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審判Ⅴ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795 字
從大聖堂的審判庭的法壇後方的隱祕出口退出去後,沿着走廊走不遠,就是專供聖女使用的豪華休息室。這裏原本是〈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在審判前後休息用的房間……現在卻被蒂雅用來安慰情緒失控的安潔。
「——好了,我知道了,別哭了。你還真是個愛哭鬼啊。」
「但、但是……!但是……!!」
平時閃耀着祝福光環的安潔,此刻卻將臉埋在蒂雅的肩膀上,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蒂雅感覺自己要是稍微一放鬆,就要被她壓倒在沙發上了。所以她只能一邊用力支撐着後背,一邊說:
「你看,老爺子泡了茶哦——。還有點心哦——。很好喫的哦——?」
桌子上,老管家特製的紅茶和點心已經準備就緒,但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被看上一眼。平時作爲聖女中最像聖女的安潔,只有在遇到和沃爾卡有關的事情時,纔會像這樣無法控制自己那過於沉重的感情。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多虧了那個叫阿爾法娜的狐狸精,這場審判變成了一場讓人無法忍受的、糟糕的審判。在不允許任何藉口和掩飾的尤莉的〈星眼〉面前,偶爾是會出現這樣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的傢伙。
「真是的——」
沒辦法,蒂雅只能繼續輕輕拍着安潔的背安慰她,這時,休息室的門把手轉動,進來的人是羅修。他身上的聖騎士鎧甲閃耀着毫無瑕疵的星銀光輝,點綴着紅色和金色的裝飾,看上去高貴而完美。平日裏總是穿着普通騎士裝束走街串巷的他,這次也難得地散發出與自己頭銜相稱的高潔氣場。
「歡迎回來。外面怎麼樣了?」
不過,那個氣場也僅限於羅修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在蒂雅和安潔面前,他又恢復了平時那副隨和的美男子模樣,
「那個女人,好像被阿爾卡大人催眠了。好像說什麼,要讓她嚐嚐和沃爾卡他們同樣的、生不如死的滋味。」
「……難道說,讓她在夢裏和〈
奪命者
〉 戰鬥?」
「恐怕是這樣。」
哎呀呀,蒂雅不由得苦笑起來。
「太可怕了吧。絕對有一大半是出於私怨吧,那傢伙也相當記仇呢。」
「大教堂也爲了這件事,投入了相當大的精力和經費呢。」
這次的審判中,最無法原諒〈炎龍爪牙〉的無疑是安潔。但是那個懶散的公主殿下阿爾卡希爾,雖然是按照她自己的價值觀而行動,其實估計也早就怒火中燒了吧。具體來說,就是『你們知道因爲你們的事,給聖都添了多大的麻煩嗎?』這種感覺。
要知道,因爲〈古澤爾〉的攻略認證事故而造成的損害,不僅僅是讓沃爾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原本迷宮這種地方,就是一個被勇敢的冒險者討伐了Boss魔物之後,可以讓實力相對普通的冒險者去搜尋遺漏的財寶,相對安全地賺取報酬的地方。同時也是新人隊伍的訓練場所,甚至有些地方因爲能欣賞到珍奇的景色,而成爲了觀光景點,所以經常會有各色人等進進出出。
「我一定會支持他的……!爲了能稍微治癒沃爾卡大人的心靈,一定,一定,我會用我的整個身心全力……!」
「……我原本,是想尊重沃爾卡大人的想法的。」
「但是,這也太過分了……!爲什麼,沃爾卡大人必須要失去眼睛和腿呢……!? 因爲
那種無聊的理由
,爲什麼沃克大人要……!!」
「…………………………」
面對情感更加氾濫的安潔,蒂雅沒能說出『適可而止吧』這樣的話。這當然不是因爲氣氛不合適,而是因爲蒂雅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
更何況這場騷動甚至最終還波及到了王都,在那邊也引起了各種各樣的麻煩。
她自言自語道。
「只能說出真相,然後盡全力支持他了。」
雖然因爲性格不太像少女,所以可能會被旁人誤解,但蒂雅也擁有與其地位相稱的、慈愛他人的憐憫之心。如果朋友陷入困境,她也想伸出援手,如果對方走上了怨恨神明的人生,她也希望對方能得到救贖。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距離感已經出了問題的蒂雅,這樣想着。
