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聯絡監護人務必慎重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8萬 字
──那是個十分不可思議的女人。
話雖如此,她既沒有穿着如小丑般的奇特裝扮,也沒有當街興起跳舞。既沒有低聲與UFO嘗試通訊,更沒有拿起莓果派砸向來往的行人。
乍看之下,她是個相當普通的女性。年紀大概二十出頭。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綁成麻花辮的長髮於行走之間搖曳。
若要重新質疑她有哪裏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肯定大多數的人都會困惑地歪頭。她便是這麼地平凡無奇。
然而,只要觀察走在路上的她──正確來講是觀察周圍情形,應該就會發現奇妙之處。
「…………唔。」
「幹嘛,怎麼了嗎?」
「欸,是不是好像有點冷……?」
跟她錯身而過的學生忽然摩擦手臂──
「──────────────…………」
「嗯?搞什麼,器材出狀況?」
「聽不見聲音喔──」
原本痛快獻唱的街頭歌手突然噤若寒蟬──
「嗚哇!嗚…………」
「奇怪,忽然就不哭了……」
原本哇哇大哭的嬰孩,也會一下子默不吭聲。
每一件事分開來看都微不足道。恐怕連當事人本身都沒有確切掌握到原因。
實際上,她並沒有做什麼。
她只是朝着目的地走去,如此而已。
而在路途中,感官特別敏銳的那些人不過是憑本能察覺到「有異」罷了。
抱歉,你得成爲『不曾存在的事物』了,妖怪。」
當玖珂無色與不夜城瑠璃正在汽車後座超級激動地操作手機時,黑髮黑眼的少女就從左邊座位納悶地探頭看了過來。
周圍的人們爲了逃離那頭怪物,都倉皇失措地奔跑於路上。鬧區大街驟然出現一道由人形成的急流。
「不,怎麼會呢。當時發生了太多狀況,會出錯也沒辦法……倒不如說,只要家父記得向家姐說一聲就沒事了,我纔要道歉。」
這裏是「外面」──換句話說,就是非魔術師,凡人們生活的城市當中。
膽大包天的發言讓無色與瑠璃臉都綠了,身體也打起哆嗦。
於此當下,她仍獨自站在現場。
「啊……對、對不……起……」
「不過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無色先生與瑠璃小姐居然還有位姐姐──她並非不夜城家的人,對吧?」
女孩被她陰沉的雙眸一盯,發出了怯懦的聲音。
黑衣將眼睛一眯,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轉頭看向瑠璃。
無色稍稍低下頭致意,瑠璃也連連點了幾下頭附和。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過著有時候作爲無色,有時候扮演彩禍的奇妙雙重生活。
黑衣微微地板起了臉色。那看起來像是在氣管理部辦事不周,也像是對自己未能察覺感到慚愧。
女子靜靜地這麼說完後,笨拙地摸了摸女孩的頭,並且舉止從容地踏出步伐。
將視線轉回去,望向怪物。
「您會陪同來到這裏,表示無色先生與令姐會面時,您也願意一同在場吧?」
「你說什麼!剛纔我已經對弓道社魔女大人用過了,所以杯子蛋糕的庫存不多耶!」
「妳知不知道何謂企業道德……?」
「啥──」
往前方──有巨大怪物正在肆虐,慘叫聲連連的小巷而去。
「啊,地圖上就像這樣,有各種不同的彩禍小姐存在。」
然而女子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扯開嗓門,而是彎下腰把手伸向女孩。
「將杯子蛋糕或紅茶獻給全國各地的魔女大人,她們就會答應讓玩家拍照喔。」
黑衣看着兩人如此說道,而無色跟瑠璃雙手抱胸贊同她的提問。
──無色先生,您沒有忘記今天的目的吧?」
「是的。聽說家姐是家父跟前妻生的女兒。所謂同父異母的姐弟。」
那張表情充斥着逃離怪物後,彷彿又碰上了其他怪物的恐懼。
「……沒事的。妳找個地方躲好。」
「……這樣啊。」
經過十幾秒。周圍的人也開始效法她仰望天空。
路上發生了狀況。
理由很單純。天上遼闊的景色突然缺了一塊,巨大怪物隨即從中探頭。
話雖如此,無色會做出那種膽大妄爲的事情,也不是出於自願。
黑衣說的話讓瑠璃一邊流汗,一邊露出了相當爲難的臉色。
「沒錯。遊戲原本的設計是以步行的方式遊玩,所以像現在這樣搭車移動,地圖變化會讓人目不暇給,超刺激的。」
「開什麼玩笑!這是在搞什麼……!」
「真假?超扯的耶。拍照拍照──」
無色與瑠璃頻頻點擊畫面達成目標後,便「啪!」的一聲用單手擊掌,接着把手機畫面轉向黑衣。
「問我們在忙什麼……」
「大、大姐姐,那邊很危險……!」
◇
「兩位提到的糕點師彩禍大人是指?」
「咦……啊,可……可以──」
「……原來如此。入學〈庭園〉之際,管理部應該有通知過監護人才對,看來令尊並沒有向令姐轉達呢。萬分抱歉。這是我方的疏失。」
黑衣不可思議地問道。無色苦笑着搔了搔臉頰。
她驀地停下腳步,然後緩緩把臉往上抬起。
「妳、妳在說什麼啊,黑衣。那樣太冒犯了……」
「我也一樣……唔,要趕快買來補充纔可以……!」
「啊……呃……」
「……兩位從剛纔開始到底是在忙什麼?」
大約半年前,某起事件導致無色傷重瀕死,是藉着跟〈空隙庭園〉的學園長久遠崎彩禍融合才得以保命。
「咦……我們走散了……我心裏只想着要逃……」
「有那麼誇張嗎?」
「不……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別在場……會比較好呢──」
