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審判Ⅳ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2萬 字
「——就這樣,我總算把那幫傢伙帶回來了。」
在庭審現場,芙莉克希爾一邊聽着弗茨講述着證言,一邊回憶着到今天爲止的記憶。
就這樣,她們一行人總算平安無事地抓住了自己曾經的隊伍成員 ——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用『抓住』來形容這個過程 —— 之後,芙莉克希爾被移交給〈
聖導騎士隊
〉,之後直到今天,她就一直在騎士團的拘留設施裏,處於騎士的監視之下。雖說如此,她倒也沒有受到什麼嚴厲的對待,只是作爲一個參考證人,被安排在一個還算過得去的房間裏,喫着還算過得去的飯菜,度過了一段稍微有些憋屈的時間而已 —— 至於被關在真正牢房裏的雷克斯他們怎麼樣,她就不知道了。
此時,在位於大教堂地下的審判庭中,審判正在有條不紊地繼續進行着。
與芙莉克希爾的預想相反,阿爾法娜目前表現得相當老實。原本以爲她會大吵大鬧地喊着自己是無辜的、是被牽連的。但沒想到她現在只是把關於事故的供述幾乎全部交給了雷克斯和迪諾,自己則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態度,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 —— 難道她以爲在〈星眼聖女〉的力量面前,她還能繼續扮演那個被雷克斯他們庇護的、無辜的受害者嗎?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明明已經無處可逃、無處可藏了,事到如今,這傢伙還只想着明哲保身。
「原來如此。各位,到今天爲止的經過,我大致瞭解了。」
從位於審判庭最高處的法壇上,尤莉莉婭斯那如同星塵般的話語傾瀉而下。
「關於逮捕〈炎龍爪牙〉一事,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弗茨。」
「……這樣說可折煞我了。這件事全靠那邊的那位公主殿下的功勞,我這邊只是跑跑腿罷了。」
恭敬的行了一禮後,弗茨抬頭望向法壇,雖然不知道他的目光究竟落在了四位聖女中的哪一位身上。但是,斜倚在月牙形的搖籃裏,悠閒地漂浮着的少女——〈福禍的聖女〉阿爾卡希爾,卻在空中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請等一下!」
這時,阿爾法娜終於從證言臺上探出身子大喊起來。明明應該被責備的是自己,她卻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指着弗茨,用尖銳的聲音反駁道:
「我們是被那個男人用了奇怪的魔導具!所以,纔會變得神志不清……!」
不過這倒也算是有理有據的控訴。
實際上,芙莉克希爾也對這一點始終無法釋懷。當時雷克斯他們都已經擺好架勢,不顧一切地想要抵抗的時候,弗茨只是給他們看了〈
聖導教會
〉的吊墜。然後,不知爲何,三個人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老實起來,甚至欣然同意返回聖都。
在芙莉克希爾能推測的範圍內,可能性只有一個。
而這個可能性,竟然和阿爾法娜的主張不謀而合 —— 自己竟然會和這個狐狸精意見一致,這一點讓芙莉克希爾感到非常不爽。
「這傢伙一定是用了什麼操縱精神的非法魔導具——」
「——哈啊。」
然後,尤莉莉婭斯睜開了〈星眼〉。
「請諸位稍等一下。畢竟我的腿腳已經不太方便了。」
至今爲止,對審判的內容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的她,第一次用那雙蒼白色的瞳孔俯視着阿爾法娜。
干涉他人精神的魔法,由於其倫理問題,一般來說並不存在公開的術式,而是作爲祕術中的祕術,被嚴格限制,只有擁有特定資格的人,才能在特定的目的下使用。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這種魔法在世間流傳開來,人類社會的秩序將輕易崩潰。過去芙莉克希爾也沒有聽說過在迷宮中發現了擁有這種效果的道具,因此,對於她來說,精神干涉的魔法,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在老執事令人歎爲觀止的優雅動作下,尤里莉亞斯被輕盈地安置到了那把椅子上。
「好了 —— 從現在開始,你們不需要再說話了。」
