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思緒Ⅰ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711 字
當整理完〈
強盜
〉們留在據點的行李並處理完全部遺體後,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
在這個世界,對於在城鎮外喪命的冒險者和〈
強盜
〉,大致慣例是儘量回收遺物後將遺體『迴歸大地』。神聖魔法中似乎就有這種專門用於埋葬的法術,教會也會向經常與屍體打交道的冒險者發放〈
卷軸
〉。
最壞的情況是暴屍荒野,遺體被魔物喫掉,迴歸食物鏈的循環。但這種情況下,除了有屍體被魔物瘴氣侵蝕而變成不死者的危險之外,還有可能讓
小鬼
和
大鬼
等人形魔物搶走屍體上的裝備和道具,使魔物的力量得到加強。所以即使沒有辦法埋葬,也強烈建議冒險者至少要回收遺體上的遺物。實際上,因魔物從冒險者屍體上獲得了裝備而導致更多冒險者喪命的例子似乎層出不窮。
「之前的戰鬥中,承蒙各位保護,這次就讓我來吧!」
安潔如此爽快地答應下來,獨自承擔了所有〈
強盜
〉的埋葬工作。面對超過二十具的遺體,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也會面露難色,但安潔卻一如既往地鎮定自若,她的膽識着實令人敬佩。
「願他們在冥府贖罪,若能再次以人的身份獲得新生。屆時,但願他們能擁有一顆純潔的靈魂……」
「……是啊。」
明明是一個明顯以西方世界爲主題的世界,修女口中卻理所當然地出現了類似輪迴轉生的概念,真是日式僞幻想世界的特色啊。
不過,我也希望如此。這些傢伙對露艾莉她們所做的事確實是不可饒恕的。但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唾棄他們、咒罵他們在地獄裏遭受永世折磨。
就這樣,圍繞着〈巡天之風〉的事件暫時告一段落。
只是 —— 被救出的兩名A級隊伍的少女,也許是因爲精神上的創傷過深,一直保持着既無抵抗、也無活力的狀態,幾乎無法進行對話,好不容易纔問出她們的隊伍名叫〈森羅巡遊〉。
而希雅莉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仍然對露艾莉的呼喚毫無反應,繼續昏迷着。
/
「沃爾卡,絕對不準逞強……我很快就會回來,小心別燙傷了!」
「嗯。師父也要小心。」
幸運的是,在敵人據點附近就有一處泉水,我們便迅速開始準備露營。師父去周圍佈置結界,尤莉緹婭和阿託莉則負責搭建帳篷,安潔照顧獲救的少女們,羅修則去回收被〈
強盜
〉丟棄在狩獵場的馬車,大家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工作。
我負責收集枯枝生火和準備晚餐。
只是,我的工作一直反覆被類似剛纔師父嘮叨這樣的行爲所打斷。似乎我在遺蹟中受傷讓大家對我的評價一落千丈,所有人都強烈反對我做任何事,讓我乖乖坐着別動!但、但是那是不可抗力啊……。
然而,讓大家幹活而我卻袖手旁觀,也實在於心不安。於是在我再三保證『這種程度還是可以的……』之後,大家才勉強同意讓我負責生火和做飯。
「前輩,晚飯我也來幫忙做!不要一個人全部包攬了!請您等着我!」
「…………………………」
在羅修深邃的碧藍色眼眸的注視下,我恍然大悟。……啊,原來如此。也許師父和安潔當時那麼生氣,是因爲……
「那我先去照看馬匹了。」
「……你啊,這種話應該好好地親口告訴她們纔對吧?」
仔細想想,我爲・什・麼・要・那・麼・做?現在這樣一想,就連我自己都覺得當時的判斷難以理解——
「嗯,羅修……」
「不過,你偶爾也應該試着把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來。你和她們之間,肯定沒有好好談過心吧?」
就好像,和〈
奪命者
〉戰鬥時那樣。
好好談心……嗎。
我能感覺到她們都在竭力避免我做任何多餘的事的決心。好、好歹讓我生個火吧……!
「……你這話說得,還真是夠有說服力的。」
他長嘆一聲,
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配合默契,以驚人的速度搭建着帳篷。現在算上露艾莉、希雅莉以及獲救的〈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我們已經是一個十人的大團隊了,所以我們把所有的帳篷都拿了出來 —— 等等,尤莉緹婭她們兩個真的沒有〈
身體強化
〉麼?這效率也太高了吧,已經搭好一頂了?
