閒聊 某位經紀人的回憶錄

【×月×日】

VTuber事務所的經紀人究竟被社會如何看待呢？我們於大學畢業後所創立，名爲「Underlive」的VTuber團體發展得極爲順利，成長至今。途中雖碰上這個業界常見的炎上等事件，所有成員的流量──成果依然持續向上攀升。難道這就是所謂透過輕微的炎上來提升知名度的「炎上商法」嗎？

最令我冷汗直流的，是初春震撼業界的「長炮川事件」。敝事務所出道的男性V與未成年少女發生不恰當關係的事件，在社會上屬於禁忌中的禁忌，敝事務所也馬上發表與對方解除契約，努力善後。雖然最終沒能徹底善後就是了。

關於那件事，錯在於沒有事前詳加調查他那方面經歷的我們，整個營運團隊必須接受各方批評，以求日後的改善。若說我們沒發現他用私人帳號的互動聽起來很像藉口，但實際上我們真的沒有餘力顧及細部。再加上最近開始有模仿八卦雜誌記者，喜孜孜逮住這類消息大肆炒作的人出現，加速了情報擴散。

然而，在那次事件中我們沒料到把負面情緒宣泄在與長谷川同時出道的他──也就是神坂先生身上的人實在太多。把什麼都沒做，毫無關係的他視爲仇敵般大肆抨擊……甚至感覺像在享受着那種行徑。我有點理解到網路上不時把炎上譬喻爲「祭典」的理由了。不，或者該說被迫理解更加恰當。

VTuber這個職業最應該注重的是成員們的健康，尤其是心理層面。儘管已設立諸多規範和標準，只要是透過網路這層媒介活動，就比普通的職業容易成爲攻擊、辱罵的標靶。舉凡看這個業界不爽的人，或者支持其他事務所而仇視敝事務所的狂熱粉絲等等，不勝枚舉……

由於藝人或名人背後有大事務所或贊助商撐腰，對這類人做出上述攻擊行徑的人遭到逮捕的新聞可說是時有所聞。大家也很明白一旦抨擊得太過頭將會喫不完兜着走的道理。反觀我們VTuber又如何呢？由於本質上是並非真實存在的虛擬人物，加上事務所多爲剛成立1～2年的新興企業，現狀就是完全無法正常應對那方面的攻擊與騷擾。這是一個今後必須改善的課題。話雖如此，我目前並不處於能夠對這種事提意見的立場，世道艱辛啊。我想這是每一間虛擬藝人事務所都會碰到的問題。

我所負責的一位朝比奈先生，因爲在直播FPS遊戲時惹出發言不當等爭議，受到不小的精神打擊。最後靠着動物療法的效果才勉強沒有畢業，繼續活動下去。我是不是也該養只寵物啊？但想想平常長時間不在家，應該沒辦法。要不要試着在辦公室養只狗或貓？我想那多少能療愈我疲倦的心靈。

話題扯遠了。正當我們還在猶豫該如何對遭到嚴重抨擊與誹謗的神坂先生之際，他主動聯絡。我想他是來討論面對這類行爲的方法吧？爲了誠摯接下他提出的一切訴苦或抱怨，我吞了胃藥並灌下整瓶能量飲料，重振精神後接起通話──

『事務所打算做出什麼應對，我又該展現什麼態度纔好呢？』

聽到的是極其冷靜的聲音。冷靜到……甚至給我冷淡的印象。這是一位正處於炎上事件中，被一大羣陌生人用粗暴且兇殘的言語極盡所能攻擊的人物？我頓時啞口無言。當我邊在心中嘀咕「這個人在說什麼？」，邊將事務所的方針轉達給他後……

『我明白了。對了，之後能請你把這次的事件整理成書面報告留存嗎？』

「咦……？」

『你們沒有寫會議紀錄嗎？進行這種討論時，只用口頭告知的話，之後會被上頭怪罪，或在內部監察時囉囉嗦嗦喔？呃不，好像沒有ISO之類的機構會來監察吧？可是考慮到日後公司的發展，留下正式書面紀錄也能讓贊助商的印象更好──』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呢？不，身爲社會人士的確該這麼做啦。但爲何身爲當事人──也就是被害人的你最爲冷靜啊……？

從那天以後，用通話進行完的討論，我都會整理成書面形式，並傳送與會成員們一份。據說負責其他成員的人都只用口頭或羣組通訊軟體，但我負責的成員裏因爲有前上班族，不能隨便敷衍。他又不是我上司，竟害我有點緊張。我是否該告訴他，每次都會傳回有簽名加上蓋了日期戳章的回覆太拘謹了？而且就算他問我「日期戳章的簽名該用本名還是藝名纔好啊？」，我也不曉得。我自己纔想問。

「那包裝有夠可愛耶。」

「啊，是別人送的啦。」

「喔～？」

「你那是什麼表情……？」

但……他卻沒對抨擊和誹謗等攻擊性言論展現任何情緒。感覺神坂先生認爲自己被這麼罵已是理所當然。他雖害怕那些行動會損害公司的利益，自己的事卻放一旁──甚至可能想都沒想過。無論是誰，被罵一般都會受傷或沮喪。他難道喪失了這些理所當然的情緒？

我在想那肯定不是好事的同時，也考慮過假如神坂先生真是位正直的人──居於現狀還能讓他持續活動而不畢業嗎？就算不到畢業，也恐怕會暫停活動。雖說假設沒有什麼意義，我卻對形同詛咒他不幸，隱約感到慶幸的自己厭惡至極。另外也討厭自己隨便斷定那種狀態爲不幸。

