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禍自西至Ⅰ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萬 字
「隊長。話說回來——」
夜幕西沉。
這是一個充滿了乾燥夜氣、寂寥無比的夜晚。今夜的月光被連綿不絕的雲層遮擋,大地被冰冷陰鬱的黑暗所籠罩。四周不見任何人工建築,在這個彷彿與世界隔絕開來的一片昏暗營地裏,有一隊人馬正靠着篝火的燈光,艱難地驅趕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們是從聖都〈格蘭芙蘿澤〉手中接收了阿爾法娜的,某個鄰國的騎士團。
「那個女人,到底犯了什麼事啊?看起來慘兮兮的。」
「是嗎,說起來還沒好好跟你說明過啊。」
面對年輕女騎士的疑問,壯年的隊長一邊緩緩撫摸着下巴一邊回答道。這是一支包括女騎士和隊長在內,總共十多人的小規模部隊。此刻,夜間的補給工作已大致完成,衆人正在享受片刻的自由時間。
在篝火點綴的營地裏,隊長將目光投向了一輛格外顯眼的馬車。那是一輛與商人常用的別無二致、隨處可見的普通貨運馬車 —— 雖然在昏暗的夜色中無法分辨,但被篷布遮蓋的內部車廂其實已經被換成了鐵柵欄,可以說是用來押送罪人的移動牢房。
「據說,對方是個混了點吸血鬼血統的女人。」
隊長雖然輕描淡寫地說道,女騎士卻聞言表情一滯,倒吸了一口涼氣。
「……您的意思是,半人半鬼嗎?」
「不,據說混雜的量非常少。根據資料,她的身體能力和魔力,可以說與普通成年女性無異。」
隊長抱起雙臂,從鼻子裏呼了口氣。
「不過嘛,因爲混了魔族的血,所以好像能使用魅惑的血統魔法。就用那個掌控了合適的冒險者隊伍,榨乾他們的錢財,等沒用了就讓他們去和隨便什麼強大的魔物打一架,導致全軍覆沒。就是這麼一邊吞噬着冒險者,一邊輾轉於各國 —— 這是〈格蘭芙蘿澤〉方面的說法。」
「原來如此,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爛女人啊。」
「在我們國家,似乎也有多個冒險者隊伍像這樣被僞裝成魔物襲擊而全滅。所以才把她引渡過來,詳細地重新調查。」
女騎士的臉色恢復了血色。她姑且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這麼重要的事情您可得好好告訴我啊……要是連我們也都被魅惑了可怎麼辦。」
「抱歉抱歉。聽說在那邊已經封印了她的血統魔法,所以現在真的可以把她當成普通女人看待了。」
而且,隊長繼續說道,
隊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隊長?到底怎——」
「……!?」
「父親大人最喜歡人類了嘛~。不過我覺得這種傢伙,只是隨處可見的雜魚而已,姐姐大人。」
現在這個女人那乾枯的頭髮多處已變得花白,皮膚也完全失去了生氣。試着叫她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反應,只是眼神渾濁地對着虛空不停地嘀咕着什麼——真不知她究竟受了何等可怕的懲罰。
男人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淡定的戴上了絲綢禮帽,
此刻自己這羣人,是不是正面對着某種不該遇到的存在 —— 這樣的惡寒開始在騎士們的脖頸間蔓延。
「那麼,我就自報家門吧。吾輩乃——」
「總之,明天開始就要正式上路了。爲了不在中途累垮,你就好好休——」
—— 那是一雙染上了詭異暗色的眼球,以及如同鮮血般赤紅的瞳孔。
隊長加重了語氣,第二次喝問道。他明顯將眼前的男人視爲危險人物。
隊長將劍微微拔出鞘。至此,各自休息的部下也變了臉色,全員都進入了隨時可以行動的待機狀態。不祥的氣氛愈發緊張。雖然目前沒有從男人身上感到敵意,但他那連姓名都不報的不合作態度,也確實不值得任何人放鬆警惕。
「啊啊,說起來是有這個傳聞。那個國家從以前就是那樣。爲什麼偏偏要在那裏犯罪,我實在無法理解。」
「——精彩,精彩。沒想到竟然會被察覺。」
「晚上好,人類的諸位。不知吾等是否驚擾到你們了?」
