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禍自西至Ⅱ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098 字
【作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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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啊啊啊~~~~,總~算結束了啊~!!」
在遠離聖都〈格蘭芙蘿澤〉南方的某個礦山小鎮,克萊絲塔毫不顧忌旁人眼光地大大伸了個懶腰。把義肢升級計劃託付給工房的同伴已經好幾天了,現在的克萊絲塔心中充滿了與廣闊藍天一樣晴朗的心情。
與散發着偉大母性氣息的聖都相比,這是個規模和活力都稍顯粗獷、終日塵土飛揚的小鎮。但因爲這裏是這個國家屈指可數——雖然不至於說是數一數二,但也相當大的礦石產地,所以鎮上到處都回蕩着充滿活力的錘聲。工匠和商人在街道上來來往往,城鎮中心部甚至建有一間〈
聖導教會
〉的小教堂。
而在這個充滿礦石、錘子和塵土的小鎮上,克萊絲塔剛剛華麗地解決了幾筆重要的商談。
至於那種『把沃爾卡的義肢扔在一邊跑去幹什麼呢』的抱怨,還請稍安勿躁。
會做這些事也是理所當然的,首先,目前〈格里菲斯工房〉承接的工作,除了製作沃爾卡的義肢外,還有好幾項。而且經營工房,並不是只要一直默默揮舞錘子就能順利運轉的單純事情。採購材料也好,或者是像這次這樣的價格談判也好,有時也會有掌門人必須親自出遠門的日子。
至於這次的結果,就像旁邊賽博克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所表明的那樣,
「太好了呢大小姐,事情談得很順利。」
「就是說啊。這也是多虧了拉姆齊先生呢,謝謝您!」
「……啊?」
在距離克萊絲塔七步左右後方的微妙位置,拉姆齊皺着眉頭,似乎完全沒明白她在說什麼。因爲他從釣魚人突然轉職回冒險者後,那身打扮實在是太像混混了,稍微皺個眉就有着相當危險的壓迫感。
「爲什麼啊。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那兒傻站着而已吧……」
「原來如此,你是從一開始就爲了這個目的才帶我來的啊……」
也就是說,他不想被探究吧。否則的話,他應該會自己主動說出「那個故事的話我知道哦」纔對。
「要是平時,很多人會把我當成只是個小丫頭片子而看不起,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但是,這次的對手大家都明顯嚇得不輕……這毫無疑問,是多虧了面相超級兇惡的拉姆齊先生在旁邊用眼神威懾的緣故啊!」
/
一路上,別說強盜了,連只魔物都沒出現,是一段極其平穩的旅途。
「啊?哦哦,是啊……」
自從那次設計圖盜竊事件以來,克或者說,她已經三番五次地纏着他說「至少讓我報答一下恩情吧」,可這個彆扭的頹廢大叔卻一直擰巴着說「我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然後一個勁地逃避。
克萊絲塔力陳道,
另外,因爲義肢製作以及其他各種開銷,這個月的資金其實挺緊張的,本來就沒錢僱傭像樣的正經保鏢這件事——就算是個題外話吧。
「這根本不是在誇我吧,你個混蛋!」