「就是嘛。黑衣,妳不用介意。對那個適應不了社會的人渣老爸有所期待纔是錯的。」
女子的風貌並不像因恐懼而無法動彈。從那張臉上看不出絲毫害怕的情緒,其視線只是靜靜凝視着到處作亂的怪物。
「我絕對,會從姐姐那邊得到入學許可給妳們看。」
火舌舔舐聳立於地表的高樓大廈,捲起的烈焰令慘叫與怒號迴盪四周。
女子朝擔心地提醒的女孩這麼回話以後──
「可以請兩位先針對那款完全忽視肖像權的遊戲提出意見嗎?」
「……當然沒忘。」
「是那樣嗎?不是有令尊在?」
據說,她是得知無色擅自從原本的高中轉學,換到了另一所完全住宿制的學校就讀,纔會起疑打電話過來確認……理由正當得讓人百口莫辯。
女孩意外地瞪圓眼睛,然後戰戰兢兢地牽起她的手,站了起來。
「……之後我還有要事必須處理。
「……站得起來嗎?」
「啊,瑠璃!在下一個魔女入口站附近,有糕點師彩禍小姐的蹤跡!」
黑衣淡然回話,然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能放鬆固然是好事,不過約好的地點就快到了。
「這麼說來,瑠璃小姐。」
白晢肌膚,人偶般的臉孔。她是久遠崎彩禍的侍從,烏丸黑衣。
黑衣眯着眼如此說道。
「怎樣。」
「家父屬於不太會在同一處久待的那種人……因此我也不清楚他目前究竟在哪裏、在做什麼事。」
「這樣啊。所以並沒有要捕捉或打倒她們呢。」
無色與瑠璃頓時以目光相望,一副感到不可思議般把臉轉向她。
無色將充斥於肺腑的緊張感化爲氣息吐出,然後帶着決心握起拳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想到爬蟲類的細長臉孔,還有長角的頭部。其外貌使人聯想起衆多故事裏講述的龍,或者特攝電影裏出現的怪獸。
接下來,無色非得在這裏將某件事談成纔行。
汽車奔馳的場所並非無色等人隸屬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校地內。
「謎團愈來愈深了。」
「……妳一個人嗎?父母呢?」
周圍人們的反應各有不同,但那止於在該怪物顯現全身,並朝着地表釋出熊熊烈火時。
「這是由賀德佳小姐精心製作,運用了GPS功能的手機遊戲。遊戲與現實中地圖相通,只要實際走在路上,遊戲裏的角色也會跟着移動。」
被她這麼一說,無色便收起手機,挺直了背脊。或許是有樣學樣吧,坐在右側的瑠璃也跟着端正姿勢。綁成兩束的柔順長髮搖曳生姿。
「……又來了啊。」
「唔、唔哇啊啊啊啊!」
「…………」
女子這纔將視線從前方轉向女孩。
「…………」
這時候,有個小女孩從前方跑來撞上那樣的她,因而跌了一交。
「唔喔喔喔喔喔!拜託要撐住,我的出動津貼!三倍開下去──!」
──時間倒回幾天前。無色的手機收到一通從生活在「外面」的姐姐那裏的來電。
沒錯。無色他們現在不是單純興起想兜風作樂的心情纔在這裏。
「對。所以她跟不夜城(我家)毫無瓜葛喔。照理說也不是魔術師。我是由不夜城家帶大的,所以跟她見面的次數不算頻繁,但是以無色的立場而言就像實質上的監護人了。」
黑衣一臉平靜地說。
「我們是在玩『Kuozaki-GO』啊。」
「那、那是……什麼……」
「呀啊……!」
這時候──
「怎麼說?對瑠璃小姐而言,她也是姐姐吧?」
「呃,妳想嘛……既然我也讀同一所學校,要說明的麻煩環節似乎會變多……更重要的是,我有點應付不了那個人……」
「這樣的話,您爲什麼要跟來呢?」
當黑衣投以懷疑的眼神發問,瑠璃便握着拳回話。
「那是因爲,我身爲家人還是要做個見證纔對嘛。責任感所致,懂嗎?倒不如說,我在是有什麼不好嗎!」
「我是無所謂……不過,目前在籌備庭園夜會的嘆川小姐恐怕正靜靜地氣得發抖喔。」
「唔……!」
黑衣說的話讓瑠璃冒出汗水。
所謂庭園夜會,是〈庭園〉於每年十月舉行的活動。活動內容從研究發表、演講,到話劇、擺攤等等,多采多姿。由於從〈樓閣〉、〈方舟〉、〈靈峯〉與〈街衢〉等培育機構也會有訪客來參加,對〈庭園〉學生來說是一場鬆懈不得的大活動。
班級推出的活動在夏天時就定案了,但目前正是忙於籌備的高峯期。在巡魂祭之後接着擔任執行委員的緋純,已經忙到眼裏日漸喪失人性與光彩了。
「不、不要嚇我啦。應該說,妳跟無色和我是同一個班級的吧?」
「我與無色先生都有取得外出許可。」
「欸……那我呢!」
「出發前一刻才搭上車的人,是要怎麼申請許可?」
黑衣這麼說道,就在此時──
三人的手機同時響起了警報聲。
「……唔!這是──」
「──滅亡因子警報。人在『外面』,且位於滅亡因子出現確認地點半徑十公里內的魔術師,身上的行動裝置就會收到警報。」
「意思是,這附近有滅亡因子?」
無色拿出剛纔收起來的手機,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接着,請您一邊集中精神於綁在我手指上的頭髮,一邊試着強烈地動些念頭。」
「妳是指……像之前那樣的異端魔術師嗎?總覺得好像與印象中不太一樣。」
「哇!」
當無色開口表示理解以後,瑠璃就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出聲:
黑衣所說的話,讓無色不禁睜圓了眼睛。
「您是在確認什麼?」
「諸如距離與持續時間,這道術式受到的限制意外地多。壞處也不少。碰到這種情形確實方便,然而就整體泛用性、耐久性而言,還是通訊機器更勝一籌。當然了,如果用在老練的魔術師之間又另當別論。」
「『Unknown』……意思是身分不明嗎?」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有可能是那樣的魔術師剛好待在滅亡因子出現的地方,就將其打倒了?」
「關於滅亡因子的事,我得知詳情後就會報告。或許您會在意,但現在請專注於說服令姐。資料有帶着吧?」
