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中毒的Q況下到處徘徊最終將會變得眼前一片黑暗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2.6萬 字
當自己的行爲不小心無意間傷害他人。
而被傷害的人對自己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爲了對對方、對自己都能誠實以對,人們究竟該如何補救?
在放學後的教室裏,我就只能呆呆地杵在那邊。身體中心有樣東西緊緊絞着我的內臟,那是混雜濃厚懊悔的罪惡感。不久之前我都是一個人過活,從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情感。
智慧手機熒幕上顯示來自雷娜的訊息,看起來別有用意。菊池同學看了就跑出圖書室。我得儘快有所行動纔行,能早一秒是一秒,有如黑色藤蔓般的物體纏繞着思緒,讓我來不及行動。雖然我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但那肯定是來自於我的心底。
我做出選擇、展開行動,然後失敗了。導致不好的結果,那是我自己要負的責任。可是因此受傷的人卻不是我。至今我所走的路都是讓自己改變自己,兩者在根本上有着落差。
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陌生,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因爲要爲其他人的心情變化負責,從實際層面來看必定有執行上的困難──然而現在菊池同學受到傷害,只有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那麼除了對接下來能做的事情全力以赴,大概也沒其他選擇。
「……唔!」
我鬆開無意識間咬住的嘴脣,拿起書包跑出圖書室。
總之要動動自己的腳,剝下纏繞在思緒上的藤蔓,想想自己該做些什麼。我趕過在走廊上跟我往相同方向移動的同學們,祈禱自己能逐漸接近現在人不知在何方的菊池同學。穿上從玄關鞋櫃中拿出的鞋子,用衣袖擦拭冷汗,我從口袋中拿出智慧手機。
一打開LINE就看見最上面的訊息是來自雷娜。我把那趕至視線外,打開跟菊池同學的對話畫面。
『抱歉,我想跟妳談談。妳現在在哪?』
接着將智慧手機收起來,我再次漫無目的於校園內到處快速走動。雖然被看見的訊息內容容易產生誤會,但實際上我跟雷娜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傷害菊池同學的事實無法抹滅,不過我可以透過言語傳遞事實。想必接下來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個了吧。
最後我終於來到關友高中的正門口。假如菊池同學還在學校裏頭,總會經過這裏,就算她人已經在外面,一旦我得知此事,從這邊也能夠最快離開學校。基於這樣的理由才站在這裏,但也不曉得這樣的推論有多少合理性。硬要說起來,頂多只覺得這套邏輯最能讓自己放心。
一月的空氣冰冰冷冷。離開位在鄉村間的車站再走大概十分鐘左右就能來到位於坡道上的這所學校,而那份冰冷也無情地侵襲着這裏。
好幾組學生從眼前經過。有一些是熱鬧喧騰的團體,也有一些看似感情要好的情侶從我眼前經過,這使得我的心莫名騷亂起來。假如我沒有犯錯,是不是現在也會像那樣,跟菊池同學兩人一同漫步?那些情侶會不會像現在的我一樣,曾經犯過錯誤?
等了五分鐘、十分鐘,遲遲都沒有收到訊息回覆。我再次打開LINE,但也沒有顯示菊池同學已經看過的字樣,這讓我無從改善情況。
「……對了。」
這時我想了想,最後想到一件事情。若沒辦法靠一個人的力量解決,那身爲玩家該做的事情就是找人幫忙。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雖然我已經開始能夠駕輕就熟地面對人生,但在戀愛這方面卻還是等同門外漢。那麼爲了能夠向前進,該做的事情必定是一樣的。
被行事風格總是有點跳躍的泉搞糊塗的我,還是正色等待訊息到來。
在他旁邊的泉用認真神情看視我,接着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話筒那頭傳來泉那聽起來有點生氣的聲音。
我一頭霧水,但碰到這樣的情況大概無法讓人保持冷靜。看來這下我要邊釐清對話條理,邊跟她對談比較好。
「不過呢,友崎你那邊真的就只有這件?」
「應該是把菊池同學丟在一旁,跟其他朋友一起玩的機率太高了吧……可能害她感到寂寞之類的。」
「是說──你們兩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
「喔、喔喔……」
有個即時傳來的訊息,內容如上。
「唔喔喔!?」
而我目前就在學校附近的家庭式餐廳裏,脫下鞋子在沙發上跪坐。坐在我眼前的有泉跟另一個人──中村。
「……也是啦。」
「是在說……?」
只不過,剛纔她說這些已經讓我弄明白了。就算交往的對象是菊池同學好了,或許什麼都跟她說也不見得是好事。關於日南跟我的祕密關係,可不能因爲我的失誤一不小心泄漏出去。
「這套說辭,你還沒有跟菊池講吧?」
我沒有完全會意過來,催促她繼續說下去,結果泉就「唉」地嘆了一口氣。
「呃──抱歉,總而言之我並沒有搞外遇之類的。但我想這之間還是有產生些誤會,所以想跟菊池同學好好談談……不過……」
當我把心中的疑問問出口,泉就接着說道「啊──那是因爲……」。
「像是在許多時候剛好都有安排活動……不太有機會找時間跟她兩人獨處?」
中村那番話對我造成衝擊。說到中村就聯想到遲鈍,提起遲鈍就會聯想到中村,泉那顯而易見的好感表現就連我都看得出來,中村卻一天到晚忽略掉,簡直就是遲鈍的代言人,我卻被他這樣宣判。
在跪坐的我低着頭,那兩個人八成正在俯瞰我的頭頂,我則對他們說明這次的事情經過。完全就像是在神明面前懺悔一樣,我等着眼前這兩尊神明開口。
我在否認時答得模棱兩可,不曉得她是聽別人怎麼講的,纔會有那樣的說法,因此我也不知道該從哪邊開始說明纔好。不過照這個狀況來看,菊池同學肯定去找泉商量一些事情了吧。而身爲商量對象的泉都這麼說了──表示菊池同學大概也抱持類似的感想。
我儘量讓自己用沉穩的語氣說話,話筒那端泉的聲音卻頓了一下。
「對啊。你太遲鈍了。」
「好比說大家一起去小玉家裏玩,好像還跟深實實聊了許多重要的事。」
「我說你,知道是哪部分做得不好嗎?」
我把她的話重複一次,開始回想最近發生過的事情。比較重大的就是雷娜這檔事,但確實一些小矛盾發生的機率比之前更加頻繁。
「我、我會知道嗎……?」
我得更加小心纔行。我吸了一口氣在心裏暗自打定主意後,把目光拉回泉身上。眼下重要的是我跟菊池同學的事情。
看到泉抬眼用窺探般的目光看我,我如此回應。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這邊?」
『我現在把地點傳給你!』
「什麼啊……」
「好吧……感覺很像友崎會做的事情。對不對?」
「唔喔喔!?」
「之前新年參拜的時候不是有跟她聊天一陣子嗎?後來我跟風香就三不五時會用LINE聊天。」
中村用看似感到無趣的眼神盯着我,拿起裝了薑汁汽水的玻璃杯喝了起來。那是家庭式餐廳提供的免費飲料,喝起來應該很甜纔對,可是被中村一喝,看起來就變得很辣。
我要求自己儘量不要有所隱瞞,所以一直有在參加AttaFami網聚的事情都跟菊池同學說了,還跟她表明日南也有一起參加。光說這些並不會讓人窺見日南私底下的另一面,但總會讓人覺得哪裏怪怪的吧。
中村這話說得彷彿他曾經經歷過,我聽了非常能夠體會。因爲他的臉太可怕,所以給人過分強烈的強權印象,但撇除這份恐怖不談,他提到的內容也確實讓我覺得有道理。不甘心。
「還有去參加類似那種網聚的活動,跟葵兩人單獨相處等等。」
我被她橫衝直撞的對話方式搞得暈頭轉向,那樣反而讓我恢復冷靜。像這種時候對方如果很激動,原來我會變得冷靜下來啊,嗯。
「原來啊,原來是那樣。」
***
『啊啊真是的,你應該知道吧!』
『還說什麼說!快點回答問題!』
可能是因爲我跟日南他們關係要好的事情早就人盡皆知了吧?幸好泉看上去並沒有對這部分特別糾結,而是讓話題進展下去。
又有毫無預警的狀況發生,這次整個畫面都自動切換,泉的自拍頭像佔據了我所有的智慧手機畫面。這樣的經驗有過幾次,所以我知道這是那個,是有人要跟我通話。不管經歷幾次都不習慣,真希望可以先通知等一下會有人找我通話再打過來。我用顫抖的手指在綠色區塊上滑動,把通話接通。
「原來是在問問題嗎……?」
『友崎你做了什麼好事!?』
上頭顯示出泉在用的用戶名稱「柚子小姐」。若是她沒什麼正事找我,平常我們很少聊天。這令人意外的對象讓我不解地歪頭,而從對話一覽表那邊顯示出的訊息來看,可以推測出大致的狀況。
「原、原來是這樣……」
『喂喂喂──!?』
「原來說對了嗎……?」
只見泉皺起眉頭,同時發出嘆息,還看着中村像是要徵求他同意。
「……泉?」
「……事情就是這樣。」
不過實際上確實如中村所說吧。對如今的我而言,就只有去找菊池同學談這個辦法可行。
「……更多……」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不過更重要的是活動中發生的事不是嗎?」