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瞬間席捲了芙莉克希爾的全身。原來如此,『星之眼』這個說法真是名副其實 —— 夜晚的天空中璀璨奪目的羣星,在少女小小的瞳孔中化作了無限的世界。
雖然不是近在咫尺的距離。但也足以讓芙莉克希爾等人清楚地看到她頭飾上的星之紋章。
爲什麼突然來到我們附近? —— 芙莉克希爾微微皺了皺眉,
老執事恭敬地抱起尤莉莉婭斯,伴隨着清脆悅耳的腳步聲,他從法壇旁的臺階走下來,來到和芙莉克希爾他們同一層的地方。在此期間,一名騎士在芙莉克希爾他們的面前擺放了一把小椅子。
「這種魅惑的效果,在對方意識到的時候效果就會消失。……你那假扮可愛公主的遊戲,已經結束了。」
阿爾法娜一直裝出來的可憐兮兮的樣子開始剝落。她用手粗暴地敲打着證言臺,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阿爾卡希爾用一個分不清是哈欠還是嘆息的、長長的吐息,打斷了阿爾法娜的喋喋不休。
「這種通過語言干涉精神的魔法,最重要的是必須讓對方願意傾聽自己的話語。從這一點出發,向雷克斯和迪諾這種一開始就對她抱有好感的人施展法術,應該毫不費力吧。」
阿爾卡希爾擺出一副極其慵懶。極其無聊的表情。
雷克斯和迪諾都一臉愕然地呆立着,彷彿突然被人從懸崖上推了下去一樣。
「等一下,雷克斯!!迪諾!? 」
阿爾法娜緊咬牙關的聲音,甚至傳到了芙莉克希爾的耳中。隔了將近十秒鐘,雷克斯才終於反應過來,
「……………………、」
阿爾卡希爾在搖籃上託着腮,緩緩說道,
「等、等一下,不是的!!」
「說到底,是你一直在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就算你被使用了『奇怪的魔導具』……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阿爾卡西艾爾用視線指了指雷克斯和迪諾。他們兩個口口聲聲說阿爾法娜沒有任何過失,事故的原因全部都是他們自己的失誤,剛纔那副毅然決然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
「哈?……你、你在說什麼?」
「嗚……!!」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雷克斯和迪諾變得這麼奇怪 —— 芙莉克希爾在心中反覆問過無數遍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的真相,接下來被阿爾卡希爾輕描淡寫地、極其輕易地揭露了出來。
「你別在這裏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說這種話……!」
「……哈啊。這話,你也好意思說?」
但是,果然,除了這個答案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尤莉莉婭斯說着,輕輕地舉起一隻手,一位老執事從法壇的陰影中無聲地走了出來。
芙莉克希爾在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每當仰望夜晚的星空,就會感到一種彷彿要被吸進去的不安感覺。她害怕在仰望星空的時候,會因爲什麼意外而天旋地轉,把自己拋進黑夜之中。
「…………………………!」
尤莉莉婭斯那長及肩頭的琉璃色頭髮,彷彿與瞳孔中的星光交相輝映,在無風的環境中靜靜地飄動着。
輕輕閉上雙眼,嘴角帶着溫柔微笑的尤莉莉婭斯的素顏一下子展現在衆人面前。從她的身高來看,旁人會認爲她大概只有十歲左右,而且正如這個印象,她是一個五官非常稚嫩、惹人憐愛的女孩子。甚至和〈銀灰旅路〉中個子最小、最可愛的魔法師麗澤爾相比,兩者的年齡也可能相差無幾。
現在的她再一次想起了那時候的感覺。那是一種已經超越瞭如夢似幻這種輕描淡寫的形容,甚至讓人感到恐懼的感覺。這裏明明是大教堂的地下空間,根本看不到天空。儘管如此,芙莉克希爾還是感到,自己彷彿被頭頂的整個天空帶着神聖的意志俯視着,將自己內心深處全部看穿,讓她感到窒息。
「是——啊。爲什麼我們,到剛纔爲止,還…………」
但是另一方面,芙莉克希爾也難以想象阿爾法娜真的擁有這種力量。
「如果當事人能自己察覺到的話,那還叫洗腦嗎?你們會這麼想是正常的。」
「既然供述已經齊全,那就繼續審判吧。」
想必雷克斯他們所有人都被同樣的感覺籠罩着吧。只見他們甚至連動一動手指都不敢,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被尤莉莉婭斯的〈星眼〉所囚禁。