老實說 —— 如果造成〈炎龍爪牙〉調查失敗背後有着什麼說得過去的理由的話,如果能讓人覺得這一切是一場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不幸事故的話,或許大家還能好受一些。至少對安潔來說,這樣的話,她的內心還能有一些迴旋的餘地。雖然她對沃爾卡的傷感到無比的悔恨和悲傷,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任何應該責備的對象,那麼她應該也能慢慢整理好心情,繼續前進。
按照沃爾卡的說法,他自己對〈炎龍爪牙〉沒有任何怨恨,只要能依法公正地審判就足夠了。既然隱藏在迷宮深處靜候冒險者的Boss魔物是〈
奪命者
〉這種怪物,那就必定會有人抽到下下籤成爲犧牲品,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倒不如說自己只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就逃出生天,反而應該感到慶幸,畢竟人命是無價的。
要知道之前他就已經能在平時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我恨神明』這種話了。
這樣說的話,可能會讓人覺得這位聖女大人非常得以自我爲中心,嘛,雖然也不能說這個看法完全不對,但換個角度來看,她也可以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聖都安寧的和平主義者。
作爲奪走珍視之人右眼和左腿的悲劇,還有比這更不講道理的嗎?所以安潔纔會以淚洗面,
「你看安潔,那個臭女人被阿爾卡懲罰了哦。現在她大概在經歷生不如死的體驗吧。」
這些話,現在再次以難以估量的重量壓在蒂雅他們心上。因爲,
老實說,一開始有一半是出於算計。當然,也不能否認摻雜了蒂雅本人的興趣,但最重要的出發點是基於自己聖女的身份,和沃爾卡建立長久良好的關係,不僅對安潔意義重大,進而也是爲了聖都的長遠利益。教會支持沃爾卡儘快重返社會,也是因爲這樣做最終會爲他們帶來將來的利益,這不過是一種利弊的權衡罷了。
總之,阿爾卡之所以對〈炎龍爪牙〉沒有好感,主要是因爲這個原因。畢竟對〈福禍聖女〉來說 —— 無事發生,和平的日常生活能夠順利地持續下去,自己只需要在搖籃裏悠閒地睡覺就好 —— 纔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拋開爲了安潔和聖都的得失計算,蒂雅作爲個人也對沃爾卡逐漸產生了無法對置之不理的心情。
——反正攻略認證調查偷工減料這種事,不管哪個隊伍都會做吧。憑什麼只有自己被審判簡直難以接受。
「在他心裏,一定是覺得即使攻略認證存在過失,也是因爲某種不得已的原因造成的。與其說是他沒有怨恨,不如說他是在說服自己不要去怨恨吧。……但至少對那個女人來說,沃爾卡的想法似乎沒有傳達到。」
全身都感到像鉛一樣沉。如果只是按照沃爾卡所希望的,依照規則進行處罰也完全沒問題。但是,這麼做的話他真的能接受嗎?蒂雅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 如果知道了這個真相,他會不會對這個世界更加絕望呢?
——沃爾卡活下來了,反而給自己添了這麼大麻煩。〈銀灰旅路〉那幫傢伙,要是全都死掉就好了
羅修斷言道,而擦乾眼淚的安潔也如同向神明起誓一般朗聲說到,
—— 調查到一半覺得累了,厭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
「爲什麼總是沃爾卡大人去承受這些,爲什麼……!!」
「……………………」
正因爲知道安潔平時有多麼在意沃爾卡,蒂雅也痛切地理解她的心情。這位揹負着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黑暗過去,甚至對神明都憎恨不已的、對這個世界抱有巨大失望的青年。 他不顧性命保護同伴的英雄事蹟,竟然也是因爲『厭倦了』這種最惡劣的理由而引發的不幸。
沒錯 ——
一開始是出於一半的算計
,僅此而已。
但現實,並非如此。
「是……!」
而理所當然的,動用的人越多,花費的金錢和腦力也就越多。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聖都不得不對城市周邊主要的已攻略迷宮進行全面的再調查。雖然現在總算是解決了,但這已經不是公會能單獨解決的問題了,甚至一度發展到大教堂出動騎士隊的地步。
蒂雅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力地靠在沙發的靠背上。
(……爲什麼,這件事就不能乾脆利落地落幕呢?)