「比起這些事,光這樣只有單向通訊。能否請無色先生也給我一根頭髮?」
於是,瑠璃朝他招了招手。
瑠璃一邊紅着臉,一邊用手指戳在無色的臉頰上轉來轉去。那樣有點痛。
「是那樣沒錯。或許單純是認證系統有所延遲……不過,假如是並非隸屬於〈庭園〉、亦未隸屬其他機構者討滅了滅亡因子,一樣會這麼顯示。」
「要我動……什麼樣的念頭呢?」
「怎麼了嗎,瑠璃小姐?」
「是我失禮。嚇到您了呢。因爲我覺得直接體驗是最快的。」
黑衣蹙眉問道。無色與瑠璃理所當然似的點頭回答:
「……唉,既然兩位都如此叮嚀,沒辦法。那麼──」
黑衣似乎察覺了無色那樣的疑問,便繼續說道:
無色點頭表示理解,黑衣就繼續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近幾年討滅者不明的案例正在增加。假如作戰的人是異端魔術師,現場會遺留魔力渣滓纔對,但卻發現不到相關數據。」
「原來如此……」
「不,那樣做的話──」
不過那也難怪。彷彿在等無色將視線轉過來,瑠璃正用手機畫面對着他──
「除此之外的情形,同樣會這麼顯示。」
「有、有的。」
這時候,汽車停下了,坐在駕駛座的〈庭園〉工作人員向他們搭話。
「即使一概稱作異端魔術師,他們也不是團結的一幫人。好比之前有過紛爭的〈薩利克斯〉,既然有隻爲私利私慾才使用魔術的組織,也會有自古以來都遵守教條,一心追求真理的人們。再不然,也有人單純就是未隸屬於公家機關。」
「……能否請教兩位的理由?」
所謂「除此之外」是什麼意思?隸屬機構的魔術師,以及未隸屬的魔術師。感覺沒有能算在其他範疇的魔術師了。
「唔~我想想喔……」
黑衣將手掌開開闔闔,彷彿在確認觸感並說道:
「我當然知道妳比我強。不過,我還是不能讓可愛的妹妹一個人去。」
「原來如此……不過,有這麼方便的手法,之前怎麼都不用呢?」
「什麼都可以。這是在測試念話是否管用,硬要說的話,或許想一些字句比較合適。」
「呃,那樣也──」
這時候,無色不禁打住話語,睜大了眼睛。
「無色,你看一下這個。」
黑衣納悶地偏了偏頭,不久卻又表示理解似的繼續說:
兩人的態度似乎勾起了黑衣的疑心,她開口問道。無色與瑠璃朝彼此一瞥,並且在視線交會後點了點頭。
「那就表示,有魔術師以外的人在討滅滅亡因子嗎?」
「最好不要喔。」
「無色先生,請將手給我。」
無色這些魔術師,則身負大約每三百小時就要爲世界殲滅一次威脅的使命。
「哎呀,你自認已經成長到能替我擔心了?S級魔術師也被看扁了呢。」
「不,我一個人就夠了。無色,你直接去約好的地方赴會。假如在可逆討滅期間內將滅亡因子打倒,損害就會變成『沒發生過』。你就不能用來當成遲到的藉口了喔。」
黑衣再次問道。總是冷靜的她難得流下了一道汗水。
「所以請問令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黑衣看着兩人那樣的互動,無奈地嘆了口氣並搭話:
然而無色與瑠璃聽見黑衣那樣的提議,卻同時搖了搖頭。
無色紅着臉如此問道,黑衣則眯起眼回應。他先是低頭表示「不好意思」,然後將頭髮綁上黑衣的無名指……不對,綁到了小指上。
「像這樣嗎?」
聽到「都可以」,反而讓人拿不定主意。無色咕噥着雙手抱胸。
髮色爍如輝陽。
無色以有些緊張的神色回應,黑衣則用淡然的語氣繼續說道:
「……哎呀?」
黑衣微微地嘆氣,然後將頭髮撥起,從那當中捏住一根。
「嚴格來講,『出現』與『觀測』是不同的,接獲『通知』也會有不小的延遲。儘管案例稀少,但如果在出現地點附近有魔術師在,也是會發生這種狀況。」
「這很難說。倘若不用魔術,要與滅亡因子作戰極爲困難。正常來想,我倒認爲大有可能是不想泄漏身分的異端魔術師抹消了自身痕跡──」
「抵達目的地了。」
「咦?啊,好的。」
「咦,那樣做……可以嗎?」
「頭髮屬於人類身體的一部分卻又容易分離,在魔術上具備深刻意義。只要事先施加術式就能使用,易於初學者運用也是個優點。外觀看起來只是將頭髮綁在手指而已,既然對方並非魔術師,應該不會起疑纔對。」
黑衣眯起眼睛繼續說道:
「謝謝您。」
「也許是的。或者──」
黑衣簡短回話。她先用眼角餘光確認過時鐘的時間,再把臉轉向無色這邊。
「請容我在此使用魔術師的手段。」
如此說道的她當場拔下那根頭髮。
「那麼,請您把它綁到我的手指上。」
「最好不要喔。」
「敢問令姐是何方神聖?」
「對啊。即使好奇他們談的內容,偷聽到一點點對話應該就是極限了。而且不能用專用的竊聽器,我覺得用手機APP比較妥當。那個人超會找可疑的電子機器,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能用眼睛看見電波。」
那裏就如黑衣所說,寫着已經將出現的滅亡因子討滅的內容。
「嗯?什麼東西──」
「能否請教兩位的理由?」
黑衣這次是口頭髮話。無色驚訝歸驚訝,還是搖了頭表示「不會」。
被她這麼一說,兩人瞪圓眼睛將目光落在手機畫面上。
「無~色~你真的要注意耶,無~色~那就是你的毛病喔~?自然而然地說出那種話,可是會讓女生誤解的呢~?我是不要緊,你可別隨便對其他人那麼說喔~?懂了嗎~?」
無色一問,腦裏就響起了黑衣回答的聲音。他不禁睜圓眼睛捂住頭。
(──簡易式的念話裝置。)
「對呀。而且見面的地點是家庭餐廳吧?要在擺有刀叉等銳利金屬的地方監視那個人,未免太過危險。」
「咦──?」
「咦?」
「既然兩位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我就按兵不動吧。做爲替代方案,請您戴上這副小型的通訊耳機。若有萬一,我可以從旁發出指示。」