因爲毫無心理準備,接下來的發展不禁讓她倒吸了一口氣。只見尤莉莉婭斯將手伸到腦後,出乎意料地輕鬆解下了眼罩。
「證據的話,看看那兩個人就知道了。」
「這雙眼睛,捕捉到的不是你們的肉體,而是你們的『靈魂』。無論如何用想要用言語和行爲掩蓋自己的罪行,任何人都無法僞裝靈魂的光輝。」
阿爾法娜用雙手在證言臺的扶手上狠狠地抓撓着。她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一條瘋狗,即使立刻跳起來咬斷阿爾卡希爾的喉嚨也不奇怪。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們絕對沒有被阿爾法娜施加過那種魔法!」
「——你纔是做了這種事的人吧?操縱了那邊那兩個男人的精神,把他們變成你得心應手的人偶的罪魁禍首。不是你嗎?」
……作爲一種可能性,芙莉克希爾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這種事情。畢竟僅僅是砸錢討女孩子歡心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但是,協助阿爾法娜逃亡國外,甚至說要爲了她而揹負所有的罪名,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言行,除了用這個理由來解釋之外,還能有什麼解釋呢 —— 過去芙莉克希爾的腦海中確實曾經閃過幾次這樣的念頭。
「不會吧……?那、那我們一直以來……」
整個審判庭,一下子鴉雀無聲。
恐怕阿爾法娜是在加入〈炎龍爪牙〉之後,以加深感情爲藉口反覆出入兩人的房間,這個時候在交談中一點點地
施加了暗示
。這一切都是趁着芙莉克希爾沒有注意的時候進行的。芙莉克希爾也一直以爲隊員私下裏關係再怎麼好都是他們的自由,所以沒有過多幹涉,結果卻適得其反。
「因爲她用的那種魅惑魔法……會像毒藥一樣,一點一點地慢慢滲透到你們的精神裏。通過不斷重複同樣的話語,麻痹對方的思考,將對方變成順從的人偶……」
「你們自己好好回想一下啊。這樣的話,你們應該就能明白了。」
但是,即使尤莉莉婭斯真的是個小女孩,也沒有讓審判庭現在莊嚴肅穆的氣氛稍微緩和一些。反而彷彿讓空氣都變得澄澈無物起來,讓人感到愈發不自在。每個人都覺得哪怕只是動一動手指,都可能會被視爲褻瀆這片聖域的罪人 —— 就是這種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情緒。
此時,尤莉莉婭斯接過了場上的發言權,
究竟雷克斯和迪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奇怪的呢?到底到哪裏的時候是清醒的,從哪裏開始是被魅惑的呢?在逃離聖都的時候,他們無疑已經成爲了阿爾法娜的傀儡,那麼是在用認證調查的報酬揮霍無度,甚至開始動用隊伍存款的時候?還是說,爲了報酬不負責任地接受認證調查委託的時候?不,說不定,在開始給阿爾法娜砸錢的時候就已經——。
明明如果只是從外表來看,這無疑是無比夢幻而美麗的景象。
「阿爾法娜、雷克斯、迪諾。我問你們三人。」
那麼,此時,芙莉克希爾的心中,之所以會如此躁動不安。
一定是因爲,此刻,自己身體中某處寄宿着的『靈魂』,正被她看穿了吧。
「——你們,真的進行了認證調查嗎?」
芙莉克希爾花了足足好幾秒鐘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而理解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感覺從她的腳底直衝上來。
「——開什麼玩笑。難道說,你們!!」
「不是的,我們做了!!我們當然做了!? 」
面對阿爾法娜的叫喊,尤里莉亞斯笑容加深,
「啊啊……果然,是
『中途放棄然後回去』
了吧。所以纔沒有發現轉移陷阱。因爲你們根本就沒有進入有陷阱的那個區域。」
「所、所以說不是的——」
「還是說你們有什麼不得不放棄調查的、不得已的理由嗎?」
「沒、沒錯!其實——」
「嗯,沒有嗎。那麼,就是有意中途放棄的了。」
「等、等——」
「呵呵,真是誠實呢。你的靈魂非常醜陋、漆黑……我猜猜看,是不是調查到一半覺得累了,厭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呢?」
芙莉克希爾花了巨大的精力才終於理解了尤莉莉婭斯的話語 —— 因爲覺得累了,厭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揹負着重大責任在身的認證調查,竟然因爲這種理由就中途放棄然後回去了?