不僅僅是因爲我受傷了。而是因爲即使在希雅莉可能會殺了我,而她們又能出手幫我的情況下,我依然拒絕了她們的幫助,選擇獨自承擔一切——。
吵死了!我又不是你這種交際能力超強的社牛陽光男!我怎麼好意思對一羣女孩子說出『希望你們幸福』這種話啊!
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刺穿手臂的匕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啊,哦。」
/
經過這次事件,我覺得自己前進的方向更加明確,目標也更加堅定。在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我想盡我所能地和大家在一起。雖然已經回不到當初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旅行的時候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讓大家能夠克服罪惡感、後悔、失落、挫折,所有這些負面情緒,再次發自內心地展露笑容。
而且,我的拔刀術在重視格式和傳統的騎士眼中,大概只會被視爲不合理的胡鬧劍法吧。事實上,我之前和羅修切磋的時候,就聽到其他騎士團裏的人發出過類似的嘲諷。說這話的傢伙後來也不知怎麼的,被尤莉緹婭纏上了,然後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所以才說只有對你我才說得出口啊。」
……冷靜下來想想,也許真的是這樣。雖然是出於誤會,但我確實被懷着明確殺意的匕首刺傷了,手臂也被刺穿,然而我卻依然拒絕同伴的幫助,執意要獨自解決——等等。
「……不,那個……太、太難爲情了……」
——我無言以對。
不管怎樣——我得好好向師父她們道歉纔行。
「不用了,我沒事。你就在那裏盡情享受一下只能看着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煎熬吧。」
「說實話,就連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有如此固執的一面。」
「……嗯?你的意思是,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嗎?作爲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啦。」
「——在那之前,我哪兒也不去,就待在這個隊伍裏。」
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羅修突然苦笑了一聲。
「……我的隊伍,現在很多方面都不正常吧。都是因爲我受了傷。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振作起來……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你這膽小鬼。」
「你想太多了……我多少也能……」
「不……不用了,謝謝。」
的確,也許我應該那麼做。我居然能『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樣的選擇』—— 我可不能裝作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否則,以後我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主張,讓師父她們爲我擔心。
羅修眯起眼睛,似乎對我的話不太滿意,然後站起身來,
但現在,我有更充分的理由讓我能毫不猶豫地拒絕羅修的邀請。
「你啊,比起冒險者,也許更適合當騎士。現在開始也不算晚,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引薦一下?」
我對希雅莉那種孤注一擲、不顧一切的姿態產生了發自內心的共鳴,但同時,也產生了一種毫無雜質、無比純粹的憤怒。這種憤怒不是對希雅莉,也不是對〈
強盜
〉,而是對造成這一切的狗屁命運,對那種將人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憎齒輪。
「『即使不說也能明白』,那只是幻想而已。尤其是對女孩子來說,我以我多年來與衆多
淑女
交往的經驗擔保,這話絕對沒錯。」
我居然也有如此固執的一面,說實話,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因爲也許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是我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呢。還是說,這是因爲我恢復了原作的記憶,看待世界的角度發生了變化所產生的副作用?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拒絕我們的幫助。多半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對吧?」
「……」
「你被希雅莉小姐襲擊的時候,麗澤爾小姐和安潔的心情可比這嚴重多了。」
「能夠挺身而出付諸行動,這確實很了不起。但你能這麼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樣的選擇,纔是最大的問題啊……」
火勢穩定下來,正當我準備從〈
儲物庫
〉中拿出烹飪工具時,回收完馬車的羅修帶着一臉愉悅的神色回來了。我問道:「要幫忙嗎?」但他卻說:
「喲,沃爾卡。你乖乖聽話了嗎?」
羅修背對着我揮了揮手,朝馬車的方向走去。他明明在說正經事,卻偏偏要擺出一副輕浮的姿態,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熊熊燃燒的篝火和樹枝爆裂的噼啪聲上。
羅修單膝跪地,在我身邊坐下,依然面帶微笑地說:
——我啞口無言……。但當時,我就是覺得應該由我來說,由我來做。至於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如果我不那樣做,就會覺得無法忍受,就好像……
這已經不是羅修第一次邀請我加入〈
聖導騎士團
〉了。這傢伙明知道會被拒絕,爲什麼還樂此不疲地邀請我呢?騎士這兩個字聽起來就非常古板,不適合我這種自由散漫的性格,而且騎士團直屬於〈
聖導教會
〉這個正統宗教團體,加入其中總讓我覺得有些抗拒。
「嗯……」
羅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於是,我把自己撿來的再加上她們幫忙砍伐的一些樹枝聚在一堆,然後開始生火。先用石頭和樹枝搭好一個簡單的竈臺,然後用火焰魔法點燃。總覺得,除了〈
身體強化
〉之外,我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其他魔法了。
「眼睜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可能被殺,自己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還被同伴大喝『給我住手』,這種心情你現在多少能理解了吧?」
之後,我把準備晚餐的任務交給了搭完帳篷回來的尤莉緹婭。
被羅修那樣直截了當地指出問題後,我再死皮賴臉地要幫忙就顯得太任性了,所以今天我決定乖乖地聽從大家的安排。
「那個……我很期待哦。」
「哇——啊,是!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也許是沒想到我會完全放手讓她去做,尤莉緹婭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充滿幹勁的開始準備晚餐。她過於興奮,切菜的手法都快得看不清了。這孩子,該不會把拔刀術運用到料理上了吧……?