大概是一位年紀頗大的男性——光看外表的話,或許接近於一個世紀前的貴族裝束。
「…………………………」
「……大概吧,你看她的頭髮顏色已經變了吧?」
「隊、隊長……?」
「啊啊。我記得原來是紫色的?」
伴隨着如同微弱旋律般的鞋跟聲,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了營地的邊緣。
營地裏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如果是普通人,被十多名騎士同時怒目而視,多少應該會有些慌張纔對。但男人依舊保持着沉穩的姿態,甚至還將絲綢禮帽按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聖都那邊還是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啊。不久前也聽說,那裏有一個以冒險者爲目標進行人口買賣的〈
強盜
〉團伙,也全員都被處決了。」
不知從何時起——男人的身後,浮現出了名副其實的『孩子們』的身影。
就在那時,一絲月光從雲縫中灑下。
女騎士反射性地退到了隊長身後。
但在這種深夜的營地裏悠然現身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是真的貴族吧。
女騎士的皮膚一陣戰慄。少女和少年和男人一樣穿着古風服裝。雖然都看不清臉,但從嬌小的身材和稚嫩的聲音來看,最多也就十幾歲。面對這樣的孩子,女騎士本不該有理由會一眼就感到恐懼纔對。
「好氣勢。不愧是率領一隊之長官。」
彷彿,騎士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王都的〈魔導律機構〉引以爲傲的強大魔法技術,與聖都的〈
聖導教會
〉所形成的巨大醫療信仰圈。雖然難以判斷是否能稱之爲世界的中心,但至少這倆者毫無疑問在這片大陸上擁有壓倒性影響力。
對此,男人微笑着。
不過,女騎士和隊長都不會去特意同情一個奪走了無數生命的、事實上的殺人狂。
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男人。
「誰?!」
「就算不是那樣,看她現在這個狀態,也做不出什麼多餘的壞事了吧。」
「我問你是何人!」
「你們這些傢伙,難道是——」
在蒼白月光的照射下,之前夜色中模糊不清的男人的眼眸,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來。
「沒什麼。只是從這附近,感受到了微弱的同胞氣息。」
『切勿與之敵對』,這句話想必正是爲那樣的宵小之輩們所用的吧。
彷彿與籠罩四周的夜幕,在舞臺上互換了位置一般。
就在那時,隊長毫無徵兆地閉上了嘴。他回過頭。朝着與營地中心正好相反的方向睥睨着,微微擺出架勢,將手放到了劍柄上。
突然之間。
女騎士被編入這支部隊,是爲了在押送女性罪人時提供後方支援。所以從接收阿爾法娜到現在,她曾多次有機會窺視鐵柵欄之內,
傳來了毫不吝惜的讚歎聲,以及一種謙恭卻又帶着幾分傲慢的拍手聲。
是迷路的普通人,還是僞裝成善人的〈
強盜
〉 —— 抑或是僞裝成人形的妖魔之流。逐漸失去耐心的隊長,正準備發出更強烈的警告時,
面對他那帶着強烈警戒的喝問,別說回答的聲音了,連一絲可疑的聲響都沒有。女騎士也和隊長一樣朝同一個方向凝神望去,但只覺得眼前是一片深邃而寂靜的黑夜。
「嗯~……這個大叔有那麼厲害嗎?我可一點感覺都沒有哦。」
「你是何人!?」
在篝火的映照下隱約浮現的,是身穿絢爛華美的深葡萄酒紅色哥特式外套,頭戴插着巨大黑色羽毛、品味高雅的絲綢禮帽。此外還有反射着燈光閃爍的單片眼鏡鏈,以及一根形狀奇特、手柄傾斜的手杖。
但如果細想的話,這裏可是深夜的營地。附近沒有城鎮或村落。是一個要是沒有像樣的裝備和護衛就到處亂逛,隨時都可能被魔物喫掉的完全的黑暗世界 —— 在那種地方若無其事地走着的孩童,以及讓孩童在那種地方隨意走動的大人,又怎麼可能是正常的人類呢。
隊長立刻做出了決斷。
「全員拔劍!!敵人是吸血——」
槍聲
。
