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請避免造假冒充之事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7萬 字
十月十五日,夜晚。
「喔喔──」
無色目睹那一幕,不禁瞪圓了眼睛。
位於東京都櫻條市一隅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
守護世界不爲人知的現代魔術師們的校園此刻忽然變得生氣蓬勃。
從正門到中央校舍的路裝飾得光鮮亮麗,五花八門的攤販四處林立。周遭學生的數目遠遠超出平常上學時,笑鬧聲不間斷地響起。
學生們的裝扮也各有不同。有人在〈庭園〉的制服外面加了圍裙忙着烹煮食物,也有人爲了宣傳班級的活動,穿着華麗服裝,手拿招牌遊走於路上。沿着大道則有人穿上款式像貓又像骷髏頭的奇妙布偶裝,並且殷勤過頭地向來往行人宣傳。
還不只這樣。可以看見有許多人身穿〈庭園〉之外的培育機構制服,好比以鮮紅爲基礎色調的西裝制服及白色水手服等等。
──庭園夜會。一年一度的校慶。
園內盡是平時在進修超越人智的奇蹟術法,當危機逼近世界就要出面因應的魔術師們,唯獨此刻與「外面」的學校相同,展現熱鬧的一面。
不過,仔細看會發現部份裝飾是以立體影像組成,也有部分攤販的內容似乎與「外面」大相逕庭,把客人身爲魔術師當作前提……「魔力射靶」或者「撈史萊姆」姑且不提,「空中爆破糖雕」以及「獅王爭霸套大圈」是要怎麼玩,無色就毫無頭緒了。
「好熱鬧喔。這麼說來,晚上辦校慶也滿罕見的。」
「畢竟正如名稱所示,這是源自魔女舉行的夜會。」
無色嘀咕後,一旁的黑衣就給瞭如此回應。
「妳說的魔女夜會──」
「就是所謂的Sabbat。」
「咦?」
無色不禁對黑衣說的話瞪圓了眼睛。黑衣似乎也料到他會有那種反應,便繼續說明:
「我大概曉得您在想像什麼,不過崇拜惡魔的陰森形象是後世添加上去的,原本的含意是指安息日。」
「原來如此……」
「就是那股幹勁。那我們差不多──」
「那就表示──」
「僅有……?」
「今年內。」
黑衣予以目送後,輕吐出一口氣。
惑香並非魔術師,若沒有身爲在學生的無色陪同與介紹,就不能入園。因此,他們約好要在〈庭園〉外頭碰面。
黑衣似乎察覺到無色有那層憂慮,便繼續說道:
「是的。順帶一提,我和無色先生會負責接待,因此將瑠璃小姐帶回教室也無妨。」
「嗯──?」
據說校慶結束後只需將顯示的影像關掉就好,因此這類大規模的裝飾用立體影像比較方便。儘管略嫌缺乏情調,但這種重視效率的部分,倒也反映出了彩禍身爲學園長的個性。
「……啊啊。」
「那麼,搗蛋鬼也送走了,我們準備去迎接令姐吧。」
「咦,這樣啊。玖珂同學,你的姐姐該不會──」
「惑姐,我們先走吧。學校的人似乎會幫忙善後。」
「她並不是魔術師。」
「怎、怎……」
沒錯。今天是舉行庭園夜會的日子,同時也是無色的姐姐兼監護人──玖珂惑香要來〈庭園〉參觀的日子。
無色開口表示理解,然後又環顧四周說道:
「──好的。拜託妳了。」
「……剎車突然失靈。」
曾以不希望無色遭遇危險爲由,想逼他退學的瑠璃挺着胸脯說道。無色覺得自己妹妹的心靈果然很堅強。無色並非想挖苦,而是真的想效法瑠璃面對事情的態度。
「要讓令姐忘記跟〈庭園〉相關的一切記憶。無色先生,也包含她本身對您轉學產生疑問的這段記憶。」
「緋、緋純……」
如此交代過後,她秀出跟日前一樣繫着無色髮絲的手指。
「當、當然嘍。不過,妳想嘛,我們有非辦不可的事……」
(……令姐依舊運氣不好呢。話雖如此,能夠平安就是萬幸。無色先生,善後工作我這邊會處理,請您先帶她進去。)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加油吧──等你帶姐姐參觀完畢,如果能回班上幫忙就好了。」
「請您不用擔心。那純屬最後手段。從校方立場而言,能讓監護人理解是再好不過。」
「啊……呃……原來如此。那真是……辛苦了呢……」
「幸好惑姐沒事……發生得那麼頻繁,開銷也很大吧?利用公車或計程車會不會比較好……」
接着彷彿與其呼應,無色腦海裏響起了黑衣傳來的念話。
「到目前爲止僅有一百零二件施術的案例。」
「這是第三輛。」
緋純帶着笑容偏過頭。瑠璃求助似的看向無色與黑衣。黑衣無奈地嘆氣,開始說明:
話說到一半,無色便蹙起眉頭。那輛機車明明已經相當接近〈庭園〉,卻絲毫沒有放慢速度。
「來客全都是魔術師嗎?」
「無色,在上場前光是擔心也沒用喔。既然要說服姐姐的人是你,你就必須抬頭挺胸。明明非得主張自己有多想留在這間學園,卻擺着那張不安的臉,情緒也會傳染給對方吧。」
無色一瞬間感到不可思議,但立刻就明白了理由。
「說、說得也對呢。」
以黑與銀組成的鐵騎,在掠過無色身旁後直接撞上〈庭園〉外牆,炸成一團火球。
「嗯。我當然會。在大家正忙的時候還這樣,抱歉。」
「是車禍!有機車撞上牆壁了!」
「…………」
瑠璃留下怨靈般的話語,被緋純拖走了。
當無色困惑地蹙眉時,左邊傳來了一道聲音──是瑠璃。
「非辦不可的事?」
「原、原來如此……」
「我們設想過所有情形,也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倘若對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還有處理記憶這個做法。」
「……騎機車的話,我一個人承擔就夠了。」
哎,反過來看,之前反對無色在學的瑠璃,如今變得願意像這樣支持他了。要說服惑香肯定也不無可能。無色下定決心,握緊拳頭。
