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60. 一切無我Ⅱ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1萬 字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收拾好就立刻前往了大教堂。

從噩耗傳來已經過了一夜,今天的聖廷街上比昨天有更多的騎士來來往往。雖然大部分是加強城市警備的巡邏兵,但在路上,我還是遠遠望見一支數十名騎士規模的隊伍正神情緊繃地前進着……或許,那個是爲了搜尋〈魯特爾〉倖存者而組建的救援部隊也說不定。

現在,我只能祈禱他們能哪怕多找到一個生還者也好。同時,我也得趕緊解決自己的問題纔行。

想到這裏 —— 羅修到底準備怎麼讓我全力揮劍呢。

要實現我的這個願望,唯有立刻治癒我的左腿。而在這個世界裏,這種瞬間治癒的方法應該是不存在的。否則的話,我眼下拜託克萊絲塔製作義肢這件事不就沒意義了嗎?

羅修那傢伙,居然說什麼『明天來了就知道了』,之後又什麼都沒告訴我。真會賣關子……。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大教堂前的廣場。本以爲羅修會在那裏迎接我們,卻哪裏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正當大家環顧四周尋找那傢伙時——

「久候了,〈銀灰旅路〉的各位。」

一回神,在進出禮拜堂的人羣中,出現了一位氣度格外高雅的銀髮老管家。……這個人,剛纔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我們剛纔看那個方向的時候絕對沒見到這位老爺爺啊。

總之,這位也算是認識的面孔。當我還在大教堂住院的時候,經常見他推着〈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輪椅——

「啊……那個,梵裏希先生?」

「哦呀,沒想到您還記得這把老骨頭。實在榮幸,尤莉緹婭大人。」

「不、不不,您太客氣了……!」

倒不如說您身上全是讓人想忘都忘不了的要素啊……。哎呀,這樣面對面一看,果然個子好高大。目測大概有一米九。體格也一如既往的威猛,充滿了即使是利落的燕尾服也無法掩飾的強壯存在感。

在這裏請允許我吐槽一句 —— 這世上哪有你這種老骨頭啊。

就連我家那位老頭子,到了晚年體格也都衰退了,而這個人卻彷彿至今仍活在全盛期一般。我作爲劍士,也自覺體格鍛鍊的還不錯,但和這個人比起來,簡直就只能算是個小雞仔啊。看樣子接下來我必須再多練點肌肉纔行……。

這位老管家蒼老的臉頰上浮現的微笑,還融入了一股只有長者方能擁有的、超然物外的『氣度』。

「今天,將由在下爲各位帶路。」

「是嗎。羅修呢?」

「他已先行一步,在目的地等待着沃爾卡大人。」

不愧是聖女們居住的聖域,光是這個房間到底投入了多少鉅額資金,簡直無法想象。

現在,我正站在本該嚴禁普通人進入的『聖處』中。

「……」

「〈魯特爾〉的事也……你已經知道了吧。」

臭、臭女人?……啊啊,是阿爾法娜的事嗎。嘛,雖然她確實是個不得了的惡女。

心情又有點變差了。

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轉念一想,既然說好了是爲了揮劍而來的,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我這麼想着,放下了心。——我本該注意到的。平時就負責照顧聖女大人的這個人,特意來迎接我們這件事背後的含義。

雖然乍一看,她的行爲舉止仍然很爽朗,但總覺得背後的笑容沒什麼活力,感覺很僵硬。我猜大致是因爲吸血鬼那件事讓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昨晚也沒能好好休息吧。

不過看起來蒂雅並不知道我正爲這些事頭痛,

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結果梵裏希一邊撫摸着下巴的鬍鬚一邊這樣回答。

不,我可沒在等你啊……。

「雖然確實是知道了……」

這是聖都的人,無論老少都知道的常識。

「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居然還有臉說『還好嗎?』什麼的,真是在說蠢話呢。發生了那種事,怎麼可能還好呢……但是一開始我要是不那麼說,總覺得,一切都會完蛋似的——」

「接下來,將請沃爾卡大人與阿爾卡希爾大人會面。」

——說實話,就在這個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蒂雅有點不對勁了。

「那個臭女人的事,你已經從羅修那裏聽說了吧?」

「蒂雅,冷靜點。突然這是怎麼了?」

爲什麼啊!很奇怪吧……!不管是蕾絲特蒂雅還是尤莉莉婭斯,爲什麼這些聖女大人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這區區一介平民見面啊!?