無色照着吩咐伸出手,放低音量的黑衣便唸唸有詞地將魔力灌輸到髮絲,再把那系在無色的小指上。
「怎麼可以讓妳一個人去。」
「怎麼可能。出現後這麼快就討滅完畢?」

「那我們要立刻趕去纔行。」
「呼嗯……?」
黑衣再次將視線挪到畫面。無色微微偏着頭問道:
那上面,映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如果您覺得不安,爲保險起見,我也可以在附近的座位待命──」
「原來妳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啊。好厲害。」
「這是?」
無色照吩咐拔了根頭髮遞出,黑衣便如法炮製地唱誦咒語,將魔力灌輸到髮絲。
「即使說是小型,視角度而異還是可以從耳朵看見耳機吧。那我想八成不行。到時候會立刻穿幫的。」
「該怎麼說呢……家姐的直覺非常靈,妳如果待在附近觀望,應該會被她發現。」
「──兩位,請看簡訊。已經接到討滅完畢的報告了。」
「沒什麼,討滅者顯示的是『Unknown(不明)』。」
──所謂滅亡因子,就是「有可能毀滅這個世界的存在」之總稱。其外型並不固定,有時候會是怪物,有時候會是災害,有時候或許會變成病魔。
雙眸炯亮絢麗。
而且,其面容美得令人目眩。
沒錯。那正是〈空隙庭園〉學園長,外號極彩魔女的世界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彩禍的身姿。
她並非正面面對鏡頭,這是隨手拍攝於日常生活中的相片。大概是在夏日替庭園花草澆水到一半,失手讓自己淋溼了。在陽光照耀的閃亮水花中,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構圖、拍攝時機,還有被拍攝者。是所有要素都完美得無可挑剔的一張照片。
目睹那張照片,無色腦裏瞬間閃過了幾近無限的龐大訊息。
──啊,好可愛。好漂亮。真美。豔麗動人。好喜歡。我沒看過這樣的照片。是我來〈庭園〉前拍的?多麼地難以言喻……彩禍小姐親自澆水?多稀奇啊。水花飛濺。髮絲沾在臉頰上的絕妙韻味。彷彿經過計算的虹彩光芒。莫非是爲了與五彩雙眸呼應?實在太完美了。不愧是久遠崎彩禍振興會終身榮譽會長不夜城瑠璃。哥哥爲妳感到驕傲……夏有魔女。灑水時,清涼自不待言,庭院亦見飛漱。後頸若沾上幾絲髮絲,溼身便更具情致──
以時間來看,這段期間其實不過○•三秒。
無色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用力抓住了瑠璃拿着手機的手。
「會、會長……這究竟是?」
「你叫誰會長啊。」
瑠璃冷眼地看着他開口:
「去年夏天拍的一張照片。連我自己看了都要陶醉的絕佳美照。」
「請問會長是否肯分享檔案……」
「咦──?怎麼辦纔好呢?」
瑠璃戲謔似的說完以後,指向了副駕駛座。
「重要的是,無色,你看那邊。」
「咦?」
被她一說,無色望向左側的座位,睜大眼睛。
坐在那裏的黑衣眼神空洞,彷彿陷入了恍惚狀態。
跟惑香溝通之際,「不說謊」是很重要的一點。不要想隨便糊弄過去,說不出口的事情就明講自己說不出口。無色想當成隱私的事情,惑香就不會貿然深究。乍看之下她給人難以通融的印象,但其實她有足夠的器量與寬厚心腸替對方着想。
隨後,他度過了大約十分鐘不知爲何有些不自在的時間。
黑衣有點傻眼地說道。無色則在心裏苦笑着回話。
無色在雙眼中點亮了決心之火,黑衣垂下目光朝他致意。
(啥?)
「……前陣子有發生過一點狀況。但現在已經沒事了,所以惑姐不用擔心。」
無色擺出微笑點了點頭。
無色下定決心,邁步踏進家庭餐廳。
「到、到底怎麼回事啊……」
「──惑姐。」
然而,惑香聽完那句回答卻抽動了一下眉梢。
玖珂惑香如閻王般銳利的觀察眼神,在這種時候應該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威。
「──因爲也會發生這種狀況,運用時要小心喔。如果彼此知心到一定程度,甚至會連沒有打算傳給對方的意念都不小心傳出去。」
放眼望去,還沒有姐姐的蹤影。無色向店員交代之後還會有一個人來,接着在窗邊面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話雖如此,當然也會有例外。
「是。」
等咖啡與紅茶送到桌上,惑香才用沉穩的語氣開啓話題:
(我倒覺得那已經超過運氣差的範疇了。應該說,那樣還能倖免於難,反而是幸運的吧?)
手拿銀色托盤走來的店員忽然滑了一交,盛在那上面的水杯與溼紙巾因而飛到半空。
店門沒過多久就開了,有個渾身冒出濃煙的女子走進店內。
雖然實際上,他在幾個月前曾一度瀕臨死亡,但應該沒必要特地說出來讓人操心。
「…………」
「是的。原本這就是我的問題。何況對方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誠心誠意地說明,我想她就會諒解。」
「沒有,我也纔剛到。」
……儘管面對的是親姐姐,卻也感受到十分驚人的壓力。無色的額前不自覺地冒汗。
無色聽完便明白地一邊點頭一邊用念話回應。
「……我來晚了。等很久了嗎?」
「歡、歡迎光臨……請問您一個人嗎?」
打破這段時間的是店外傳來的尖銳煞車聲與驚人撞擊聲,讓無色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啊……家姐的運氣從以前就格外地差。走在馬路上會有樹倒下來,也會有鋼筋從高處砸落之類的。雖然她本人都好端端的。)
黑衣發出納悶的聲音。
是的,比方說──
沒有談及關鍵資訊,所言卻不假。無色的說詞讓惑香姑且接受了。
難道無色目睹照片的瞬間,腦裏閃過的所有資訊全都傳給了黑衣?