「我、我在。喂喂。」
雖然從她說話的語氣聽來,只是在陳述好幾樣事情中的一樣,但我知道自己的腦子裏有種溫度一口氣驟降的感覺。對喔,怪不得會變那樣。
『那還用說!』
居然在這方面被中村說教,那讓我大受打擊,但仔細想想,中村已經跟泉交往好幾個月了。還有光就聽說過的傳聞就來看,他之前已經與好幾個人交往過,跟我比起來等級上肯定差了好幾級。但我就是覺得不服氣。
泉劈頭就提出沒頭沒腦的質問,語氣上氣沖沖地。按照眼下情況來看,大概是在說我跟菊池同學的事情,但她就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讓我不知道該從哪回答起。
緊接着泉臉上神情彷彿像在說「好吧果然」,用這類猜中一半的絕妙表情看我。她看起來好像有點傻眼,這是爲何?泉維持着看似受不了我的眼神說道。
我壓抑住因困惑、混亂和驚訝連番來襲而越跳越快的心跳,努力裝出冷靜的音調。
這下我明白了。開始交往以後遇到第一個寒假。我跟菊池同學兩人一起去冰川神社做新年參拜,碰巧遇到泉和中村這兩個人。當時還在想菊池同學跟泉聊起天來意外熟稔,沒想到已經要好到連LINE聊天都在聊了。
「喔喔。」
「不,說那是外遇……」
『當然是那樣啊!這是在幹麼,別轉移話題!』
「那表示菊池同學把事情都跟妳說了吧?」
「是的……」
「對、對喔。」
「……是在說菊池同學的事情吧?」
「話說──你有跟她好好談過了嗎?碰到這種事情,解決的方法就只有大吵一架再好好談談了。」
然後她二話不說就把資訊分享給中村,不過男女朋友就是這個樣子吧。如果有人來找我諮詢戀愛問題,我可能也會去找菊池同學商量。
「……意思是?」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智慧手機突然收到通知。是通知LINE收到了新的訊息──可是對方並不是日南,也不是我期待的菊池同學。
我在對話一覽表滑動,尋找能幫助我的人。
剛纔我解釋的內容包含我開始去參加AttaFami網聚。在那邊遇到名叫雷娜的女人,她積極接近我。我用委婉的方式跟她拉開距離,卻又有點被她牽着鼻子走。
「不只是那個女孩的事情,根據我聽說的,好像有更多問題。」
『……好可疑。男人都那樣說。』
『總而言之!你先過來這邊一下!』
「她找我商量很多事情。但我在這方面也不是很厲害,還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然後泉依然維持那種拿我沒轍的語氣,把後續的話說完。
我邊控制自己的說話音色以免亂套,並點頭回應,結果泉接下來說的話像是在責備我。
恐怕這種時候去找日南還不如──
『我真是看錯你了,友崎!竟然外遇!?』
「嗚……」
「嗯──」
就在這瞬間,我背上有冷汗流下。
還有──之前那則LINE訊息一不小心被菊池同學撞見,這也講了。
「這件是指?」
「可、可是我覺得這樣講很明白了啊……」
「什麼……」
「原來這是在轉移話題……?」
照這看來,恐怕她已經從菊池同學那邊聽說什麼了。雖然這麼做並不能解決問題,但有可能可以跟菊池同學聯繫上,或許還能讓事態有所進展。我把那當成救命稻草,點開那封訊息。就在這時。
微妙的是,我們兩個一直雞同鴨講,但每次都回話,感覺無法讓對話繼續。於是我決定先等泉說重點再說。
我邊參考泉說過的話邊回應。接着不知道爲什麼泉又發出嘆息,中村則是眉頭深鎖。
「怎麼這麼笨啊,你真的很遲鈍耶。」
「什麼……!」
這是今天第二次,我被中村說遲鈍。而且在他旁邊的泉看起來還非常認同,一直在「嗯嗯」地大動作點頭,看來在場所有人都認爲我有罪。
「嗯──這樣看來八成兩人想法還是有些出入,是溝通得不夠吧?你何不反過來站在她的立場想想?」
「反、反過來想想?」
只見泉點了個頭,整個人在桌面上向前探身,凝視我的臉龐。
「假如風香說回家時有人會跟她坐到同一個車站下車……對了。」
說到這,泉的眼神向上飄了一下,然後對我做出犀利的試探。
「如果她跟『橘』一起頻繁地放學回家,你會怎麼想?」
「──唔!」
泉特別強調了某個部分,這下我總算明白事情看在菊池同學眼中是什麼樣子了。
「唉,總算注意到了?」
「……對。」
仔細想想是那樣沒錯,應該說她理所當然會那麼想。
在我心裏,跟我一起遊玩的人們頂多就是朋友,不會有進一步發展。但那些想法就只有留在我心中。
「看在菊池同學眼中,與其說那是其他的友人──不如說她看了會覺得那是其他女孩子吧……」
泉一拿橘來比喻,我就在那瞬間明白。菊池同學在看我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只覺得是男朋友跟朋友一起去玩──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吧。而我在不知不覺間,一直在傷害菊池同學。
「總之,你能明白就好。那接下來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自己……?」
「對不起!」
那裏放了兩個原本裝了薑汁汽水和冰紅茶,現在已經變空的玻璃杯,還有我跟菊池同學裝來充數的兩杯冷開水,隔着一張放了這些東西的桌子,我們面對着彼此。
──那種種族只能在特定的環境下生存,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種族。
「友、友崎同學……?」

簡單講這都是泉和中村的策略,在我跟菊池同學很難見面的情況下,雙方都不曉得對方就在這裏,在這種情況下被人制造能夠見面的機會……咦?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覺得人家在耍我,但其實他們是不是幫了我大忙啊?
菊池同學話說到一半將目光別開,然後又用水潤的雙眼抬眼望着我。那對黑色眼眸看起來很迫切,微微地不安搖曳。
雖然我那麼說,菊池同學卻還是緩緩地微笑,並且搖搖頭。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結果菊池同學變得不知所措,卻還是用直率的眼神直視我。
就這樣,一時間我們兩人都不願退讓。而且彼此都反過來主張自己有錯。
「所以我並不想幹涉這些,想要在背後替你加油……那、那個……是用女、女朋友的身分。」
「菊、菊池同學……!?」
「……火焰人。」
菊池同學曾經一度迷惘,不曉得是不是必須改變自我,而我對她提出的其中一個答案就是這個。
***
「沒關係,我想那樣並非是好事。」
「可是……」
「不過……妳已經跟我道歉了,我也已經原諒妳。那這件事情就到此爲止。」
嘴裏邊說着,她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我……一直都很支持友崎同學。」
於是我就順水推舟進入和菊池同學兩人獨處的情境。
「抱歉,假如我之前也有邀菊池同學就好了。」
於是我提議可以在社羣網站上尋找跟自己興趣相投的世界,也告訴她該怎麼做。因此茅塞頓開的菊池同學選擇走上「未來要當作家」這條路,現在正朝向那個目標邁進。
「……那個,我──」
「並非?」
唯獨這個字眼,我小聲重複了一遍。
假如像這個樣子,認真面對問題並解決,而這樣的做法也能夠看到效果,那我想這次碰到的矛盾應該有辦法逐漸化解掉。
「的確如菊池同學所說,我認爲擅自看別人的手機不是件好事……所以我也認同妳剛纔說的。」
菊池同學露出那種表情令我感到難受。彷彿身上開了一個洞,一股沉重的感覺沉澱在下腹部處。
我眨眨眼睛。就連我自己都感覺到了,我快速眨了好幾下眼睛。
就算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只要能夠跟對方說明白並且道歉,而且讓雙方都能釋懷,那我認爲這就應該獲得原諒。雖說這也許是希望她能原諒我所犯過錯的願望投射。
「支持?」
我們兩人在一來一往間都主張自己有錯,於是我脫口而出的便是「承認對方有錯」這種逆向操作的主張。但我想這麼做應該不會有誤。
聽到這話,我才反應過來。
「嗯,所、所以我……」
假如獨自一人探索世界對菊池同學而言是比較舒適愉快的,那她完全不需要爲了接納他人,不惜連自身樣貌都去改寫。
「不,原本就該怪我做了讓妳擔心的事情……」
「你叫我別勉強自己,就算居住的領域和人截然不同也沒關係──讓我可以在火焰人居住的湖泊中尋找同伴。」
伴隨着這句話,泉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揮揮手漸行漸遠。中村則是笑得有點樂,用力拍拍我的背。
「嗯、嗯嗯。」
「……我到現在也確實是那麼想的。並非只有改變自我纔算得上正確解答。」
「對友崎同學來說,你的世界肯定比我生活的火焰人湖泊更加寬廣。所以跟我以外的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對友崎同學你來說一定也很重要。」
在跟菊池同學對話的時候,像這樣認真用言語應對,一字一句循序漸進累積,儘量朝着我覺得理想的方向推進,應該會比較好。而且這樣也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我想有助於維繫我倆的關係。
那麼我一定能弄明白。考量到我們兩人的關係,知道眼下該說的是什麼。