「……………………」
安潔的憤怒和悔恨,非但沒有因爲此次審判而平息,反而加深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甚至讓她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差點就發動了〈天劍〉的力量。
「……沃爾卡,或許在內心某個地方還願意相信〈炎龍爪牙〉吧。」
雷克斯似乎還有些不捨,輕聲問道:
安潔終於離開了蒂雅的肩膀。但珍珠般美麗的淚水仍然在不斷滴落,
但是,這些都是建立在攻略認證的信用之上的,而這次事故的曝光,導致許多冒險者向公會提出了質疑和追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自己平時進出的那些迷宮,說不定也沒有被真正攻略,也是有可能在哪天突然遇到Boss魔物然後被殺死』。
蒂雅認爲,阿爾卡爲了逮捕〈炎龍爪牙〉而『心血來潮』的那些舉動,想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他賴以爲生的劍道,如今也被黑暗籠罩在荊棘的彼方。
——下次見到沃爾卡大人的時候,再稍微拉近一下距離吧——。
/
「這要怎麼和沃爾卡大人解釋啊……」
羅修的話語乍一聽很冷靜,但他的眼神卻像把手指放在劍上一樣銳利,
「唔……」
身旁的騎士支撐住突然倒下的阿爾法娜的身體,以稍顯粗暴的動作將她放在地上。芙莉克希爾注意到,阿爾法娜那雙空洞地睜着的眼睛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整個人簡直就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她……」
「只是睡着了而已。雖然會做一個如同瀕死一般的噩夢……」
阿爾卡希爾長長的頭髮上,蒼白色的磷光逐漸消散,她如同徹底失去了幹勁般,重新躺回了搖籃裏。完全恢復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哈啊,累死了……」
「辛苦你了,阿爾卡。」
尤莉莉婭斯從搖籃的斜下方慰勞着自己的同僚。事到如今,雷克斯似乎也終於明白了這位漂浮在空中的聖女大人,是多麼規格外的存在。
雖然尤莉莉婭斯的力量也相當犯規,但阿爾卡西艾爾絲毫不遜色於她 —— 不,或許比尤莉莉婭斯還要厲害得多,
「原來是這樣啊。弗茨先生對我們使用的那個吊墜是……」
「沒錯,是我製作並讓他帶去的……我在裏面注入了『快點給我滾回聖都來』的祈願。」
只憑一句話就能操縱他人,還能隨心所欲的讓他人看到不可思議的幻夢。相較於這種能力,阿爾法娜的魅惑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絕對的精神操控 —— 這纔是〈福禍的聖女〉被上天賦予的神之權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要她願意,現在這一瞬間就能把芙莉克希爾他們變成教會忠實的傀儡。雷克斯苦笑了一下,
「如果有這種能力,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讓我們坦白呢?」
「很麻煩的……審判是尤莉的專長……而且使用這個能力很累人的。稍微用一下就得睡上好幾個小時。哈啊……」
阿爾卡希爾揉了揉快要睜不開的眼睛,
「最長的一次,我睡了十年以上……」
「十…………」
「所以我才希望有人能讓我輕鬆一點啊……只有在我以外的人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才使用這種力量……」
一直吵鬧的阿爾法娜安靜下來以後,審判庭也總算恢復了之前的莊嚴與寂靜。芙莉克希爾雙手撐在證言臺上,強忍着想要一口氣蹲下去的衝動。憤怒、悲傷、悔恨,這所有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化作濁流在自己內心中氾濫,讓她甚至想大哭一場。
太差勁了。差勁到讓她除了對〈銀灰旅路〉的孩子們感到無比的歉疚之外,腦海中什麼想法都沒有。