「啊啊,嗯。我也──過得不錯。」
對方明顯有過錯的情況。或者,可以想見隱瞞將造成危害的情況。
(我在聽,有什麼事情?)
「你爲什麼會瞞着我轉學到別的高中?」
「……所以說,無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於是與其呼應,黑衣的聲音再次從腦中傳來。
「……剛好有貨車撞到了店門前。司機似乎是在打瞌睡。我姑且把人拖出來確認過狀況了。附近的路人好像願意幫忙叫救護車跟警察。」
將長髮綁成麻花辮,約莫二十歲的年輕女子。一雙陰沉的眼眸從長長瀏海的縫隙露出,眼神扭曲得簡直像親朋好友纔剛過世,但是她既沒有在生氣也不厭世,無色很清楚那就是對方的正常狀態。
(不是,你們這樣就交代完了嗎?我覺得狀況非常嚴重。)
「非、非常抱歉,這位客人……!」
「────────────────────啊。」
黑衣說的話讓無色將目光落到自己手指上綁着的頭髮。
「……是我失禮了。短時間內接收到過多資訊,導致我的意識一瞬間當機了。」
「歡迎光臨,請用水與溼紙巾──哇、哇哇哇!」
這時候,在黑衣接話的下個瞬間──
「……瑠璃小姐。您是故意的對不對?」
名爲玖珂惑香。跟無色、瑠璃同父異母的姐姐。
「……是嗎。」
「……難道你受了傷?還是生病了?」
身爲被監護人的弟弟,要轉學卻完全沒找自己商量。
「對、對不起,惑姐。因爲發生了一些狀況。但我能發誓自己並沒有要刻意隱瞞妳。」
無色呼喚對方名字,那名人物便嘀咕似的這麼回話。
「那麼,助您武運昌隆。」
「…………」
「話雖如此,這終究只是一項輔助措施。能否說服令姐,就要靠無色先生了。」
薄外套搭配熱褲,腿上裹着黑褲襪。背後揹着的吉他盒讓本來就很有個性的她,看起來像是一名前衛音樂家。環繞全身的黑煙與焦灰,更爲她營造出在演唱會上用了太多炸藥的搖滾歌手的氛圍。
上前搭話的店員似乎也震懾於女子非比尋常的氣息。
「……別在意。常有的事。原本我被薰得滿身黑,這樣倒是剛好。」
不過無色打消念頭……唉,差點忘了。雖然不知道惑香到底怎麼判斷的,但是她的直覺莫名敏銳。隨便敷衍反而只會留下不值得信任的印象吧。無色微微地嘆了口氣。
「……沒多大問題。無色,你呢?」
無色不自覺地嘀咕,彷彿與其呼應,腦海裏傳來了黑衣的聲音。
「……我跟人約好在這裏碰面。對方應該先到了。」
(──店門前似乎發生了事故。有貨車撞上圍牆。)
那名女子用靜靜的嗓音如此回答後,便看了一圈店裏,並且朝無色這裏走來。
惑香瞬間伸出手,並且在空中把東西都接住。
然而能防止的似乎也就只有那些。水稀里嘩啦地潑得她滿身都是。站起身的店員嚇得趕緊向惑香低頭致歉。
被說中的無色立刻想回嘴。

「……這樣啊。」
無色一說,惑香就緩緩把吉他盒放到椅子上,並在那旁邊坐下來。
(我可不是在向你介紹積極正向的思考方式。)
「唉,好吧。萬一有狀況,我會用念話傳給您。相反地,當您有什麼問題或事情要確認時,請在腦海中動念。」
惑香用沉靜卻又讓人心底發涼的語氣詢問:
「重要的是,妳還好嗎?剛纔聲音很大耶。」
「……好久不見呢。」
黑衣用沒好氣的視線朝瑠璃一瞪,接着像是要轉換心情般清了清嗓。
接着瑠璃似乎看穿了無色的心思,自信地對他點頭。
惑香安撫了惶恐至極的店員,然後點飲料。
(是吧。感覺她本人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常有的事。」
(啊……原來如此。看來家姐已經到了。)
「沒有那種事喔?」
(……無色先生?)