「神坂先生，你不要緊嗎？」

「就感覺他比我們都沉穩太多了呢……雖然之前是個上班族，但他似乎又不能概括而論……」

【×月×日】

我只想得到跟上層努力爭取更多業配這種辦法。畢竟業配的廠商對神坂先生幾乎是一致佳評，看他的語音檔案的收益，也跟訂閱人數和流量相比之下優秀不少。應該不會早早就想好後路纔是……跟其他V不同，神坂先生擁有業配直播時的流量不減反增這種奇異特徵。通常無論再有名的VTuber，一旦開業配直播，觀衆定會減少。連敝事務所最頂級的獅堂小姐和柊先生都不意外。

社會上的這種人必須要有善報，不然實在太沒天理了。今晚久違地提早下班去居酒屋小酌一杯吧～嗯，就這樣辦。

神坂先生竟能如此笑着回答。接着每次他炎上，還反而向我們營運團隊道歉。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果然有哪些地方不對勁。雖然我沒有資格對年長者說三道四，但神坂先生乍看之下真的就是位有爲的青年。不只循規蹈矩，工作也很講究，被誇獎時也會打從心底露出高興的反應。

「沒事，只是很羨慕啦。」

「是說……神坂先生真的蠻奇怪的呢……」

當我扯開話題，順便問起神坂先生的事，同事也似乎跟我相同看法。我直接見到神坂先生時，他已經沒有當時參與面試的人說的那種，形同一個毫無生氣的空殼的感覺，表情、舉止和口吻也沒有格外陰暗，甚至頗具社交性。難道面試官具有能看穿人本質的能力之類的？仔細一想，神坂先生的性格更適合當工作人員吧？他每次來事務所時一定會帶伴手禮，記住所有工作人員的長相和名字，就算收錄或業配提早結束，他也會跟所有相關人員打招呼並寒暄一陣子才離開。讓我聯想到高明的業務。而且他不知爲何每次都穿西裝來。似乎連領帶顏色，領帶夾和西裝都備有好幾套輪着換。

那時我忍不住直接問他了。經紀人的精神狀況比本人更糟這種狀況根本不該發生。我甚至開始在辦公桌的抽屜裏放胃藥，有時晚上也會失眠。

直播人氣遊戲導致訂閱人數在1天內多了兩千人。得歸功於同一天上傳的精華影片。不過這並非我這個經紀人的指示，靠的是他自己的人際關係。結果我什麼忙都沒幫上神坂先生。一旦有了這種舞臺，他是能紅的。如果不是我，而由其他更優秀的經紀人負責他……

雖說原本的流量也有影響，但在業配直播方面，我們營運團隊找不出比神坂先生更能令人放心的成員。這就是他的強項吧。上次發來業配的美少女遊戲廠商也表示讚賞，還說希望下次出新作時能再麻煩他。不過，接太多業配會對成員造成負擔，必須適量纔行。以前其他的負責人曾出過差錯，更加必須小心。

不，不是說這個。我一點出炎上相關的問題，他竟一副事不關己，又或者說完全不在意的態度說「什麼嘛，原來在說那些小事喔？」。我聽了對別人的誹謗和攻擊的言論都能一語輕鬆帶過的神坂先生的回應，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

同事以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來看我手中一個印有可愛外包裝的「東西」。這是我前幾天幫一個女生撿到錢包時，她送給我的感謝禮。

「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

「傷腦筋啊。」

「啊～胃又開始痛了……」

他的流量撐不起來──個人V也就算了，但身爲企業VTuber，這個問題實在無法坐視不管。目前仍處於男V黎明期，事務所內人數不多。不過，假如日後即將出道的他闖出成果，不知狀況會變怎樣……我不太想去想像。拜託誰教教我怎麼幫助神坂先生的營銷方法。順帶一提，我一這麼問同事，結果馬上被回「我也不懂呢！」，太無情了。

【×月×日】

如果不是我來負責，神坂先生會不會更受歡迎？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幫助他？每當不知是後悔還恐懼的情緒如污泥般從心中溢出，我就下意識伸手拿胃藥。

不行，別鬧，這會出大事。欸負責人！爲啥要在那種地方小氣啊！開什麼玩笑啦！！！

「胃好痛……不過，太好了。」

不過感覺神坂先生在業配直播時充滿精神。他本人宣稱沒有做過這種工作，是懷着躍躍欲試的態度去完成的。據說他在能問業配廠商的負責人一些幕後祕辛的時候最有興趣。或許原本在製造業就職的神坂先生喜歡那方面的話題。我覺得他若多展現那種私底下的一面，應該能吸引到一些鐵粉，但他似乎認爲不妥。可能是因爲太沒有自信了吧？

什麼都能順利完成、品性又好，聲音品質恐怕爲業界頂級。可能有點偏坦自己人，不過神坂先生絕非毫無強項。要他靠鮮明的個性、胡來的言行舉止或巧妙的話術吸引人或許很難。即便如此……神坂先生依然有隻屬於自己的魅力。

『啊～最近冷氣壞掉，有點熱昏頭的事穿幫了？』

『既然從事這種活動，或多或少都會被罵吧？尤其在當前的環境下。本來我就是被僱用來當男V的試金石，這點程度不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