「哎呀,馬車旅行果然還是挺累人的啊。」
總之,就是因爲這樣的經過,克萊絲塔才特意委託了他進行這次的保鏢工作。既然是委託報酬這種正當的形式,這回就算是這傢伙也沒法再逃了吧。
總算到了嗎,拉姆齊聽着車伕的呼喚,強忍着哈欠。
之前克萊絲塔就聽說過傳言,說這位最近剛退出公會的前冒險者。擁有着就算評爲A級也不奇怪的身手,卻因爲人品拖了後腿而止步於B級。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賽博克一邊說一邊捶着腰,
從馬車外,傳來了兩名傭兵有些無聊的聲音。
「如果祖父大人還活着,一定也會爲了沃爾卡先生全心全意製作義肢的。所以我纔要去完成這件事。因爲我認爲這是祖父大人託付給〈格里菲斯工房〉的使命。」
「……吶。你現在在做的那個小子的義肢,似乎是個相當不錯的東西啊。」
在合乘馬車的窗口辦完手續,等待發車時間休息。就在這時,拉姆齊突然開口道:
那是一種爲了掩飾剛纔的沉默,而顯得有些格外逞強的口氣。克萊絲塔與旁邊的賽博克交換了一下視線。
「拉姆齊先生?」
古人都說了嘛,結果好,一切就都好。
從那之後,拉姆齊就像完全忘記義肢的話題一樣閉口不提,克萊絲塔和賽博克也無法再去特意提及。
拉姆齊又沉默了幾秒鐘後,突然用鼻子傲慢地哼笑了一聲。
這本身是值得歡迎的事,沒什麼不好,但也正因如此,沒有什麼活動身體的機會,搞得渾身都僵硬了。剛稍微伸個懶腰,肩膀和背部的關節就像是在抗議突然活動一樣響了起來。果然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啊,拉姆齊不禁嘴角溢出一絲自嘲。
「——各位乘客,快到〈魯特爾〉鎮了。大家可以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這時,小小的鐘聲響起。合乘馬車的車伕搖着手鈴喊叫着,告訴克萊絲塔她們出發的時間快到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移開視線,極其微弱地自言自語道。
「不,那纔是最重要的。」
但不巧的是,克萊絲塔也是那種一旦遇到這種無趣的態度就會堂堂正正地迎戰的類型。
正好也可以用來打發時間,克萊絲塔便稍微講了一些往事。關於先代爲何不惜叩響〈魔導律機構〉的大門,也要將所剩無幾的餘生花費在義肢研究上的理由。關於曾經承接過義肢製作,卻沒能拯救的某位冒險者的故事。
「是是……」
「……嗯。」
「那是當然的啦!說起來,還沒怎麼跟拉姆齊先生詳細說過呢。」
「哎喲喲……在下的身體也是完全不行了。」
這都是真心實意的誇獎。確實拉姆齊眼神很兇,臉上還有傷,面相壞到了彷彿在從事什麼危險工作的地步。但是,那副惡人臉對現在的克萊絲塔來說反而非常可靠。
「吵死了。人的身體啊,一快到四十歲就會到處出毛病的。」
「是是。」
「……十多年前的……失去了一條腿的冒險者……嗎。」
拉姆齊無力地垂下肩膀,
「…………」
「正好馬車的時間到了,趕緊回聖都吧!這樣就能專心做沃爾卡先生的義肢了!」
適度地把假大小姐的說教當耳邊風,拉姆齊一邊轉着脖子一邊順便環視了一下週圍。同車的乘客還有四人,雖然沒特意自我介紹,但從打扮來看應該是某家商會或工房跑腿的。馬車外還有兩名護衛傭兵隨行,在這個鎮休息之後,馬車將直接前往東邊的港口城市,從那裏坐船回聖都。