可是我該跟菊池同學說些什麼,該如何改變我們兩個的關係,才能夠挽回這一切,還有我往後想怎麼做,這些我都還沒找到答案。
假如學校這個社羣跟自己格格不入,那就不用勉強自己在那邊開闢出生存領域。這並不是人生中唯一一條道路。
「那我們先走啦~」
猶豫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我開始整理思緒,這時突然有人開口──
然後神奇的是,菊池同學看到我也有驚訝反應。這代表菊池同學並不知道我在這裏,我跟菊池同學同時遭到算計。
那聲音聽起來既懊惱又寂寞,混雜了各式各樣的情緒,卻還是依然清晰地傳進我耳中。
「我還是會覺得──有點落寞。」
「你要好好幹喔。」
「先等等,爲什麼菊池同學妳要道歉……」
當然說實在的,若我能夠自行察覺固然是最好的,但那是像水澤或日南那樣的戀愛大師才辦得到。我這種戀愛弱角光靠自己的力量,肯定想半天也想不出答案。那麼我就要好好地把能說的都跟對方說,慎重到一條一條指認盤點並做確認,把問題都挑出來,只能這麼做了。
我慌慌張張地回看泉和中村,發現那兩人用一種暗自竊喜的表情互相張望。這下我懂了,原來我被設計了。
除了面露微笑,我還清楚地表達看法。
菊池同學說那些話的當下有點害羞,但語氣上很真誠,讓我不由得聽得入神。
菊池同學話說到這邊垂下眼眸,像是在確認些什麼,舔了舔脣瓣。
我們兩個人的關係是這樣建立起來的。我對菊池同學並非已經有了透徹的瞭解,但自認一路走來跟她建立起來的關係已經比其他人還要深厚。
「喔、喔喔。」
「我、我明白了……既然你願意原諒我……」
「……咦?」
「……謝謝。」
我該說些什麼,又該問些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要先解開誤會,我也知道自己不該找些娘娘腔的藉口。根據從泉那邊聽來的消息,問題不會只出在那些別有用意的LINE訊息上。那麼我該解決的問題點,應該在於別的部分。
這個時候我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中村和泉也曾經說過。若是要解決問題,唯有兩人好好談過。
我們兩個面對面坐在可以坐四個人的包廂式座位上,一陣沉默籠罩。
再來不曉得爲什麼,菊池同學看似尷尬地低下頭。之後三不五時偷看我,並且輕啓那對薄脣。
之前爲了戲劇一起創作劇本的時候。我們針對波波爾、菊池同學的價值觀談天時,這是一個關鍵存在。
「因爲友崎同學跟我說過。」
「──唔!」
「那個……先不說友崎同學都跟人傳了什麼樣的LINE訊息……我擅自看了那些,覺得這不是很好的行爲……」
「我讓菊池同學感到寂寞,一個人到處遊玩不是很好,不過……」
「……對喔。」
菊池同學沒頭沒腦地對我道歉。
她將自己的想法如實說出,但仍不忘對我表示尊重。
「友崎同學不是火焰人……而是波波爾。友崎同學爲了貫徹自己的道路而要擴展自己的世界,這是很棒的事情。」
這時菊池同學用那白皙指尖順着桌上玻璃杯的邊緣畫圈撫摸。碰到一些露水凝結成水滴,留下歪歪扭扭的透明痕跡,滑落到桌面上,將桌子表面沾溼。
菊池同學就站在那邊。她用困惑的表情看着這裏,等等怎麼突然會出現這種狀況。原本還在想是不是至少能找些機會跟她談談,現在卻像這樣,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和當事人面對面,害我不曉得該做何反應纔好。
我現在根本聯絡不上菊池同學,纔要講這句話而已,那兩個人就莫名其妙地不再看我,而是看向我背後,這連我都看出來了。他們兩個臉上還堆着微笑。
「假如還有其他的……像是妳特別討厭什麼,或是妳有什麼想法,都希望能夠告訴我。」
「不過……」
「我知道了。」
我對着菊池同學伸出手掌,阻斷這一問一答。那讓菊池同學錯愕地睜大眼睛,一雙眼盯着我的手掌看。
「因此……我不希望因自己的任性,破壞友崎同學的世界。」
被我這麼回問,菊池同學點點頭。
我曾經說過那種話。
感到疑惑的我轉頭朝着後方看去,結果發現──
「不,我也有錯……」
「看你去參加網聚,去花火他們家開的店裏玩……這些都讓我感到有點寂寞。但我知道這都是友崎同學爲了自己的將來着想,爲了自己的目標纔會去做……即便不是這樣,友崎同學能夠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美好開闊,對我來說也非常值得開心。」
在那之後,菊池同學也接受我的提議。
在那之後,她對我展露溫和的微笑。
菊池同學究竟在爲哪些事情難過,她想做的又是什麼──換句話說,我想知道自己能夠針對哪些癥結做出改變。
「我跟友崎同學……那個、正在交往,可是……我們兩個人並不會過上完全相同的人生,這點我也明白。因此我知道自己必須尊重這點。」
然而當下菊池同學說出口的,卻是些預料之外的正面言詞。我們明明在談先前產生的誤會矛盾,她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呢?不曉得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我選擇默默等待她把話說完。
只見菊池同學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視線看向斜下方。我想這應該很難說出口吧。因爲那麼做就等同將自己的願望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眼前。話雖如此,她還是願意誠懇面對此事,這點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
我胸口突然湧現猛烈的罪惡感。我讓菊池同學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卻害她先跟我道歉,這是在做什麼。
當我跟菊池同學見面並感到困惑的當下,我背後突然傳來金屬碰撞發出的堅硬聲響。轉頭看纔看見泉和中村在桌上放了零錢和紙鈔,正在收拾準備走人。
「等等,不對。該道歉的是我。」
於是在文化祭的慶功宴上,我纔沒有勉強要菊池同學去唱卡拉OK,後續跟班上同學聚會也都沒有邀請菊池同學。因爲我不希望硬是將她拉到湖泊外面。
只見菊池同學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左手,狀似不安地撫摸着那隻手,同時開口道。
「從湖泊之中看着讓自身世界越加寬廣的友崎同學,對我來說應該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纔對……」
她說話的那對雙脣像是在顫抖着,透露出的音色果然顯得有些落寞。
「我知道自己是火焰人,友崎同學是波波爾……照理說我早就接受這樣的關係了。」
當菊池同學說完這些,她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用力握住原本還在撫摸的手指。
「──可是除此之外,看着在遠處過得開開心心的友崎同學,我一方面又感到嫉妒。」
嫉妒。這個字眼讓我湧現一種感覺,覺得胸口那邊滑過一絲冷意。
「我並沒有在懷疑你卻感到不安,想要找到某種能讓自己相信你的證據……在理想上應該是要有正確的做法去執行,那卻跟我的心情漸行漸遠。」
菊池同學吐露出的心聲打在我身上,文化祭當時於圖書室中交談過的內容在腦海中重現。
「那就是說……」
我的話都還沒說完,菊池同學就點點頭。
「這就是所謂的理想,對上個人情感。」
「……唔。」
想要循着應有形式前進的理想,對上從自己心中湧現的心情。
總結起來就是──矛盾。
人並非只依循正確的邏輯,也不是單憑那份衝動的情感,而是兩者兼備地活着。於是心中的理想和個人心情就會產生矛盾,這樣的窒礙往往會產生痛苦。
我在這之中加上了「只要於矛盾中同時追尋兩者就行了」這樣的說法,賦予其意義,找到在相同事情上做法與我完全相反的夥伴,抓住能跟她交往的理由──然後憑着自己的意志選擇了菊池同學。
可是這次的情況又是如何?
「友崎同學確實選擇了身爲火焰人的我……但我卻沒辦法離開湖泊到外面。」
當我說完這句話後,時間像是瞬間停擺了。
「這沒什麼。話說……其實……」
這種時候最重要的一定是「個人感受」。
至少偷偷潛伏在腳邊的毀滅性預感已經不復存在。
「我、我嗎?」
「那、那就到這邊……」
明明沒有出口,那些水流卻形成了漩渦,最後終究像沒了電的玩具般停止。
「怎麼會問……爲什麼?」
畢竟聽起來實在太蠢了,或者說太過愚直。
「那個、你已經送我到車站了……」
「就是……在友崎同學身邊,明明有很多頗具魅力的女孩子,我在想爲什麼是我?」
「我不討厭……反而還很開心……」
「友崎同學你爲什麼會選擇我……爲什麼會喜、喜歡我……我想知道這個。」
夜風爲臉頰捎來寒意,我走在北朝霞的步道上。跟人坦言許許多多的真實心意後,後續迎來一段安穩的沉默,不會讓人覺得坐立難安。不需要刻意多費心思,不過這種氣氛會讓我體認到我們兩人真的是在獨處散步,我很珍惜這種氛圍。
菊池同學的話說到這邊,語尾越來越小聲。
「……覺得過意不去?」
緊接着我們兩人再次雙雙成了紅通通的熱源。剛剛纔在家庭式餐廳說了讓人丟臉得要死的話,這次又換成在回家路上的車站上演這一出,我們這是在幹麼。
「……其實?」
我要自己特意營造出給人穩重感的語氣。
這難道不能直接拿來當成選擇她的理由嗎?
