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 樂園與貴族 （3）

向來沉寂的巴哈姆特此次之所以破天荒現身，理由很簡單。

“哈。你竟然句句都在理，這才真叫人火大。”

南氏家主的話徹底激怒了他。

固然是被戳中了痛處，但更讓他無法釋懷的是：他的契約者，乃至後世的龍之巫女與諸多英傑，爲了這般不堪入目的爛攤子白白犧牲，讓他無顏面對那些逝去之魂。

可若說是爲了“樂園的存續”，南家家主所言又的確在理，正因如此，巴哈姆特才愈發惱火，厲聲呵斥道對方“句句屬實”。

“與其坐等變數，不如趁現在徹底理清李氏家族，把所有能到手的好處，統統收入囊中。”

即便宅邸如遭地震般劇烈顛簸，南氏家主及其族人卻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只能死死伏倒在地。

可一個曾經的抵抗軍成員，如今竟堂而皇之地歸來，公然執掌一族大權，這足以令所有人驚掉下巴。

“少自作多情了。你該不會以爲，我會是追隨四大家族之輩吧？跟你那先祖相比，你的眼力見可真是差得遠嘍。若是南敬真見了這副光景，怕是要感嘆自家子孫教育得‘真好’，繼而仰天長嘆吧。”

面對那壓倒性且毫無“人味”的恐怖姿態，南家家主的雙眸第一次劇烈震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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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有什麼無形之物重重壓下，南氏宅邸開始劇烈搖晃。

可嘆啊，這承襲了他血脈與榮耀的南氏家族，唯獨沒能繼承他的意志——除了那一個人。"

“這兒確實是我的‘家’沒錯。但要我坦誠地說對家族有什麼歸屬感嘛……哼，這地方跟尹氏王朝一樣，毛病一大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然而，真相卻截然不同。

事實證明，這份擔憂並非空穴來風，一切皆爲現實。

不僅是其他功臣世家，就連四大家族都憂心忡忡：南家家主突然隱退，該不會是被那個離家出走的逆子奪了權吧？

僅僅這一句，南氏家族衆人便徹底崩潰。有人當場癱軟在地，有人雙手顫抖着勉強撐住地面，更有人嚇得連呼吸都亂了章法。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南氏家主，此刻早已悔恨涕零，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昔日，我委任南敬鎮爲總理，常伴其左右，見證他的一切。

“一羣連戰意都已喪失的懦夫。”

理由很簡單。

“爲了確保功臣世家的香火不斷，樂園官方甚至明文鼓勵納妾。別說是政治聯姻了，就連家族之間、或是高階覺醒者之間的勾連結合，也都早已是見怪不怪的常態。

“確……確實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若非他是正房嫡子，恐怕連借用南氏人脈的機會都沒有。說穿了，要是南道允沒有覺醒者的天賦，這份人脈紐帶早就斷了，根本續不到今天。

巴哈姆特的聲音低沉地響起，彷彿從地底傳來。

“坦白說，我只是個妾室生的女兒……如果沒有覺醒者的天賦，我恐怕早就……咳，你懂的。”

“是屈服。你想想，那些早就背離樂園的浪子，如今回來喊兩句加入抵抗軍，誰信啊？況且我們也沒時間去慢慢感化，除了用武力迫使他們低頭，別無他法。”

這一次，地面清晰地傳來了震顫之聲。

“您是指……那位閉門不出的南家家主說了什麼蠢話嗎？”

無人敢抬頭回應那個問題，只因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恐怕就是包括四大家族在內，所有功臣世家的共同意志。

“都聽清楚了吧？各位，好自爲之。”

“從今往後。”

說穿了，只要巴哈姆特現身，所謂的權柄不過是個笑話。

“有何不妥？當初‘花郎’之位的確立，以及對你南氏‘功臣’身份的認可，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我或龍之巫女說了算的？”

看着這一幕，連李侑娜都愣住了，忍不住反問：那可是你的家族啊，這麼做真的好嗎？

至此，南道允不僅掌握了南氏家族的財政大權，更將私兵、貿易權以及樂園內的話語權盡收囊中。

“也是時候讓你爲那些被你歪曲真相的人們，付出應有的代價了。”

巴哈姆特隨即撇清關係，聲稱自己出手純粹是因爲有人侮辱並歪曲了六百年前“黃金世代”與“契約者”的言論。道允似乎心領神會，神色凝重地點頭附和。多虧巴哈姆特出面，談判進程確實大幅縮短了。

“沒錯，你們如今所享用的一切樂園之物，皆是以西羅伐爾的榮耀爲基石所鑄就。”

“多……多謝大人慈悲。”