緋純認命似的嘆息。無色點了點頭答應:
簡直可以懷疑是不是有人想索命,而在機車上動了手腳。連對姐姐的倒楣比較見怪不怪的無色也難免喫了一驚。
「……假如沒辦法獲得理解呢?」
「哇……!」
穿過正門來到「外面」,庭園正門頓時變回了往常的模樣。當然,也完全看不見校地內舉行夜會的模樣──那是〈庭園〉設置的認知阻礙結界。
「那該不會是……」
「呃……妳沒事吧?」
這時候,瑠璃把話打住了。
「惑姐!」
接着,緋純發出理解般的聲音。總覺得那含有切身的體會。也許這在〈庭園〉是常有的事情,說不定緋純自己就是出身於非魔術師家庭。
那道身影來到無色跟前,緩緩地脫下安全帽。眼熟的容貌顯露出來。
瑠璃帶着顫抖的嗓音回話,而緋純始終一臉和善地微笑說道:
「趕快滅火!拿滅火器過來!會用水系術式的人也可以!」
他們背後忽然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唔哇啊啊啊啊!怎、怎麼回事!」
「什麼嘛。這種事情早點說就好了啊。來,我們走吧,瑠璃。客人正在等喔。」
黑衣斬釘截鐵地說完,轉過身面對無色。
「可、可惡,黑衣──────!妳背叛我喔喔喔喔喔!這個仇豈可不報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已經太遲了。當瑠璃想否認時,她的雙肩已經被臉上再次洋溢和善笑容的緋純牢牢抓住。
「今年嗎!」
「你們幾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我們班推出的是咖啡廳,所以攤位並不在外面喔?你們該不會忘了吧?」
黑衣如此說完,緋純便抹去了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一臉爲難地雙手抱胸。
「欸……黑、黑衣!」
無色雖然已經看習慣了,還是會覺得這一幕很不可思議。他先是朝門口瞥了一眼,然後移動到跟正門有些距離的位置,以免干擾到來賓進入〈庭園〉。
正門被哥德風城堡的立體影像籠罩,寫着斗大的「庭園夜會」字樣,兩旁有設計得像〈庭園〉管理AI希爾貝爾的Q版吉祥物在跳舞。
「我姑且確認一下,不只可以讓我姐參觀對外的展場,正在舉行夜會的區域也一樣可以讓她看吧?」
「受邀的來賓僅限隸屬其他培育機構者、魔術相關人士以及在學生的親人,因此您要那麼想也沒問題。」
「是、是喔……真是不得了。」
遠方傳來了地鳴般的聲音,使無色抬起臉孔。
話雖如此,那些華麗的裝飾都僅限於〈庭園〉校地內。
於是──不知道等了多久。
無色苦笑着說完,黑衣便眯起眼如此回覆:
女子──惑香簡短回話,然後一邊將安全帽夾在腋下,一邊輕輕甩了甩頭,整理凌亂的髮絲。太過轟動的登場方式及那副神態自若的模樣,讓旁人因而發出鼓譟聲。
無色帶着認真的神情點頭,與黑衣分開,並沿着賓客如雲的〈庭園〉大道往南邊走去。
太有深意的沉重字句,讓無色說不出話來。
(我、我明白了。)
「第三輛。」
無色對她接着說出的那句話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忘記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尖叫與怒吼聲交替出現,置身當中的無色茫然失措。與此同時,火焰與黑煙中徐徐出現了一道拎着吉他盒,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身影。
黑衣說這段話時始終面不改色,使得無色邊冒汗邊回話……之前黑衣會格外爽快地答應讓他揭露機密情報,或許就是因爲有那樣的最後手段。
「把她說成搗蛋鬼也滿可憐的……」
「嗯。謝謝妳。我會試着努力。」
隨後,他來到裝飾得格外醒目的〈庭園〉正門。
她是無色等人的同班同學兼瑠璃的室友,嘆川緋純。
肩膀微微發抖的無色轉向後面,就發現有個女同學的身影不知不覺出現在那裏。藍紫色制服顯示她是〈庭園〉的魔術師,柔順的秀髮切齊肩膀。溫柔臉孔浮現和氣笑容,然而不知爲何卻讓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魄力。
「──瑠璃?玖珂同學?烏丸同學?」
「是的。事已至此,既然令姐要求說明,您想揭露魔術等機密事項都不要緊。非魔術師家庭出身的在校生當中,雖然有學生始終對監護人隱瞞機密事項從事活動,但遇到像這次一樣被要求詳細說明的情況,可以想見揭露一定程度的資訊會比較容易獲得理解。」
放眼望去,只見一輛重型機車劃破夜色疾馳而來。
面對黑衣突然的背叛,瑠璃急得聲音變了調。
「嗯。你們只是想感受一下外面的熱鬧對不對?我懂我懂。畢竟是每年一次的節慶。不過瑠璃是優等生,總不會在當天翹班吧?外場與內場都忙壞了,希望你們能趕快回去呢。」
「不過,也有像令姐那樣不屬於魔術師的監護人,所以並非全部都是魔術師。」
「約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我會在定點待命,因此請您照着安排行事。有狀況麻煩用念話通知我。」
「其實,接下來無色先生的姐姐預定要到學校參觀。我們是爲了幫忙帶路纔在這裏待命。」
「假如她能跟無色先生一起迎接也就罷了,要是跟先前一樣只待在後面等候,那也不必讓她陪着。反而還有可能對『處置措施』造成干擾。讓她回班上幫忙應該還比較有用。」
黑衣在一旁回答無色的疑問。
「……不,無論如何都不能丟着不管吧,而且還得報警纔行。」
「不、不要緊的。因爲這裏比較特殊。」