惑香既不慌張也不生氣地如此表示,拿起紙巾擦了擦溼漉漉的臉。
「咦?啊,該不會──」
「我明白了。」
無色呼喚以後,黑衣纔回神似的晃了晃肩膀。
地點是距離無色生活在「外面」時的住處並不遠的家庭餐廳停車場。或許因爲是假日的中午時段,所停的車輛數目很可觀。
「……好。」
話雖這麼說,總不能一直承受壓迫。無色陷入了彷彿在黏稠泥漿中游泳的錯覺,同時仍勉強開口:
沒錯。她正是無色在等的人。
「嗯。惑姐還是老樣子。過得好嗎?」
(……原來如此。確實倒楣得不尋常。)
「咦?沒有,不是那樣──」
(啊,或許確實是那樣。換個觀點就能讓印象有這麼大的改變,語言真不可思議。)
「唔,是喔。真不得了耶。」
「唉……抱歉。我本來想稍微惡作劇,沒想到效果強得讓人嚇一跳……話說妳的臉是不是紅紅的?」
無色簡短回話後就解開安全帶,拎起書包下車。
「黑衣?妳怎麼了嗎,黑衣?」
「……這樣啊。那你怎麼拖到現在都完全沒有知會我?」
「……我姑且向爸爸報告過了纔對。妳有聽他提到什麼嗎……?」
「沒有。」
「我想也是。」
一如所料的答覆讓無色擺出苦瓜臉。
至於惑香這邊,她似乎對無色說的話加深了猜疑。鬼魅般的雙眸因挾怨而更加扭曲,她繼續說道:
「……表示你跟那個放蕩老爸說過,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
「啊,沒有,並不是那樣。是校方的人幫忙通知的,我還以爲惑姐也有接到聯絡。」
「……校方的人?」
無色一說,惑香就微微蹙眉。
「……是那個叫久遠崎彩禍的女人嗎?」
「────呃。」
突然提起彩禍的名字,讓無色倒抽了一小口氣。
話雖如此,日前講電話時,惑香也有提到彩禍的名字。無色爲了讓心跳穩定而吐氣,再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回話。
「怎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投遞到你住處信箱的文件中有寫到那個名字。」
「啊、啊啊……原來如此……」
無色理解般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文件,但恐怕是從〈庭園〉寄出的吧。既然如此,身爲負責人的彩禍名字會寫在上面也不足爲奇。
惑香繼續說道:
隔了一會兒。
「……你轉去的學校。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片刻過後,她抬起臉孔。
話雖如此,這也不能怪惑香。畢竟那個名字正是先前他們談論的校方人士。
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這很合理。畢竟設施的規模如此傲人,就算再怎麼靠結界干擾常人的認知,要完全掩蓋人員與車輛的進出應該還是有困難。
「……騙婚……學生……律師……諮詢……」
雖說是表面上的資訊,聽人稱讚〈庭園〉感覺並不壞。大概是因爲惑香態度軟化了,無色高興地向前探身。
「……我在問你那個對象。她叫什麼名字?」
「咦?」
既然如此,與其被當成「不知道在搞什麼勾當的神祕設施」,還不如建立「完全住宿制學校」的形象,在各方面肯定都比較方便。多虧這樣,即使穿着制服的魔術師們在校外走動,附近居民也不會起疑。
「──回答我,無色。你會決意轉學,應該有決定性的理由。那是爲什麼?」
惑香帶着好似要看穿目標的眼神,朝無色的眼睛望了過來。
「對。」
「…………嗯?」
更重要的是,像無色目前這樣的案例──非魔術師家庭出身的魔術師於隸屬〈庭園〉之際,能夠順暢無阻地向監護人說明正是此做法的一大優勢。
「咦?」
「對吧?」
唉,這也難怪。應該絲毫想不到追究轉學的理由卻得到那種答覆吧。
自己決定加入〈空隙庭園〉的理由。
「……其實怎樣?」
無色的說明讓惑香不解地偏頭。
「惑姐,其實我──」
「啊,抱歉。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是什麼樣的學校?」
然後,伴隨筆直的視線說出答案。
惑香眯起眼睛,這麼嘀咕了一句。
無色喉嚨咕嚕一聲,然後下定決心說出那個名字。
不過,就算揭露事實,監護人也未必會坦然相信。據說家長怒斥「我們家小孩被奇怪的宗教團體騙了!」而闖進〈庭園〉的案例並非只有一、兩件。
惑香盯着無色的眼睛,停下身體的動作。
只要向〈庭園〉徵得許可,當事者亦可明述魔術、滅亡因子等保密事項,對象限三等親內的親人及監護人。
確實不能說不存在那項因素。陰錯陽差地得知世界的真相,感受到自己也得戰鬥,這樣的想法亦無虛假。
「……原來如此。單從這份資料來看,似乎是間不錯的學校。」
當然,她不可能真的會讀心。不過無色卻能從直覺理解,說假話並沒有意義。不,何止沒有意義,那隻會帶給惑香負面的印象而已。
「……還真是果斷呢。你沒辦法等到畢業嗎?雖然能夠理解想跟女朋友長時間在一起的心理──」
「……挖角?」
「…………名字是?」
無色插話訂正,惑香便睜大眼睛將頭偏向一邊。
──自己決定隸屬於〈空隙庭園〉的理由,真是爲了以魔術師身分與滅亡因子戰鬥嗎?
還有,就算惑香肯相信這一切,她仍有可能像幾個月前的瑠璃那樣,不願讓無色賭命作戰。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無法避免問題變得更復雜吧。
「呃,那也有點困難……因爲我還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
「…………」
無色苦笑着回話,於是惑香思索似的沉默幾秒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然而──
這樣的疑問浮現腦海。
在〈庭園〉的校地內,據說甚至有讓外人觀摩教學的區域。
「那個……對、對不起。」
「呃……我這個案例比較特殊,當中有複雜的內情……該怎麼說好呢?相當於被挖角到目前這所學校就讀吧。」
惑香聽完,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那不就只有一個答案嗎?
