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至死不屈Ⅱ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091 字
按理說,『那個男人』是此時此刻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的人物。
在沃爾卡所知的『原作』中,並沒有身爲主人公的『那個男人』二度造訪〈魯特爾〉的劇情。
在原作劇情中,『那個男人』只是在故事開頭弔唁了逝去的〈
銀灰旅路
〉後,便一邊向北輾轉移動,一邊在幾個城鎮和迷宮引發劇情,最終被捲入通往王都篇的宏大故事之中。
既然本來是那樣的劇情,『那個男人』在這裏作爲援軍出現的可能性本應是零。既然如此,爲何這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在現實中發生了呢。
——因爲,〈
銀灰旅路
〉,並沒有全滅。
在原作中,當『那個男人』趕到〈古澤爾〉最深層時,〈
銀灰旅路
〉已經全員被殺了。然而在這個世界,『那個男人』卻親眼目睹了,沃爾卡獨自一人討伐死神的瞬間。
實際上,那幅光景也確實鮮烈地刻印在了『那個男人』的心底,其程度可以說絲毫不亞於麗澤爾、尤莉緹婭以及阿託莉。
因爲『那個男人』在年幼時,故鄉、家人、乃至所有的一切,都曾在一瞬間被魔物奪走。
因爲『那個男人』曾是完全無法反抗名爲命運的不講理,而暫時屈服的一方。
正因如此,對『那個男人』而言,那一幕一定是令人目眩的光芒吧 —— 面對死神這種絕境,沃爾卡非但沒有屈膝,反而拼死反抗,獨自戰鬥到底,直到最後都守護住了該守護之物的身姿。
也正因於此,『那個男人』纔會對力竭的沃爾卡儘可能地進行了應急處理,並親自將其瞬間轉移到〈魯特爾〉。
無法見死不救。不能見死不救。那時的『那個男人』,比任何人都更不想放棄,真心想要拯救沃爾卡的性命。
可以說,如果沒有那時『那個男人』的傾力相助,或許〈
聖導教會
〉的治療也會趕不上了。
之後便大致如沃爾卡所知,他沒有見證治療的結果便中途離開了城鎮。不過,關於選擇不見證的理由還有待商榷。雖然沃爾卡一個人擅自理解爲『嘛,畢竟是不想和人扯上關係的主人公』,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無論如何,離開城鎮的『那個男人』,並未如原作中一樣前往北方,而是選擇了南下。他將目標定在遠離城鎮、鮮爲人知的迷宮,日夜沉浸在將魔物片甲不留地掃蕩一空的戰鬥中。之後,在回程的路上,他爲了弄清楚〈
銀灰旅路
〉在那之後怎麼樣了,選擇再次造訪〈魯特爾〉。
那個青年得救了嗎?如果得救了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呢?是已經迴歸日常生活離開了城鎮,還是仍處於無法動彈的痛苦狀態呢?是因爲九死一生而感到安心,還是陷入絕望覺得死了更好 —— 總之,之所以『那個男人』沒有按照原作向北進發,是因爲沃爾卡這一存在無論如何都讓他掛念,無法割捨。
然後,映入『那個男人』眼簾的,是已經被殘忍毀滅的〈魯特爾〉鎮。
不難想象,對於曾經失去故鄉的『那個男人』來說,面對如此面目全非的城鎮會抱有怎樣的感情。
正因如此,他纔會沿着拉姆齊留下的痕跡,在此時,趕到了此地。
因爲不管敵人是魔族還是其他什麼,只要是對城鎮和無辜百姓下手的存在,『那個男人』都不可能原諒。
「馬、馬上用藥水——」
他只花了一瞬間沉浸在哀悼中。然後回應了大劍的呼喚,靜靜的站了起來,名爲『格倫』的『那個男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名爲憎恨的烈火。
「交給我吧。—— 所有敵人,由我來殺。」
『哈,不愧是吸血鬼。——雖然外表是小鬼,但可不是雜魚哦。你沒忘記怎麼打倒他吧?』
格倫站起身,在自己和少女之間的地面上劃出一道直線。劍柄上鑲嵌的紅色寶玉放出光芒,形成了從劃過的地面延伸向天空的魔法屏障。
「……………………」
因爲,連他自己也沒有勇氣宣告那個殘酷的事實。
「哈啊,這次是新來的嗎……。人類還真是死纏爛打啊。人家已經開始覺得煩人,有點火大了哦。」