無色推了意外有常識的惑香一把,走向〈庭園〉的正門。
於是惑香徐徐將視線抬起。
「……這裏,就是庭園學園啊。看起來不像在舉行校慶。」
「嗯。我想接下來會發生有點難以置信的事,妳別嚇到了喔?」
「……嗯?好,我知道了。」
儘管惑香對無色說的話微微偏了頭,仍開口答應。
無色點點頭以後,便在門口辦妥相關手續,再帶着惑香入園。
兩人穿過認知阻礙結界,往園內走去。
於是,與從外面所見完全不同的熱鬧景象盡收眼底。
「……這是──」
惑香以沉着的態度環顧四周,然後微微呼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真是不可思議。」
她那模樣讓無色冒出汗水。
「妳不太訝異耶……?」
「……是你叫我別嚇到的吧。」
「啊……嗯。」
畢竟確實如惑香所說,所以無色沒辦法多講什麼。
話雖如此,惑香似乎也不是毫無疑問就接受一切。她望着無色問道:
「……對。簡單來說,這裏類似於專科學校吧。你之後要繼續升學當然也無妨,但是爲了以防萬一,你得儘早決定好畢業後的出路,免得迷失方向。」
既然無色與彩禍是表裏一體,只要在看不見的地方以存在變換化身成彩禍,再回到惑香面前就行了。
無色急忙開口將惑香留住,然後小碎步跑走了。接着他走進小路,來到杳無人跡的建築物後方。
有個美得令人顫抖的少女,就站在那裏。
以及於此際綻放光芒的──極彩色雙眸。
「那麼──」
「不是那樣啦。」
「────」
簡直莫名其妙。無色只能勉強維持淡定的笑容,並反問惑香:
「哎,是啊……連我都沒想到自己的姐姐在目睹魔術後,會先問對求職有沒有好處。」
「沒、沒關係的啦!妳稍微等等!」
「進修以後,將來對求職有利嗎?」
「……唔!好。妳說得對。」
「……既然已經顯示在眼前,存疑也沒有用吧。更重要的是,那所謂的魔術對你的前途能夠帶來什麼幫助。」
「嗯。其實我──正在這間學校學習魔術。」
「……然後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能說明吧。」
「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
這並不是第一次,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會緊張。無色不禁臉紅。
「妳就不會想問……『魔術是什麼東西?』或者『原來那種東西實際存在?』之類的問題嗎?」
「……你所說的魔術──」
「……你在做什麼,無色?」
「啥……」
然而,惑香面對振作精神繼續扮演彩禍的無色,卻絲毫不爲所動地繼續質疑。
「我有知會過。現在就去叫她來。惑姐,妳能在這裏等一等嗎?」
惑香拋來的問題出乎意料,讓無色發出錯愕的聲音。
無色回話以後,黑衣便緩緩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就算把這個難題說成今天的重頭戲也不爲過。畢竟該介紹給惑香認識的彩禍,目前跟無色融合在一起。
「…………」
不久,其外貌變成了與片刻前不同的模樣。
沒錯。單純明快,這就是無色與黑衣推導出的應對惑香的方式。
「…………容我爲了研究請教一句,妳是怎麼把我誤認成無色的呢?」
先前分開的黑衣正在那裏待命。
「好巧。過去我向『外面』的人士揭露魔術的情報之際,也曾經被華麗地忽視。」
「──當然。」
「是。祝您武運昌隆,彩禍大人。」
無色微微呼氣,然後舉止優雅地摸了摸黑衣的頭。
「求、求職……?」
黑衣說完便恭敬地行禮。無色揮了揮手,並將絹絲般的秀髮一甩,走向原本過來的路。
這也難怪。無色正經八百地向她談及只有在神話及童話,或者漫畫及遊戲當中纔會耳聞的字眼。感到混亂是理所當然的。
無色淺淺笑了笑,然後一面朝那些學生揮手,一面走向目的地。
另一件事──換言之,就是無色決定轉學來這裏的理由吧。
「畢業以後,有人會留在學校,好像也有人會向外求職。據說有滿多由魔術師經營的公司或團體組織,最主流的出路就是隸屬於那些地方……我似乎有聽過類似的解說。」
無色一邊把手湊在額頭壓抑自己的混亂,一邊繼續說道:
不過,那項要求是事先就已經知道的。而既然事前已知就代表有辦法應對。對此無色早已跟黑衣商量好了。
「嗯。」
惑香維持了幾秒鐘的靜默,然後望着無色的眼睛緩緩開口:
她一見到無色便輕輕行禮,然後繼續說道:
「呃,這、這個嘛……」
「日前我也有這種感覺,令姐實在很有意思呢。」
無色下定決心吸了口氣,然後用悠然的腳步直接走向她那邊。
話雖如此,那也僅止於一瞬間。久遠崎彩禍不會自亂陣腳。透過扮演彩禍,無色能夠發揮遠超平時的心靈堅強度。
「……嗯?」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無色不禁停下了身體的動作。胃裏發冷,背脊漸漸汗溼。
「哈、哈──妳說的話真有意思,是位令人愉快的姐姐呢。」
然而,無色卻在此把話打住。
無色摸索記憶,直接把以前從黑衣那裏聽來的資訊說出口。
「……然後呢,無色?你接下來要帶我參觀學校──但先不提這件事。另一件事情,你總沒有忘記吧?」
「是。無色先生,恭候多時。」
然而黑衣卻毫不猶豫地直接把臉湊近,然後讓彼此的脣相觸。一絲氣息觸及鼻尖,嘴脣上出現柔軟觸感。
「唔哇,本尊嗎?好猛……」
在先前與惑香分開的地方,惑香正用與先前別無二致的姿勢站在那裏。
「原來她真的存在……」
周圍學生們似乎察覺到無色的存在,紛紛發出聲音。〈庭園〉的學生也就罷了,應該也有不少首次實際見到彩禍的其他培育機構的學生。怪不得會有那種反應。
不知道爲什麼,黑衣拋來沒好氣的視線。無色不解地歪了一下頭。