身爲魔術師,決定與滅亡因子戰鬥的理由。
「啊……嗯,怎麼說……」
「…………唔。」
惑香沉默了片刻,一邊慎選用詞一邊繼續說下去:
惑香從無色手裏接過簡章,視線迅速瀏覽書面內容。
不過,那也有風險。
感覺她在搜尋一些聳動的關鍵詞。無色連忙制止惑香。
「……你們,並不是男女朋友?」
「啊,嗯……!」
惑香似乎對中途打住的話起疑,納悶地詢問。
惑香聽完便動了動嘴脣詢問:
「……可是,令人費解。」
「咦?」
無色帶着正直的眼神回話,而惑香頭痛難掩似的將手扶上額頭。
「可是,你們立誓要結婚了吧……?」
「…………」
「惑姐,這就是那所學校的資料。妳看。」
「……我無意對這間學校說三道四。不過對學生而言,轉學應該是一件大事。你爲何會判斷要轉學?你對原本就讀的學校並沒有不滿吧。無色,就算接到其他學校邀請,你應該不是那種會輕易背棄母校的人。更別說完全不找我商量。」
爲此,在明示本身屬於公共事業的這層意義上,對外的「門面」也是舉足輕重。
「惑、惑姐……」
無色懷着內心的答案,重新回望惑香的眼睛。
「其實──我有心上人了。」
腦海裏閃過彩禍身影的同時,他產生了某個疑問。
無色下定決心握拳。
惑香用瞪人的目光追究。
「…………」
「嗯。雖然細節不太對,但大致上就是那樣。」
但可以想見的是,那不適合用來回答惑香的問題。
他已經事先向黑衣徵得許可──假如惑香光看表面上的學校資訊能信服,那就無妨。萬一有需要,揭露魔術及滅亡因子等機密事項也是在所難免。
彷彿資料總算讀取結束,惑香發出嘀咕:
無色用直直望着惑香說道,她便細細地吐了口氣雙手抱胸。
「挖什麼角?你並沒有參加運動社團吧。」
「……那……」
從中看不到她眨眼,甚至連呼吸造成的些微肩膀起伏都沒有。
話雖如此,要隨便找理由搪塞想必是不可能的。不管話題會怎麼演變,無色都只能談及自己正以魔術師身分作戰的詳情──
「……唔嗯。」
「總、總之,雖然形式有點特別,但我們學校開了非常好的條件,希望我轉過去就讀。對方還說能代辦轉學手續以及聯絡監護人,我就把事情交給他們了。關於那部分我是該親自報告,也要記得確認纔對。真的對不起──但是惑姐,我並沒有不把妳當一回事的意思,唯有這點希望妳能相信我。」
可是決心道出真相時,無色卻把話打住。
「…………………」
「罷了……不談郵件了,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還沒接受無色的理由,想講的話也像山一樣多,但總之先聽聽看他的解釋吧。她似乎是這麼判斷的。
那只是因爲無色忘記了。他愧疚似的縮起肩膀。
話雖如此,那可不是假貨。
沒錯。無色隸屬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對外是以普通的學校法人名義營運。
「惑姐。先等一下。惑姐。」
簡直像內心真的被看透一樣,壓力驚人。無色完全沒辦法動彈,只能從肺裏擠出淺淺的一口氣。
「……意思是,你有了將來想結婚的對象……所以才轉學到這間學校?」
對此,回覆無色的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久遠崎,彩禍小姐。」
「決意轉學的決定性理由」。無色在心裏再一次思考惑香的問題。
照惑香的個性,她大概不會認爲無色在說謊,但卻無法否定她可能會判斷是校方設局欺騙學生。
無色含糊地嘟噥並雙手抱胸。如惑香所說,他在之前的學校不曾參加運動社團。在課業方面也沒有留下多出色的成績……怎麼會有人來挖角這種學生?儘管話是無色自己說的,卻覺得好像愈描愈黑了。
無色點了點頭,然後從帶來的包包裏拿出一大本手冊──那是黑衣讓他帶着的私立庭園學園簡章。
「順帶一提……信箱裏滿滿都是郵件喔。你轉學到完全住宿制的學校,卻沒有辦理轉寄手續?」
「不是的。妳冷靜點。事情並不是那樣。」
「……真的沒問題嗎?對方是校方人士吧。你會不會是被當成充人頭的學生利用?」
「沒、沒有那種事情啦,妳可以放心。應該說是我單方面喜歡上她,只是一見鍾情纔會這麼衝動。」
無色說的話,讓惑香警覺地抽了一下眉毛。
「……你對她一見鍾情,然後都還沒有交往,就決定轉去對方的學校唸書?」
「唔嗯~……嗯,好像是那樣。」
「……不只如此,你明明跟對方也還不是男女朋友,卻提出求婚?」
「正確來說,目前在請求她准許我求婚的階段。」
無色害羞地回話,而惑香再次將目光落到手機上。
「……弟弟……跟蹤狂……改正……方式……」
「惑姐。等一下。惑姐。」
搜尋的關鍵詞似乎比剛纔更加不妙。無色連忙制止惑香。
「事情很難解釋,但是並沒有出現需要妳擔心的狀況啦。」
「…………」
惑香似乎是判斷無色所說不假,經過短暫猶豫後把手機收了起來。
無色安心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重新端正姿勢。
「唉……雖然繞了好幾圈,不過那就是這次事情的理由……我也知道以常識而言,自己說的話簡直顛三倒四,也覺得事後才向妳報告真的很抱歉。」
不過──無色直直地望着惑香繼續說:
「──惑姐,我是認真的。拜託妳,認同我轉學的這個決定。」
「…………」
「……也罷。所以說,關於參觀這件事。」
「……先做個確認──到學校參觀時,你會向我介紹那所謂的心上人吧?」
「──容我稟報。」
聽來無疑皆達年邁之境,然而,嗓音裏卻充斥不明的魄力與威嚇。
沙啞嗓音從三個方向迴盪而來。
話雖如此,傳說本身並不算多稀奇。山裏頭原本就危機四伏。在沒有亮光的夜晚就更不用說了。潛伏於白日的野獸出沒橫行,理應熟悉的山路將成爲幽途。無庸置疑,那儼然是可以形容成「異界」的危險地帶。
「是喔。惑姐這麼忙還專程過來,對不起。」
「要讓那可恨的魔女血債血還。」
「怎麼了嗎,瑠璃小姐?看您一副像是蒸到表面裂開的蒸蛋糕的臉。」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當下在現場的,乃是自古紮根於此地的魔術師長老們。