就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
就因爲這種等同於最惡劣的理由,讓毫無關係的〈銀灰旅路〉的孩子們……
「據說吸血鬼會用這種能力魅惑自己喜歡的人類,將他們變成傀儡,讓他們自願獻上鮮血。和你做的事情一模一樣呢。……只不過,他們被你榨取的不是血,而是金錢。」
……確實,芙莉克希爾很感謝這場審判。雖然不知道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的自己,是否有資格抱有這樣的心情。但如果不是聖女們,或許誰也無法識破阿爾法娜的魅惑,雷克斯和迪諾可能會被一直洗腦,揹負所有的罪名。最終,可能只有阿爾法娜一個人,會在審判結束後在暗中竊笑。
雷克斯用夾雜着憤怒和悲傷的感情,注視着阿爾法娜。他吐出的每一個字裏,都滲透着不得不這樣質問她的痛苦,
「你、你這……!!」
但是,沒有時間讓芙莉克希爾悠閒地感到眩暈了。
尤莉莉婭斯說的也有道理。犯錯的是犯罪的人,她只是遵循自己的使命執行審判而已。以懲罰來約束罪行,是爲了維護聖都的和平所必需的基石。
但是,如果 —— 如果,沒有被魅惑的話。
一切都是聖女單方面的敘述。阿爾法娜也好,雷克斯也好,迪諾也好,誰都沒有發出肯定或否定的言語,
雷克斯和迪諾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阿爾法娜。看來他們兩個也完全不知情。
吸血鬼 —— 在距離這個國家遙遠的西方的迷宮擁有勢力範圍,與龍和精靈並列,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族之一。萬幸芙莉克希爾從未遇到過這種生物,但據說他們的戰鬥能力,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相當於A級冒險者的上位水平,其中甚至存在着連S級冒險者都無法匹敵的規格外的怪物。
「但是,即使只是極其微量的混血,也改變不了你是魔族混血的事實。而你的魅惑魔法,正是源於這種血統。不是後天習得的技能,而是先天的血統所賦予的能力……在王都,這種魔法也被稱爲『血統魔法』。」
「所以阿爾法娜,你決定讓雷克斯和迪諾揹負所有的罪名。只有你自己逃到國外,然後讓他們兩個在審判的場合爲你辯護,證明你的清白。爲此,你們逃離了聖都,在前往國境的過程中,你不斷地對他們兩個重複着——『阿爾法娜沒有錯,錯的都是我們自己』。」
「你這個,怪物……!!」
尤莉莉婭斯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她嘴角浮現出的平靜笑容,或許說不定是自嘲的微笑。
芙莉克希爾的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傻乎乎的聲音。一瞬間,她還以爲這是在針對阿爾法娜稱聖女爲怪物的反擊,指的是她那貪婪而傲慢的性格不像人類。但是,尤莉莉婭斯卻非常認真地說,
「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人類要在僅有一次的人生中,偏偏要犯下罪孽,親手玷污自己的靈魂呢。如果害怕罪行被揭露的話,從一開始就清清白白地活着不就好了嗎?」
又或許芙莉克希爾作爲同伴,能夠喚醒雷克斯和迪諾的話。
「每當我使用這種力量,大家都會覺得我很可怕,彷彿我不是人類一樣……但是,做壞事的明明是你們,不是我哦?」
相比之下,阿爾法娜什麼也沒說。只是緊閉着嘴脣,保持沉默。
「因爲被魅惑了,雷克斯和迪諾也就同意了你的提議。聽說迷宮內的魔物非常少,〈銀灰旅路〉的隊員們也因此認爲已經被攻略了。你們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覺得認真調查到最後也太麻煩了。」