那一瞬間,蒂雅的樣子就豹變了——然後就到了現在這個狀況。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獨自一人。

「呀吼—,久等啦—。還好嗎?」

塔的內部,是個甚至沒有任何樓梯的廣闊半圓形空間。我記得抬頭唯一所能見到的,是畫滿了莊嚴宗教畫的天花板,整個建築是物理上無法攀登的結構。

所以,當我一邊跟着她的引導穿過迴廊,一邊在被帶到像是聖處客廳的房間時,還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啊』,結果——

她露出了一個笨拙的笑容。

是嗎……還有這種可能性啊……

總之先整理一下狀況。

剛到這裏,我就有了強烈的不好預感。

「那個被吸血鬼擄走下落不明的臭女人。已經那個被吸血鬼馴服,成爲了襲擊〈魯特爾〉的實驗體的存在。……你也不會覺得,這是完全無關的兩個獨立事件吧?」

原來如此,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目的地又是哪裏啊。我到底要被帶到哪裏去。

就這樣,在那裏登場的就是蕾絲特蒂雅。她說這話時的口氣簡直就像『和學校同學約好了☆ 』一樣的超輕送。

而在這個空間的中央,有一個傳送魔法陣,據說那是唯一的移動手段。所以我們就在梵裏希的引導下踏入陣中,然後一下子就被光芒所包裹 —— 當時我還沒意識到,這會是教會設下的小機關。

「那麼,請往這邊。」

在那裏,正接受着〈白亞聖女〉蒂雅大人細若蚊鳴、顫顫巍巍的道歉。

「那麼,這邊這邊。接下來由我,帶你去阿爾卡那裏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覺得確實是這樣。之前我都只顧着關注被奪走的生命,完全沒去思考過那個『實驗體』的真面目。

首先,我們一行人被梵裏希帶去的地方是〈阿爾納斯之塔〉。那是從大教堂中心筆直向天延伸,聖都中最接近神明所在的建築物 —— 而在這座塔的最上層,是聖女們居住的『聖處』,這裏是連教會相關人員也只有少數人能進入的聖域。

總而言之,事情接下來就變成了……。

我不由在心中吶喊。——喂羅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曾經摘下聖女的面具,像關係好的同班同學一樣跟我說話的女孩已不見蹤影。現在的她正用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胸口,那簡直像要把額頭抵上來般顫抖的身姿,脆弱得令人揪心——

「針對那個臭女人的處罰,您不是全都交給我們了嗎。……結果卻變成了這樣。所以——」

——好了,現在可不是繼續逃避現實的時候。總之,蒂雅的樣子太不正常了。於是我迅速扶住了緊緊靠過來的蒂雅的肩膀,

但是,我還是輕易地就屈服於『能讓我全力揮劍』這個眼前的誘餌。我還真是個好搞定的男人啊。而且一想到如果對方是那個毫無幹勁的懶散聖女大人的話,嘛,應該我也不會又被奇怪地盯上吧,我就這麼想着讓自己放寬了心。

蒂雅從我胸口處抬起臉,後退了一步。

我說啊……蒂雅,你的距離感還是有點奇怪啊。就算是在只有相關人員才能入內的塔裏,但你這位聖女大人居然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就來見別處跑來的男人。是不是信任度有些太高了啊?

我現在所處的聖處的客廳,即便以我這個前日本人的感覺來看,也精緻得讓人不禁讚歎。這裏是像前世的高級公寓一樣充滿高級感的空間——寬敞的空間輕易超過普通人家一整棟房子的大小,的內牆和地板也嶄新的如同剛剛完工般,最重要的是南側那一整面閃閃發光的玻璃牆,甚至能透過其將地平線遙遠的彼端都盡收眼底。

「——對不起,沃爾卡大人。我,我明明在您面前發過誓了。好不容易纔讓您願意相信我了,我卻背叛了您的期待……!」

「……等等。那怎麼會變成蒂雅的錯呢。」

師父她們和梵裏希都突然消失了,看來只有我被傳送到了別的地方。在這個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純白色迴廊裏,我正茫然不知所措時,就聽見對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啊啊,是這麼回事嗎。

但是,即便如此。原來如此,蒂雅會這樣豹變的理由我大概猜到了。可是……

「阿爾法娜被擄走,是在移交給鄰國之後吧。和我們這邊不是沒關係嗎。」

這方面我可是從羅修那裏聽得清清楚楚。阿爾法娜被驅逐出境這個任務,是由〈

聖導騎士隊

〉的精銳們不折不扣地完成了的。吸血鬼插手是在那之後才發生的 —— 是在鄰國的領地內發生的我們完全不知情的事情,所以蒂雅根本沒必要感到有責任不是嗎?