在我們兩人身上湧現的熱度,緩緩將剛纔那冰冷停滯的空氣推擠掉。
之後我來到距離菊池同學住家最近的北朝霞站。
埼玉這裏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能看見爲數不多的幾顆星子,它們正發出專屬於眼下這一刻的美麗光芒,美得讓人心揪。
「呃……」
「那、那麼……我們就一起……回到妳家門前吧。」
「咦,那樣很奇怪?」
「友崎同學……你爲什麼會選擇我呢?」
等着我把話說完的菊池同學,眼裏含着些許期待,搞不好她已經察覺些什麼了。
像是不經意泄漏了祕密,對方突然落下這麼個疑問。輕輕柔柔地,我則像是要將之收拾,謹慎珍重地調整自己的語氣。
這份真摯的心意令我們兩人心跳加速。雖然身爲戀愛新手的我不曉得該如何處理,但就在這一刻,那份暖意久久都未曾消散。
「跟無法離開湖泊的火焰人相結合的,若是和所有種族都相處融洽的波波爾──那火焰人和波波爾該怎麼辦纔好?」
只見菊池同學看似害羞地望向斜下方,兩手的指尖交握,有些難爲情地扭動身軀。
「那個……謝謝你特地送我回來。」
既然如此,外面天色也暗了,我提議來實踐在我的認知中,經常會出現的戀愛橋段「送人回家」。話說就連這種事情我也完全沒做過,這可能會成爲我的死穴。
「那、那個……!這、這、這……!」
「嗯。」
我在戀愛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根本不曉得遇到這種狀況該說些什麼。然而現在在我眼前正感到悲傷的不是火焰人也不是克莉絲,而是菊池同學。那麼我該要珍重的人,當然就只有她了。
我這話纔剛說完,菊池同學就有些不滿地仰望我,還噘起嘴脣。
***
「是不會奇怪,但是……」
受到泉和中村的鞭策,現在又在這得知了菊池同學的想法。
菊池同學用有點落寞的眼神望着我,這之中包含了這幾個月來累積的各種預感與不安吧。
看得出她是針對這點思考過的,也對我跟菊池同學之間橫生的問題提出疑問。想必這是比預期中更難解決的問題。
我不會說自己能夠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一切,但依然可以儘自己的力量努力去想像。
「可是──」
很少看到菊池同學像這樣失去冷靜,她用吸管不停攪拌裝在玻璃杯中的透明清水,同時怯弱地開口。
但我可不打算這樣就算了。
我拚了命地絞盡腦汁。
「讓妳感到不安,沒能仔細跟妳解釋,很抱歉。」
「呃──這是因爲……」
這時該改變的是什麼,又該貫徹些什麼?
當我在家庭式餐廳說完那些讓人難爲情的話。後來我們兩個人聊了一陣子,想要共同找出能夠攜手填補代溝的方法,爲了彌補我們之前錯過的時光,我決定要努力增加我們在一起的時間。
那太像以「戀愛」爲主題的故事會出現的場景之一,害我有點難爲情。
一月下旬。隨着落日西沉,提醒我冬天依舊冰冷,可是我卻不覺得冷,肯定是因爲旁邊有某個人在。
這些幾乎都轉化爲熱源,不知不覺間那股溫度也傳達到我的臉頰上。搞不好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也說不定。
現在我該說些什麼,該針對哪些重點改善。
下了電車的我們來到檢票口附近,結果菊池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接下來,我選擇直率地望着菊池同學的雙眼。
「這是要拿來解釋這段關係很特別的理由吧?」
即便那是透過技能創造出來的語調,若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這麼做還是必要的。
不管是誰聽見了,都能夠聽出那語氣很着急。一抹紅潮彷彿都紅到能夠聽見煮沸噴氣的聲音了,那現象就出現在我身側。
「菊池同學。」
無論何時,我擅長的都是將自身想法坦承相告。既然如此,爲了好好對待某個重要的人。現在我所能展現的,就只有那個率真的自我。
菊池同學做出的回應就像是在催促我一般。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好像有種窮途末路的感覺。
而那也是之前某一刻,曾經在圖書室跟人說過的話。
菊池同學用真摯的態度接受了我的道歉並點頭。
「……好的。」
菊池同學客氣地開口,有些難爲情地低頭望着下方。嗯。
「我、我不討厭!」
「讓妳感到寂寞,對不起。」
於是再一次,我打算表明自己是怎麼想的,要將自己的想法如實告知──然而在說出口之前就已經讓我感到害臊。
「……!謝、謝謝你……」
「我!我希望能夠儘量跟菊池同學在一起……長長久久。」
假設那不只是存在於自己心中,而是「基於跟某人的連結和關係才產生矛盾」。
***
假如在這段矛盾的關係中,我是用了一些話術創造出理由,讓這段關係得以連結,但那個接縫已經開始滲漏。
「既然都來了,就讓我送妳到家門口……呃──前提是菊池同學不討厭那樣就是了……」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檢票口,開始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
「謝、謝謝……!」
「嗯、嗯……」
在這邊乾着急也不是辦法。我心一橫下定決心,要把心中浮現的那句話說出來。
稍微想了一下,我最後得出一個答案。
當日南問我要選誰,要我從中選出一個人的時候。我便尋找起跟人交往的理由。在這段期間被菊池同學吸引,纔在戲劇演出結束之後跟她告白。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沒辦法離開湖泊,那我接受這樣的世界就好了。在自己能夠存活的世界中尋找匹配自身情感的話語來跟人溝通,那就解決了。」
「我喜歡的就只有菊池同學一個人。」
對。肯定是因爲之前大部分都是一個人走過來──所以會不願意只有自己單方面接受別人的付出。那是因爲要讓別人替自己做些什麼,往往都會給對方添麻煩。
「……咦?」
「好比是假面具和真面目……理想和真實心情。這樣的矛盾之中所擁有的煩惱恰恰相反,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有相似之處……那就好像是奇蹟一樣,因此會覺得對方很特別……大概是這樣。」
這時菊池同學突然用力抬起臉龐,嘴裏一面吐出這句話,然後又慢慢地低下頭。
「嗯、嗯嗯。」
「那個……是、是的。」
接着她用泄氣的表情點了點頭,再客客氣氣地望着我。不過菊池同學在想些什麼,我大致上能夠猜到。因爲我也跟她一樣。
「希望妳能安心……那個……」
這話就好像一語道盡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
爲了要徹底抹除菊池同學的不安,我想要用自己的話,道出自己的想法──
當我說完,菊池同學就有些着急地點了兩次頭,動作很細微。
「我在想,理由和個人心情應該會有出入……」
這句話讓我明白過來。
我得出的理由,只是爲了讓我們兩個人的關係顯得特別纔在後來加註上那段話,也就是找個理由捏造出理想。並不是我在心情上會受菊池同學吸引的理由。
可是被人問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我會覺得很難去說明。
「是什麼呢……是跟妳一起創作戲劇劇本,然後……」
這條寬廣的道路上沒什麼車,路延伸到河川上方,有陣風搜刮了河水的寒冷氣息再吹過來,讓我們二人的髮梢隨之搖曳。天空和水面都染上了夜色,那酷似煙火大會之後的寂靜,跟從戶田橋看見的景色相仿。
「透過故事能夠更認識菊池同學……那對我而言很有魅力,會覺得……想要守護妳,一方面也萌生了這樣的情感。」
我在說話時一面回想兩人一起度過的珍貴時光。
「就在那個時候,菊池同學認真的模樣,爲了克服自身遭遇的艱難問題,顯得積極樂觀,這看在我眼中真的好耀眼……」
「嗯、嗯……」