「──嗨。妳好。」
「哎,算了。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趕快進行『處置』吧。」
「……那副模樣也是用魔術變的?話說,你那是什麼講話方式?」
惑香雙手抱胸,理解似的如此說道……該怎麼說呢?無色開始搞不清楚自己談的是魔術,還是工業學校的事情了。
惑香說的話讓無色警覺地抖動眉毛並點點頭。
「──黑衣。」
「咦,真的嗎?世上有心臟這麼大顆的人啊。」
「呼──那我走嘍,黑衣。」
面對以彩禍臉孔、彩禍軀體、彩禍嗓音、彩禍舉止搭話的無色。
惑香對無色坦承的內容微微蹙起了眉頭。
無色直視對方點頭,然後懷着覺悟繼續說道:
無色從對方的話語裏感受到深不見底的壓力,不自覺地退縮了。
嗓音固然是來自軀體,而後面兩項是靠無色的超凡觀察力與執着所賜。其完成度甚至可以瞞過國際彩禍聯盟事務總長,不夜城瑠璃的眼睛。
雖說難處在於她不能跟無色同時存在,但那也是不得已。重要的是用彩禍的模樣向惑香問候,讓她接納無色轉學。之後只要視需求反覆變換,並試着說服對方就好。
那嗓音、用詞及舉手投足,都與先前的無色截然不同。
理由極爲單純。
初次見面。我叫久遠崎彩禍,是這間學園的──」
那正是世界最強魔術師兼〈空隙庭園〉學園長,久遠崎彩禍的身姿。
「妳就是無色的姐姐吧。我聽無色提過了。
「……誤認?你在說什麼啊。你就是無色吧。身體的角度、眨眼間隔、呼吸方式──全都是無色。」
惑香蹙着眉頭這麼說道。
那並不是對在場出現的少女感到有異,或者懷疑無色牽涉其中而已。惑香明顯是把眼前的人物當成無色。明明無論是身高、臉孔、頭髮長度……連性別也完全不一樣。
接着,他露出婉約的笑容朝惑香搭話。
「咦?」
「嗯──」
可以想見揭露名爲魔術的機密事項時,「外界」的人是何種反應,以及應當會有的提問套路,無色跟黑衣對此已經做過詳細演練,卻實在沒有料到這一點。
──存在變換。借魔術與彩禍融合在一起的無色,可以透過外部供給的魔力,將身體轉換成彩禍的模樣。
「────那是當然。」
當無色困惑時,惑香便鬆開手臂改換話題。
「……是嗎。看來是屬於着重橫向聯繫的業界。」
接着,她思索似的短暫陷入沉默。
「啊……!」
「…………是啊,千真萬確。」
亦即介紹自己的意中人。
「……魔術──」
在黑夜裏仍舊美麗的暖陽色髮絲,人偶般的端正面孔。
「……何必勞駕對方。我過去就好。」
置身於大腦彷彿受到燒灼的陶醉,以及近似酩酊的感官當中,無色的身體開始挾帶淡淡光芒──
「景色會改變,是受了名叫『認知阻礙結界』的魔術影響。那會讓人從『外面』看不清裏面有什麼狀況。」
「不同的只有外表與嗓音啊。」
「…………」
……外表與嗓音不同,應該就是別人了,不是嗎?
而惑香說得理所當然,無色終於發不出聲了。
儘管還守着微笑這一道最後的防線,白晢臉頰卻滴下了汗珠。
無色從以前就覺得自己的姐姐是個直覺格外靈敏的人。不過這顯然已經到了異常的地步──角度?眨眼?呼吸方式……?她是靠那些在分辨無色的嗎?
無色的確聽過有能夠從走路習慣等特徵來辨識個人的技術。可是一般人真的能靠那種細微的差異分辨嗎──
當無色在混亂中如此思索時,惑香便迅速湊了過來。
「……看來……似乎並不是立體影像。肌膚的觸感……要說是布偶裝也不合理……難道是身體產生了變化……?」
接着毫不顧忌地一會兒朝無色的身體摸來摸去,一會兒上下打量,一會兒聞起味道。無色不禁扭開身體。
「等等……」
「……不,以那而言未免太不留原型……倒不如說,身體存在太多的經歷。這不是一朝一夕能留下來的……有做爲範本的人物存在……不,是借用了既有的身體……?交換人格的魔術……有那種魔術存在嗎?或者說──」
「……唔──」
惑香一邊嗅着無色頸部的味道,一邊朝他的臉仰望而來。
那樣的舉動及視線,讓無色不由得感到窒息。
像最新的檢測儀器在掃描目標物的每一處構造。
像犬科動物一聞就能掌握獵物的各項情報。
再繼續承受惑香的視線,只怕無色與彩禍懷有的祕密,將被她完全摸透。
「……心悸……出汗……還有些許胃酸的氣味……怎麼了?難道你在緊張?」
最終,惑香似乎連無色那種慌亂的心思都看透了,眼窩裏的眼珠轉了過來。
她說完便瞪向無色走來的路說道。
「這、這個嘛……」
「……不會。重要的是沒事吧?看你滿着急的。」
「不,我有好好把事情轉達給她!」
「……既然如此,剛纔那又是怎麼回事?那並不像單純想要嚇唬人而已。假如理由如此單純,就算被看穿也沒有理由離開……難不成你真的是單相思,而且沒有向對方轉達今天的事?或者你說自己有意中人是藉口,隱瞞我轉學來這間學園的真正理由……?」
「…………」
唉,這也難怪。畢竟連身爲弟弟的無色都想問。
她既內向又強烈怕生,並不是會樂於幫這種忙的人。
(賀德佳小姐……)
「呃,這座學園大致分成五個區域。我們目前位在宿舍以及商業設施聚集的南部區域。然後沿這條路直直走,就會通到中央校舍所在的中央區域。」
「──抱、抱歉抱歉。讓惑姐久等了嗎?」
「黑、黑衣……」
「我最在意的是你那個意中人。之前說好要替我介紹的吧?」
無色認真至極地點頭認同黑衣說的話。
於是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芒,樣貌從彩禍轉變成無色。
「──不、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我還有事要辦。失陪。」
「…………咦咦……」
於是惑香似乎看出無色有那樣的轉變,就對他投以納悶的視線。
「……好像是。明明連那個瑠璃都沒看穿。」
這時候突然有人搭話,讓無色嚇得肩膀大力一抖。