然而,蒂雅依舊笑得十分勉強。

「比如說啊。你接受了護衛的委託,把商人送到了目的地。然後,委託完成分開後沒多久,商人就被魔物襲擊失蹤了。……那樣的話,你會覺得『反正我完成了委託,所以這件事跟我沒關係』嗎?」

……是嗎。被那麼比喻的話確實——不等等,我居然這麼簡單就被說服了算怎麼回事。而且這比喻也太極端了吧。

「這兩件事本質是一樣的哦。」

「不一樣。你的比喻是個人問題,但阿爾法娜那邊應該是國家問題纔對。」

沒錯,蒂雅是刻意縮小問題的規模,來讓自己的主張看起來更有說服力。但阿爾法娜最終的處罰是驅逐出境,而且說到底,無論是否驅逐,將她本人移交給鄰國本該就是既定事項。

因爲這個世界,存在着『人的罪行應由其犯罪行爲發生地的法律來裁決』的國際慣例。

這點在我前世也是一樣的。而且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犯罪的標準因國而異。因爲文化或宗教上的理由,在某個國家被視爲重罪處置的行爲,在另一個國家可能非但不會被問罪,甚至還普遍存在。如果在某個地方犯下的罪不由那個地方的法律來裁決,『只要逃到罪行更輕的地方就行了』這種讓犯罪者鑽空子的行爲就會橫行,世界的秩序會大亂。

總而言之,驅逐阿爾法娜,本就含有依據國家間慣例移交罪犯的性質。所以我認爲,這並非處罰太輕,或者加重處罰就能避免的 —— 這種單純的問題。

「你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選擇了驅逐出境這個處罰的吧?」

「那、那當然了!畢竟是你交待給我的……!」

阿爾法娜在這個國家犯下的罪,說到底只有不履行攻略認證的職責,以及對隊伍成員進行精神干涉這兩項。從這個角度出發,光是讓她幾十次體驗被〈

奪命者

〉殺害的噩夢就已經算是相當重的處罰了。不是說她都因此精神幾近崩潰了嗎。

造成了種種無可挽回的結果之後,才說早知如此該怎樣怎樣、如果當時那樣做就好了 —— 這種行爲只不過是事後諸葛亮。

實際上,能夠預先設想到這次的事件並採取對策,對任何人來說都應該是不可能的。光是爲了押送一個小毛賊,就特意配備一隊能應對吸血鬼襲擊的護衛,這麼搞未免太過荒唐。若連這種事都要苛責,豈不是要求全世界所有騎士都擁有聖騎士級別的實力了?

我就將這些道理簡要地解釋了一遍,然後補充道:

「總之,我連一點被背叛了的感覺都沒有哦。想都沒想過。」

我爲本是了讓蒂雅安心才說了一堆安慰的話,結果她反而顯得更痛苦了,

於是,我斬釘截鐵地,發自真心地說道。

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但是,我也不打算就這麼讓自己的話變成謊言。就算你無法相信神……我們聖女,總有一天絕對會成爲他的替代品的。」

「喂——……」

原來是在意這種事啊,我不禁輕聲笑了出來。

我輕輕環視四周,但那個輕飄飄的聖女大人哪裏都不在。我不太能想象她認真工作的樣子,所以,

「唔……」

聽到這,蒂雅一下子愣住了,她瞪圓了眼睛。也不知道我哪句話說得奇怪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一聲半帶無奈半帶慈愛的嘆息,

我抱着一絲希望敲了敲門,但不出所料,沒有回應。於是我只好下定決心,

蒂雅仍然不安地仰望着我。……像這樣從正面凝視着,我才發現蒂雅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雖然這位宛如從天而降的神祕白化病少女擁有着雪白的頭髮和紅玉般的眼瞳。但即便如此,她在精神層面也並非超凡脫俗,也會因爲在意聖女的體面而裝乖,也會想要能輕鬆交往的聊天對象,當然也會一旦感到愧疚便立刻變得軟弱而忐忑。她那纖細的身材並不高大,看起來完全是和我們沒什麼兩樣的,極其普通的『人類』。