這都是真心話,我越說越難爲情,大概是菊池同學也聽出那是我的真實心意了,她的臉龐跟着變得越來越紅。
「原本我們的想法就有某些相似之處……所以我能夠對菊池同學的煩惱感同身受,在跨越這些難關的時候,會引起我的共鳴,讓我的心悸動……」
「謝謝、謝謝……」
我們兩人臉上的紅暈又變得更深。這裏是少有街燈的住宅區。在這架於寬廣河面的橋樑上頭,歷經的時光安穩祥和,卻只有我們二人顯得手忙腳亂。
「所以不知不覺間……那、那個,開始覺得妳很重要……然後好像就喜、喜歡上妳了……」
「──!」
聽我說了這番話,彷彿處在引爆點上,菊池同學突然睜大雙眼,當場停下腳步。至於那番話是哪段話,我說不出口。
「我、我!」
菊池同學的音量突然出了紕漏,在步道正中央發出好大的聲音。接着又被自己的聲音嚇到,肩膀瑟縮了一下。
「……嗯。」
「啊──!?你們居然一起上學!」
「嗯,晚安。」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誤解,害我傷害了某個人。這大概也包含了多半靠運氣破關的遊戲會有的要素在裏頭,光靠我自己沒辦法處理得當。那麼爲了儘量減低這類要素,就必須步步爲營確認是否有陷阱再前進吧?人際關係不容易,也許在這之中的某些部分不是靠講道理、按邏輯處理就行得通了。
這下子她完全是在顧慮我了。也就是說當我就讀二年級的這段期間,在五月之前我完全像個影子,而剛纔說的那些事情廣爲人知,反而不知道的人才奇怪吧。很好。
我發自內心感到一陣無力,卻看見水澤笑得很愉悅。
聽到她跟我表明了這些心意,我再度害羞起來。
當然對去年的我而言,這份自由最具殺傷力。爲了從中逃離,我從一開始就坐在那一堆摺疊椅中最邊邊的位置上,展現完美的定位技巧,一直都是靠這樣化解危機,不過──這個三送會說到底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你們幾個一起上學還真稀奇!怎麼了?在開作戰會議?」
「對、對啊。」
「友崎你知道嗎?關於贈送紀念品的事情。」
「早安。」
「嗯。」
「噢,是那樣啊?」
「早、早上好……」
話說這樣的陣仗還真奇特,應該說這樣的組合很少見吧。一方面是因爲早上會特地集合、好幾個人一起上學的人並不多,三個人走在一起就變得有點醒目。而且大家好像都在傳我們這對情侶一個是戲劇的編劇,一個是導演,纔會湊在一起交往。事實上我也感覺到同學年的同學們有在偷偷看我們。
「是、是的!」
一被我吐槽後,泉就慵懶地「啊哈哈」笑。然後瞥了瞥菊池同學跟我。
「不客氣。我纔是,抱歉之前有很多事情都沒注意到。」
「那個……菊池同學也知道?」
事情就是這樣,想說接下來再跟她小聊一堆話也怪怪的,就只打了一句『是有點困擾!只要之後妳不再做就沒關係!』。就算她之後會回一些訊息好了,只要我在這個地方將對話終結就沒問題了吧。
隔天早上。
***
「是說。這次不是要辦三送會嗎?我負責擔任執行委員。」
「對啊,託妳的福。」
跟我的回應重疊在一起,我聽到菊池同學在回話的時候回得很用力。被水澤和泉這樣的現充包圍,突然被人叫到名字就會有這種反應,這我能體會。因爲我也會那樣。
「──命運的舊校徽!」
三送會,就是「三年級生歡送會」的俗稱。好像也稱作「預先餞別會」之類的。
「喔!你們已經和好……看你們那麼要好,真不錯~嗯嗯!」
由就讀一、二年級的在校生推出一些活動,歡送那些之後要離開學校的三年級生。相較於畢業典禮等其他活動,關友高中的三送會相對隨興些,由社團或委員會等等的自願與會成員來演出具娛樂性的戲劇,至於座位順序,也美其名按照座號來排,但是在不會擾亂會場秩序的範圍內,允許大家自由移動。
腦子裏邊想着這些,依然躺在牀上的我凝望着天花板。
不希望我再也不當波波爾。
「是、是的……有稍微、聽說過一些。」
「喔,一大早就很火熱呢。」
看了臉上堆滿笑容拿我們尋開心的水澤一眼,我發出一聲嘆息。
我悶不吭聲、慢吞吞靠近被褥拿起手機,看完畫面發現對方是雷娜。
水澤應該不曉得內情,泉好歹還是要顧慮到這點吧,她在說話的時候避免提及我跟菊池同學爭執這檔事。八成是緊急收回說到一半的「和好」,硬是把話圓回來。感覺就是很會看場合的現充纔會用的技能。
這天晚上。
「看來友崎是真的不知道吧?」
***
謹慎起見,我做了個確認,結果菊池同學看起來有些躊躇,用對我充滿體諒的模樣點點頭。
就像這個樣子,我們又開始互相謙讓,菊池同學說着八成也注意到了吧,一跟我對上眼就朝我輕輕地笑了一下。
「今天……謝謝你特地送我回來。」
「嗯……謝、謝謝妳。」
「……晚安。」
「因此友崎同學要讓世界變得更寬廣……要繼續當波波爾,這些我都不希望它停止。」
言詞之間穿插的沉默,被河川那冰涼的潺潺流水聲填滿。
當我們兩人一起步出最靠近學校的車站,說時遲那時快,馬上被水澤撞見。
一邊調整呼吸,我邊來到離我有點遠的菊池同學身側。當我們雙方陷入沉默,這才察覺自己的心跳有多快,我甚至還想「若菊池同學跟我一樣就好了」。隨着一聲「噗嗡」聲傳來,一道來自車子車頭燈的光芒劃過,但那個駕駛不會知道我們之間有過這段令人害羞的對話。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陌生的土地上。但是我完全不會感到寂寞,走上了前往車站的街道。
「……紀念品?」
「會捉住友崎同學伸來的手……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我跟菊池同學「兩人獨處走在一起」,在上學路上被水澤調侃。
「沒啊要開什麼會議?」
雖然開始跟他們這些現充混熟了,但會被人拜託事情,這種情況還真少見。而且還是拉着菊池同學一起,內容讓人無法預料。
對方是那個我行我素的雷娜,還以爲她會裝傻到底,卻沒想到她乖乖道歉,讓我體內的忍者之血沉靜下來。將原本準備丟出去的空氣忍具十字釘收回心裏,冷靜地眺望畫面。
我們一起走過那條橋。在那之後經過三棟房子,接下來遇到的第一棟房子似乎就是菊池同學的家。
「好死不死被頭號麻煩人物撞見……」
感到害羞的我也對她揮揮手,接下來一直望着應聲關上的門。
緊接着泉就突然換上閃亮的眼神,雀躍地開口。
「……沒關係。我才該道歉。」
『是喔抱歉。那個時間你在學校?被別人看見了?』
來到在窗簾後方有溫暖光線泄漏出的家門前。依然帶着熱度的聲音傳進我耳中。
我用半是幾近憤怒的力道,在智慧手機上快速點擊。
「感情很好啊……」
「哈哈哈。文也,看來你去年真的跟任何人都沒交集呢。」
『不要突然送那種訊息過來。』
畫面上顯現出的文字如下。
沒錯。昨天送菊池同學回去之後。我打算要做些事情增加兩人獨處的時光,就用LINE聯絡菊池同學,決定今天早上要兩人一起上學。而且還有確實透過LINE跟日南報備,她說今天不用和她開會了。
「多管閒事。」
只見菊池同學在我面前轉身,朝着大門走去。打開門後再次轉頭看這邊,在門關閉之前,對着我輕輕揮手。
水澤的話才說到一半,突然有一道很有精神又不滿的聲音傳來。轉頭看才發現是泉正從後方快步走過來。接着來到要跟我拉開距離的水澤和我之間。雖然這樣變得更醒目了,但既然人數都變這麼多了,我看乾脆就隨意好了。
「嗯?」
「啊,話說。友崎跟風香!」
可是說話語氣非常率直。
「我、我……對於不論何時總是積極向前,要讓自身世界變得更加遼闊的友崎同學,一直懷抱敬意……」
「……嗯──總之,兩位看起來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有事想拜託?」
「唔嗯……」
「算了……那就不去追究了。」
只見水澤用有點狐疑的表情望着我跟菊池同學。是不是注意到剛纔那微妙的突兀了,還是另有其他想法。不管怎麼說,既然泉都那麼努力化解了,我就打算配合她演出,正打算接話,泉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面對我跟菊池同學。
這話的意思我懂,但我不知道泉爲什麼要特地在這種時候提及。若是要送很昂貴的東西,那我還能理解,但應該不是那樣吧?