在救助那個被同伴稱爲『沃爾卡』的青年時也是如此。如果自己沒有在重啓傳送陷阱上花費時間,本可以代替他戰鬥的。那個青年本不必在受了瀕死的重傷後還要
以自己的身體爲代價
,拼死戰鬥的。
吸血鬼少年一邊在空中躲過燃燒的紅黑之火,一邊發出了打心底厭煩的嘆息。它的那雙眼睛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非人之瞳 —— 眼中只會將人類的生命視爲順手的玩具。
自己總是這樣,每次都會在必須要趕上的時候趕不上。他甚至覺得這就是一種詛咒。就像神明在嘲笑這就是你這傢伙的命運一樣。如果自己每一次都哪怕能再快一點點,就會有很多生命不必逝去了。
但是,全員都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自己能夠將加害者屠戮殆盡。而這,也正是他與這把紅色魔劍簽訂契約,墮入復仇之路的理由。
對着臉色蒼白想要施救的少女,格倫的大劍發出了冰冷的聲音。少女瞪大眼睛停止了動作。『有意識的劍』是一種傳說般的存在,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本來魔劍是不會輕易在人前開口的。
——而現在,又一個男人的生命在眼前即將耗盡。
這個世界,已經開始偏離原作的劇情了。
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握在其右手的大劍開口了。那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甚至分不清是有感情的生命發出的,還是無機質的機關合成的。
「——哈啊?」
比如,自己這種人。
『已經來不及了。……給那個賭上性命戰鬥到底的戰士,送上臨終的話語吧。』
『沒用了,丫頭。』
回頭。大劍發出了無畏的嘲笑,
在沃爾卡討伐死神的時候 —— 不,或許在沃爾卡成爲與『原作的沃爾卡』似是而非的存在的那一刻起,偏離就已經開始了。
『——別後悔了,格倫。』
若要形容那火焰的形狀 —— 更像是回應格倫的憎恨,從冥界爬上來的四臂鬼神。
格倫再次深刻體會到,是這個男人賭上一切守護了他們。
眼前少女的表情逐漸走向崩潰,格倫實在無法一直直視到最後,只能生硬的移開了視線。啊啊,這個世界真是讓人作嘔 —— 所以,自己將要終結它,現在,在這裏。
毫不在意衣服被血弄髒,少女立刻用雙臂抱起了男人。格倫自覺這羣人大概是合乘馬車的工匠或商人,而男人是護衛吧。還能看到其他被甩在地上、失去意識的乘客們的身影。
格倫在心中冷笑一聲。雖然不清楚這個吸血鬼是不是這一切的元兇,但絕對與〈魯特爾〉的毀滅有一定關聯。而這種明明奪走了無數人類的生命,奪走了人們的歸宿,卻擺出一副自己纔是受害者的嘴臉,其厚顏無恥的程度,讓他幾乎想吐。
或許,自己這輩子都無法拯救任何人。
「這是結界。別從這裏出來。」
格倫呼出一口氣,將思維切換到戰鬥狀態。伴着那股沸騰燃燒的憎惡,他釋放出赤紅的魔力 ,大劍將那些魔力盡數吞噬後,再度噴湧出赤黑色的火焰。火焰以爆炸般的勢頭瘋狂增幅,直躥到格倫需要仰望的高度,最終化爲一根灼熱翻卷、慘烈無比的火柱。
被擊中的位置,實在太糟糕了。
但那絕非單純的火柱。
「所以呢—?這次是大哥哥做我的對手嗎?」
格倫感覺到少年明顯青筋暴起的氣息。但還是無視。伴隨着〈
身體強化
〉一步躍起,將男人的身體託付給一位衣着光鮮的金髮少女。
終於失去耐心的吸血鬼少年,一邊散發着顯而易見的強大魔力一邊激昂起來。然而格倫依舊面不改色。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會對魔物感到恐懼的心了。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無辜的人類被毫無道理地奪去未來。自從自己失去故鄉和家人到這一刻,他無數次目睹了那些本該幸福活下去的人橫死。反倒是那些沒有什麼生存價值、就算死了也沒人會悲傷的人,卻若無其事地苟活於世。
「……啊啊。」
他猛地轉過頭,看都不看少年一眼,抱着男人的身體徑直來到了其的同伴身邊。
「——別無視我啊,人類!!」
這傢伙想必是拼盡全力戰鬥到了最後吧。那具被逼到極限、被過度榨取的身體,此刻連一根手指都再也動不了,全身也都被鮮血覆蓋。 在自己支撐着男人的這一瞬間,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彷彿有什麼格外重要的東西,正從他體內一點點流失、剝離,讓他整個人變得越來越輕 。