以無色的立場無法輕易接受,但倒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想法。他勉強用含糊的措辭回話。
「惑姐,我來介紹。這個人是──」
黑衣繼續說道:
無色對黑衣的提議在意不已,但總不能把惑香丟着不管。他急忙點頭,並且沿原本過來的路回去。
黑衣簡短回應後,以嚴肅的臉色將手湊到下巴。
無色以爲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卻完全沒有敷衍過去。笑容因而緊繃,汗水流過臉頰。
「正如先前所述,爲了保險起見,我做了各種準備來因應一切的狀況──話雖如此,細節之後再談。令姐朝這邊走過來了。或許她是在擔心您。要麻煩您應對。請將原本預定提前,當下就開始帶她參觀學園。」
從無色變身成彩禍的存在變換需要從外界供給魔力,反過來卻不在此限。
而且,惑香一定會看穿無色那種愧疚的心思。這並非預感而是篤定。面對惑香善於觀察的眼力,亂說謊難保不會出人命。
「……那麼,爲何不把人介紹給我認識?剛纔你曾說要叫對方過來吧。難道她有什麼不能現身的隱情?」
平時連在人前露面都相當排斥的她,不惜打扮成這樣也要來幫忙。那樣的事實,讓無色感覺到有一股熱流蔓延在胸口。
「……問我指什麼,就是剛纔──」
「……嗯。」
無色藉着吞吐潤了潤乾渴的喉嚨,設法戴着彩禍的面具做出交代,匆匆離開現場。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無色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回頭望去。
「──嗨……讓、讓你久等了,無色。那位就是你姐姐嗎……?」
「……我得重新請教您──令姐究竟是何方神聖?」
無色與彩禍的身體是表裏一體。除非解除施加在兩人身體上的術式,否則他們沒辦法站在一起。正因如此,無色纔會過著有時候是無色,有時候是彩禍的雙重生活。
「好險呢。」
年紀大概二十歲出頭。長度出衆的銀髮讓人懷疑髮梢會不會觸及地面,潔白肌膚感覺長久以來都沒有曬過陽光。個子比惑香還高,傲人的身材固然驚豔,身上卻不知怎地穿着〈庭園〉的女生制服。尺寸明顯不合,許多地方都撐得很緊繃。
無色對黑衣說的話睜大眼睛。
「這種表達方式聽了容易招來誤解呢。」
「難道說,她真的只靠眨眼或呼吸方式就看穿了?明明連那個瑠璃小姐都沒看穿您的演技。」
「……呃!我、我明白了。」
轉眼看去,便知道站在那裏的人是黑衣。無色躲到了先前跟她分開時不同的地方,但黑衣似乎看到無色從惑香身邊離開,就追了過來。
「唔呀!」
「走、走吧!不說那些了,我帶妳參觀學園!」
順帶一提,在無色的觀念中,「連那個瑠璃」是在表達最高級的敬意與稱許,但實際讓瑠璃聽見的話,她恐怕會又羞又惱地掙扎扭着身體「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大叫懊悔。
無色提高音量打斷惑香,然後走在大道上替她帶路。惑香一臉不解卻還是跟在他後面。
不會錯。沒有弄錯的餘地。她正是〈庭園〉技術部長兼〈騎士團〉成員之一,賀德佳•希爾貝爾。
(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然而在校內知道無色先生與彩禍大人有什麼狀況的人,本身就不太好找。)
(──請等一下,無色先生。)
何況賀德佳確實跟無色與瑠璃是同好,卻和他們有所區別,不太會模仿彩禍的舉止和語氣。雖然無法否認她有可能在自己房間裏獨樂樂,但至少不會模仿給別人看。好比鐵路迷也有分「愛搭鐵」與「愛拍鐵」的類型,即使一概稱爲彩禍粉,品味方式仍是因人而異。
(這……妳說得對。)
(是的。所幸令姐不曉得彩禍大人的長相。既然如此,找人頂替應該也沒問題。)
「怎、怎麼可能……我的彩禍小姐……那麼輕易就……」
無色如此回話,黑衣襬出了凝重的臉色繼續說道:
儘管惑香似乎已經看穿那個彩禍的真面目是無色,但無色的立場而言還是不能親口承認。額頭冒汗歸冒汗,他仍然要設法裝蒜。
「纔不是那……」
無色帶着詫異情緒望向那邊,臉孔染上困惑之色,還從喉嚨冒出了細微的聲音。
而且對方臉上露出極爲勉強的表情。臉頰紅潤,額頭冒汗,大概是硬把笑容掛在臉上,臉頰頻頻抽搐。
不過那也難怪。畢竟站在那裏的是個跟彩禍截然不同的人物。
聲音的主人是帶着細框眼鏡的女性。
「……關於校慶的節目都交給你安排。硬要說的話,我比較想參觀學校設施、教師以及學生等部分。不過──」
「……呃,妳在做什麼啊,賀──」
「不過?」
無色無法反駁。假如要請人幫這個忙,就必須說明情況。既然如此,於該階段能有的選項就只剩下少數幾個人。
「現在不是遭受打擊的時候。振作一點。讓令姐等太久也不好。請快點回到她身邊。」
「B計劃……?」
「咦?惑姐是指什麼啊──?」
「我們班推出的活動是在中央校舍裏舉行。我打算先前往那裏,惑姐有沒有其他想參觀的地方呢?」
於是──就在此時。
(但就算那樣,爲什麼要找賀德佳小姐……?我覺得她跟彩禍小姐相差很多,而且也不太適合應付這種場面……)
當精神狀態紊亂等因素導致魔力大量流失時,身體將自動轉換成魔力消耗較少的無色模式。
順帶一提,惑香只有不解似的偏過頭,並沒有追在無色後面。或許她真的只是在懷疑無色扮成了別的模樣。
──錯了,不只瑠璃。無色也一樣。
「咦……?」
無色窘於回答,變得欲言又止。
從背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原、原來如此?)