那個字眼我是連一次都沒聽過,可是水澤卻跟着「嗯嗯」地點頭,再加上連菊池同學都擺出像在說「啊,原來是那個」的表情,極有可能是我太孤陋寡聞。
她頭有點低低的,從髮絲的縫隙間偷望着我。
過沒多久手機就開始震動。
「那電燈泡就跟到這邊──」
「哈哈哈。你們是怎麼了,要開始一起上學了嗎?」
「這、這是在說什麼啊?」
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回應,菊池同學則是在我身後偷瞄水澤。發現這點的水澤和菊池同學對望,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們來得正好!有件事想拜託你們,可以嗎?」
八成是察覺這點了,水澤迅速跟我們拉開一步的距離。
他這舉動未免做得太熟練,讓我很想對他說「喂別勾引她」,但仔細想想,這只是在跟菊池同學打招呼吧。水澤有充分的無罪證明,我也只能迫於無奈接受這現象。
這當然是要發給雷娜的,對方可能會覺得我在遷怒,但仔細想想突然聊些色情話題的也是雷娜,無預警傳送『抱歉突然跟你說那種色色的話。』這類言語的人也是雷娜,我應該有這個權利生她的氣纔對。
那話一定是在肯定,肯定我做自己是對的。
我用力點了一下,按下LINE的發送訊息按鈕,接着就像在丟飛鏢那樣,把手機丟到被褥中。那軌道有夠犀利,假如現在是江戶時代,那團被褥早就變身了,而我八成也已經幹掉敵人那邊的一名忍者了吧。
「……具體說起來是怎樣?」
「這個嘛!」
於是我順勢問了菊池同學,然後泉臉上彷彿寫着「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從一旁飛快地插嘴。也許主題跟戀愛有關,她很想講吧。
「話說在關友高中,不是有現在沒在使用的舊校舍嗎?就是有理科準備室和第二服裝教室的地方!」
「喔……喔喔,我知道。」
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地點突然成了聊天材料,大喫一驚的我不忘做出回應。
「大約十年之前,那邊還正常使用,不過從那邊整個搬移到現在的校舍時,無論是制服或校徽,甚至是高中名稱,全部都煥然一新了。」
「啊──……好像有聽說過這件事情,在不久之前這裏還是別所高中,之類的。」
聽說大約十年之前有了重大改革,當時的升學率讓這裏根本稱不上是重視升學的學校,因此舉凡從高中名稱到制服、校舍,甚至是校徽,都從常見的櫻花圖案換成筆的圖騰,徹底將一切朝着注重學問的方向改寫,花不到十年的時間,就把這裏培養成在埼玉縣中足以名列前三大高中的升學學校……在學校說明會上,我彷彿聽過這一段故事。
「然後。在三送會上,二年級生會送紀念品給畢業生,男女代表分別會遞上獎狀和花束,不過──其實就在當下,會趁老師沒看見的時候,三年級生也會偷偷給那兩位二年級男女某樣東西。」
「……哦。」
這麼聽來,也就是說。
「那是改換爲現今校徽之前的舊校徽──也就是命運的舊校徽。」
這時水澤在一旁若無其事地插嘴,說話當下還一臉超得意的樣子。
「喂──別這樣!那裏是我最想說的耶!」
「哈哈哈,我知道。所以我才說。」
「好差勁──!」
「多謝誇獎。」
那兩個人還是老樣子,在鬥嘴上完全不留情面。雖然我也已經習慣現充的對話了,可是被這種最速模式捲入,眼睛還是不習慣那速度,實在沒辦法應付呢。
不過我大概聽懂來龍去脈了。
我覺得還有更合適的校內公認情侶,而且我也跟泉提過自己和菊池同學出現誤會的事情。即便只是考慮到這些,我也感到不安,心想着我們真的合適嗎?
──但就在這時。我突然有個念頭。
「……那是什麼意思?開始一起上學,看起來反而是變要好了吧?」
水澤話裏充斥挑釁意味。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這傢伙搞不好真的會採取行動。我再一次看向菊池同學,可能是因爲我遲遲沒有給出答案的關係,菊池同學用比剛纔更加不安的眼神望着我。
「喔,猜對了吧?」
他嘴角揚起、含着笑意,當這傢伙帶着這種表情來跟我說話,八九不離十都是要來捉弄我的。雖然也滿常因爲這樣化解危機,可是照時間點來看,這次應該不會那樣吧。八成是爲了跟菊池同學一起上學,或是那個舊校徽的事情,這才跑來調侃我。
「啊,沒錯沒錯!聽說他們很快就會結婚!」
再次聽到那種沒頭沒腦的言論,我爲之困惑。
「我知道了,我願意。」
「哈哈哈。是不是?」
「咦……那要拜託我們的事情,莫非是──」
「沒啦,只是想到你不是跟菊池同學吵架嗎?」
「不是吧,原來是基於那麼現實的問題啊。」
看到我們兩個出現一些隔閡,泉試着用她的方式來拉我們一把,裏頭也有這樣的成分在吧。
「我說文也。」
「謝謝你們二位!那事情就這麼敲定了,多多指教!」
「而拿到那樣東西的兩個人,在畢業之前都能因爲校徽獲得好運……就算畢業之後依然還是能維繫着絕無僅有的獨特關係,傳言是這樣喔!」
假如先前繼承了舊校徽的男女都能建立特別的關係──不,應該這麼說,如果能夠營造當事人之間會覺得特別的關係。但以往感受到的矛盾依舊存在。我敢抬頭挺胸說我們兩個之間也能營造出很有默契的關係嗎?
「嗚……你好奸詐。」
只是抓到一點語病,三兩下就被看穿心思。這表示我實在太嫩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對水澤說什麼都會穿幫,就算我想隱瞞好了,也只會使得事態發展有違期望,這部分我已經學到了慘痛教訓,於是我決定直截了當反問他。
這天的休息時間到來。
「問我有沒有問題……在說哪部分?」
「啊哈哈!還有就是,希望你們兩人能夠一直攜手走下去!」
……不過,嗯。這也難怪。
「沒有,雖然還沒交到,可是在活動開始之前,我會盡全力攻陷葵。」
「是從誰那邊聽說的嗎?」
「喂,是不是有人跟你提過?」
「……菊池同學也可以接受吧?」
她用手指觸碰外套上用來別校徽的孔洞。
然而水澤完全沒把我那種表情當一回事,而是挑起一邊的眉毛,展現平常那副德行。
「沒呀──?我什麼都沒聽說。」
接下來稍微頓了一下──這纔開口說了那麼一句。
菊池同學發出驚呼,滿臉通紅。我想她一定覺得很開心吧,可是眼中卻看得見些許不安在搖曳着。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令我摸不着頭緒。而後水澤臉上的神情依舊沒變。
水澤接着朝整個教室晃了一眼。大概是在確認附近有沒有人在聽我們說話吧,還是在搜尋菊池同學的身影?總之他似乎沒發現什麼問題,這下再次撇嘴笑着開口。
「!」
這也能解釋成在學校常會看見的不成文規矩,可是一想到這扯上十年前換過樣式的校徽,而且同樣的東西還會趁他人不注意每年偷偷傳承下去,就不難理解這爲何會讓人覺得具備某種特殊意義。而且正是有很多人都覺得那有特殊意義,纔會對那兩個人的關係帶來變化吧。
「啊──……原來是那樣啊?」
在這種時候猶豫不決又不能怎樣。昨天好不容易鄭重表達了自己的心意,修復了我們兩人的關係,若是爲了這點小事再次令她感到不安,我就沒資格當人家的男朋友了吧。再加上泉還特地幫忙。
伴隨着一記白色氣息,菊池同學開口道出話語。
「啊──對啦是那樣,我們吵架了。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我故意說些惹人厭的話來挖苦他,但連這些都被吸收掉,我根本就拿他沒轍。
「關於剛纔提到的舊校徽,去接沒問題嗎?」
「……對了?可是泉和中村不來承接這個沒關係嗎?」
「竟然說出那麼震撼的話!?」
「負責接受那樣東西的人,希望是友崎和風香!」
甚至令我懷疑是不是有在我的書包和其他地方裝設針孔攝影機或小型麥克風,那些猜測準確到令我不寒而慄。
一面想着這些,我看向左邊──只見菊池同學像是在按壓某樣東西一般,右手手掌放在胸前,雙脣微張。
「要、要讓我們來做……!?」
「事實上,聽說今年三年級生中的某兩個人也一起上同一所大學,而且還準備同居呢。」
以前跟菊池同學對談的時候也出現過類似用詞,那彷彿映照出我們兩人的關係。
水澤今天早上不只是撞見我跟菊池同學要好地一起上學,甚至還把我答應接下命運舊校徽的過程從頭看到尾。所以我才猜想他會過來捉弄我,嘴裏說着「唷──唷──真有你的~」這類話語,不料他卻對我拋出完全相反的質問。
「這樣的傳統還真浪漫。」
緊接着泉回了一句「那是因爲!」,繼而開心地道出原因。
「……但是像那樣的小東西,我沒把握修二不會在一年內搞丟。」
我邊點頭,邊爲裏頭提到的某部分受到些許吸引。
被我一問,菊池同學便隨波逐流回道「好、好的」。
當我溫和地接話,菊池同學就閉上嘴脣微笑,慢慢地點了點頭。我感覺有人在看我,轉頭朝着右邊看去就發現泉和水澤笑咪咪地看着那樣的我們。這兩個傢伙。
***
「哦。這麼看來是我猜對了?」
「咦!?孝弘交到女朋友啦!?」
「啊哈哈,的確很像在講什麼故事一樣。」
「嗚……」
「願意拜託我們來做,是我們的榮幸……但爲什麼是我們?」
「有什麼事……」
這話才一講完,泉就快活地應道「沒錯!」。
「謝謝妳的好意。可是,嗯──……」
──這時我突然驚覺。
「看看你們兩個,已經變成在文化祭上創作了那出戏劇的公認情侶,會覺得來擔任這種角色非常合適!而且在學校裏知名度也很高,不覺得這樣超特別的嗎!?」
「那是因爲之前總是各自行動的你們突然兩人一起上學,我就在猜可能是那樣。」
在那之後的水澤開始一臉得意忘形地發表高見。
「啊啊真是的,被你說中了啦,真不是水澤同學的對手。」
「這樣特別啊……」
這活動乍聽之下應該是情侶都會很想參加的。那麼泉平常似乎就很喜歡跟戀愛有關的活動,她應該不惜毛遂自薦也要參加纔對。
一樣還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當我回過神,他就已經快手快腳地逼視我的真實想法。緊接着水澤直接手一劃,指向我的胸脯。
那單純是因爲要在人前拋頭露面才感受到壓力,或者是基於別的原因?