沒有官方公告，也沒有功臣世家慣用的那種冠冕堂皇的聲明。

緊接着拋出的話語，讓南氏家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無人敢大聲喘氣，唯有尤娜一行人，正用憐憫的目光注視着這羣可憐蟲。

樂園的一切本就是龍之巫女白雪華留下的遺產，一旦巴哈姆特決定收回，樂園現有的秩序瞬間就會崩塌。

然而，若說“隱退”二字還能勉強粉飾太平，那南家家主推出的這位代理人，可就真是個大麻煩了。

“你……你究竟是何人？！難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族派來的尖兵！？我們南氏可是一直爲了樂園在效力啊！”

“眼下他們雖懾於龍神巴哈姆特的威勢，不敢將此事上報族中，但難保過不了多久，就會冒出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把‘樂園出現巴哈姆特’的消息傳回本家。

“那個……其實我是被南家家主的言論激得熱血上頭，本打算袖手旁觀，一時沒忍住才插了手。”

“哈？你這是在暗示我廢話連篇咯？”

事已至此，他心中也不由浮現出一個名字。

就這樣，尤娜一行人制定了新計劃：以南氏家族爲基石，按部就班地將那些可以爭取的功勳世家逐一納入麾下。

誠然，這兩人分別是各自家族的大少爺和千金小姐。

“是、是！”

“消息走漏倒也無妨，但在那之前，必須先將李氏家族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這算說服，還是逼他們屈服？”

“反倒是在這‘樂園’之中，身爲功臣世家的家主，若沒個三妻四妾，簡直都抬不起頭；即便出了樂園，只要是個有頭有臉的高階覺醒者，身邊要是沒個把情人，那才叫不合羣。

“你們曾盡享那份榮光，依附其上繁衍生息。打着‘樂園’的旗號與國際社會周旋、斂財、自保。可結果呢？坐擁如此豐饒，卻只知安於現狀，畏縮不前。如今更要與西羅伐劃清界限，美其名曰‘爲了樂園的生存’？哼，這算怎麼回事？簡直是把‘趨利避害’四個字寫在了臉上——甜的就吞下，苦的就吐出。口口聲聲炫耀家族的榮耀，難道就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羞恥嗎？”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可那位存在，不早在百年前便因對徐羅伐心灰意冷而離去了嗎！

僅僅是一紙“抱恙在身，暫且隱退”的通告，隨即推舉了一位代理人出面。

“我同意。那幫人本來就不是靠嘴皮子能說服的角色。”

“我雖然是正妻所出，但這位置卻尷尬得很。所以哪怕能力再強，也從未被當作繼承人來對待過。”

如果他們真能被輕易說服，剛纔那一幕就不會發生。既然整個樂園都擺明了不想跟天宮爲敵，那就只能強行按頭，逼着他們不得不上戰場。

這是爲了在正式與四大家族展開談判前，先設法壯大我們話語權的策略。

話音未落，南氏族人中已有數人再也無法支撐，當場昏厥。

縱使厄運纏身、苦難接踵，縱使衆人背離、‘黃金世代’的輝煌轟然崩塌，他也從未言棄。

相反，南氏衆人變得極度謹小慎微，開始陸續從政壇隱退。他們對外的活動急劇減少，幾乎切斷了所有外交接觸。表面上看，這似乎正如南家家主所言，是因“家中瑣事”而閉門謝客。

“這對接下來的談判想必大有助益。畢竟南氏家族也曾出過總理，話語權還是舉足輕重的。”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巴哈穆特大人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不過……既然巴哈穆特大人肯親自出馬，這些籌碼恐怕也無用武之地了吧。”

這並非出於恐懼，而是面對絕對強者時，生命本能做出的臣服。

“所以啊……

南家家主徹底啞口無言。

年輕貴族因不滿樂園政策，轉而投身抵抗軍並脫離樂園，這種事雖屢見不鮮；

“身爲功臣世家的家主，沒幾個小妾傍身，那才叫不稱職吧？再說了，高階覺醒者身邊要是一兩個情人都沒有，那才叫稀奇呢。”

“你……你究竟是何人？！難道……難道是四大家族派來的尖兵！？我們南氏可是一直爲了樂園在效力啊！”

“儘管如此，無數花郎未曾絕望，依舊奮戰不息。有人爲了恪守花郎的職責，有人爲了未能撤離的百姓，也有人單純爲了證明信念。目睹這一切，我心中重燃希望，亦開始重新審視當年離去的選擇。”

巴哈姆特金口一開，南氏家族的命運便就此塵埃落定。

“想活命，就把所有權限移交給南道允，然後閉門思過去。這是我能給予你最後的慈悲。”