(黑衣?這該不會就是妳剛纔說的B計劃……)
這是實話。手抵在下巴的惑香開始過度解讀,使得無色一邊用力搖頭,一邊回話。
可是卻在這時候聽見黑衣的念話,因而停下了話語。
既然這樣,無色也不能讓對方的心意白費。他在輕咳後將身體轉向惑香。
無色看着明顯是在硬撐的賀德佳,冒着冷汗問道。
(何況──經過之前的事件,她表示下次要是無色先生有困難,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因此我才拜託她的。)
話雖如此,無色知道的只有這些。他擺出凝重的臉色,打算詢問對方。
「是。」
「……你那是什麼反應?難道說,原本你想靠剛纔的喬裝矇混到底?用女人的模樣現身,再謊稱『我就是無色的意中人』嗎?」
畢竟,對於扮演彩禍有着絕對自信的無色被一眼看穿了。方纔先湧上的情緒是驚愕與緊張,晚了半拍才換成無窮的乏力感與羞恥。無色背靠着牆壁抱頭。
惑香大概也判斷那些話並無虛假。然而正因爲如此,才讓她想不透地繼續問道:
「……被看穿也沒辦法。無色先生,我們趕快改用B計劃吧。」
「但是,既然我的演技不管用,就沒辦法向姐姐介紹彩禍小姐。照這樣下去,我不認爲姐姐會認同……」
黑衣眯眼說道,並且讓差點當場泄氣的無色打直了背脊。
千鈞一髮。要是剛剛在那種地方發生存在變換,何止會被惑香發現,連其他學生與來客都會得知他的真面目……呃,也許惑香並不會太訝異就是了。
然而,剛纔從後方響起的說話聲是──
無色一問,惑香就環顧着周遭的景象如此回話:
「妳有什麼方法嗎?」
無色穿過客人與〈庭園〉學生熙來攘往的大道,隨即躲進了空無一人的暗巷。
然而無色那種含糊的回應,似乎進一步加深了惑香的不信任。惑香以尖銳的眼神望過來,彷彿要窺探無色的內心深處。
隨後無色回到了一邊微微揮手,一邊用緩慢腳步走來的惑香身邊。
無色沒辦法斷言事情並不是那樣。雖然說他與彩禍的身體融合在一起,這麼做是情非得已,但惑香拆穿的部分卻沒有錯。
「──呼……──」
「──我……我是久遠崎彩禍。請多指教……唔噫……」
配合無色的介紹,賀德佳開口問候。
雖然口吻似乎有特地模仿彩禍,卻還是抹滅不掉那股怕生的氛圍。或許是因爲緊張,賀德佳臉孔緊繃,聲音也變得沙啞。順帶一提,她不知爲何還擺出彷彿有黑暗力量覺醒的帥氣姿勢……大概是自己詮釋的彩禍形象吧?
坦白說,無色有股想上前糾正的衝動,但他硬是忍住了。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更重要的是賀德佳連跟學生正常交談都沒辦法,卻不惜勉強自己頂替彩禍接待初次見面的惑香。對此插嘴就太不識趣了。
「…………」
惑香打量起賀德佳的全身上下。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感覺能從平時就憂鬱扭曲的那雙眼睛裏,看見一股難以形容的不信任。
唉,畢竟無色把事情說明成那樣,惑香會懷有戒心也是在所難免,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感覺她的視線更加兇狠了──甚至流露出敵意。
賀德佳似乎有體會到那種氣息,肩膀因而微微地發顫。
「……怎、怎麼了……?」
「……沒事。」
但惑香不久後就端正姿勢,當面向她鞠躬行禮。
「……家弟平時受您關照了。我是無色的姐姐,玖珂惑香。」
接着,惑香用格外客氣的口吻如此問候。或許這是稀鬆平常的事,無色卻不可思議地感慨原來姐姐也是個大人。
「啊……您、您客氣了……」
賀德佳似乎受到牽引,也低頭陪禮。但她似乎認爲那樣的舉止不太像彩禍,經過短暫苦思,又突然擺出用手遮住一邊眼睛的架勢。看起來像上一個世代的視覺系樂團海報。
──順帶一提,在這種場合行提裙禮纔是正確答案。那種略顯戲謔的舉止,可以烘托出彩禍優雅且帶有淘氣之處的魅力……當然,無色並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當無色擋下內心的評審委員時,惑香朝賀德佳看了一圈說道:
「……有件事,希望能向您請教。」
「……唔!」
「……找人假冒要介紹的對象有什麼意思嗎?」
艾爾露卡恐怕是不忍看賀德佳被校外人士咄咄相逼纔開口相助。
艾爾露卡卻毫不在意,還當場哈哈大笑。
惑香用力瞪了過來。無色被那股魄力嚇得後仰說不出話來。
「……哪裏。我常碰到這種事。」
然而,她並沒有把疑問提出來。
無色連忙介入她們倆之間。

「不、不是!不是的……!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受人之託……!」
「……意思是你們透過金錢發生關係?」
惑香納悶地蹙眉。
惑香淡然表露憤怒,讓賀德佳嚇得往後退。
「好、好的,是要……問什麼呢?」
「是、是的是的……呃,我原本是教師,卻有想要重新學習的地方……就決定以學生的身分聽課。順便考察其他教師……唔咦咦……」
「常、常有這種事嗎……?」
「咦?啊……是的。那、那怎麼了嗎……?」
總覺得不管怎麼說明,都會造成傷風敗俗的印象。無色一邊用力搔頭,一邊扭動身體。
「誤會大了!」
「沒什麼,小小的餘興節目罷了。這可是難得的夜會。別擺着那副臭臉,盡情享受就好。」
──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庭園〉醫療部的負責人,也是彩禍最信任的魔術師。
「這個嘛……」
正如無色擔憂的,惑香納悶地發問。無色開始思索該怎麼打圓場。
「……哦?事到如今,說這話是想把錯推給無色?但是錢都收了吧?」
「不是那樣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替身?妳是說,這個女的是冒牌貨?」
從無色他們後面,又有某人的聲音傳來。
話雖如此,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起初接吻是爲了讓瀕死狀態的無色與彩禍身體能互相融合,而來到〈庭園〉這幾個月,無色接吻的次數已經多得數不清了(雖然他都有在數)。
無色這時候說不出「有」就變得很曖昧,且有欠思慮。他滿腔後悔……但是若聲稱「沒有」十之八九還是會穿幫,因此當這個問題提出來時,就已經無解了。
一瞬間差點相信的賀德佳「……嗯?」偏過頭。
賀德佳偏着頭問道,惑香則發出了沉靜卻又令人發冷的嗓音。
(風、風格差很多呢。)
「……重要的是,久遠崎小姐您擔任教職。」
「該怎麼說呢……呃……我們還沒有正式親過!」
讓無色瞪大眼睛,也讓惑香狐疑地加深了銳利的目光。
「──收手吧收手吧。那傢伙不是久遠崎彩禍。她只是替身。」
無色與惑香一同回頭,然後瞪大眼睛。
同時,他在腦海裏默誦字句。
艾爾露卡所說的話──
話雖如此,那也怪不得她。惑香雖然把話說得很客氣,卻充滿了彷彿隨時都要將賀德佳割喉的狠勁。
因爲惑香突然眯起眼睛。
被黑衣一說,無色又清了清嗓。