「沃爾卡大人……你啊,還真是完全沒注意到啊。」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剛纔我好像被她判定爲『無藥可救的笨蛋』了……不過嘛,只要蒂雅因此開心的笑了,那也無所謂吧。

我當然也據此向蒂雅提出了抗議,結果,

對對對,就是這個。總之,既然蒂雅恢復了原狀,阿爾法娜那件事就先這樣吧。今天的我,是爲了見阿爾卡希爾才特意被帶到這裏來的。

本因爲進入了女性的閨房而有些緊張,但面對這種氛圍的話我反而能正常進入了。於是我悄悄地走到牀邊 —— 然後,不經意間,被映入眼簾的夢幻般光景奪去了目光。

「……………………」

「當然。……不過嘛,我也覺得聖女大人太輕易地和普通人見面了。明明是聖女還做這種事的,只有蒂雅你吧。」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那麼我就在這裏等着吧,

「大概她是睡過頭了,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去叫醒她嗎。」

「…………唔嗯」

「打、打擾了……」

「阿爾卡她現在正在自己房間休息呢。」

這太不對勁了。哪裏哪裏都不對勁啊。

她就這樣揮着手,不知道去哪兒了。不,別這麼信任我啊。我可是個男人啊。拜託了,作爲女性,至少有點最起碼的防範意識吧……!

請諸位試着想象一下。那長得不像話的頭髮鋪滿整個牀面,有的部分泛着蒼藍,有的部分泛着銀光,有的部分則宿着白色的磷光,甚至垂落到地板上。擁有如此獨一無二頭髮的少女,在巨大的華蓋中安詳地閉着眼睛睡着。那不被奪去目光才奇怪吧。

「所以我絕對不會覺得是蒂雅的錯。你也別露出那種表情了。如果不是平時的蒂雅,我會很困擾的。」

「……那麼,那個。今後,我想再跟你說話……或者見面,也可以嗎?」

戰戰兢兢地打開門,踏入其中。

「……攻略認證的時候也是。你爲什麼……爲什麼,能那麼理性地想通啊!?你的熟人不是死了嗎……!?明明如此,你卻還是隻優先考慮別人的事……!明明比起我,你纔是那個痛苦好幾倍的人……!!」

「哦、哦……是嗎。」

「沒~~什~~麼~~。」

我、我完全沒那個意思啊……總之理由就是這些。

不過,蒂雅的信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確的。因爲就算周圍誰都沒有,我也絕對沒有對睡着的女性做出什麼的膽量,連一丁點賊膽都沒有。

「抱歉啊,讓你站着說了這麼久。所以,今天的主題是……」

您剛纔說什麼?

眼下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一時組織不好語言,目光遊移了片刻,攥了攥手,纔開口道,

「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眼睜睜的看着有人悲傷、有人痛苦。——真的。」

蒂雅的身子猛地一顫。……啊糟了,情緒不自覺地流露出來,把她嚇到了。我慌忙鬆開緊握的指尖,說道:

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禁覺得,這真的,真的——令人作嘔。

現在的蒂雅已經不再忐忑了。

我現在很想立刻向教會直接控訴聖女們那漏洞百出的防範意識。將才剛認識不久的男人招進客廳還不夠,到頭來竟然還讓他一個人去女孩子的閨房。那不管怎麼想都不行吧。聖女大人們該不會完全沒理解到自己是如同女神般美麗的女性吧。

「……注意到什麼?」

「沃爾卡大人肯定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吧?這點我還是很信任你的。那麼我正好有點東西要去拿一下。就拜託啦—」

總、總覺得能感受到一股微妙沉重的決心……不不,這肯定只是『我會拯救迷途的羔羊』之類的意思吧。可以說是聖職人員的經典臺詞。所以我還是別自作多情了。不然會被人嫌棄說『欸,人家纔不是那個意思啊……噁心……』。

那之後過了三分鐘。我從客廳的樓梯上到了挑空二樓,站在了走廊最盡頭的門前。接下來我將獨自進入這個房間,叫醒熟睡中的阿爾卡希爾,這就是我被賦予的緊急任務。

那個黑深殘『原作』,光是以漫畫的形式看就夠難受了。師父她們,就因爲某個傢伙一時興起定下的狗屎命運,人生被徹底攪亂了。而露艾莉和希雅莉,也在心靈和記憶上留下了終生無法磨滅的傷痕。還有香農和芙莉克希爾也同樣本是不必流淚的女孩們。還有拉姆齊,〈魯特爾〉的大家都——。