「阿託莉——,來幫幫我燒熱水吧?」
「嗯。」
在泉水邊,師父把阿託莉叫了過去,準備燒水洗澡。
在岸邊搭建的最大的帳篷裏,出現了一個可以容納三到四人的陶瓷浴缸。我們四個人都喜歡在野外露營時也能泡澡,所以之前特意花了三個月的隊伍收入買下了它。這個浴缸上刻有〈
裝具化
〉的術式,不用佔用〈
儲物庫
〉的空間就能隨身攜帶,真是個好東西。
看着眼前這幅作爲冒險者早已習以爲常的景象,我強烈地感覺到,這次的事件真的告一段落了。
等大家一起喫完飯,用熱水洗去一身疲憊,就能讓露艾莉她們好好休息了 —— 我天真地這樣想着。
直到 ——〈森羅巡遊〉的兩個女孩突然如決堤般地哭嚎了起來。
究竟是什麼原因呢?是我們熟練地準備露營的景象,讓她們想起了已經永遠離開的同伴嗎?還是因爲受到〈
強盜
〉 侵犯時,爲了保護自己而封閉的內心,在這個時刻偶然解凍,壓抑已久的情緒一下子決堤而出了呢?
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不是悠閒地享用晚餐的時候了。
作爲男性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背對着這一切,默默聽着她們不斷重複的自責和道歉的哀嚎。
「……真難受啊。」
「……是啊。這種時候,男人真是無能爲力啊。」
本來這個時候應該是大家一起圍坐在篝火旁,享受晚餐的時刻,但現在這裏卻只剩下我和羅修。做了一半的晚餐被從火上移開,在夜晚冰冷的地面上逐漸變涼。那些用戰利品中的上等食材做的美味料理,對那兩個孩子來說或許只能勾起她們痛苦的回憶罷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們發泄情緒,安潔已經把她們帶到泉水邊的帳篷裏去了。露艾莉也 —— 也許是想起了凱恩和洛伊德的事 —— 和尤莉緹婭一起離開了。師父和阿託莉也去了那邊,現在應該在幫她們送熱水。
雖然和一開始相比,她們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不少,但我仍然能隱約聽到〈森羅巡遊〉的女孩子們發出的啜泣聲。
騷動越來越大。安潔也緊隨其後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阿託莉則把尤莉緹婭也拉了過來。
不愧是最在意沃爾卡的女孩之一,阿託莉似乎立刻就意識到了這裏的異樣。她環顧四周,像是在搜尋什麼,然後猛地眯起眼睛,
「喲,阿託莉小姐。那邊怎麼樣了?」
羅修當然在沃爾卡離開之前就用〈
探測波
〉探查過周圍的情況,也正是因爲確認了沒有魔物的蹤跡,才答應讓他一個人出去的。再說,就算真的遇到了魔物,以沃爾卡的實力,對付附近出沒的
小鬼
之類的傢伙,就算邊想事情邊戰鬥也綽綽有餘。
「……羅修!你怎麼能讓沃爾卡一個人出去!? 」
「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出去呢,絕、絕對不行……!!」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有Happy End。
「……嗯,去吧。」
「羅修大人,沃爾卡大人去哪兒了……!? 」
「羅修大人,我也——」
——如果要死,應該我去死纔對。
我站起身,朝與大家帳篷相反方向的森林走去。
「……羅修,抱歉,我出去冷靜一下。」
「…………」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也做不到。』……『都怪我。明明你們什麼也沒做錯。』……『明明他們是爲了保護我。都怪我被人挾持了。』……『對不起。對不起。』……
「別走太遠。」
我的內心,如同煮沸的開水一般,翻騰不已。
羅修思考了兩秒,決定實話實說。
如果被師父她們發現我不見了,她們肯定會擔心的。不過我相信羅修會幫我想好說辭的,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怕被她們看到我臉上快要溢出來的悲傷,會讓她們更加擔心。
麗澤爾聲音顫抖,眼神慌亂,恐懼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噩夢般的經歷吧。想起了〈
奪命者
〉,想起了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沃爾卡被希雅莉刺穿手臂,差點喪命的場景。
「麗澤爾小姐,你用〈
探測波
〉就能找到他的位置,也能確定附近沒有魔物。所以不用這麼擔心啦。」
「也、……也是,不用慌,不用慌……沒什麼好擔心的……」
「那、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然羅修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阻止她們,但他沒有那麼做。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只能順其自然了。也是時候讓那個傢伙好好學習如何向同伴坦露心聲了。