騎士們之中,沒有任何一人能對那未知的攻擊做出反應。女騎士也好,十多名部下也好 —— 就連被擊中的隊長本人也罷。
「……欸?」
女騎士動作遲緩地看向了旁邊。
隊長的左胸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欸?」
伴隨着喀出的血沫。隊長的身體無言地晃動,崩塌,然後倒下。接着鮮血蔓延開來。他已然當場死亡。
「……咦?這就死了啊。」
說話的是那位少年。
他右手裏拿着的,是一種名爲『槍』的武器,而隊長就是被那一擊毫無還手之力地殺害了,這一點,剩下的騎士們誰也無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
男人靜靜地嘆息着,
「吾兒啊,『先發制人』乃是爲脆弱的人類所用之言。吾輩無論何時,都應保持高潔,高貴。」
「對、對不起……沒想到他連反應都做不到。但是父親大人,這些傢伙果然只是雜魚啊……」
終於,女騎士的慘叫撕裂了夜晚的寂靜。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隊長!!隊長啊啊啊啊啊!!?」
部隊中最強、經驗最豐富的指揮官,對敵人的攻擊完全沒有反應,當場死亡 —— 即便是每日接受嚴酷訓練的騎士,面對這樣的現實,也不可能保持冷靜。
有人尖叫,有人帶着恐懼後退,有人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失措。看到轉瞬間陷入哀嚎地獄的騎士團,男人再次小聲地嘆息。
「……指揮官一死,便成烏合之衆嗎。吾的兒女啊,接下來隨你們喜歡吧。」
「——全都,」
少年右手中的『槍』上,匯聚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強大魔力。
「吾女啊,吾輩乃是這個世界的絕對強者。因此時而向可憐的弱者展示力量——」
「若有復仇之意,便飲下吾輩之血吧。」
當營地裏的一切槍聲與臨終慘叫都已停歇之時,之前那名少女正坐在遠處樹枝上,仰望着蒼白的月亮。她那不滿地鼓起的白皙臉頰,以及如鐘擺般晃動的雙腿,都顯露着她的煩躁與無聊。
她只是沒興趣。對少女而言,弱者與路邊的花草無異,只要不對自己造成危害,便是無所謂也無用的存在。因此,她也無法理解特意花費時間和精力去主動踩踏這些花草的行爲有何意義。
「相當有趣。唔嗯……這似乎會成爲一個不錯的『故事』啊。」
「唉唉,真是個麻煩的女兒。這就是叛逆期……是身爲父親不可避免的宿命嗎。」
所謂的戰鬥,是在戰力大致相當的雙方交鋒時才能成立的。也就是說,當彼此的實力差距過於懸殊時,那已不能稱之爲戰鬥。
男人撫摸着下巴,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在鐵柵欄裏,她的手腕腳踝都被上了鎖,彷彿完全聽不見周圍的臨終慘叫般,深深地蹲着。
她想要的,是能正面迎戰
吸血鬼
這種敵人,跨越身體能力與魔力的不合理種族差距,以令人目眩的靈魂光輝迎面而上 —— 那樣的人類。
「啊嘎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誰、誰來啊啊啊!!誰來救、救——」
「我不要—。我對弱小的人類沒興趣。」
「吾輩乃奧斯卡雷因。
如同神明甜美的誘惑。又如惡魔恐怖的諭示。
少年像跳舞一樣向前走去。那個男童,彷彿從繪本中跳出來一般,既年幼又美麗。除了那微微尖起的三角耳朵,以及和因笑容而露出的兩顆尖牙 —— 還有和男人一樣,被染成黑與紅異常色彩的眼球之外。
在她渾濁的眼瞳一角映出的,是遠從西方而來、以傲岸不遜聞名的超然災厄存在。
「全都,全都去死就好了——妨礙我的人,無論誰,一個不留地——」
極其單方面的殺戮,吞噬了夜晚的營地。
「接下來將會是壯絕的痛苦。七天七夜裏,你一定會哭喊着後悔想要一死了之吧。或許甚至會因痛苦而抓破喉嚨,咬斷自己的舌頭。但倘若,倘若能撐過去的話——」
他朝貨架邁出一步,從比常人高出許多的身高俯視着阿爾法娜。
「聽得見嗎?」
若非男人那超乎常人的聽力,恐怕無法聽清的,那空洞、微弱、嘶啞——卻又確實充滿了憎恨的話語。
「…………………………你是誰啊。」
他將左手伸到能觸及鐵柵欄的距離,那響徹四周的慘叫,也彷彿是爲舞臺增色的音樂一般。