『這個男人戰鬥得很出色。—— 別讓他的所作所爲白費了。現在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你了。』
但唯獨現在,連格倫也沒有阻止它。
他如此發誓。一定會在這裏,將那個吸血鬼殺得灰飛煙滅。
正因如此,格倫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
「拉姆齊先生!!給我振作點啊,你這個笨蛋!!」
即便現在立刻瞬間移動到〈
聖導教會
〉,恐怕也已經無力迴天了。
但那聲音的核心,確實有着類似於『人心』的存在。
「啊啊。」
/
「——唔!!」
「……哈啊!? 」
驚愕的少年反射性地射出魔彈,然而鬼神已經向前方轟出了拳頭。
碰撞只有一瞬間。火焰之拳像對待土塊一樣轟飛了魔彈,然後抓住少年的身體,一擊便狠狠砸向地面。
「咳哈!? 」
而在那一瞬間,格倫已經朝着少年揮下了毫不留情的一閃 —— 鬼神用另一隻手臂從正上方刺下的,業火之戟的一擊。
毀滅性的爆碎席捲開來。
那一擊之下,除了格倫自身和被結界保護的少女等人,數十米範圍內再無任何保持原型的物體。
爆風和地鳴向遠方奔去,在化作煉獄的大地上,格倫重新架起劍。而看似已被燃燒殆盡、不留痕跡的少年的肉體則化作黑霧,在空中聚集到一處,開始再生。
那是能讓
吸血鬼
躋身魔族之位的超常瞬間再生能力。據說哪怕頭被砍飛、心臟被捏碎也能在數秒內復活,有時甚至被視爲與那位〈
奪命者
〉並列的不死象徵。
然而,少年的再生,並不完全。
「咳咳……!!嘎、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啊啊啊啊……!!」
這次的再生不僅非常緩慢。而且雖然勉強修復了肉體的形狀,但一半面積以上都已潰爛焦黑,甚至連翅膀都已消失。少年再也無法維持滯空狀態,掉在地上單膝跪地。
大劍發出瞭如露出獠牙般的聲音,
『哦吼?真意外,『再生極限』已經快到了啊?看來剛纔只是在拼命虛張聲勢啊?』
「你這傢伙……咳呼!? 」
當然,這個世上不存在真正的『不死』。無論是眼前的
吸血鬼
還是〈
奪命者
〉,都只是因爲再生能力過於強大,在人類看來如同不死般的存在罷了。
這些傢伙每個個體都擁有『可再生傷害的容許量』,只要低於這個量,無論怎麼攻擊都會全部再生,自然永遠無法打倒。但如果是超過容許量的一擊,超出的部分就會貫穿再生能力,傷害直達『靈魂』。
而一旦傷及靈魂,即便是這些傢伙也無法輕易修復。也就是說,如果用超過容許量的攻擊導致靈魂受損至無法修復,其將最終無法維持存在 —— 那對他們來說就等同於『死』。
而少年的靈魂,似乎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讓他能夠毫無保留地全力戰鬥,從結果上纔是讓那個笨蛋遠離死亡的最佳方法。
「這不是很好嗎……你們都能平安,回到聖都了……」
在這種場合下能做到這一點的,應該只有一個人。
「哼哼哼……還真是,奢侈的死法啊……」
這有一半是在讓我難堪吧……聽到的瞬間甚至有些無語。
「………………!」
克萊絲塔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忍住了嗚咽。
「一點也不好啊……!!這種事,這種事……!!」
『別搞砸了哦,格倫。你可是被他託付了哦 —— 確實地殺了那個混蛋。』
感覺到臉頰上有水滴落下,讓拉姆齊有些驚訝 —— 這傢伙居然會爲我哭啊,他感到相當意外。之前他一直覺得,這位假大小姐不像是那種會在人臨死之際流淚的女人。
「啊啊。」
也正因如此,作爲那個笨蛋的同伴的少女們根本無法阻止他。因爲她們理解,如果真的說出『不要戰鬥』,對他來說將是多麼的殘酷。
克萊絲塔的聲音,明顯扭曲了。
「唔……!」
當然。因爲那,是現在的自己被賦予的唯一力量。
在潰爛焦黑無法再生的少年臉上,早已沒有了之前的傲慢與嘲弄。也不可能有了。