「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安潔正在……」
就在她漸漸恢復冷靜的時候,她的表情卻 —— 突然又變得驚恐起來。
看來寡言的阿託莉只是簡單地告訴她們『沃爾卡不見了』。羅修在心裏嘆了口氣,真是的,只是看不到人影就慌成這樣 —— 沃爾卡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讓她們如此擔心的啊。
「他說他去那邊散散步,就在那邊。」
這時,露艾莉從帳篷的陰影處探出頭,她猶豫着問道。
她們理智上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人。單從結果來看,和原作中描寫的衆多Bad End也沒什麼區別——
阿託莉順着羅修手指的方向望去,雖然面無表情,但似乎立刻做出了某種決定,轉身朝帳篷走去。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安潔和麗澤爾的驚呼聲,接着是慌亂的腳步聲,
麗澤爾與其說是在回答羅修,不如說是在拼命地安慰自己。
「嗚、啊——不、不行……不行啊……」
「前、前輩!? 前輩不見了嗎!? 」
「——,」
「嗯,沃爾卡他啊……」
她目標明確的朝外跑去,彷彿羅修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眼裏只有沃爾卡的氣息所在的方向。尤莉緹婭和阿託莉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最後是安潔,
「等等,冷靜點。他只是出去走走而已。畢竟他一直在這裏乾坐着,也只能體會到無力感吧?」
真是的,明明彼此都深深在意對方,卻總是致命地無法心意相通。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之間的心意其實也算奇蹟般的相通了。
「哎呀,露艾莉小姐。沒事的,我只是在想這些孩子真是讓人操碎了心啊。」
「……」
沃爾卡離開後大約五分鐘,阿託莉最先回來了。羅修此時正在往篝火裏添了一根細枝,問道:
我居然以爲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居然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非常抱歉,請暫時拜託您……!!」
羅修低下頭,似乎思考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沃爾卡呢?」
不出所料,最先衝過來的是對沃爾卡最爲執着的嬌小魔法師。她臉色蒼白,當然,這絕對不僅僅是因爲被蒼白的月光照耀而形成的。
/
「嗚…………」
我的呼吸因爲憤怒而變得灼熱。
「……嗯。」
羅修優雅地撩起額前的碎髮,心想:『沒錯,那傢伙就應該好好向我學習!』
「那麼,接下來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能告訴我那兩位小姐的情況嗎?雖然我如此英俊瀟灑——不,正因爲我如此英俊瀟灑!所以現在還是不要靠近她們比較好! 」
「是、是的……?」
接下來的時間裏,羅修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讓露艾莉相信自己沒有惡意。
/
我在夜色中的森林裏漫無目的地行走着。作爲返程路標的篝火光芒,早已被樹木的陰影遮蔽,消失不見。我應該已經走出了師父設下的結界範圍。雖然我還想繼續走下去,但再往前走就太危險了,於是我停下腳步。
到這裏應該就沒事了吧。
我仰望天空。在茂密的森林上空,可以看到一片美得令人厭惡的幻想世界的夜空。對於天上的繁星來說,地上的事情和它們大概毫無關係吧。
我環顧四周,隨便找了一棵粗細合適的樹。
其實隨便什麼都行。
「哈——!!」
我深吸一口氣,朝着那棵樹全力揮出一拳。
寂靜的夜晚,迴盪着樹木被擊打的沉悶響聲。我幾乎沒有使用〈
身體強化
〉,純粹依靠腕力揮出的拳頭,最終只是擊碎了樹幹的表皮,便停了下來,同時向我大腦傳遞着一陣陣鈍痛。
「…………」
我開始有意識地放慢呼吸,深吸慢吐。被碎裂的樹皮劃破了皮肉,我能感覺到鮮血正緩緩滲入傷口。但這份疼痛,卻讓我能夠暫時壓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我快忍不住了。
「——啊啊,可惡。真是……讓人噁心啊。」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算是Happy End。