男人滿意地微笑了。
雖然這麼說,但這位少女,既沒有尊崇弱者的高尚精神,也不是在爲那些被無理虐殺的騎士們哀悼。
「唔—。真搞不懂有什麼好開心的,特意去欺負那麼弱小的人類……」
「——那麼,大哥哥、大姐姐們,來陪我玩吧!」
男人的詢問沒有得到回應。但她也並非完全沉默。
「我纔不想聽父親大人的說教!」
少女一臉無聊地搖了搖頭,少年則雙眼放光。
阿爾法娜依舊沒有反應。男人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
吸血鬼
,〈紅之戰亂的奧斯卡雷因〉是也。」
她知道自己纔是異類。但即便如此,少女也只會爲強者而心動。
「你憎恨這個世界嗎?」
「嗚哇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
裏面的女人,正是阿爾法娜。
沐浴在槍聲與狂笑,鮮血與臨終的慘叫交織錯亂的慘劇中,男人既不悲傷也不愉悅,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然後他朝身後一臉無聊嘟着嘴的少女,
他轉身,在慘劇中淡定的前行。悠然地繞過地上翻滾的鮮血與屍體,最終在馬車的貨架前停下腳步。他用形狀奇特的手杖輕輕劃過篷布,布料便應聲裂開,露出了裏面的景象。
「哇—咿!那我全都要了哦!」
「感受到的微弱同胞氣息……原來如此,是個混血兒啊。」
「——那麼,你意下如何?」
少女猛地轉過臉去,完全失去了興趣,不知跑向了何方。被留下的男人有些寂寥地垂下了肩膀,
阿爾法娜,總算微微抬起了視線。
接着他問道。
她正在說着什麼。
男人,帶着無比優雅的笑容回答道。
「哈啊……哪裏都找不到嗎,我那強大又帥氣的如意郎君……」
少女,正做着一個夢。
做着與強者在鮮血中交錯廝殺的瞬間之夢。
/
「——哼—。那麼,
聖晶星銀
是順利做出來了嗎。」
「是的!」
自沃爾卡從大聖堂出院以來,轉眼已經過了一週。在太陽剛升起不久的聖處客廳裏,〈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正溫柔地爲〈天劍聖女〉安潔絲海特梳理着頭髮。從今天也同樣光彩照人的妹妹口中聽到的,是關於目前正在積極進行的沃爾卡義肢升級計劃。
「是嗎—,那可就放心了。畢竟是用教會珍藏的星銀,要是弄壞了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多虧了麗澤爾艾露忒大人,據說成品品質非常高!」
雖然蒂雅並未直接參與這個計劃,但作爲聖女,以及作爲沃爾卡的朋友,她還是詳細地瞭解了相關信息。這次打造的義肢外殼使用與聖騎士裝備相同的稀有材料,還嵌入了連一級魔法師都爲之讚歎的衆多術式。這個新時代的產物與其說是單純的義肢,不如說是該稱爲高級魔導具 —— 那樣的東西竟然在商興街的角落裏沉睡了多年,這讓蒂雅也不得不由衷地感嘆,真是命運般的巧合。
因爲安潔表示也想以教會的名義出一份力,所以蒂雅稍微幫忙安排了一下星銀的事……總之,目前看來計劃大致進展順利。
在對面的沙發上,〈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一邊享用着餐後紅茶一邊微笑着。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聽說設計圖在街上差點被偷的時候,我還以爲計劃會前途多舛呢……」
「可不是嘛—。我也嚇了一大跳哦。」
一週前稍微引起了一陣騷動的,〈格里菲斯工房〉的設計圖盜竊事件 —— 幸運的是小偷很快就被抓住了,但那場騷動也着實讓蕾絲特蒂雅胃痛不已。她第一次聽到報告時,甚至嚴重到紅茶嗆進了氣管,導致咳嗽了好久。
安潔說着一邊『一定要處以最重的懲罰……』,一邊差點墮入黑暗面,然後開始暗中活動。
尤莉則說着『那麼我不去『聊聊』可不行呢』,興高采烈地去審訊小偷了。
羅修則說着『那我正好乘機保養一下劍吧』,臉上的笑容卻完全沒有笑意。
結果,幹了蠢事的那幾個小偷,連同背後的關係網都被扒得一乾二淨,和他們所屬的盜賊團伙一起,可憐地被一網打盡了。阿門。
「……好了,結束。下次換衣服的時候給我再冷靜點哦—。」