我用疲憊的口吻回話。這是爲了讓他感受到「你又來了」,才表現得這麼脫力。快點發現,快發現我的小心聲。
……照這樣看來,背後肯定有鬼。
那讓我大喫一驚,不由得反問對方。
「……原來是那樣啊。」
「也就是說……那種現在已經看不到的十年前校徽,會在三送會的那一瞬間傳承下去。」
在下一刻,泉面有難色地翹起嘴脣。
「是這樣嗎?那你怎麼知道?」
我正在猶豫,水澤就用輕浮的語氣補充。
「文也你不想啊?如果文也不想幹,那我就接收囉?」
「咦……你怎麼知道?」
我話纔剛說完,水澤就呵呵笑,晃着手指說「嘖嘖嘖」。就連那可恨的表情都有加分作用,讓他看起來很有型,但我是中招的當事人,就變成在心裏暗道「這臭小子……」。
「反正我看八成是對人家說了『抱歉讓妳感到寂寞,想要增加兩人獨處的時間,今後一起上學吧。』,諸如此類的吧。」
當我話一說完,泉就點點頭。
泉話說到一半,聲音一度變小,接着她補了這段話。
我正在收上一節課的教科書,水澤迅速竄到我身邊,過來跟我說話。
聽到泉那麼說,我朝她露出笑容。偷偷把視線拉回來一看,這才發現菊池同學一直低着頭,可是從頭髮縫隙間露出的臉頰變得一片通紅,這項事實令我放下心來。
「文也你聽好了,交往中的男女朋友突然開始在意這樣的『形式』,那就證明是想要掩蓋兩人有過不愉快的事實。」
「這個嘛,我確實想跟修二一起承接那樣東西,想要到畢業之前都跟他在一起……」

我腦海中立刻浮現中村的臉龐。泉剛纔一直在替我們巧妙隱瞞,從她那邊聽說的可能性應該不高,可是在現充羣組的情報熱線中,跟其中一個人說了祕密,耳提面命說「只能講給信賴的人聽」,然後那個人就會跟一到兩個人說,最後往往會搞得人盡皆知。
「嗨。」
最後一刻冒出完全沒半點浪漫氛圍的發言,害我差點站不穩。
雖然後來講的這些令人開心,但我腦子裏依然浮現昨天之前和菊池同學之間的不愉快過往。我們之間的矛盾確實逐漸化解。但要說是不是所有的原因都解決了,這部分我還沒自信打包票。
水澤說那番話的時候正好重新拿起書包,泉則是開心地指着他。
「……雖然我原本還有點拿不定主意,但是今天看到你們一起上學,想說就這麼定了!」
「那這之間發生了什麼?詳細說來聽聽吧。」
「……好吧,既然這樣。」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我移動到教室的角落,決定跟水澤說說先前發生的事情。
「──怪不得你們會吵架。」
我把跟泉和中村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結果水澤就用超漫不經心的語調如此回應。
「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情。」
「不、不對……我可是認真的……」
當我爲這樣的認知差異戰鬥時,水澤輕聲哈哈笑,嘴裏說着「知道知道」並制止我。然後像平常那樣挑起一邊的眉毛,用老神在在的表情望着我。
「雖然是那樣,你還是先聽聽吧。」
「喔、喔喔。」
我一不小心就被那自信滿滿的語氣牽着鼻子走。
水澤開始用輕鬆的姿態跟我闡述,明明只是在休息時間於教室牆邊對話,不曉得是因爲他的姿態使然,還是說話語氣的關係,讓我有種這片空間被獨立出來,只剩我們兩人在講話的錯覺。我懂了,這傢伙總是用這招追女孩子。
「首先,明明都在跟菊池同學交往了,卻跑去跟其他的女孩子游玩,文也也有錯吧?」
「說、說什麼其他女孩……」
「哈哈哈。但我也沒說錯不是嗎?」
「是那樣沒錯……」
確實單看表面會給人那種感覺,但怎麼這樣說話。
「話不能那麼說。女孩子就很看重這樣的『形式』。」
「形式……」
當我喃喃自語重複這個字眼,水澤就悶不吭聲地笑了一下,並點點頭。是要說接下來換我自己想想看對吧。你這是在當優良導師喔。
「……說得也是。」
「也對……」
聽他那麼一說,害對方感到寂寞,接着才做出那種「像是情侶會做的事情」,感覺上是一種減輕罪惡感的方式。若說這是表面功夫,那也算是表面功夫吧。
看到我點頭後,水澤開心地笑着說「很好很好」。
雖然水澤點頭接受,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去看待纔好,陷入迷惘。
猛一聽,這話聽得還不是很明白。
「文也你呀。不會想要在戀愛上敷衍以對,便宜行事──」
「可是文也在做的事情,從某個角度來看都算是情急之下的亡羊補牢吧。因爲不管日後再怎麼給甜頭,你都是去參加網聚,一直在跟朋友遊玩的男人,而菊池同學不是這樣的女孩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這下懂了吧?」
「咦?」
我點點頭,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嗯,我看你剛剛說的,應該就是所有的想法了吧。」
當我開口反駁,水澤再次嘖嘖嘖地擺動手指。我看這個人是越來越起勁了吧。
然後當下變得若有所思,稍微頓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哈哈哈!或許你說得對。」
「假如你真的要認真以對,那就只能選擇你真正想選擇的。不過,你一直都放棄選擇。」
這句話衝着我來,語調上根本就像是在告發我。水澤臉上依舊掛着看不出真實想法的微笑,但唯獨那對目光很認真。
接着果不其然,他再度露出寂寞的笑容,補了這麼一句話。
我纔想要肯定自己的一番說辭,水澤就拿出像局外人在看戲的表情,兩手手掌向上一攤。然後在半空中做出抓取某樣東西的動作,撇嘴笑了一下。
「少、少廢話。一旦表露出真實心聲,大部分的人都會說得像小學生作文那樣啦。」
「照理說文也在這個部分應該算是有潔癖纔對,幹那種事讓人有點詫異。如果是文也你,應該會說『那一開始就不該去參加網聚』之類的吧。」
「所謂的形式再怎麼說都只是在做表面功夫,並非你的本質吧。」
接着他暗中收放,將那笑容收起,視線從教室挪到窗戶那邊。那裏高掛著有冷風吹拂的沉靜天空,想必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吹過的風會吹往何處。
「哈哈哈。這是什麼啊。小學生的作文?」
「喂、喂喂……」
「……若做了太多選擇,總有一天會再也無法擁有某些東西。」
「不過呢。」
「所以我開始覺得不一定要爲了符合輕浮男的形象,只顧着做表面功夫……雖然只有一點點的改觀就是了。」
「關於這點。用你的話來說──不覺得就等同不夠誠實嗎?」
當我爲了尋求答案去詢問他,水澤就挑起單側眉毛,用輕佻的語氣接話。
「不對吧,說那是甜頭……講這種話會不會太黑心了?」
表象與本質。玩家視角和遊戲角色的視角。
只見他用帶着熱度的語調如此訴說。
「我想也是。」
「我想……大概是網聚跟自己的將來有關,跟要好的朋友們一起度過的時光,當然也是一段非常開心的時間……跟那些之後可能有機會繼續深交的人遊玩,這也是爲了擴展自己的人生,是我爲此主動想做的事情。」
在水澤的敦促下,我將自己的體察道出。怎麼會有這種輸掉的感覺。不過我是真的輸了。
「不管是將來的事情、跟朋友有關的事情,還是戀愛這方面……你都覺得同樣重要。」
「啊,不過我不認爲那樣是正確的解決方式啦,只是覺得文也可能會這麼做。」
我要擴展自己的世界,去面對各式各樣的事情。再來就像AttaFami中會出現隱藏角色或隱藏關卡那樣,要從至今爲止無法做出選擇的事物中,做出各式各樣的選擇。
水澤又像以往那樣,自顧自說了些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話,話說得很吊人胃口。
「而眼下,菊池同學正準備從你的手掌心中滾落。」
他說這話彷彿看到我自己看不見的那一面。
聽他那麼一說,我也覺得這次自己找到的解決方法很不像我會做的,有點像是在參考「戀愛」的固有形式,也覺得那並不是最根本的解決方法。
大概是知道水澤在跟戴着面具的自己戰鬥,又或者是他可能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一直戴着假面具的人。不管原因是哪種,我都能夠理解他說的──我想水澤可能也是如此認爲。
「……或許是那樣吧。」
聽我說完,水澤點點頭。
「就是那麼一回事。」
例如早上一起上學,看的角度不一樣,就有可能被解釋成「表面功夫」。
當我恍然大悟併發出呼聲後,水澤更是自以爲是地擺出得意神情。
「……啊。」
也許某些人會說應該要最看重戀愛才對,或者有些人會說將來纔是最重要的。可是在我的心目中,這些都沒辦法排定優先順序。
當我在引導下立刻得出答案,水澤就跟着孩子氣地咯咯笑。
「不過,這樣子做──雖然是對的,卻不像文也的作風。」
從我口中脫口而出的,是再真摯不過的情感。
「因爲你都會爲了跟她和好,決定做些像是『送她到家門前』或『早上兩個人一起上學』,這種很像情侶會做的事了?」