「就這樣,你不斷地魅惑他們,讓他們把謊言當成事實——不,現在應該說是洗腦了吧。只要做到這一點,即使他們兩個爲你辯護,因爲他們是真心相信自己說的話,所以,說不定真的有可能騙過我的眼睛。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洗清罪名,也不用擔心會被追到國外。」
阿爾法娜的眉間凝聚着極其強烈的厭惡,她啐了一口。
「……呵呵,
真是個令人懷念的稱呼呢
。」
面對着眼前這位將裁決人的罪行當作遊戲的聖女 —— 芙莉克希爾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住自己脊背上那一絲絲的寒意。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不是『怎麼知道的』,而是因爲阿爾法娜混有魔族的血統,所以從出生起就會使用 —— 這未免也太……
「你啊,混有吸血鬼的血統。」
「我啊,最喜歡這個時間了。一邊看着你們的靈魂,一邊一步步接近真相,確認我的推測是否正確……你看,坊間也有那種解謎遊戲吧?通過不斷提出可以用是或否來回答的問題來……」
雖說事故的原因是阿爾法娜魅惑了同伴,而把一切都歸咎於魔法是很簡單的。但是,如果這樣想的話,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
應該有一個〈銀灰的旅路〉的孩子們不會遭遇痛苦的未來纔對——
「你一定是不斷地利用一個又一個男人,然後再把他們拋棄吧。你的靈魂已經被無數謊言塗抹的漆黑一片了……現在的你,已經幾乎沒有什麼是真實的了。就連『阿爾法娜』這個名字也是。」
尤莉莉婭斯說,
阿爾法娜的表情中,充滿了對未知存在的恐懼。尤莉莉婭斯是在聽了芙莉克希爾他們的供述和證言後進行的推理,還是說,這纔是〈星眼〉真正的能力? —— 看穿罪惡和謊言?開什麼玩笑,這和讀心術有什麼區別。
她繼續說,
也就是說,她們有一半不能稱之爲人。
「猜中了呢。然後發生了這次的事故,一開始你們還打算裝傻,所以才接受了公會的調查。但是,當教會通知你們出庭接受審判,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因爲沒想到竟然會被命令出庭,你們就慌了。因爲一旦被帶到審判的場合,我就會揭穿你們的謊言。」
但是,即使理解了這些。
「雖說如此,但血脈也非常稀薄,現在的你幾乎和普通人類一樣。你的祖先混入吸血鬼之血,也一定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應該有一個這次攻略認可事故沒有發生的未來纔對。
究竟爲什麼,阿爾法娜會使用精神干涉的魔法?爲了維持社會秩序,各國都應該嚴格限制這種術式纔對,她到底是怎麼知道這種魔法的呢?
尤莉莉婭斯用憐憫的目光注視着阿爾法娜,
「……阿爾法娜、」
……自己究竟該從哪裏開始接受這一切事實呢。同伴一直被魅惑的事實。由於被魅惑,抱着『厭倦了,不想做了』這種最惡劣的理由而放棄了認證調查的事實。還有,阿爾法娜是混有魔族血統的人類的事實。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將一切都歸咎於魅惑。實際上,即使精神干涉的魔法被嚴格限制,但世上也存在着許多僅僅憑藉巧妙的話術就能操縱他人思考的欺詐師。歸根結底,人類操縱他人並不需要魔法,或許在阿爾法娜這個女人加入隊伍的那一刻起,就算沒有魅惑魔法,〈炎龍爪牙〉的隊員們都會遲早陷入類似的境地。
尤莉莉婭斯歪了歪頭,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那樣的魔族的血,竟然混在了阿爾法娜的身上?