「好,一本。」
正好拉姆齊主動問起,那我就簡單說明一下吧……。
據說今天,麗澤爾、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都各有各的事,無法和沃爾卡待在一起。沒有人能在旁邊監視,不對,是守護和幫助沃爾卡 —— 面對如此『驚天動地』的狀況,那個安潔又怎麼可能在聖處裏坐得住呢。
蕾絲特蒂雅仰頭望着天花板,向漂浮在客廳上空的新月搖籃呼喚道。然而回應的只有「哈啊……」一聲悠閒的哈欠,
「那麼,我這就出發去沃爾卡大人那裏了!」
首先,今天師父、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都不在這裏。所以才由拉姆齊陪我鍛鍊,安潔則作爲今天的輔助角色在一旁待命。
「是是。」
「說得好聽。你這傢伙,要是雙腳能動的話,不也是安潔那一掛的嗎。」
我現在在〈勒·布凱〉的後院,正和拉姆齊進行着今天的鍛鍊。拉姆齊一邊揉着側腹,一邊表示投降,
然後就在前幾天,將兩者與師父那超乎常人的魔力交織合成,得到了純度極高的
聖晶星銀
。隨着義肢最核心的材料順利完成,計劃從今天起進入了新的階段。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今天的安潔並非穿着聖女,而是修女的服裝。想必是換衣服的時候太興奮了,頭髮纔會亂糟糟的,於是蕾絲特蒂雅便像這樣幫她梳理整齊。
「啊——……比起那個,你小子的義肢進展還順利吧。」
「啊啊,那個啊——」
師父從今天起去〈格里菲斯工房〉上班了,和克萊絲塔她們一起,開始進行將術式嵌入零件的工作。多虧了她時不時發出『唔唔啊啊』的奇怪聲音努力至今,那個複雜怪異的術式總算有了重構的眉目。
裝傻也沒用。因爲關於那起設計圖盜竊事件,克萊絲塔在道歉的同時,也詳細地告訴了我始末。
蕾絲特蒂雅感覺臉頰發燙,爲了表示起碼的抵抗,拼命地噘起了嘴。
「——好痛!?」
「拉姆齊大人,需要爲您治療嗎?」
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在做什麼呢?
「……吵死了—。」
「對一個已經從冒險者引退的普通人,你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果然,這傢伙光看身手的話,原B級冒險者的身份簡直就是欺詐,其實這傢伙強得離譜啊……。要是他的內在能配得上這份實力,想必早就能作爲一名出色的A級冒險者大放異彩吧。
「……好了。那麼,既然安潔不在了,她的工作就……」
首先是星銀,由喊着『請交給我吧!!』的全力以赴的安潔,通過教會的流通渠道確保了最高品質的貨源。祕銀雖然也是相當貴重的材料,但不愧是擁有大規模商港的聖都,據說克萊絲塔那邊也幸運地採購到了不錯的貨品。
送別了帶着無限使命感出擊的妹妹,蒂雅將身子深深地陷進沙發裏,嘆了口氣。尤莉則咯咯地笑着,
「嘖……是是,我輸了。」
就是這麼回事。
結果,還被尤莉帶着欣慰的笑容取笑了。
尤莉聞言立刻別開了臉。嘛,尤莉今天也有很多審判,而且因爲眼睛特殊,不擅長處理文件工作,這點也理解。所以,
「謝謝您,蒂雅大人!」
那麼,關於爲何會和拉姆齊一起鍛鍊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就有必要逐一交代一下我們〈銀灰旅路〉的現狀了。
被旁邊長凳上的安潔一問,拉姆齊便舉止可疑地這麼回答道。自從前陣子在大聖堂被當成可疑分子後,拉姆齊對修女就有點畏畏縮縮的。又或者是因爲最近在師父她們面前抬不起頭,所以對適齡的女孩本身就有點害怕。他那又好笑又可憐的大叔形象似乎越來越固定了……。
/
哼,得手了……。雖然用了〈
無刃之劍
〉,但劍身直接命中還是會相當痛的。我俯視着因粗野的呻吟聲而蹲下的對手——拉姆齊,嘴角露出了笑容,
「年輕,真好啊。」
「要是她不在了會覺得困擾的話,好好說教她不就行了。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對那孩子很寬容呢。」
與她近百歲的年齡相反——或者說與她十歲孩童般的外表相稱——尤莉其實是個好奇心和淘氣心都很旺盛的性格。要是沒有眼罩和輪椅的束縛,她絕對會覺得有趣,跟在安潔後面一起去的吧。