在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大部分東西的視野中,拉姆齊也能清楚地知道格倫和墨菲烏斯的戰鬥將會是一邊倒的。沒錯,那個男人也與某個劍術白癡一樣,是到達了『某個領域』的人類英傑。而那樣的傢伙會來救自己,看來在最後的最後,奇蹟這種東西也會發生啊 —— 拉姆齊如此想着,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
「我敢斷言。如果那些傢伙,襲擊聖都的話……那個笨蛋,絕對會選擇戰鬥的。」
格倫握劍的手,注入了更大的力量。
她一定是在拼命思考最後應該傳達的話語吧。終於,伴隨着觸碰臉頰的指尖落下的,是拉姆齊所熟知的,克萊絲塔那原本充滿力量的聲音。
「那傢伙的命運,掌握在你手裏……哪有閒工夫哭啊。」
意識,開始解體。
當然,這決定性的一擊是格倫打出的。
「哈哈哈,好強好強……這下,真的不用擔心了啊……」
「…………、」
所以,那傢伙需要最好的義肢。
「我說啊……」
就算少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就算義肢無法承受戰鬥 —— 對那個笨蛋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眼前有生命受到威脅的人,那個笨蛋就一定會選擇拔劍相助。那是超越了勇敢或魯莽的討論範疇,而是他這個人的『存在證明』。
他從喉嚨深處,稍微笑了笑。
「……一點也,」
「……嘛,算了吧。我很期待。」
全力戰鬥到底,連接了未來,還被美女送終 —— 就這樣託付了一切,然後逝去。
那眼瞳中,閃耀着濃烈的赤紅光芒。
之前那種彷彿被炙烤般的神經痛楚,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
「聽好了,敵人不止那傢伙……還有一個叫『父親大人』的吸血鬼,和真正毀滅了城鎮的『實驗體』……」
現在的自己並不害怕。也沒有後悔。但他還是將心中像根小刺一樣扎着的擔憂,託付給了克萊絲塔。
現在的自己,一定,是在笑吧。然而一想到自己的銅像會成爲大家的笑柄的光景,就又覺得那也沒什麼不好的。
「……」
看起來那個混賬神明,還是給了自己所謂的最後時刻嗎?
拉姆齊用僅存的氣力勉力撐開快要閉上的眼瞼,仰望着克萊絲塔。
「是。」
格倫率領紅黑鬼神,開始在大地上奔馳。
此刻他正枕在克萊絲塔的膝蓋上。明明就在剛纔連說話都已經是極限了,但在感受到她氣息的瞬間,呼吸變得順暢了許多。多虧如此,現在才能像這樣勉強擠出話語。
「就當是我最後的遺願吧。只有這個,無論如何……還有些牽掛。」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把他逼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啊。』
「他說那個『實驗體』是什麼魔物的末路之類的……那個東西,原本或許是人類也說不定……」
「所以,去完成吧……最好的義肢,由你來。」
/
他覺得,自己的任務,真的結束了。
對自己這種混蛋來說,這死法太浪費了。
但他也沒有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
吸血鬼
可不是那種僅憑一擊就能打至瀕死的天真敵人。也就是說,在格倫之前,有某個人,給那傢伙的靈魂造成了絕非微小的損傷。
「——你給我做好覺悟吧。我對您,真的欠下了還不清的恩情。我一定會讓我的工房成爲聖都第一,然後在空地上爲您建一座巨大的銅像,作爲最大的恩人讓子子孫孫都稱頌您。」
在一切消失之際,拉姆齊感覺似乎看到了某位青年的背影。
某位明明還只是個區區十七歲的小鬼的,背影。
「你小子,別死啊……不,不是那樣啊。」
啊啊,真是的 —— 打心底裏讓人討厭的,耀眼的背影啊。
「——活下去啊。沃爾卡。」
那是,拉姆齊最後的話語。
/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墨菲烏斯感覺到了『死』這個存在正逼近自己的身後。
墨菲烏斯完全陷入了混亂。人類的斬擊如風暴般亂舞,烈火化作巨大的塊狀逼近,在這疾風怒濤的攻勢之下,自己感覺徹底孤立無援。面對這不像是人類能製造出的超常攻擊,連像樣的防禦和迴避都做不到,只能勉強逃竄。
墨菲烏斯咬牙切齒,充滿了無盡的煩躁。
(這傢伙,不是普通的人類……!!是出賣靈魂給魔劍的契約者!!)