“是啊，他們那引以爲傲的理想遭人辱沒，我一時熱血上湧，沒能忍住。所以接下來的談判就交給你們了。萬一我再衝動起來，只怕會把局面搞得一團糟。”

“嚯，看來您是真動了大火啊，居然能忍到現在？”

“不，這次……我們要把李氏家族的話語權也拿過來。李氏是與南氏比肩的功勳世家，完全有拉攏的價值。”

巴哈姆特嘴上這麼說，語氣裏卻聽不出半點悔意，反倒像是在特意強調自己此次是“破例”出手。

“罷了，比起動嘴，還是用動作來證明吧。”

“雖然現在他們不得不向巴哈姆特大人低頭，但用不了多久，肯定會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動起歪腦筋。

空氣愈發凝重，令人窒息，憤怒的氣息在無聲中悄然蔓延。

“不過話說回來，這世道早就變了。納個妾室，早已無關倫理道德，更談不上什麼指摘。

“畢竟，南氏家族的一舉一動，也早被其他勢力安插的眼線盯得死死的。

目睹了剛纔那一幕，南氏一族已徹底被震懾住。想到家族惹怒了龍神，再無人敢對那個離家的浪子投去嘲諷的目光，更無人敢抬頭挺胸。

可是，可是事到如今……誰又能想到，就在全員安於“樂園”現狀的這一刻，他竟會捲土重來啊！

“正因有了他們那崇高的犧牲，你們腳下這片名爲‘樂園’的土地，才得以誕生。”

李侑娜本是庶出，對家族本無留戀；而南道允雖說是正妻之子，卻因非長子且地位尷尬，對南氏家族也並無多少深情。

他只是微微吸氣，便給南氏一族帶來了排山倒海般的重壓。

“彼此彼此。你不也就把這套說辭包裝成‘爲了培育功臣血脈中強大的覺醒者而進行的崇高事業’，好讓它聽起來不那麼像胡扯嗎？”

“不錯，如你所言，百年前我的確離開了西羅伐爾。那時的西羅伐爾傲慢、愚昧，甚至對我百般羞辱。”

他只需宣告歸來，對樂園下達指令，這裏便無人敢不從，也根本無法不從。

“話說回來，那畢竟是你自家吧？這麼肆無忌憚地胡搞，真的沒問題？”

事實上，此次會談之後，南家家主便徹底銷聲匿跡。

先前雖有人質疑南道允此舉有違倫理，但內心深處，衆人也公認族主之權實爲必要。

問題就在於，這位被推上前臺的代理人，偏偏是那個早年叛出南氏家族的敗家子。

“這……那……

相反，他們一個個淚流滿面、低頭折腰，只求巴哈姆特大發慈悲，沒把事情做絕便已感恩戴德。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喏，這兒。原來你也有小妾啊？”

畢竟這一切本就不是南家家主的本意，純粹是龍神巴哈姆特隨心所欲的決斷罷了。

只此一句，南氏家主心中最後一絲反抗的念頭也煙消雲散。

“你剛纔那番言論，代表的是統治樂園的所有功臣家族的意志嗎？”

然而，竟無一人反抗。

“打定主意後，他立刻着手實施下一步計劃。”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爲了極力規避巴哈姆特的怒火，身爲代理家主的南道允，此刻對巴哈姆特的話唯有全盤照收、徹底服從。

“然而，肆意歪曲樂園誕生的初衷，簡直令人忍無可忍。這樂園，何時成了你們私有的樂園了？”

儘管南氏家族的所有文書與印章都已轉至南道允手中，卻尋不出一位有骨氣的族人去抵擋這等暴行。

看來，他們對家族的歸屬感比預想中還要淡薄。

最終，招攬的方案定下了基調：不是感化，而是征服。

“那下一步去哪？繼續針對剩下的四大家族嗎？”

低沉而蒼古的轟鳴聲在南氏宅邸中迴盪開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令人毛骨悚然。

“巴哈穆特大人居然將權柄相授，這……不會有什麼問題嗎？”

聞言，南氏家主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滲出血絲。然而，他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從今往後，你便是南氏家族的代理家主。”

他比誰都清楚，這份權力的分量遠超想象，足以成爲未來談判桌上的關鍵變數。

“嗯。畢竟那幫人本就不是靠講道理能說服的。某種程度上，確實需要動用武力威懾。我就當是巴哈姆特大人行事高明吧。”

聽到這話，南氏家主恨不得有人能立刻打暈自己，可極度的恐懼早已扼住了他的喉嚨，令他發不出半點聲響。整個南氏家族全員伏地戰慄，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