「不可以嗎?」
「嗯。大致上就是這樣了吧。不過,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他們身上的洗腦也輕易地被我看穿了,所以從一開始這個計劃就只是你不切實際的小聰明而已。」
〈
聖導教會
〉的聖女,被譽爲半人半神的神之代行者。
「阿爾法娜。你,不是純粹的人類呢。」
「但是,我還是比不上你啊。—— 比不上你這個無法容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不順自己心意,貪婪而傲慢的傢伙。」
她稍微頓了一下。始終帶着優雅而可愛的微笑,最後,慢慢地掃視了除芙莉克希爾以外的三個人。
「不使用船隻的理由,我這邊可以想到幾個呢。如果是以出國爲目的乘船,需要事先申請,而冒險者的申請對象是公會。你們只要一那麼做就會被視爲有逃亡的意圖,肯定會被抓住。即使申請成功,也會留下乘船記錄,很快就會被追查到……無論如何,考慮到需要時間進行魅惑,你們也只能選擇陸路。……呵呵,我又猜中了啊。今天我的狀態不錯呢。」
「你、你難道一直是抱着玩遊戲的心態來審判別人的……!? 」
「你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也輾轉於各個國家,用同樣的方式摧毀了一個又一個冒險者隊伍。……啊啊,知道這件事和我的能力無關。是教會
優秀的搜查官
調查出來的。」
她只是單方面的訴說着,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們,明明把你當成同伴了……!」
然而,尤莉莉婭斯只是開心的拍了拍手,愉快地說道:
阿爾法娜咬牙切齒地怒吼道,
「…………」
然後,尤莉莉婭斯在毫無鋪墊的情況下突然說道:
「……哈?」
「…………………………」
回望雷克斯的阿爾法娜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個斷了線、已經毫無用處的提線木偶。不久,她突然用左手狠狠地撓着自己的頭,
「呵——呵呵,呵呵呵っ……」
她用抽搐的音調,痙攣般地笑着。
然後回答道。
「爲什麼?這不是很明顯嗎。——因爲冒險者都是蠢貨啊。」
已經看不到一絲一毫優雅和嫵媚的阿爾法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要稍微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大家就都像傻瓜一樣上當了。反而是商人啊、貴族啊什麼的,可能因爲平時總是互相算計,所以疑心很重,不太容易得手呢——」
魅惑同伴的事實,體內混有魔族之血的事實,所有的祕密都被揭露。也許是明白了自己已經無路可逃,阿爾法娜陷入了無盡的自暴自棄之中。而感情一旦決堤,就再也無法抑制,她口中吐出的話語也越來越激烈,
「嘛,不過也算是讓我過了段好日子,本來想着只要你們兩個背下所有罪名就沒什麼問題了。沒想到你們竟然這麼沒用,真是讓人失望。」
她直勾勾地瞪着尤里莉亞斯,
「話說回來,攻略認證調查偷工減料這種事,不管哪個隊伍都會做吧。只是到目前爲止碰巧沒有被發現而已吧。偏偏就因爲這次碰巧,只有我被抓住,還要被當作罪人,這還真是『公平』的審判啊?」
她知道自己每多說一句,就等於向懸崖邊多走一步。
但她還是無法忍耐吧。畢竟,被人用『看穿一切罪惡與謊言』這種不講道理的作弊手段,不容許任何反抗,將一切都揭露出來,單方面地定罪。再加上當事人聖女大人,還說什麼「坊間也有那種解謎遊戲呢」,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對於阿爾法娜來說,除了感到無比的憋屈和憤怒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我可不管是誰斷了一隻眼睛一條腿什麼的,反正就是因爲某個傢伙半死不活的,才連累到我,真是倒黴。」
所以她纔會在憤怒情緒的驅使下,醜陋而卑劣地,爲了報復而口不擇言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決定了她命運的、致命的話語。
「〈銀灰旅路〉是吧?—— 我真希望他們,一個不剩地死掉就好了!」
法壇上傳來椅子被掃倒的刺耳聲音,一瞬間 —— 只是一瞬間,芙莉克希爾感覺到了某種強大力量的爆發。但如果不是因爲感受到了這股可以稱之爲殺氣卻又過於神聖的力量,芙莉克希爾恐怕也會因爲憤怒而失去自我,像野獸一樣撲向阿爾法娜吧。
芙莉克希爾抬頭望向法壇,發現〈白亞聖女〉和〈天劍聖女〉的身影消失了。只能從她的位置看不到的法壇深處,傳來兩人極力壓抑的爭吵聲,