紅髮紅眼,深紅色的外套和破舊的黑衣,以及拿着那把彷彿被無數裂傷和飛濺的鮮血浸溼的不祥大劍的男人。
雖然早就感覺他不是普通的雜魚,但這也太離譜了。這個男人除了燒盡眼中的魔物之外別無他想,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戰鬥的修羅之人。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在身負重傷的狀態下迎擊這種存在,勝算實在太渺茫了。
沒錯 —— 在格倫出現的時候,墨菲烏斯已經是負傷狀態了。
雖然在拉姆齊面前逞強說『這種程度馬上就能再生』,但那只是虛張聲勢。肉體本身確實能馬上再生,但實際上靈魂受到的損傷是絕對無法忽視的。墨菲烏斯本打算通過隱瞞這一點,表現得像不死之身一樣來擊碎人類的抵抗心,而將其徹底碾碎的。
不是格倫,而是他握着的大劍如火焰般咆哮道。
『怎麼了吸血鬼!!一旦勝算不大就變得這麼膽小了嗎!? 』
「唔——吵死了,混蛋!!」
魔劍 —— 作爲吞噬憤怒和憎恨等負面感情的代價,賦予使用者絕大復仇之力的神之造物。與將正面感情轉化爲守護之力的聖劍並列,是隻允許被選中者揮舞的人類的王牌。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
格倫的攻勢停止了。在被結晶封閉的空間裏,墨菲烏斯抓撓着頭髮,發動了爲了萬一而準備的最後手段。
即使沒有像樣的招式。甚至或許可以等同於狂暴的野獸在肆虐。但只要有壓倒性的力量和速度,那每一擊都可能成爲凌駕於一切劍技之上的必殺一閃。格倫的戰鬥,就是在於以超乎尋常的級別散播那種單純明快的『力量』。
那是,既不能稱爲攻擊也不能稱爲防禦的醜陋的魔力暴走。
「覺悟,做好了嗎。」
『高傲的吸血鬼要逃跑嗎!!膽小鬼!!』
滋的,一聲。
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再加上魔劍的性質是『火焰大劍』這點也極其棘手。當格倫將這柄雙手大劍以和單手劍完全相同的速度揮舞時,前者本來就有的巨大劍軀和沉重的劍壓自然會將破壞力成倍增加。被火燒的話大部分生物都會死也是自然的法則。雖然是簡單的武裝理論,但也正因如此,一旦運用自如就會成爲可怕的威脅。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保護自己的結晶還沒被粉碎。不可能有人能碰到自己。那到底是從哪裏,是誰,怎麼做到的,爲什麼在這個時機——
墨菲烏斯的背脊一陣發涼。——被殺?身爲
吸血鬼
的自己,被人類這種東西?
只要有那三秒,傳送就能完全完成。
而最最最麻煩的,是寄宿在格倫背後的,由魔劍之力產生的火焰鬼神。
那把魔劍的劍柄,模仿野獸顎門裝飾的部分正在明顯地笑着。那不是墨菲烏斯的焦躁和屈辱產生的幻覺。這是一把寄宿着本不該被賦予的生命,擁有自由意志的魔劍。
想笑我是膽小鬼就笑吧。先撤退重整態勢,下次在萬全的狀態下一定要殺了這傢伙。動用手上的一切手段,一定要讓這個混蛋灰飛煙滅。
明明自己當時還笑着說那種東西沒必要,根本沒打算依賴它的 —— 雖然屈辱至極,但總比被殺要好得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真遺憾呢……」
沒錯。墨菲烏斯最後的手段,就是通過傳送魔法從這裏逃走。
就算是格倫,應該也沒預料到吸血鬼會夾着尾巴逃跑。他立刻將劍刺入結晶,使其分崩離析,但厚達數米的斷絕不是一擊就能破壞的。
爲什麼那種傳說級的存在,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自己面前。
再這樣下去就會像遭受火刑一樣 ,慢慢被削弱力量直至被虐殺。
墨菲烏斯的身體突然竄過一股電流,導致傳送發動失敗。
「嘖……!!」
這傢伙比什麼都危險。它可以與本來就危險的格倫完美配合,產生出只有四隻手纔可能做到的驚人攻擊力。一隻手可以用火焰之戟貫穿敵人,一隻手可以用火焰之矢射穿敵人,還有一隻手可以用火焰之臂抓住敵人然後砸向地面,簡直讓人無從下手。
——說到底,一切不過是單純的偶然罷了。
但是,既然是吸血鬼,哪怕只是暴走也不能小覷。胡亂釋放出的魔力甚至產生了龍捲風和閃電,最後在墨菲烏斯和格倫之間產生了巨大的結晶斷絕。
全身沐浴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中,墨菲烏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僅僅一個人類產生了恐懼。