而坐在旁邊的克萊絲塔,卻像還沒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精神抖擻地嘲笑着拉姆齊。雖然拉姆齊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但他真的覺得這傢伙一點都不可愛。這種外表華麗,內在卻是野蠻人的假大小姐——居然會被這種不着調的女人僱傭,要是告訴從前的朋友,對方肯定會笑得前仰後合吧。
真是的,不過是人家的道謝而已,用得着這麼端着嗎。是覺得這種裝酷的態度很帥嗎?你是還在叛逆期的小孩子嗎?那就讓大姐姐我來教教你什麼叫禮貌吧。
「賽博克你那是沒辦法,但是……拉姆齊先生這年紀應該還能算是現役吧?真沒出息啊。」
坐在對面的賽博克,也就是克萊絲塔的照顧人溫和地搭話道。他是個即使面對拉姆齊這種無趣的傢伙,也總是能以親切態度和藹地接待的好男人。如果這次旅行只有拉姆齊和克萊絲塔兩個人,那肯定會相當尷尬,多虧這個男人時不時介入,還是幫了不少忙。
本以爲他會冷淡地笑說;那還真是了不起啊;,沒想到拉姆齊竟然意外一臉認真地傾聽着。甚至不如說,簡直就像是被這預料之外的事實擊中了胸口,失去了言語而陷入沉默一般。
「哈。拖着失去了一條腿的身體還要繼續揮劍……世上竟然有兩個這種笨蛋啊。」
「出毛病不是因爲年紀,是因爲停止活動了吧。無論是人還是工具,不用就會生鏽——」
……說起來拉姆齊是直到最近還在當了十多年冒險者的老手。莫非,當時他和那位冒險者有過一面之緣嗎。
「……………………」
「請稱之爲適材適所的人才運用。而且報酬我會好好支付的。」
畢竟,所謂的合乘馬車,如字面意思,就是和素不相識的人一起乘坐的馬車。在這樣的環境下追問別人的隱私 —— 就算是克萊絲塔也還沒有那麼厚臉皮。
但是拉姆齊明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喂,該走了。」
「結果,連只哥布林都沒出現啊。看來今天運氣不錯。」
「嘛,沒有麻煩自然是最好的。」
拉姆齊從篷布的縫隙向外窺視。沿着街道延伸的視野盡頭,可以看到作爲包圍城鎮的邊界線的灰色防禦壁。
(說起來,說到〈魯特爾〉——)
自己記得,沃爾卡當時因爲重傷被抬來救治的,好像就是這個地方吧。這座城鎮向北是聖都,向南是剛纔所在的礦山小鎮,向東是通過一條運河與聖都相連的港口,向西則是大小各種迷宮的密集地帶,可以說是通往各處的街道中轉站般的城鎮。
也就是說對那傢伙而言,這裏也算是救命恩人般的城鎮吧——。
「哇。怎麼回事,牆居然塌了啊。」
正沉浸在思考中時,一名護衛突然發出了這樣的聲音。車伕也顯得非常驚訝,
「真的啊。這也太慘了……」
伴隨着窗外的景色流動,拉姆齊窺視的篷布縫隙中也映出了那一幕。確實,剛纔還看起來穩穩聳立的防禦壁,在一段大約能並排通過五六個人的寬度上完全坍塌了。
「啊—啊—,是偷工減料了嗎。」
「……一個人都沒有啊。鎮上的人沒注意到嗎?」
兩名護衛感到不可思議。確實很奇怪,拉姆齊也這麼想。守護城鎮邊界的防禦壁塌了,周圍卻連個人影都沒有,這實在有些違和。
當然,這堵石牆不過是比成年人稍微高一點,作爲防禦城鎮的手段來說確實有限。如果是狡猾的盜賊有各種手段翻越,在能飛的魔物面前更是幾乎毫無意義。儘管如此,這種設施之所以對人們的生活不可或缺,是因爲比起實際的防禦性能,其更多是因爲在維持城鎮秩序方面有着各種好處。
例如通過築牆限定城鎮入口,就可以更容易的管理進出人員。還可以減少孩子和家畜不小心跑到外面去的風險。還能夠緩和在城鎮外面徘徊的魔物的氣息,讓居民遠離潛在的不安和恐懼。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明白 —— 比起周圍連根柵欄都沒有的裸露大地,哪怕只是做做樣子被牆圍起來的生活也更讓人安心。