阿爾法娜的魔族血統。同伴被魅惑,隊伍被奪走,還有自己卻因爲鬧彆扭而單獨行動,然後連責任重大的攻略認證調查都因爲『厭倦了』這種理由而中途放棄 —— 最後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引發了事故,還因此讓沃爾卡身受重傷,實在是太糟心了,糟心到讓人無言以對。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如果做了同樣的夢,我就能明白了吧。因爲我們的錯,那個隊伍遭遇了什麼,我就能明白了吧。」
「——那我就必須要知道!!如果連這都不知道的話,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
尤莉莉婭斯抬起眼瞼,用星之瞳冷靜地注視着迪諾。
雖然雷克斯作爲隊長,是個容易受人影響、優柔寡斷的男人,但反過來說,他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好先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輕易接納素未謀面的阿爾法娜,結果可悲地輕易落入了魅惑的陷阱。
「聽說他很早就失去了雙親,從小就埋頭於劍術的修行,甚至自己都承認生命中除了劍以外別無他物。而現在,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簡直就像是迄今爲止的道路和未來的道路都崩塌了一樣。……儘管如此,他卻說這個結果是幸運的。那位才十七歲的青年,說出了這樣的話。」
「——誒?」
假設芙莉克希爾站在他的立場上,她能說出同樣的話嗎?被奪走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承受了差點死掉的痛苦,還被殘酷的現實告知已經無法再走上原本的人生道路,自己至今爲止積累的修煉全部付諸東流,即便如此,芙莉克希爾能夠不僅不怨恨任何人,還說出『遭遇這種事情的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這種話嗎?
「——搞什麼啊,那是。」
「——……」
……看來,必須和沃爾卡見一面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那一刻,芙莉克希爾心中對沃爾卡的罪惡感超越了極限。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那個孩子,會說這種話?」
至於迪諾這個人,芙莉克希爾認爲他正是那些『比起頭腦更擅長武力』的傢伙中的典型代表。說話粗魯,性格粗暴,態度惡劣,毫無禮儀可言。如果再列舉其他的缺點簡直沒完沒了,芙莉克希爾有自信可以整晚不停地挑他的刺。
「嗯……?……嘛,能做到是能做到。」
「纔不是那樣!……啊,不,我絕對不是爲了減輕懲罰才這麼做的。」
超越了極限,反而讓她感到憤怒。
像是憤怒地瞪視着自己 —— 不,實際上他確實很憤怒吧。對在阿爾法娜的掌心中跳舞了好幾個月的自己。
「也讓我做和阿爾法娜一樣的夢吧。……能做到的吧,聖女大人。」
阿爾卡希爾一邊強忍着睡意,一邊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一副『爲什麼特意要做這種事』的表情。芙莉克希爾感到不妙,
但是,芙莉克希爾認爲這和是否怨恨自己完全是兩碼事。因爲他是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的受害者,所以即使不說怨恨,也應該會抱有某種憤怒或責備的情緒纔對。
難以置信,別開玩笑了,你不是已經不惜生命保護了同伴嗎,你已經足夠努力了吧,剩下的就全部歸咎於大人的錯就好了啊,就算對我們發脾氣也沒關係的啊 —— 她的憤怒就是這樣的。
「我要事先說明,即使你現在開始反省,懲罰也不會減輕哦?這一點會依照規則,毫無例外地執行。」
「你該不會是想去救阿爾法娜吧——」
……在阿爾法娜破罐子破摔時說出的那些話中,其實有一句話無法完全否定。那就是『因爲冒險者都是蠢貨』——雖然阿爾法娜只是爲了泄憤才這麼說的,而且在芙莉克希爾的朋友中,也有能轉職到〈魔導律機構〉這種機構裏的頭腦聰明的人,但不可否認,總體來說冒險者中肌肉大過腦子的人確實佔了大多數。
芙莉克希爾感到一陣如同心臟被直接捏住一般的窒息感。在血液彷彿被抽乾的感覺中,她勉強吸了口氣,
「——等一下。」
但是,他唯一值得稱讚的地方,就是在這件事之前不管怎麼說都沒有染指惡行,一直正直地生活着。
不僅保護了同伴,還想去庇護芙莉克希爾他們,他是打算就這樣一個人揹負所有的一切嗎?