其實,
光格倫本身
的戰鬥能力就已經非同尋常了。那足以匹敵吸血鬼的強韌身體能力,以及讓人懷疑是不是身體前後左右都長了眼睛的反應速度,整個人都僅僅被染滿復仇的漆黑殺意所驅動。但從那具身體中釋放出的攻擊,卻又絕非魯莽之擊,甚至可以說冷酷得令人恐懼。每一擊都具備了能從敵人當時最討厭的地方,以最討厭的軌道完美突刺的嗅覺。
並不是誰特意進行的攻擊。甚至可以說那是與任何人的意志都無關的完全自然現象,是毫無疑問的偶然產物。
拉姆齊那時賭上最後力量釋放的〈八叉雷光〉,其威力過大將墨菲烏斯炸得支離破碎。因此當墨菲烏斯讓肉體再生時,雷之魔力沒能完全消散而殘留在了體內。
僅此而已。
「……!」
本來包括傳送在內的干涉空間的魔法,是即便作爲吸血鬼也是需要花費數日才能構築術式的極位魔法。但如果預先在固定座標準備好術式——當然會有幾個缺點和制約——在關鍵時刻就能以最短的時間進行傳送。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給我記住人類,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因爲自己喜歡的是蹂躪脆弱的人類,而不是進行你死我活的廝殺。
「——噫、」
『唔——固定傳送魔法!!想逃跑嗎!!』
「——哈,啊?」
如果墨菲烏斯處於萬全狀態,並且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的話,或許還有辦法。
一直沉默寡言的格倫,開口了。
這樣能爭取到三秒。
被魔劍認可的格倫的戰鬥,超越了人類尺度能衡量的領域。
腳下展開的魔法陣,開始放出強光。
那是那個叫阿爾法娜的實驗臺在觀察期間,父親爲保險起見而準備好的術式。
但事到如今,最初硬喫下的一擊成了太過沉重的劣勢。那一記開玩笑般的爆碎讓一切都亂了套。被彷彿煉獄擁有了意志般的攻擊所包圍,自己的靈魂受到了巨大損傷,還要不斷花費魔力修復肉體,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存在能轉爲反擊的資源。
「喂,
吸血鬼
。」
那股魔力受到墨菲烏斯自身魔力的干涉,碰巧在這個時機竄了出來,產生了電流。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贏了,明明馬上可以盡情殺光那些脆弱的人類了。命運實在太不講理了,讓他感到幾乎要從眼球裏噴出血來的煩躁。
「再見了,人——呃。」
「這、個、混蛋……!!」
墨菲烏斯聽到了一個聲音。
肯定是幻聽。但墨菲烏斯還是聽到了 —— 那個本該早已被自己親手葬送的,男人的聲音。
——『活該』。
斷絕碎裂散落,業火的魔劍貫穿了墨菲烏斯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區、區區人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庫哈哈哈哈,被絆了一跤啊吸血鬼!!這正是,這正是人類的骨氣啊!!』
墨菲烏斯被釘在燃燒的大地上。全身被火焰包圍。已經逃不掉了。他伴隨着慘叫釋放出所有的魔力。握着魔劍的格倫的手指,其肌膚被撕裂鮮血飛濺。但格倫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將魔劍更深地推入墨菲烏斯體內,
然後,他淡淡地宣告。
「——去死吧。」
「——————、」
接着,一切就都結束了。
業火將墨菲烏斯的身體完全吞噬,燒盡,連靈魂都吞噬殆盡 —— 之後,連一絲黑霧都沒留下。
那時,在結界另一邊,馬車的乘客全員都恢復了意識。
大家,都聽到了升上天空的猛烈火焰的咆哮。
雲開霧散。
雨,沒有下。
「……一切都結束了哦,拉姆齊先生。」
克萊絲塔靜靜地,撫摸着在膝蓋上沉睡的男人的臉頰。
這個世界無可救藥地不講理,打心底裏讓人覺得混賬 —— 但即便如此,也一定存在着救贖。
自己答應了那個人,所以說不流就不流。
這位賭上自己的一切戰鬥到底的男人的遺容,現在卻清澈得讓人覺得無比可惜,又無比溫柔。
「既然能露出這種表情,從一開始就這麼做啊。你這個笨蛋……」
所以,她不會流淚。
明明至今爲止一直都是一副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