防禦壁,同時也兼具着這樣作爲人們精神支柱的角色。即使只是部分坍塌,要是在聖都的話,這可是馬上會有相關部門的人飛奔過來的大事件吧。
然而,這彷彿
鎮上空無一人
般的寂靜是——
「——!!」
在意識到了『那一點』的瞬間,拉姆齊已經握住靠在一旁的劍站了起來。對着車伕的背影厲聲喝道,
「喂,讓馬停下!別靠近鎮子!!」
「城鎮被毀滅了。」
瓦礫也好血跡也好遺物也好,全都是
朝城鎮的外側飛散
。
「哈?…………哈?欸?」
車伕的聲音因困惑而上揚。但拉姆齊根本不顧這些,
呼救聲也好,誰的啜泣聲也好,悲鳴也好,叫喊也好,真的
一點聲音
都沒有——
是血。還有印有〈劍與杖〉紋章的冒險者護額,還有折斷的劍,以及公會的職員證……大概是居民的遺物吧。
所有人只能呆立當場。
「喂、喂,你在幹什麼!」
「……啊啊,是嗎。是這麼回事啊……!」
「叫你停下就停下!誰都別下車哦!!」
面對牆壁另一邊展現出的光景,他從丹田深處吐出了這句咒罵。
而且,是悄無聲息的毀滅。雖然並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破壞得影都不剩。但仍然可見許多建築物倒塌,無數血跡飛濺四周,地面被剜裂,空氣也無比沉重。但是,那些本該聽到的人聲,本該有的人影,所有城鎮的生機都完全死絕了 —— 唯有令人窒息的『靜默』橫亙其間。
追上來的護衛,似乎也終於理解了這一切。
「……喂,喂喂喂等等,等一下啊。開玩笑的吧。」
腳邊某個印有冒險者紋章的護額。像是
『初出茅廬、充滿稚氣的少年』
會使用的裝備。
首先,如果魔物是從外面湧來的,瓦礫應該是向內側倒塌纔對。而戰鬥留下的血跡和遺物,也應該更多地殘留在城鎮內部纔對。
——那這算什麼啊,這到底他媽是怎麼回事啊。
哪怕被兩名護衛怒吼拉姆齊也充耳不聞。他跑到崩塌的防禦壁前,停下腳步——一下子咬緊了牙齒,
拉姆齊對這個城鎮並沒有什麼感情。對他來說這裏完全是個陌生的城鎮,也沒有值得悼念死亡的朋友或熟人。然而明明想盡快冷靜下來,卻無論過了多久都無法抑制那種彷彿在抓撓神經般的厭惡感,以及指甲嵌入肉裏的憤怒。
——到底發生了什麼?
護衛們衝進了鎮子。但是,即便兩人的身影消失了,拉姆齊還是動彈不得。
其中一位護衛用盡全力吐了一口唾沫 —— 這個鎮上,難道有他的熟人嗎 —— 只見他用染上強烈憤怒的眼瞳注視着拉姆齊。
「哈、哈啊?」
「——混賬東西……!!」
(——不,不對。應該
是反過來的
。)
毫無疑問,有幾個人在這裏被殺了。防禦壁被破壞,魔物從外面一齊湧入——
別開玩笑了。這裏是照顧過那傢伙的城鎮吧。是被同伴扛着瀕死的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衝進來的城鎮吧。是救了那傢伙一命的城鎮吧。
沒有活人。連屍體都沒有。所以,什麼都聽不到。
思緒一片混亂。明明剛剛纔被護衛拜託了,但腦海中卻浮現不出立刻返回馬車的選項。
「欸——等、等等拉姆齊先生!? 」
那麼,到底是怎樣的怪物乾的。有人逃到哪裏去了嗎,還是一個不留地被殺了呢——無論哪種情況,能讓整座城鎮失去人煙的襲擊怎麼想都不正常。
車伕的半邊臉頰抽搐着浮現出笑容。這也難怪,聽到這種話瞬間就能理解才奇怪。但即便如此,拉姆齊還是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
只見拉姆齊甩開克萊絲塔的制止,跳下馬車,徑直朝着崩塌的防禦壁跑去。