「針對這次的事故,〈銀灰旅路〉的沃爾卡是這麼說的……『無論攻略認證是否存在過失,他都沒有任何責備你們的意思』。」
(搞什麼啊,耍什麼帥啊……!!笨蛋嗎……!? )
在說出那些話之前,他又壓抑了多少感情呢?
究竟要有多麼強大的內心,才能說出那種話啊。
雖然在被阿爾法娜玩弄於股掌之間之後,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但總之,迪諾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啊啊,原來如此——他打算連芙莉克希爾他們都庇護嗎?
「——阿爾卡希爾大人,請讓我也做同樣的夢吧。」
「呵呵,不用說的這麼文縐縐的也沒關係的。」
「他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些話的呢……這一點,我也無法想象。」
毫不客氣地說,迪諾就是個笨蛋。
聽到尤莉莉婭斯那如同星塵般的聲音,尤莉莉婭斯抬起了頭。或許是因爲已經不需要再使用力量了,她將瞳孔隱藏在瞭如同人偶般精美的眼瞼之下。
「好了……既然討厭的人已經睡着了,有些話我想告訴你們。」
「不是的!!」
尤莉莉婭斯所說的,簡直讓人無法相信是出自一個比自己還小的青年之口,
「原來如此。」
「最後,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如果沒有的話,就進入裁決階段。」
然後,雷克斯也接着迪諾說道。
「——真是的,沒辦法啊。那我也奉陪你們一下吧。」
「既然在迷宮最深處等待着的魔物是〈
奪命者
〉,那就意味着無論是什麼樣的形式,犧牲都是無法避免的。所以,沒有任何人喪命,只用自己的一隻眼睛一條腿就解決了一切……反而是幸運的。」
如果能用自己的眼睛和腿代替他失去的部分的話,芙莉克希爾恨不得現在就剜出來、砍下來後交給他。
弗茨之前確實說過 —— 沃爾卡在經歷了生死一線的重傷之後也完全沒有消沉,反而爲了早日迴歸社會而努力着。
這時,一直沮喪地沉默着的迪諾,終於開口了。
「正如迪諾所說。我們根本無法想象,面對那個〈
奪命者
〉時的恐懼究竟有多麼強烈……所以,拜託了。」
非要說的話,他和迪諾是不同意義上的笨蛋。那邊是笨蛋,這邊也是笨蛋。真是的,怎麼〈炎龍爪牙〉的男人們全都是笨蛋啊。
出乎意料地,迪諾用尖銳而響亮的聲音打斷了她。從芙莉克希爾的角度也能明顯地看到,他緊握的拳頭在顫抖着。
不是之前那幅沉迷女色、精神萎靡的樣子。而是筆直有力,甚至可以說是帶着怒意地瞪視着聖女,
然而,
但是,正因如此,
終於……終於,芙莉克希爾覺得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炎龍爪牙〉似乎回來了。
雷克斯和迪諾露出了肉眼可見的驚慌失措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搞笑。
「誒?等、等一下芙莉克希爾,你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陪我們啊!這是我們必須獨自面對的問題……!」
「就算說是夢,但對手可是那個〈
奪命者
〉啊!? 」
「我知道啊,那種事。」
這兩個傢伙偶爾也會說些有道理的話 —— 沒錯,他們所有人都應該嚐嚐和〈銀灰旅路〉相同的遭遇。才能體會到當時那些孩子們究竟有多麼恐懼,有多麼痛苦。只有親身體會了這些,芙莉克希爾纔算是有資格去見他們。
所以,她露出了笑容,說道。
「我啊,很喜歡〈銀灰旅路〉的孩子們呢。所以,必須要給讓那些孩子們受苦的死神那傢伙一點顏色看看,不然我可不甘心。」
「「……」」
那一瞬間,雷克斯和迪諾突然恢復了冷靜,用非常微妙的表情偷偷地交換着眼神。怎麼了?芙莉克希爾感到奇怪,
「……我說啊,芙莉克希爾。雖然我們知道你喜歡正太,但相差將近十歲也未免太……」
「雖然我們沒有資格說你……但至少不要對那邊做出失禮的事情啊?」
「你們真的沒有資格說我吧……!!」
看來比起死神,似乎有必要先給眼前的這兩個人一點顏色看看。給我記住了,芙莉克希爾暗暗發誓要報復。在夢裏的話,就算狠狠地揍他們一頓應該也不算犯規吧,大概。