是啊,所有的女孩都活下來了。但反過來說,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凱因、洛伊德,還有〈森羅巡遊〉的那些不知名的男成員們,我甚至連爲他們收屍都做不到。他們抱着必死的決心,爲了保護同伴而戰,卻最終什麼都無法保護,只能在絕望中死去。
即使是活下來的女孩們,也只是保住了一條性命,她們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失去了重要的同伴,遭受了令人髮指的暴行。像那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她們,怎麼還能稱得上是平安無事呢?因爲身心早已不堪重負,希雅莉至今仍然昏迷不醒;而即使露艾莉是爲了姐姐纔不得不屈服於惡徒的淫威,她也一定會永遠地對自己當時爲虎作倀的行爲自責下去。
「……!」
我的目標是Happy End,如果連我自己都垂頭喪氣,那還談什麼Happy End。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低頭止步嗎?』——我彷彿聽到了來自於主人公的質問。
太丟臉了……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出現啊!我得想辦法矇混過關纔行——就在我絞盡腦汁的時候,師父大步走到我面前,
……該回去了。雖然我相信羅修會幫我打圓場,但師父她們一定很擔心我——
安澤站在師父旁邊,也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神明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怎麼可能存在……」
「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難得的美味晚餐就要涼掉了。」
是師父。是尤莉緹婭。是阿託莉。是安潔。
接着發言的是尤莉緹婭和阿託莉,
「……爲什麼無論哪個世界,人類都是這樣……」
我想起了原作的主人公。
所以,我還是覺得沒有神會比較好。
有人說,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
沒有一個人,是真正平安無事的。
我的內心,發出了這樣由衷的吶喊。
我真的,很佩服他。
「我的話……我的這條命,一定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記得漫畫單行本出版到某一卷的時候,有一段講述主人公過去的回憶篇。我記得那段故事非常沉重。主人公親眼目睹家人被殺害,親眼目睹同伴被殺害,親眼目睹故鄉被毀滅。然而,即使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對魔物的憎恨 —— 那個主人公,依然堅定地向前邁進着。
「你都走出我的結界範圍了!真是的,沃爾卡這個笨蛋!」
不管怎麼想,我現在的形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人。我因此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雙手叉腰鼓着腮幫子,氣鼓鼓地責備我的樣子,怎麼看都和平時的師父一模一樣。
要是變成「那、那個,就當什麼都沒看到吧,對不起……」「我、我完全不介意……」那種發展,要是之後大家都擺出一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同情,就像是在對待一個巨大的傷口一樣來對待我。要是大家即使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也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強顏歡笑的尷尬和溫柔。
尤莉緹婭的聲音依然甜美動聽,阿託莉的眼神也依然平靜如水。
我自嘲地笑了笑,鬆了口氣,收回了一直貼在樹幹上的拳頭。我應該仰望的是那個主人公的背影。那種無論遇到怎樣的逆境都永不放棄,百折不撓的意志。那種如同千錘百煉的鋼鐵般堅定的精神。
啊,好險……差點以爲胃要被壓扁了。我強裝鎮定,擺出一副撲克臉,
我回過頭,看到她們就像是一路氣喘吁吁地追趕過來一樣 —— 大家,都在這裏。
我因爲某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轉生在了這麼一個我前世讀過的漫畫故事裏,還奪舍了一個本該在開篇就草草領便當的龍套角色的生命。其實我對以上事實並不怎麼在意,但既然我已經作爲『我』存在於此 —— 那麼,我不會需要除了Happy End以外的任何東西。
對我來說,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這種可能性了。如果她們真的看到了我那副丟臉的樣子,一定會被嚇到的吧?