幸運的是,我只稍微叫了一聲,阿爾卡希爾就有了反應。她長長的睫毛下的眼皮只微微抬起了一點,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謝謝你,沃爾卡大人。」

或許是因爲剛看過堪比高級公寓的超大客廳,我纔會覺得眼前這間房間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誇張。雖然這麼說,但這裏還是有在動畫和漫畫裏才見過的巨大華蓋牀、毫無使用痕跡的閃亮書桌、不知收納着什麼的大氣櫥櫃、能一次映出五六個人的奢侈穿衣鏡、如同舞臺幕布般華麗的窗簾和窗戶、在牆壁一面並排着的四個衣櫃、以及閃閃發光的枝形吊燈型魔石燈等等等等,總之大概就是將『高貴之人的寢室』的印象原封不動地具現化了吧。

「……啊啊,來了啊。早上好……」

「……早上好。」

她慢吞吞地起身,用手掌掩着嘴打了個柔軟的哈欠。不愧是聖女大人,連打個哈欠都那麼漂亮。然後阿爾卡希爾用惺忪的睡眼仰望着我,

「歡迎。那麼,一起睡吧……」

「哈?」

我的袖子一下子被抓住,差點被拉進牀裏。不不不,等等!?

「等等等等!突然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不是這麼約好的嗎。」

我差不多已經開始厭倦去解讀聖女大人們那不受常識束縛的深遠意圖了。

「你、你睡糊塗了嗎?我是因爲聽說,能讓我全力揮劍才……」

「嗯……所以,我會讓你做個好夢的。」

阿爾卡希爾睏意十足地解釋道。

我本還在想她要怎麼解決我左腿的問題,看來似乎是要招待我進入夢境。據說阿爾卡希爾擁有操縱所謂清醒夢之類的力量。看起來她準備讓我做一個,右眼和左腿都沒有受傷的夢。

「好厲害啊,竟然能做到那種事。」

「嘛……聖女Power,之類的?」

這答案還挺隨意的。總之,我總算明白了。在夢裏的話就不會受限於傷勢,也不用擔心會受多餘的傷,可以盡情地沉浸在劍裏是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只是,唯一無法接受的是,

「所以來吧,過來這邊……」

「啊——……那你看,我睡客廳的沙發之類的也可以。畢竟在別人的牀上睡……」

「嘰嘰歪歪吵死了……是男人就給我拿出點魄力來。」

阿爾卡希爾從旁邊俯視着我,指尖向我的臉頰伸來。我能感覺到她一縷長髮從肩上滑落,癢癢地垂在我脖頸附近。似乎那蒼白的磷光也開始慢慢地增強了光芒。

「——!!」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完全忘了這傢伙在等我啊。梵裏希說的『在目的地等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我朝吵鬧聲的方向回頭,果然那裏站着散發着閃亮特效的羅修。阿爾卡希爾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緩緩開口說道:

那當然,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樣子時,我就注意到你肚子裏藏着一股微妙的鬥氣了。大概,這傢伙是想試試恢復萬全狀態的我能動到什麼程度吧。竟敢耍這種小聰明……。

「抱、抱歉。」

「話說回來,沃爾卡你果然還是去當騎士比較好吧?」

我慌忙鬆開了手臂。糟了。下意識的反應反而成了敗筆,剛剛向後跳的時候就無意識地想要保護

身邊的人

。她和我拉開一段距離後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哎呀真是精彩,實在令人着迷的身法呢!」

「那麼,放輕鬆吧。」

低頭看自己的腳,左腿好端端的長着。用手捂住左眼,右眼也能看見東西。

「——哈哈哈哈哈!!呀呀沃爾卡,看來你遇到麻煩了呢!這裏就交給我吧!」

「——好厲害,太完美了。沒有任何不協調感。」

「怎麼樣?身體感覺如何。」

「……哦哦。」

「……好了。結束了哦。」

「……等等。」

被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注意到,右眼和左腿的異樣感都消失了。

我正這麼想着,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了某個平原的正中央。

那不太像睡意朦朧的聲音,是從我右臂中傳來的。

「啊?」

「哦呀,要問這個嗎?哼哼,當然是——」

從現在開始,被聖女大人給予的時間連一秒都不能浪費——必須將一切都化爲我的血肉,化爲滋養我劍術的食糧。

「是啊……我想要一個能全力戰鬥的對手。既然是在夢裏,能不能麻煩您變出什麼魔物之類的——」

「呀。」

「那當然,感覺好得不得了……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正是如此。」

「你突然幹嘛啊。會嚇到人的吧。」

「怎麼樣,身體狀況如何。」

如果阿爾卡希爾不在身邊,我或許又要茫然地獨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真是的,這位聖女大人無論站着、坐着還是躺着都像畫一樣美啊。