惑香不以爲意地說,並且把釦子交還給賀德佳。賀德佳有些害臊地弓着背收下。
「唔呀!……哎呀,抱、抱歉……不對,失禮了……」
「應該說,我們還沒有在心意相通的情況下接吻……對方只是因爲有必要才配合的。該說那是任務,或者工作纔對呢……」
「──表示您身爲教師,還染指未成年的學生?」
無色一邊慎選詞彙,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明,而惑香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此時,胸口早就面臨極限的扣子「啪!」一聲彈飛了。
(──是的。我也向騎士艾爾露卡尋求支援了。因爲騎士賀德佳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賀德佳淚汪汪地尖叫出來。無色連忙將惑香攔住。
「然也──本來只是想稍微戲弄妳,看來似乎太過管用了。」
「咦?呃……啊、啊啊……唔噫……是、是的,沒有錯……不過這當中有一些緣故。我、我既是學生也是教師。」
「……是啊。突然有東西飛到眼前算是家常便飯。」
但就在這個時候,艾爾露卡對無色眨起單邊眼睛──簡直像是在向他打暗號。
「────呃!」
無色紅着臉辯解,惑香則納悶地皺起眉頭。
無色低聲驚呼。不知道怎麼搞的。以單純路過而言,艾爾露卡的用詞頗有深意。
「……連接吻都沒有。」
惑香應該也抱持同樣的感想。爲了試探話裏的真正用意,她眯着眼問道:
「……誤會?無色,你不是想跟久遠崎小姐結婚?」
「咦……?」
(請您不要奢求。沒有其他人能拜託了──重要的是,請快點配合她的說詞。)
「……放心吧。要殺她的不是我,而是這個社會。」
被惑香繞到前面,賀德佳窩囊地叫出聲音。
「……您要去哪裏?」
(黑衣,這該不會是!)
無色理解了對方的用意。
「……什麼意思?」
於是他這才發現,自己跟惑香交談的這段期間,賀德佳正打算名符其實地用連滾帶爬的方式從現場開溜。
那是個用亮麗紋飾髮帶將輕柔秀髮束起的少女。體格嬌小,而且相當年輕。是會被當成國中生的身材。
「……妳是?」
賀德佳如此說道並挺起胸脯。
「久遠崎小姐……您是這所學園的學生嗎?」
「噫…………────!」
但她剛剛說的話十分不妥。艾爾露卡向惑香揭穿了賀德佳並不是真正的彩禍這一點。
能夠看見有個女性雙手抱胸站在那裏的威風身影。
無色認出她的身影后,慢了一拍纔回神抖了抖肩膀。
無色不懂艾爾露卡的用意,一瞬間差點陷入混亂。
艾爾露卡揚起單邊嘴角,然後挺起單薄的胸脯繼續說:
「咦──?」
「……妳說什麼?」
她這麼質疑完全合理,無色什麼話都回不了,艾爾露卡就代爲淺笑聳了聳肩。
「……這表示,你們都沒做過會觸犯條例的行爲。」
「其、其實是這樣沒錯。對不起,惑姐。這位纔是真正的彩禍小姐。」
「這還用問──我纔是真正的久遠崎彩禍。」
「啊,原來是指那部分……」
「惑、惑姐!妳冷靜點……!」
惑香的質疑帶有無法言喻的魄力,讓賀德佳嚇得肩膀顫抖,縮起身體。
「……什麼?」
「沒有啊!」
「是……是那樣沒錯!不過那終究是我這邊的想法,彩禍小姐並沒有主動表示過什麼!」
「等、等一下,惑姐!這是誤會,妳誤會了啦!」
逼近眼前的東西,被惑香單手接下。
「啊,沒有,那是因爲……」
「噫、噫噫噫……!」
「……爲什麼沒辦法好好回答?」
「……既是學生,也是教師?」
就在下個瞬間──
身體接觸或交換體液之於魔術似乎具有非常深刻的意義,據說在進行存在變換,從無色化身爲彩禍之際,伴隨接觸的魔力供給是最有效率的。無色本身也沒想到,跟初戀對象正式交往之前,自己居然會跳過許多階段直接跟對方接吻。
「可是那樣也很恐怖啊啊啊啊啊……!」
賀德佳瞬間變得支吾其詞,然後似乎又判斷自己只要配合彩禍的設定就好,便回答了問題。惑香卻一臉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她如此說完,開朗地笑了出來。
有別於賀德佳,艾爾露卡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模仿彩禍的口吻。
的確,現在惑香並不知道久遠崎彩禍真正的模樣。與其勉強模仿而露出馬腳,或許這麼做會比較好。
「…………」
然而惑香打量艾爾露卡的全身上下,朝無色耳語了一句。
「……無色。這個女生,真是你說的對象嗎?」
「爲、爲什麼這麼問……?」
難不成有什麼疑點?無色一邊流汗,一邊反問回去。
於是惑香理所當然似的繼續說:
「……她幾乎只穿着內衣褲不是嗎?」
「啊。」
被她一說,無色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艾爾露卡跟賀德佳一樣,也穿着〈庭園〉的制服──模樣卻是隻披着上衣,根本沒有穿裙子,布料極少的貼身衣物直接暴露在外。
……無色在〈庭園〉生活的過程中已經看慣了,經人提醒纔想起那是奇特過頭的裝扮。惑香會有疑問也是合情合理。
而且,還不只那樣。
惑香投以疑惑的眼神時,艾爾露卡慢條斯理地從上衣底下掏出了一隻大大的葫蘆,隨後把那捧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喝起裏面裝的液體。
「噗哈,夠勁。這也是夜會的好處。」
艾爾露卡如此說完便痛快地吐氣。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臉頰好像有一絲紅潤。
「……酒?」
「等──」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無色不由得冒出冷汗。
「喂、喂,薩拉。妳會不會貼得太近了一點……」
安維耶特與薩拉不顧那樣的無色,形影相依地從現場離去。
感動落淚的薩拉抽噎地說着「啊、啊啊……」放開無色的臂膀,奔向安維耶特的懷抱。
平時薩拉的性格比較文靜,絕不是會主動做這種事的少女。
「安……」
「呃……是喔……」
正當無色煩惱該怎麼辦時,腦海裏就傳來了黑衣的聲音。
「這怎麼回事,玖珂!你在開什麼玩笑!」
(最後一名……替身?可是,還有誰曉得我跟彩禍小姐的狀況……)
烏丸黑衣報上了她真正的名字。
於是──
然而,安維耶特最後卻轉念似的冷靜下來,將視線轉向薩拉。
話雖如此,與身心消耗的程度正好相反,事態並沒有獲得任何緩解。惑香環顧周圍,將一連串騷動的形跡看了一圈,然後又轉向無色。
這時候──
「我、我──」
惑香的疑心達到了頂點,就在這時候──
(我也這麼認爲。)
(委託騎士艾爾露卡支援之際,薩拉小姐正好在場。聽薩拉小姐央求務必要讓她幫這個忙,我便不忍心拒絕。)
薩拉牽起呆住的無色的手,然後刻意靠到他身旁。與外表年紀不協調的調情方式,讓無色不禁心跳加速。
細心編成辮子的金髮,還有尺寸特別大的〈庭園〉制服。
「──讓您久等了,萬分抱歉。
我就是久遠崎彩禍。」
(……唔!妳有什麼方法嗎?)