「你行的,蒂雅。我相信你是個只要肯做就能做好的孩子……」
而安潔特意穿着修女的服裝,也就是說,
說完這般不負責任的話,這位懶散的月亮公主便輕飄飄地不知飄向了何方。可惡的傢伙。
「裝什麼退休老人啊。你還能大顯身手吧。」
「阿爾卡—,你也偶爾也來幫幫忙啊—。」
「哈,那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我用刀鞘格擋開從頭上劈下的斬擊,朝着對方破綻百出的側腹,送上了一記銳利的拔刀一閃。
自從我從大聖堂出院以來,那些充斥着審判啦、決鬥啦的日子彷彿謊言一般消失了,每天都過得十分和平。拜此所賜,義肢升級計劃也……雖然不知道由我來說是否合適,但總之正一步步地攻克着各種難題,穩步進行着。
「不……不用了,沒事。這點小傷……」
尤莉緹婭和阿託莉則稍微離開了聖都,正爲了獲取接下來工序中需要的部分材料而四處奔走。
因爲祕銀輕易就到手了,我還以爲其他的也沒問題呢……但據克萊絲塔說,其實還差那麼一點點,某個材料被一家老牌大工房給壟斷了。看來即使在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裏,有錢有勢的傢伙們橫行霸道也是同樣會發生的啊。
但幸運的是,那些材料在離聖都不太遠的地方就能入手。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去取來得快,於是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便主動請纓了。
拉姆齊諷刺地笑着,
「哼哼哼,是嗎是嗎。你這男人還真是受女孩子寵愛啊。」
「還有力氣說廢話,看來是沒事了啊。繼續吧。」
「等、等一下!」
我揮動劍。拉姆齊慌忙跳開躲過,順勢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交鋒。
「你小子,再得意忘形的話,義肢又要壞了哦!」
「這點程度沒問題。」
嘛……實際上,我對現狀確實非常滿意。
比如,要是在〈魯特爾〉鎮時的師父,根本無法想象可以長時間離開我身邊吧。明明因爲我的關係讓她擔心了那麼多,但現在,她卻爲了完成我的義肢這個目標而拼盡全力。
而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似乎也一樣,對於能幫忙收集材料這件事,感受到了強烈的存在意義。
至今爲止被罪惡感和後悔所囚禁的師父她們的心,總算開始一點點地發生變化了。通過這次義肢製作,我們的隊伍毫無疑問能向前邁出巨大的一步吧。
這麼一想,就算被安潔寸步不離地監視這種程度,也必須接受纔行……!不過換衣服和洗澡的時候還請饒了我吧。真的。
一閃。
「呃。……可惡,太快了根本看不見!還是一如既往地用着亂七八糟的劍術……!」
「哼哼,很帥吧。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誰要試啊!」
但這種『槍』,實際上在我們人類之間並沒有使用者。
最先閃過腦海的,當然是阿爾法娜逃跑了的可能性。
「……是在將她移交給鄰國之後的事。押送阿爾法娜的騎士隊伍,似乎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襲擊,全滅了。」
我閉上了嘴。——不等等,爲什麼現在會提起那個名字?如果驅逐出境的處罰已經毫無問題地結束了,那羅修現在就沒理由特意提起她的名字纔對。
「……嘛,正好手頭有點緊了。所以是沒辦法啊,沒辦法!」
那是在遙遠的西方迷宮中形成了強大勢力圈,擁有普通人類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的身體能力和魔力,與傳說中的龍族並列,根據其心情好壞就能輕易掀起殺戮的活生生的災厄存在——
拉姆齊一副無法理解地樣子,咂了咂舌,
「……發生什麼事了。」
「嗯?」
另外,直到最後他也沒能理解拔刀術的精妙之處。可惡,果然憑我這點實力,還是無法傳達它的魅力嗎。等義肢升級後,我一定要變得更強更強……!