菊池同學說過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是波波爾和火焰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那不如就這樣──」
「……唔。」
只見水澤一臉暗自竊喜地堆起滿意笑容,得了便宜還賣乖,緊接着發表接下來這番言論。
我想這八成就是事件的核心所在。
當我陷入沉思,水澤靜靜地斂去笑意,改爲凝視我的雙眼。
「啊──算了不管了啦!總而言之我像那樣思考過後,決定戀愛這部分要用跟人談戀愛的方式去面對,大概是這樣。」
「你之前在做的不也是這樣嗎?」
「文也你的時間有限,沒辦法全部都選吧。」
「既然要跟女孩子談戀愛,原則上不時要注意一下表面功夫,給她們一點甜頭喫。所以你在做的事情,從某個角度來看算是正確做法。」
因爲他已經明確地一語中的。
那讓我大張着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是爲了得到樂趣纔跟人對話的?還是爲了對話而對話呢?是哪一種,就連那是戴着假面具在說場面話,還是展現真實自我說心裏話都看不出來,已經是很司空見慣的尋常景象。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此對於水澤說的話,我又多了一點想聽下去的意願。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選擇由根本出發的做法,而是選擇去做表面功夫。
但那總有一天會超過自己的負荷,那些被推擠到邊緣的,將會陸陸續續從手的外側掉落。換成這次,那指的就是菊池同學。
以結構上來看的確是那樣。因爲讓對方感到寂寞,纔要用別的形式來填補,補足兩人之間拉開的距離。那的確像是在給甜頭,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活脫脫就是表面功夫。
水澤這時才逐漸收斂他的笑聲,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嘴裏小聲說着「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也是。」
他說得沒錯,那也是我先前就在嘗試的。
面對這段意想不到的話,我爲之困惑。
「在意內心層面不如把重點放在行動上,是這樣……?」
爲什麼唯獨這次,我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不知道。是說這其實也無所謂好壞吧。」
「關於這部分……其實我也曉得。」
我想起當時那個暑假。想起水澤跟日南開門見山說過的話。
「確實……不管是對戰聚會,還是跟原本就很要好的朋友一起相處,甚至是今後將要擴展開來的人生……我都希望能夠跟自己和菊池同學相處的時間擺在同等位置上,列爲優先事項。」
這讓我無法反駁,水澤看來說到興頭上了,他伸出手指指着我。
我學水澤將手掌朝上舉,不停望着手掌表面。
「嗯──接近了,但是有點不一樣。話說文也靠着直覺應該也能明白喔?」
那裏有好幾十名同學。在那裏的每個人肯定都有自己的想法,卻又有可能被某個人牽着鼻子走,有的時候會改變意見,在這狹窄的世界中過着這樣的生活。
之後他還繼續「呵呵呵」地笑,還沒笑夠。不對吧,我說的話有這麼可笑嗎?
水澤像是要在當下釐清思緒,說話的速度比平常更加緩慢。總覺得這樣的語調,突顯出比平常更加赤裸裸的水澤。
「嗚……」
稍微對着自己自問自答了一陣子後,我感覺到自己逐漸得出一套說辭了。
「……這樣做不好嗎?」
這話一出,惹得水澤哈哈大笑,開心地拍拍我的肩膀。
被水澤拿話調侃,我拚命反抗。
「嗯──該怎麼說呢?」
「意思是說我現在正在實行戀愛會有的『形式』……?」
在回完這句話後,水澤用食指抓抓耳朵下方,再度環顧教室一眼。
「……明明是自己選擇的卻無法承擔到最後,那表示太不負責任了是嗎?」
「不,話也不能這麼說。」
水澤在第一時間回應。
「嗯?」
「其實這不只能夠套用在菊池同學身上。」
水澤的視線往上飄,像是在做一場即興發表,話中透着一股熱切之意。那樣活靈活現的表情讓我看得目不轉睛。
「你選了太多東西,其中的某些會自然而然掉落──」
話說到這邊,水澤將原本面向上方的手打斜,動作就像是要讓原本已經擷取到的某樣東西掉落。
「在做選擇的時候明明是自己去選的,但是『要捨棄哪一樣卻由不得你選,只能隨波逐流。』──剛纔說的就好比是這樣吧。」
這句話一語道中隱藏在我心中的不忠。
「……關於這點,我確實沒想過。」
「當然。我也是現在纔想到的。」
「喂。」
只見水澤笑起來罪惡感全無。那笑容彷彿來自天真無邪的少年。
「是說若要捨棄某些東西,那也要自己來做選擇是嗎……」
「對對……總之,唯獨持續把持住一切算不上誠心以對,可以這麼說吧。」
「……這樣啊。」
這句話確實刺進了我的心坎。
「話說你真的明白嗎?關於優鈴打算將命運的舊校徽託付給你所代表的意義。」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然後再一次,去回想自己目前擁有的東西。
面對我的提問,水澤還是用一派輕鬆的語氣應和。
而我看──這次八成也是如此吧。
在人生攻略中,我除了跟好幾位朋友建立了友誼,還跟人談戀愛,甚至涉足AttaFami──以及。
一面做出回應,我腦海中浮現日南的臉龐。
若是要詳細列舉,根本就列舉不完,雖然不是當下立刻要做決定,但總有一天這之中的某幾樣必定會無法被我列入選擇,遭到遺落的那天將會到來。
聽完我的回應,水澤頓時陷入沉默,並用詫異的表情望着我。我不知道自己臉上一直帶着怎樣的神情。
「有找過啊?那就奇怪了。」
這代表──「明年也一樣會是這兩個人來傳承」。
「啊……」
「一邊是表面形式,一邊則非表面。分別代表理智和情感……是這麼一回事吧。」
在話語的最後,水澤露出足以砍殺人的目光,砍中了我心中脆弱的部分。
「……唔。」
當我在人生中遭遇迷途,看見自己的行爲出現矛盾。擋在我眼前的,總是這兩者。
水澤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肆無忌憚地直抒己見。雖然被他捉弄,不知不覺間我也感覺到腦袋裏變得清明起來。
的確,其實我也隱約察覺到了。
這部分一定就是我該去思考、去找到答案的關鍵所在。
然而就在那一刻,對方卻不經意問了我這麼一句。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用力握緊。
水澤這一席話,彷彿與我感受到的不對勁不謀而合。
「……我會好好想過。」
「喂。」
虧我話說得那麼認真,別在這種時候耍寶啦。受不了,依然是個難搞的對手。
「所以說文也,如果你沒那份自信,拒絕也算是一種有勇氣的行爲。」
「既然有找人商量,爲什麼還扔着不管?」
是出自不祥的預感,還是那份不吉利的情感。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感覺到有股型態不定的鬱悶感在胸口處擴散開來。
當我坦率地說了這番話,水澤又再次得意洋洋地挑起一側眉毛。
「優鈴她啊,相信你們在一年後依然會持續交往。」
「這是……爲什麼呢?」
我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但是你呀,在事情搞成這樣之前,都沒有去找別人商量嗎?」
「……總之,我不至於問你都去找誰商量,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
「──你可別搞錯商量對象啊?」
那代表重要的對話結束,現在要小憩片刻,要回頭閒話家常──照理說原本該是這樣。
「就是說……你們兩人這次的糾葛,以戀愛而言算是初階中的初階,不管誰聽了大概都會猜到這樣下去不太妙。」
「不,我有找過。」
我這話纔剛說完,水澤就發出一聲嘆息。
「所謂的選擇,那同時也意味着捨棄……」
不過,看樣子可能不像是平常會有的。
想必這就如同以往。
當我去問日南關於這次的事情,她回答「這沒什麼問題,繼續下去就行了」。可是水澤說那是「初階中的初階」,那傢伙卻看不出來,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謝謝你給我建議,很有幫助。」
「你說奇怪,是指什麼?」
接着他原本靠在牆上的身體稍微使勁抽離,開始狀似輕鬆地滑起手機。
「不客氣──」
當我用嚴肅的語氣呢喃完,水澤便一直凝視我,再度開口換上足以挑動人心的語調。
那個校徽會由畢業生情侶傳承給在校生情侶。
「幹麼說這麼饒舌的話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