無色對於黑衣傳來的念話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情非得已。動用最後的手段吧。)
(咦……)
「咦!」

霎時間,無色睜圓了眼睛。
「……妳是?」
(這樣啊……)
魄力十足的喝斥聲響起,當場打斷無色要說的話。
乍聽下令人難以置信──但他是薩拉的丈夫。
「啊啊,嗯。沒問題……」
薩拉這句話讓安維耶特臉上更添慍色。不開玩笑,在他的四周有電流迸出火花,全身的毛髮跟着豎起。模樣儼然雷神震怒。無色腦海裏浮現了「死」這個字。
「……這樣好嗎?他們走掉了。」
惑香目送其背影,接着望向無色。
(……那、那個,黑衣?再怎麼說,找薩拉小姐幫忙實在不好吧?)
她從平日就表示希望能回報無色及彩禍的救命之恩。報恩的機會突然來臨,看得出薩拉相當賣力。感覺甚至賣力過了頭。
「這、這個嘛……」
有個二十歲過半的修長男子撥開人羣,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來。
無色警覺地回頭。黑衣不知不覺現身了。
「愛與年齡無關喔!而且,再過十年就只是誤差了!」
「……所以,結果誰纔是本尊?即使當成校慶的餘興節目,也稍微鬧過頭了吧。」
「咦……啊,嗯、嗯。」
「安、安維耶特先生……!這是有緣故的──」
無色覺得心裏莫名疲倦,露出乾笑如此回答。
薩拉露出幾分哀傷的表情。
「妳說什麼……!」
「原諒我,安!我……我被無色同學求婚了!」
無色含糊回應,惑香便略顯擔心地繼續說:
雖然這麼說,但好像已經無法期待還有誰能來幫忙。在〈庭園〉裏知道無色與彩禍身體合而爲一的人,頂多只剩剛纔被緋純帶走的瑠璃而已。
頭髮綁成三股辮,肌膚呈褐色。刀般的雙眸此刻被憤怒與激情研磨得更加鋒利。
被安維耶特逼問的無色急忙想辯解,薩拉卻似乎入戲過頭,泛着眼淚高聲說道:
但他立刻察覺哪裏有異。剛纔聽見的聲音並非念話,而是真正的說話聲。
面對她的問題──
她同樣是知道無色與彩禍之間關係的人。身爲轉生者,過去曾讓命運之環(Fortuna)寄宿於身的少女,薩拉•斯凡納。
「──不可以被她騙了,大姐姐!我纔是真正的久遠崎彩禍!」
惑香看薩拉那樣,臉色又是一沉。
斯凡納夫妻就這樣一邊放閃一邊消失在人潮裏。
(是的。我唯獨不想用這個方法,然而事有輕重緩急──讓最後一名替身上陣吧。)
「咦?有什麼不好呢。我現在好想把幸福分享給所有人。」
不過安維耶特的話語未完,繼續說道:
重新面對這個提問,無色詞窮了。
「對不起,無色同學!看來我心裏果然還是隻有安!」
找她的話,肯定能以先前所有人都比不過的精準度重現彩禍的言行……但實在瞞不了姐姐吧。就算展現了假扮彩禍的精湛演技,可以想見到時候只會被惑香吐槽:「……這不是瑠璃嗎?」
如此說完以後,安維耶特向薩拉伸出手。
「──您那是什麼表情呢,無色先生?明明令姐難得大駕光臨。」
惑香望向黑衣並問道。
無色對代打上陣的大家只有感謝,結果卻都不足以讓惑香信服。
(黑衣!)
「但是──我的心意跟一百年前完全一樣。我愛的女人,在這輩子就只有妳一個。」
「……真的嗎,無色?」
在眼前上演的到底是哪一齣啊?無色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答出沒什麼內容的話語。
「來吧達令,告訴大姐姐。說你將來要跟我結婚!」
回應惑香的人是薩拉。她使勁挽住無色的手臂,熱情得像在演歌劇一樣。
「……但她看起來滿年幼的。」
「你說對不對,達令?」
……在幾分鐘之間,擅自被人宣稱已經求婚,又擅自被甩。
「…………的確,妳在死後一度重生了。現在的我和妳嚴格來說並不算夫妻,也沒有任何關係……就算玖珂向妳求婚,或許我也無權過問──」
「──給我慢着!」
受聲音吸引般望去,就發現那裏站着一個外表比艾爾露卡更年幼的少女。
薩拉含淚說完,以豁然開朗的表情回頭看向無色。
他名叫安維耶特•斯凡納。
「啊啊,安。安。我心愛的人。即使是虛假的,我仍說了背叛你的話,原諒我。我的心意也跟你一樣。我愛的人無論現在或過去都只有你──」
彷彿俗話說的有二就有三,警告的聲音在周圍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