阿爾法娜的額頭上,滲出了並非因爲寒冷而產生的粘稠的汗水。因爲她已經完全明白了,在這個不祥的空間裏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當空間的輪廓逐漸顯現出來,她才明白,刺痛肌膚的寒冷,竟然是令人作嘔的瘴氣。
【譯者注:Celestial意思爲天堂的】
「尤莉。我要讓這傢伙閉嘴了啊。」
阿爾卡希爾的話語,伴隨着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寒,在腦海中迴響起來。
這裏不是大聖堂的審判庭。而且,雷克斯、迪諾、芙莉克希爾,還有那些可惡的聖女們的身影也都不見了。她拼命地向黑暗深處望去,勉強能看出這是一個比審判庭還要寬敞的石造空間。
阿爾法娜強裝鎮定,嗤之以鼻。
芙莉克希爾此時終於意識到了。弗茨那時使用的魔導具。發動的瞬間甚至穿透了阿爾法娜的魅惑,讓雷克斯他們一瞬間變得老實的
『精神干涉』
能力,與眼前所見的非常類似。
「……哈啊。」
從阿爾法娜的頭頂,直到空間的深處,左右兩側排列的柱子上,接二連三地燃起了火焰。
「請放開我,蒂雅大人!!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只不過,這位女神,絕對不是爲了祝福人類而降臨的。
阿爾法娜開始慌張起來,同時芙莉克希爾也彷彿悟到了什麼。
「冷靜點!在這種時候拿出
『那個』
,無論如何也太過火了!!你不能對人類使用
『那個』
……啊啊真是的,老爺子、羅修,快來幫忙!」
「我會讓你做個夢。一個生不如死、無比恐怖的噩夢。」
她連同搖籃一起漂浮在空中,沒有使用臺階,直接飛到了尤莉莉婭斯的旁邊。她從比正常站立稍微高一點的位置,用如同月亮一般冰冷的眼神俯視着阿爾法娜。
她差點摔倒,急忙跳到了沒有瘴氣的地方。視線在空間中慌亂地遊移着。
回過神來的時候,阿爾法娜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站在一個昏暗的空間裏。
—— 『哦哦……這就是,阿爾卡希爾大人的神力……』
阿爾卡希爾的『神力』,是連阿爾法娜那兒戲般的魅惑都無法比擬的、超乎尋常的——
阿爾法娜憤怒的叫喊聲在空間中迴盪,與此同時,她的周圍發生了變化。
看來他們認爲很難讓〈天劍聖女〉冷靜下來,所以中途退場了。
之前那位騎士顫抖着說出了這樣的話,也就是說。
出現了光芒。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開玩笑的吧!? 」
只能聽見〈天劍聖女〉發出幾乎要哭出來的叫喊聲,〈白亞聖女〉則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不久,兩人的聲音平息下來,甚至連法壇深處的人的氣息都忽然消失了。
「怎麼可能?那不是在迷宮裏都很少出現的怪物嗎,這種不可能的事情——」
「喂,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那個臭聖女,對我做了什——」
阿爾卡希爾第一次從一直躺着的搖籃裏起身,
「就讓你好好體會一下,被你嘲笑的那些孩子們,究竟承受了多麼巨大的痛苦吧……你就痛不欲生地嚐盡吧!!」
—— 『我會讓你做個夢。一個生不如死、無比恐怖的噩夢。』
獨自一人留在法壇上的阿爾卡希爾,在搖籃中露出了打心底厭煩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難道真的……!? 喂,快放我出去!!你們在什麼地方看着的吧!? 快放我出去!!」
好美——芙莉克希爾甚至忘記了現在的處境,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了。如果天空中的女神降臨人間,一定就是這副模樣吧——神祕的光芒,讓人爲之傾倒。
腳下很冷。簡直像是在冰窖裏一樣。
「很簡單。」
也就是說,在這個空間裏,存在着那個東西。那個作爲人類絕對不能遭遇的死神,被所有冒險者平等地恐懼着的,那個魔物——
「哈啊?……難不成,要我和那個叫什麼〈
奪命者
〉的怪物戰鬥?」
那是噴出藍色火焰的骷髏的送葬行列。被綁在柱子上的巨大頭骨,一個接一個地燃起了足以輕易吞噬人類的、令人毛骨悚悚然的火焰,將周圍的黑暗逐漸向深處驅散。
阿爾卡希爾的長髮從搖籃邊緣垂下來的、長得連同爲女性的芙莉克希爾都感到喫驚。那頭長髮看似是淡淡的水藍色,但從某個角度看卻又像純白色,閃耀着非同尋常的光澤的髮絲,如同月光一般,散發着美麗的磷光。
這個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報應。和〈銀灰旅路〉遭遇同樣的下場。』
那正是,上天賜予〈福禍聖女〉的神之權能。
『對意識的絕對掌握權』
。
「……說的也是,反正她的真心話我們已經全部知道了。但是,你打算怎麼做?」