阿爾卡希爾被我抱在右臂裏,正從我胸口投來抗議的鄙夷目光。

那不是在這種場合說的話吧……!

「嘛……倒也無所謂。畢竟你保護了我……」

「是嗎。」

「你也知道我嫌麻煩吧……快點。要是等我改變主意了可不管你。」

「呵呵,我剛纔的動作根本沒嚇到你吧。」

「他也和你一樣。我先讓他睡着了……現在這個世界,有我、你,和他三個人。」

在夢中也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下,羅修靜靜地將手伸向左耳的耳環。——然後,我能好好地用眼睛追蹤到的羅修的動作,也就只到這裏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站着的樣子。如果她普通地站起來,那過長的頭髮一定會拖在地上散開吧——我之前腦中也有過這樣的想法,而現在阿爾卡希爾的腳邊,蒼白的頭髮與草的綠色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盛開着美麗的花朵。

這、這位聖女大人意外地很強勢啊……。哎呀,算了,別再想那些細節——不,這絕不是什麼細節問題啊——哎……。

我愣愣地站着。從剛纔的記憶和狀況來看,這裏應該是夢境世界沒錯了。但映入眼瞳的光,撫過肌膚的風,甚至鑽入鼻腔的草香,一切都如同真實一般,讓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又被傳送魔法弄到哪裏去了。

在牀上,被一位絕美的女性俯視着撫摸臉頰 —— 或許對一個健全的男人來說,這本該是多少會有些動搖的場合。但是,人類在真正美麗的事物面前,邪念之類的東西都會煙消雲散——

「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但我卻早有預判。即便眼睛無法完全追上,身體卻搶先讀出了下一步。我憑着直覺行動起來,用仍在納刀狀態的劍直接格擋開羅修的一閃,同時將其力量轉化爲己用,向後一躍。

我解除了愛刀的〈

裝具化

〉,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哦哦,真的能動……左腿能好好地按我想象中那樣動了!這個視野也很寬闊,距離感也掌握得很好。毫無疑問,這是受傷前的我的身體。

碎裂聲響起。偏離目標的羅修的劍尖刺入地面,在綠色的平原上刻下了一道長達數米的裂痕。在被瞬間切碎的草花飛舞中,羅修緩緩地解開架勢,又朗聲笑了起來。

……奇怪了。明明是在只有我和阿爾卡希爾的夢裏,爲什麼會傳來那傢伙的聲音?

伴隨着彷彿要將地面炸裂般的氣勢、羅修毫不含糊的踏出一步,他的劍在一瞬間就將我捕捉進了攻擊範圍。

我任由阿爾卡希爾拉扯,脫掉了鞋子和義肢,順勢躺在了牀上。

「沒什麼。只是覺得,在突發狀況下也能迅速保護聖女大人的身姿,簡直就像騎士本人一樣。」

久違地品味到毫無不協調感的身體,各種感慨差點一下子湧上心頭。但我靜靜地控制住了這顆差點要飄起來的心。畢竟羅修和阿爾卡希爾也不是特意爲了讓我玩纔來幫忙的。

「……你要抓到什麼時候。給我放開。」

「抱歉……」

「都說了沒關係了。」

無論何時都懶懶散散的阿爾卡希爾,現在卻顯露出些許生硬的情感。明顯是在生氣。完蛋了……從夢裏醒來我大概會被關進牢房吧。好吧,爲了不留遺憾,現在必須好好揮劍……。

總之這樣一來,羅修爲什麼會在夢裏,也就清楚了。

「也就是說,由你來做我的對手,可以這麼理解嗎?」

「當然了。」

羅修點了點頭,然後用右手的劍輕輕劃破了自己的手掌。我還沒來得及驚訝,他被劃破的位置就出現了像遊戲裏傷害特效一樣的光,花了十幾秒左右慢慢消失了。當然,手掌上沒有一絲血跡或傷痕。