阿爾卡希爾見狀嘆了口氣,
「……隨你們便。後悔了可別怪我。」
雷克斯苦笑了一下,不知爲何,語氣稍微爽朗了一些。
「我們就是爲了後悔纔去的啊。」
「你耍什麼帥啊……」
「就算是現在的我也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耍帥……」
「阿託莉小姐,你怎麼看?如果,真的是那個隊伍的錯的話……」
阿託莉在這件事上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了。她一直認爲,就算攻略認證真的存在失誤,就算決定去那個迷宮的是麗澤爾,就算觸發轉移陷阱的是尤莉緹婭。但只要阿託莉自己能夠好好地保護了大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問題了。
尤莉緹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阿託莉,然後,嘴角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尤莉緹婭坐起身來,注視着阿託莉,靜靜地微笑着。
在阿託莉投下的小小陰影下,疲憊不堪的尤莉緹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答道。
阿爾卡希爾的長髮再次閃耀起蒼白色的磷光。不久,芙莉克希爾感到自己的精神彷彿正在與身體剝離,僅僅幾秒鐘,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如果告訴別人,恐怕誰都不會相信 —— 尤莉緹婭開始正式進行劍術修行,至今還不到三年。
阿託莉得意地挺起胸膛,
阿託莉覺得尤莉緹婭站不起來也是情有可原的。雖說中途休息了幾次,但自從到達豐饒街以來,她們已經持續鍛鍊了六個多小時。在尤莉緹婭這個年紀的孩子,除非是像阿託莉和沃爾卡這樣的少數例外,一般來說體力還不足以應付這種鍛鍊。
阿託莉坐在尤莉緹婭旁邊,摸了摸她的頭。臉紅的尤莉緹婭嘴巴動了動,然後,
汗水從尤里提亞的額頭上滑落,形成一顆顆小巧而美麗的汗珠。
/
「把一切都歸咎於那個隊伍,然後說『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沒有錯』——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嗯?」
而且,她繼續說道,
「阿、阿託莉小姐,一滴汗都沒出,好厲害啊……」
阿託莉的腦子不太靈光,說實話,她對攻略認證的過失沒什麼概念。但她大概覺得,這應該指的是對方沒能提前發現尤莉緹婭不小心觸發的轉移陷阱之類的事情吧。
「……阿託莉小姐。」
「今天,大聖堂不是在進行審判嗎?就是……那個隊伍的。」
「唔……」
「哇、哇哇……」
「我,和阿託莉小姐的想法是一樣的。逃避是不對的,對吧。」
阿託莉輕輕地點了點頭。前幾天,沃爾卡和〈白亞的聖女〉單獨談話的時候,大家在外面等待時,安潔告訴了她們這件事。因爲負責迷宮〈古澤爾〉攻略認證的隊伍存在過失的嫌疑,所以大聖堂將會對其進行審判。
於是,她回答道。
她回想着〈銀灰旅路〉衆人的身影,想着等一切結束後一定要去見他們。
「嗯。」
她仍然要爲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尊敬的戰士,奉獻一切。
「……哈啊。我還差得遠呢。」
「……那麼,開始了哦。」
「尤莉緹婭,越來越厲害了。很厲害很厲害。」
她真的,很厲害。
而在這短短的三年裏,她正以驚人的速度追趕上了阿託莉的背影。
「我的心情,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具身體,這顆靈魂,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不,即使死後,也會永遠屬於沃爾卡。」
「因爲我鍛鍊過。」
因爲那個『過失』,讓同伴的生命受到了威脅。甚至差一點就全員被殺了。不過自己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化險爲夷了 —— 沃爾卡這個人,一定會把自己的傷勢拋在一邊,這樣想吧。