這是什麼?這不祥的空間。簡直就像是,
『迷宮的Boss房間』
一樣——
也就是說,
「不用擔心,你不會真的死掉。但是,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和現實一樣的。」
「真是夠吵的……已經聽不下去了。」
/
「我來給她第一項懲罰。這個世界上最原始的因果報應。—— 這種無可救藥的臭女人,就該嚐嚐受害者同樣的遭遇。」
受害者 —— 也就是讓她遭遇和〈銀灰旅路〉同樣的下場。
「嗚……!」
—— 〈
神命神異・月下天聲
〉
「——?這、這是什麼?這裏是哪裏?」
「——————啊、」
那一刻,阿爾法娜從背後感受到了『死亡』。
活着的感覺一瞬間就消失了。呼吸停止了,體溫消失了,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身體無法動彈,甚至連心臟的跳動都感覺不到了。如果最後連眼前殘存的視野也消失的話,一切都將被染成漆黑,再也無法回頭 —— 充滿了如此令人窒息的、寂靜的死亡的恐怖。
明明自己的意志已經無法控制身體了,但不知道爲什麼,脖子卻擅自轉動,回頭望去。
「——噫、」
〈
奪命者
〉。
傷痕累累的長袍和靈魂混雜在一起,如同影子般的身姿。如同能夠將人類從頭吞噬的黑暗一般的巨大身軀,以及等同於絕望的具現的、兇惡至極的長柄鐮刀。
這是奪取冒險者性命的,死神。
它那俯視着阿爾法娜的兜帽深處,一片漆黑。
不是因爲被陰影遮擋而看不見。阿爾法娜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裏想到——啊啊,這個死神,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臉』啊。
「啊噶——」
右・眼・被・斬・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阿爾法娜向後倒去,只能捂住噴湧而出鮮血的傷口。停止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身體感受到了『真的被斬到了一樣的劇痛』。她用只有一側的視野看向自己的右手,上面像是被整蠱一般的沾滿了鮮紅的血液。
「噶、啊゛……噫啊、」
所有的意識都在大聲呼喊着快逃,但自己的身體卻除了痛苦地掙扎之外什麼也做不了。從想要逃跑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名副其實的、腦袋快要裂開的劇痛染成一片紅色。
「不、不對……這是,夢、夢,」
阿爾法娜拼命地對自己說。這不可能是現實。從審判庭轉移到完全不同的空間,甚至被〈
奪命者
〉襲擊,這種事情就算是聖女也不可能做到。聖女自己也說了這是個夢,所以這絕對是假的——
——真的是這樣嗎?
右眼被斬到的劇痛是真的。手上沾滿的鮮血的溫熱感是真的。刺痛肌膚的極寒的冷氣是真的。〈
奪命者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是真的。讓阿爾法娜的大腦顫抖到快要錯亂的恐懼是真的。
———— Tips:『〈
奪命者
〉』 ————
——〈
奪命者
〉,是給予冒險者絕望的死亡的存在。因此,它不會在對方還沒有感受到絕望之前就輕易殺死對方。
它一定會充分地、毫不吝嗇地展現自己強大的即死技能,以及那副不死之身,然後,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疼痛也好,恐懼也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
賜予〈福禍聖女〉的神之權能。擁有對『意識』的絕對掌握權。
本來打算在這一節一次性寫完的,但再寫下去就塞得太多了,所以分割到下次。
因爲對罪魁禍首大發雷霆,所以今天中途退場。在別的房間裏被蒂雅安慰着。
今年我也會努力描繪內心沉重的各位女主角的身姿。
【作者後記】
「——假的,肯定是假的,這種事情,人類,怎麼可能做得到——」
那麼,那麼如果就這樣,被死神殺死的話——。
玩弄獵物,然後奪取生命。
結果,阿爾法娜只能趴在地上,瘋狂的笑了。
戰鬥什麼的,反抗什麼的,根本不可能。精神一下子就突破了極限,除了像壞掉了一樣地笑之外,別無選擇。
———— Tips:『〈
神命神異・月下天聲
〉』 ————
設定上明明是強得離譜的魔物,但不僅在『原作』中被主角,在本作中也被沃爾卡,連像樣的描寫都沒有就被幹掉的可憐傢伙。爲了挽回它的名譽而使出渾身解數再次登場(在夢中)。加油啊,〈
奪命者
〉!
———— Tips:『安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