但那個東西,和我前世用火藥發射子彈的可怕兵器不同。這個世界的槍,簡單來說就是
魔改造的法杖
。如果說法杖是能通用地輔助各種魔法發動的工具,那麼槍就是將法杖極致攻擊特化後的產物 —— 據說它只追求魔力的匯聚與放射性能,能高速發動足以輕易奪人性命的威力的魔法,甚至還能連射。
……喂,等等啊。
然後,是爲什麼會和拉姆齊一起鍛鍊的話題吧。當然,這也有正當的理由,
離開沃爾卡身邊努力上班中的師父大人。但因爲過一段時間精神就會變得不穩定,所以似乎會用能感受到愛徒存在的私人物品來定期保持理智。
「對你來說……毫無疑問不是什麼好消息。你還記得一個叫阿爾法娜的女人嗎?」
這傢伙竟然要作爲克萊絲塔的護衛,從後天開始暫時離開聖都一段時間。聽說和義肢製作是另外一件事,是爲了集中處理好幾個商談。不過,克萊絲塔說要僱這傢伙當保鏢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據說是在那起設計圖盜竊事件中,對他輕易打倒小偷的身手深感佩服。
「騎士的死因,全部都是
被槍射殺
。」
那不是能輕易忘記的名字。是差點讓師父她們重蹈原作命運覆轍的始作俑者。濫用魅惑的血統魔法,將無數冒險者隊伍逼向覆滅的,毫無情有可原之處的十足的兇惡罪犯。
「但是,你不是接受了嗎?」
那麼就只可能是騎士突然被魔物襲擊,阿爾法娜趁亂逃跑了嗎。但即便如此,能讓騎士部隊全滅的魔物,也不是隨處可見的等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沃爾卡。能稍微聊一下嗎?」
從槍口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強力的魔法。諸位這麼想象就好。
之後我又和拉姆齊持續交鋒了一陣子,直到他氣喘吁吁,結果是我全勝。話雖如此,那也是對方配合着我的身體,遠非全力實戰的內容。真想什麼時候,能再和真正認真的這傢伙交一次手啊。
但這是怎麼做到的。押送罪犯的話,應該會被施加封印,無法使用魔法纔對,血統魔法也應該由聖都方面充分共享情報並採取了對策纔對。對方應該也派出了相當數量和經驗的騎士吧。總不至於會是一羣對兇惡罪犯掉以輕心,被抓住空子輕易放跑的笨蛋集團吧。
「但是,那傢伙不是早就被驅逐——」
別給我擺出那種傲嬌的反應啊。都說了傲嬌男已經不喫香了啊。
「是
吸血鬼
。……而且,或許對方已經潛入這個國家了也說不定。」
「真是的,那個假大小姐……我已經不是冒險者了啊。僱我這種人當護衛,她到底在想什麼。」
平時總是『哈哈哈!』地開朗地闖進房間的這傢伙,此刻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安靜。他像是咬着嘴脣一角,
順着臉頰流下的汗水感覺也很舒服。唔嗯,果然,揮劍就是好啊……。
什麼啊。真是可悲,竟然無法理解拔刀術的精妙之處……。看來是啓蒙不夠啊。
「只有她的屍體沒有被發現,目前下落不明。」
而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種族,自古以來就以槍爲武器君臨天下。
—————— Tips:麗澤爾艾露忒 ——————
這麼糟糕的事——在『原作』裏,我可是一句都沒聽說過啊。
「來吧,再陪我練一會兒。給女人當保鏢,可不能出岔子吧。」
然而,又過了幾天 —— 當羅修收起了平時的笑容,以一副嚴峻的表情出現時,我才明白,這份平穩不過是暫時的假象。
「我知道啦……!」
「沒什麼。」
「加油啊大叔。克萊絲塔的護衛,我記得是後天吧。」
——沒錯。自從從大聖堂出院以來,最近真的淨是些這樣平穩的日子。
——啊啊是嗎,是
那麼回事
啊。
「……真是的。還真是一副開心的表情啊。」
這個世界,明明是劍與魔法的異世界奇幻背景,卻有『槍』的存在。
「——……」
「……啊啊。」
因爲,那不是人類能駕馭的武器。也不是用人類的技術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