「可惡!!」
「這——是,什麼啊……!!」
「到底怎麼回事啊,混蛋……!!」
然後那位少年,爲了至少讓更多的人逃走,在這裏被追上了 —— 或者是被埋伏了,最後被蹂躪到連屍體都不剩。
城鎮,被徹底毀滅了。
一陣噁心的感覺襲來。
也就是說,破壞防禦壁的,
是鎮上的人
。之前爲了維持城鎮秩序的牆壁,在那時化爲了囚禁人們的牢籠。面對吞噬整個城鎮的襲擊,倖存者已經只能不惜破壞牆壁也要逃跑了。
「我去看看有沒有活人。馬車就拜託你了。如果發生什麼異常,不用管我們。馬上前往港口求援。」
終於,腿能動了。
拉姆齊立刻折返。跑向停在街道旁的馬車。對着一臉茫然讓馬休息的車伕,不帶一絲玩笑地簡短宣告。
「…………」
不,發生了什麼再明白不過了。城鎮被魔物毀滅了,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喂,別擅自行動啊!」
不知不覺間已無法直視眼前的慘狀,這時拉姆齊才終於注意到。混雜在坍塌防禦壁的碎石中,只有這一帶的地面格外被染成暗紅色。
對自己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城鎮 —— 但是,
那傢伙
不一樣吧。
「唔……?」
「護衛那些傢伙在調查鎮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們必須做好隨時能逃跑的準備。」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啊!? 」
克萊絲塔差點從篷布里衝出來。但馬上被賽博克慌忙按住手臂,
「毀滅,什麼的……你是認真的嗎!? 爲什麼會……!!」
「……情況不明。連一具屍體都沒看到。」
沒錯——這襲擊明顯很奇怪。連居民的一具屍體都不留,這作爲普通魔物大鬧一場來說也未免太有規矩了。如果是毫無知性的傢伙乾的,城鎮應該充滿了更加慘絕人寰的屍臭纔對。
當然,拉姆齊也只看到了城鎮的一小部分。現在護衛們可能已經發現了受害者的遺體,或者確認了倖存者的身影並試圖救助。
但如果,如果真的是連一具屍體都不剩地被毀滅殆盡的話 —— 那是超越了魔物本能的瘋狂之類的事物。就算是〈
獸魔侵攻
〉也不會變成這樣。
有什麼,拉姆齊所不知道的未曾有過的慘劇發生了。
「……也許能找到倖存者。喂,總之先把我們所有人的藥水湊起來有多少。還有這輛馬車,如果不顧限制裝人的話能裝多少?」
雖然拉姆齊開始和乘客進行必要的確認,但他的腦海中卻一直浮現着沃爾卡的身影,片刻不曾消失。
毫無疑問,這將成爲不僅震動聖都,甚至震動整個國家的大事件。自然遲早也會傳到沃爾卡的耳中。
當得知〈魯特爾〉毀滅時,他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那個彷彿知曉一切般說着『這個世界沒有神明』的青年。
救了自己一命的城鎮,消失了。
明明在療傷的過程中,應該也結識了親近的居民纔對。
「……拉姆齊先生。」
克萊絲塔彷彿變了個人般,用柔弱的眼神注視着拉姆齊。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她的話只說到這裏。
彷彿全身血液都被凍結的、恐怖至極的冰冷魔力氣息襲來。
「——等一等人家嘛。」
「——要是敢擅自死了的話,我就殺了你哦。」
因爲他那雙手中,正輕而易舉地拖着兩具血肉模糊的護衛屍體。