「如果那個隊伍真的有過失的話……最痛苦的,其實一定是前輩。」
現在的差異其實純粹是由於到今天爲止積累的鍛鍊時間上的差距造成的。在才能被髮掘之前,尤莉緹婭還太小,那時候的她與其說是鍛鍊,不如說每天只是單純地憑着喜歡揮舞着木劍而已。而在才能被髮掘之後,她又因爲愚蠢哥哥們的阻撓,不得不離開了揮劍的生活。
那樣即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過,也是對不惜一切奮戰的沃爾卡的覺悟的侮辱。無論責任在誰,阿託莉讓沃爾卡受傷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不能把別人的罪過,當作自己可以逃避的免罪符。
芙莉克希爾他們一下子老實了下來。
「喂,要做就快點……我已經很困了……」
之後,如果被認定存在過失的話,聖女們會負起責任,對他們進行裁決。
「沒、沒事……」
「…………………………」
「那、那個,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嗎?」
然後,他仍然會在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爲了至少能保護同伴,今後也繼續壓抑着自己的感情。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的話,我就沒有活着的意義了。」
「沒事吧?」
「不、不是的,我沒有在耍帥!? 」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兩個人就這樣沐浴在微風之中。豐饒街豐沛的草原的香氣中,混合着聖廷街淡淡的海風的味道。忽然,尤莉緹婭想到,沃爾卡和麗澤爾是否也聞到了這股香氣呢?希望他們兩個今天也能好好享受這份時光。
「那個隊伍,今天的審判中教會會進行裁決。我想,前輩也不會希望更多了。所以……」
「我們必須更加努力,變得更強,才能好好地支持前輩。哪怕只是一點點,無論是什麼事情,無論何時——」
尤莉緹婭有些猶豫地說,
尤莉緹婭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在豐饒街一處周圍空無一人的的寧靜原野上,尤莉緹婭氣喘吁吁地仰面躺着。阿託莉等了一會兒,尤莉緹婭也沒有要起來的樣子,於是阿託莉走近她,雙手撐着膝蓋,從上方注視着尤莉緹婭的臉。
她桃色的瞳孔中,寄宿着彷彿在訴說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義一般的、悽絕的思念。
阿託莉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相反,她對尤莉緹婭也對沃爾卡抱有如此強烈的感情而感到高興。
所以,她也笑了。
「嗯。——絕對,不會讓沃爾卡孤單一人的。」
「是的。大家會一直,一直在前輩身邊……」
阿託莉已經向自己心中的神明起誓了。她希望沃爾卡能夠幸福。所以阿託莉要留在他身邊。作爲他的利刃,永遠存在下去。
『爲了這個人而死』——這正是〈阿爾斯瓦雷姆族〉唯一的榮耀和幸福。
「……希望前輩和麗澤爾小姐,今天能夠玩得開心呢。」
「明天,換尤莉緹婭和沃爾卡出去玩怎麼樣?那樣的話後天就輪到我了。」
「唔、唔唔唔……!」
又吹來一陣微風。
這次的風中,混合着草原、大海,還有某種甜美的花香。
/
—— 然後,在審判應該早已結束的、臨近傍晚的聖廷街。
「喂喂喂,沃爾卡……我可是聽說了哦?庫庫庫,你真的把右眼和左腿都搞沒了啊。哎呀呀~~~真是可憐啊,前途無量的A級冒險者大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我,不知爲何被一個醉漢纏上了。
等等,師父,不能在這裏用魔法。真的不行啊!
————Tips:芙莉克希爾————
罪惡感的方向稍微有點扭曲的女戰士。喜歡守護年下孩子們的成長(正面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