我能感覺到,羅修的微笑中所蘊含的情感正在一點點地發生變化。

「因爲是在夢裏。如你所見,就算不用〈

無刃之劍

〉也不用擔心受傷。也就是說,現在可以真真正正地,毫無顧忌地全力戰鬥。」

啊啊,是嗎——或許現在這個狀況,既是我的願望,同時也是羅修的夢想吧。

我這個可以被他稱之爲終生互相切磋的對手,突然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從劍道上跌落。身體不再能全力揮劍,就算用了義肢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也是未知數。那場他期待已久的賭上第五十勝的認真較量,本以爲再也不會到來了。

但是,在這個夢的世界裏,一切都能實現。僅此一次,我們可以毫無保留地全力切磋。

正因如此,羅修纔會露出這種笑容吧 —— 比平時更加大膽無畏,彷彿無法抑制沸騰的熱血的笑容。

「——承受你的全力,不正是我的職責嗎?」

不是,你這種自作主張定下的職責別說的這麼煞有其事好嗎……。嘛算了,都給我準備到這個份上了,我再吐槽什麼也太不識趣了。

「……那麼,我先回去了。你們就打到盡興吧。」

阿爾卡希爾的身體被淡淡的光芒包裹着消失了。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就只剩下我和羅修兩個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我們重新握緊劍,擺好架勢。

「那你要奉陪到底哦,羅修。」

「啊啊。」

羅修那恍惚的嘆息,已經聽不見了。

我最後感覺到,劍與意識完全合而爲一了。

「抱歉,並非有所保留。只是威力太高了,平時被教會施加了限制。」

「嗚嘎——————————!!」

什麼啊那是,簡直被當成祕密武器之類的東西對待了嘛。喂,突然間武器提升的等級也太離譜了吧,我這邊可只有一把普通的劍啊!

「你小子,果然至今爲止的切磋都沒用全力啊。」

羅修的魔力迅速匯聚到劍上。劍也立刻與之呼應,開始宿上金色的神聖光芒——然後爆裂開來。

我能做的,只有將一切都傾注於這一揮之中。

「啊啊……你真是,真的——」

「哈……你就繼續吹牛吧。」

啊啊——僅僅是摘掉了名爲眼罩和義肢的枷鎖,竟能有如此天壤之別。

另一方面,此時此刻,被強行與愛徒分開的麗澤爾正大發雷霆,把安潔折騰得苦不堪言。

要是在這裏有只不死系的怪物,恐怕光是沐浴到那光芒就會灰飛煙滅吧。

羅修的劍,變成了與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東西。雖然形狀本身基本相同,但劍身上纏繞着壓縮到極限的金色波動,一邊散發着驚人的魔力,一邊神聖地閃耀着。周圍的風向也完全改變了,彷彿一觸即燃的存在感拍打在我的全身。

「你可一刻都不能鬆懈哦,沃爾卡。——不然的話,第五十勝可就要被我輕易拿下了。」

眼前映出的景色與至今爲止所見的完全不同。劍之世界清晰浮現而出,歷歷如繪。我越是深入沉浸其中,意識就越是澄澈,直至一切雜念都斷絕後化爲純白。

但是,我們卻都笑了出來。

這種感覺,比與拉姆齊決鬥時抓住的感覺,還要更深。

我能做的事不多。我不像羅修那樣擁有一流的武器,不像師父那樣能使用強大的魔法,不像尤莉緹婭那樣祕藏着超羣的才能,也不像阿託莉那樣擁有優秀的血統和教育來培養力量。

只有從現在開始的這片刻,什麼多餘的事都不用去想。將礙事的感情一個不留地斬斷,用純粹的白色將自己的一切都染盡就好。

當然,並非真的發生了爆炸。而是光的炸裂。以羅修的魔力爲引子,劍上產生了超高密度的波動,產生了等同於爆炸的縱橫無盡的烈風。

「——把沃爾卡還給我——————!!安潔你個笨蛋!聖女大笨蛋笨蛋笨蛋啊!!綁架犯!大惡人!拐賣犯!!」

求之不得。倒不如說,必須如此。如果想不假思索地傾盡全力,那就必須是在如同針尖對麥芒般的戰鬥下才行。

「麗、麗澤爾艾露忒大人,請冷靜!請務必聽我解釋——呀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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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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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3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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