本來光是這種狀況就已經夠糟糕了,結果現在又追加了兩個更糟糕的情報。第一,這傢伙還有一個『父親大人』。也就是說還有一個比這傢伙等級更高的吸血鬼。第二,存在某個『實驗體』。將〈魯特爾〉逼入毀滅的魔物,是除了少年和『父親大人』之外的存在。
拉姆齊猛然回頭。城鎮內部看不到護衛的身影。僅確認了這一點,他便在一秒內做出了決斷。
「嗯—,大概有兩成是我乾的吧。」
「喂,趕馬出發!!直接去港口!!」
那是一身高貴卻又帶着幾分頹廢感的,暗沉色調的華美裝扮。乍一看就像延續了數百年的某位名門嫡子,正準備前往社交場合一般。
「……克萊絲塔。」
「好厲害啊大叔,真冷靜呢。這兩個人就完全不行。」
「答對了哦—。」
但那語言被尖銳的馬嘶聲和暴走的馬車聲淹沒,沒能聽清。
「哈?不、不等等請等一下!現在可能有幸存者——」
「……你是吸血鬼吧。」
拉姆齊面對這足以讓人暈過去的現狀,不禁笑了出來。
「……」
也就是說,至少有三隻能輕易毀滅一個城鎮級別的怪物潛入了這個國家。
心意已決。
在馬車和防禦壁正中間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少年。
拉姆齊低聲問道。
即便如此車伕還是動不了。或許也難怪,這事態對於常人來說實在太過急轉直下難以理解。但即便如此,已經連一刻的猶豫都不被允許了。
「毀掉這座城鎮的,是你小子嗎。」
「噫、噫……!? 」
探出馬車的右手,像是要摳進肉裏一樣掐緊。
周圍的氣溫感覺一下子下降了好幾度。那種無可奈何地激起人類恐懼情感的、如同利刃抵在脖子上般的冰冷魔力。以及構造上與人類決定性不同的,只被染成黑與紅的異形眼球。
「……!!」
既然這樣,只能自己搶過繮繩強行讓馬車跑起來了。拉姆齊一隻腳踏上車伕臺,正準備毫不留情地將礙事的男人扔到後面的貨架上,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了。拉姆齊用盡所有的感情吐出了惡語,但同時內心某處卻冷靜地俯瞰着——啊啊是嗎,既然
這些傢伙
出現在這裏,那城鎮毀滅也就說得通了。
但是,唯獨此時此刻,絕不可能這麼認爲。
場上只留下了拉姆齊和少年。面對拔劍小心戒備的拉姆齊,少年沒有去追馬車。只是將拖着的兩具屍體扔到一邊,
「……混蛋!!」
「……幹什麼?我現在可是正處於『果然還是宅在工房裏就好了』的絕贊後悔心情中哦。」
「別頂嘴快點!!」
「唔……」
拉姆齊用劍鞘狠狠抽打了一下馬匹。被冰冷魔力嚇壞的馬匹因這一擊陷入了完全的恐慌狀態,順從本能全速向前奔跑。
自從輸給沃爾卡以來本該平息的神經痛楚,又開始隱隱發作起來。
他抓住車伕的肩膀,以近乎投擲的氣勢強行讓他坐在車伕臺上。但是,車伕已經六神無主,完全無法握住繮繩。拉姆齊不由得咂舌 —— 這個慢吞吞的廢物,剛纔那股危險的魔力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車伕因恐懼而戰慄起來,以此爲開端,乘客們的悲鳴交織在一起。
少年有着十幾歲前半段的年幼外表,一頭彷彿吸收了太陽光芒的金髮,以及細膩白皙的肌膚,無一不美得超凡脫俗 —— 本該是可以被評價爲連男人都會看呆的美少年吧。
少年老實地回答道。
「但剩下的八成不是哦。
那個東西
該怎麼說呢……早就不再是人類了,但也不能稱之爲我們的同胞……算是父親大人的實驗體?嘛,感覺就像是
魔物的末路
一樣的存在吧?是那個乾的。」
聽到那個稚嫩聲音的瞬間,拉姆齊頓悟到,之前殘存的微薄時間已經徹底消失了。
「囉囉嗦嗦吵死了,現在只考慮自己活下去就行了!!」
少年沒有擺出架勢,只是天真無邪地站在那裏。彷彿在說沒必要擺架勢一樣,而事實上如果是吸血鬼的話,確實沒理由特意對拉姆齊之流擺出戰鬥姿態。