「真是的 —— 沃爾卡,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不要讓人擔心啊!」
對於已經恢復原作記憶的我來說,這個世界的『神』,指的就是那個混蛋作者。即使這只是我因爲討厭Bad End而產生的荒誕妄想 —— 一想到那個作者可能正在天上俯視着我們,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話說回來,我是不是從剛開纔是就一直在一個人自言自語個不停啊?看來我一旦腦子亂成一團,就會忍不住開始自言自語。不過,這樣做確實可以幫助我理清思路。只是如果被人聽到,一定會覺得我是個怪人吧。
——難道說,她們什麼都沒看到?……對,她們什麼都沒看到。她們是剛剛纔趕到的,根本沒有看到我做了什麼,也沒有聽到我說了什麼。對,就是這樣!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來吹吹風……」
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嗯,沒錯,就是這樣。今天雖然盡是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至少成了重新審視自己的好機會。
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正因爲是在這樣的世界,我才更加希望,至少我身邊的這些女孩,能夠平安無事,能夠獲得幸福。否則,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
「沃爾卡大人,那兩位小姐已經沒事了。您不用擔心。」
…………等、等等。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喂,別開玩笑了,我居然什麼都沒察覺到……!
……真的、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嗎?
要是真的變成這種發展,我一定會哭出來的。
如果被虔誠的修女安潔聽到我這麼說,她一定會很失望吧。可是,教會總是宣揚神明在天上守護着世人,但結果呢?這就是神明守護的結果嗎?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難道『什麼都不做,袖手旁觀』就是神明的職責嗎?
「……再這樣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話了。」
我抱着這種想法,是不是太傲慢了?
但這個世界不是不一樣嗎。這裏有魔物,所有人類共同的可怕敵人。爲了生存,人類必須與魔物戰鬥,根本沒有時間自相殘殺。
「我、肚子餓了。」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麻煩你現在就降臨在我面前,拯救露艾莉她們啊!
「師父、尤莉緹婭、阿託莉、安潔……大家,都必須幸福纔行。絕對要這樣。」
「——沃爾卡——!」
我只是看到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遭遇悲慘的命運,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而那個主人公,即使失去了一切,依然爲了守護他人而奮鬥着 —— 一想到這一點,他現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比我當初看漫畫時還要高大偉岸無數倍。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開始嗡嗡作響。糟了。糟透了。冷靜下來分析一下現在的情況 —— 我因爲心情不好,跑到這裏打樹泄憤,還自言自語,結果不知不覺間,大家都跟過來了。她們可能目睹了我的所有舉動,聽到了我說的所有話。
據說,生活在沒有危險、沒有痛苦的完美樂園裏的生物,最終會因爲失去繁衍後代的能力而滅絕——我不記得這是哪個研究結果,還是毫無根據的都市傳說,總之我隱約記得,前世好像聽說過這樣的說法。生命想要延續下去,就必須經歷痛苦。這麼一想,地球上的人類之所以會互相爭鬥,或許是因爲他們作爲食物鏈的頂端,沒有天敵,無法體會到生存的威脅吧。
「…………」
——其實如果當時我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她們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注意到呢?
我明明對着樹幹全力揮拳,發出了那麼大的響聲。就算師父她們真的是剛剛纔趕到的,沒有看到我之前的舉動。那她們也一定會追問我「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然而,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好了,我們回去吧!」
「啊,嗯。」
就在我握住師父伸出的手的瞬間——她突然緊緊地反握住我的手,
力・度・之・大
,超乎我的想象。
一直 —— 一直都會在一起,對吧?
師父的嘴脣,彷彿在這樣
『溫・柔』
地說着。
我,終究還是沒有意識到。
大家看似和平常一樣的表情,其實是由無法估量的沉重覺悟塑造而成的。
我當時只是太想相信她們什麼都沒看到,因此被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矇蔽了我的雙眼,讓我無法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
———— Tips:『她們什麼都沒看到』 ————
怎麼可能,當然是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聽到了。
而且看到沃爾卡在無人的角落裏獨自傾訴心聲,情感爆棚的麗澤爾她們怎麼可能不過度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