原來如此,一切都如
曾經的友人所述
。
克萊絲塔帶着顫抖的笑容回答道。她是乘客中唯一沒有被少年發出的魔力壓到的人。明明只是個沒有任何與魔物戰鬥經驗的小丫頭,看到人被殺的樣子應該也是第一次吧,但即便如此還能拼命虛張聲勢的話,底子真的很不錯了。
「…………………………、」
「我至少能拖延些時間,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吧。」
「對方是吸血鬼。給我活着回去,務必通知大教堂。」
「護、護衛那兩個人怎麼辦!? 」
在馬車被迫疾馳而去的瞬間,拉姆齊感覺克萊絲塔好像喊了什麼。
考慮到克萊絲塔的性格,肯定很想大喊『別開玩笑了』之類的吧。但是,她直到最後都做出了冷靜的判斷。動員自己掌握的所有關於吸血鬼的知識,拼命從眼前的狀況中辨別出自己該做的事,硬生生把湧到喉嚨的「開什麼玩笑」給嚥了回去。
「哈……那可真是,我不能隨隨便便就死了啊。」
「雖然被父親大人告知這裏已經可以不用管了,但我想着差不多該有動靜了就來看看。然後就發現了這些人。」
那爲什麼要殺死這兩人呢 —— 拉姆齊從頭到尾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但他還是繼續追問。腦後某處像被小火炙烤着般、不快到極點的神經痛持續着。
「……你。十五年前,有沒有團滅過一支五人的冒險者小隊?」
曾經,失去了所有隊友的友人這樣告訴過拉姆齊 —— 和他們戰鬥的,是一隻看起來還只是少年的吸血鬼。
少年「嗯~?」地歪了歪頭。
「十五年前?……不知道呢。弱小的人類我纔不會一個個記住呢……」
「……是麼。」
嘛,他也早就想到會是這樣。這少年可能是毫無關係的另一個個體,但也可能正是那位故友的仇人。
「那麼,這次大叔要陪我玩嗎?」
但是,無論是哪種情況。
「對了,這樣吧。如果大叔能讓我玩得開心,剛纔那輛馬車我就放過。如果不開心的話——殺了大叔之後我也會再追上去把他們全殺掉哦。」
「…………」
「這樣的話,大叔也會拼命吧。」
——拉姆齊打從心底覺得,『怪物』這個詞再貼切不過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種存在能和龍並稱爲『活着的災厄』,令人畏懼。對方有着與人類完全無法相容的思維方式。明明有着與人類極其相似的外貌,卻是完全不符合人類尺度的生命體——這就是吸血鬼嗎?
「啊,對了。父親大人說過,一對一戰鬥的時候,自報名號纔是高貴的舉止呢。」
少年的嘴角,勾勒出一彎新月。
伴隨着彷彿要凍結世界本身的、邪惡至極的酷寒魔力。
「——吾乃吸血鬼,〈朽敗斷絕的墨菲烏斯〉。加油哦,大叔。」
男人不後退的理由,或許,有那麼一個就足夠了吧。
嘴角的冷笑是拼盡全力的逞強。光從撲面而來的魔力就能看出,這傢伙不是區區一個落魄前冒險者能單獨對付的。從剛纔開始,自己腦海深處的本能就在拼命叫囂着別做傻事了。
——啊……,怎麼就搞成這樣了呢。
「……哼。這名頭還真是不小啊」
即使是他這樣的廢物,也還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但是,他並不想夾着尾巴逃跑。過去的因緣。亡友的仇恨。這輩子給人添了無數麻煩的代價。雖然想了很多借口,但最重要的是。
—— 那位大小姐要是死了,誰來給那傢伙做義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