「這、這個嘛……」
「沒有,我想稍微提振精神。也許確實是變紅了一點。」
(我、我明白了。)
目送其背影,無色才安心地吐出了一口氣。
(是的。無色先生,目前在某方面而言,您是〈庭園〉最重要的人物。若能讓監護人理解就再好不過。正巧下下週會舉行庭園夜會。也會有許多校外的來賓前來,因此應該是個好機會。)
當然,黑衣對瑠璃說那些是隨口胡謅的。無色與姐姐的對話中,可能也會出現不讓瑠璃聽見比較好的話題,因此黑衣希望先將情報攔截下來。她並不是真的害羞。
──光看這份資料不夠。我希望直接到這所學校參觀。」
當惑香說完準備離去時,停下了腳步。
「咦?啊──對呀。那當然。」
這時候瑠璃似乎察覺了什麼,皺起眉頭。
「……知道了。我會把那天空下來。」
儘管跟黑衣打算的結果不太一樣,但看來是成功地轉移注意了。她微微嘆氣。
「咦?怎麼了?妳怎麼突然這樣?」
惑香一說完,就拿走桌上擱着的帳單起身。
「……欸,妳那是什麼臉?真的在害羞嗎?」
「嗯。希望惑姐務必要來。約在下下週的十五號怎麼樣?」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少女心!妳不是那種性格吧!」
既然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
三名長老各自開口,話裏彷彿直接乘載着他們的仇恨與喜悅。
「唔,怎麼這樣──」
「事關重大,不可能那麼輕易就做出判斷吧。
不過,要說那些傳聞與這個地方相傳的說法有決定性差異的話──
於是,惑香狐疑地回望無色的臉。
男子如此說完,屏風另一邊的身影似乎就心情絕佳地晃動起來。
「怎樣都好,妳透過頭髮在聽那兩個人對話吧?也讓我聽嘛。」
儘管有徵得揭露機密事項的許可,直接入校參觀卻是另一回事。無色不能擅自做主要不要讓外人踏進〈庭園〉內。
「萬分抱歉。這是供單人使用的。」
沒錯。這裏是「異界」。
「……嗯。」
──那就是這座山裏真的存在「異界」這一點了。
「……那我先失陪。之後還有事要辦。」
「我等一償宿願的時刻終於到啦。」
「喔喔,來了嗎?」
她的回答,讓無色不禁提高說話的音量。
男子待在前後左右都被裝飾屏風包圍的陰暗房間。屏風另一邊點着朦朧燈光,幽幽地照出那裏的幾道身影。
「叫我介紹彩禍小姐……是要怎麼做啊?」
〈鈍〉是馳名黑社會的最強殺手稱號。
後照鏡映着瑠璃的臉,表情看得出有幾分不滿。
「久候啊,久候。」
位處其中央的日式宅邸猶如巨大迷宮,有名壯年男子於屋內最深處恭敬地行了個禮後這麼說道。
「若由〈鈍〉出手,定能替我等雪恨。」
但只要〈鈍〉念頭一動,甚至據說世上無人能逃過其兇刃。
「────」
無色如此答話,然後重新面對惑香。
「…………」
無色以念話回應,黑衣便接着說道:
惑香簡短應聲,接着直接離開。
一時間還以爲難以收拾,不過似乎勉強過得去。雖然,或許要看下下週參觀的結果才能確定就是了──
這時候──
「聽的部分沒有限定是單人吧?把多出來的部分綁到我的手指上啊。」
──自己居然只是隔着髮絲聽見無色說那些話,就似乎一不小心臉紅了。
「……跟打工差不多的事。」
「……啊。」
「有事要辦?」
無色終於察覺了。
黑衣一聲不吭,輕輕地拍了兩下臉頰。
突然的舉動讓瑠璃流露出訝異的表情。
「成就悲願之時已到。成就宿願之時已到。」
「要形容腮幫子鼓起來總有其他方式吧?」
靠結界與外界隔絕的聚落。
「妳的臉頰與耳朵都變紅了喔。」
異端魔術師氏族,痣叢家的大本營。
◇
「什麼?」
黑衣說的話讓瑠璃把臉撐得更鼓了。模樣像是在烤爐中膨脹的麪糰。
相傳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有那樣的說法。
(──無妨。令姐的要求合情合理。麻煩您替我轉達,請她務必來〈庭園〉作客。)
然後惑香一邊用指頭敲了攤開在桌上的簡章,一邊這麼告訴無色。
──無月之夜,若涉足山中,將迷失於異界。
沒錯。她不能被瑠璃發現。
然而,黑衣緩緩搖了搖頭。
「……別介意。我會再跟你聯絡。」
當無色窘於回話時,腦海裏就聽見了像是在回覆他的思考的聲音。
「可是,如果傳出跟瑠璃小姐將小指頭系在一起的謠言會很困擾……」
「這、這是在顛倒因果嗎……?」
然而,惑香張開手掌予以打斷,繼續說道:
(……唔!這樣好嗎,黑衣?)
「……不行。」
「我、我只是想了一下事情而已啦。」
敏銳也該有個限度。無色感覺到自己汗流浹背。
不僅收取的酬金超乎常規,連接案都只依本身喜好的善變死神。
黑衣將闔起的眼睛睜開,抽動眉毛。
說穿了,就是向孩童闡述危險所用的一種寓言。好比三更半夜不睡覺會被妖怪帶走,不聽父母的話會鬧鬼,夜晚入山則是會慘遭神隱。在駭人夜色比現今更具絕對威權的時代裏,世上充斥着比現今更多的神怪。處處皆有此類故事謠傳。
瑠璃似乎摸不透黑衣的思路,表情納悶地冒出薄汗。
「〈鈍〉已前來參謁。」
被瑠璃一說,黑衣用後照鏡端詳自己的臉。確實如她所說,表情雖然沒有變,但臉頰與耳朵卻染上了些許紅暈。
瑠璃指着黑衣的小指說道。
面對惑香的要求,無色語塞了。
「……剛纔那段空檔是怎樣?難道你跟誰在心電感應?」
惑香蹙着眉露出思考的表情,接着緩緩地搖頭。
長老們花費漫長時間與工夫,才總算成功與該人取得聯繫。
「你立刻──」
「將〈鈍〉帶來這裏。」
「──遵命。」
長老們一下令,男子便深深行禮,然後從房間離去。
接着沒過多久,房外傳來驚人的聲響及震動。
「怎、怎麼了?究竟是什麼聲音?」
「莫非有人來襲?」
「荒唐,這個聚落理應被結界籠罩着。」
倉皇的情緒頓時蔓延在長老之間。
片刻過後,先前男子離去的紙門被人粗魯拉開,伴隨漫漫煙塵,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乍看下相當年輕。即使說是少女也無妨的容貌。從身上湧現的不尋常氣勢,讓人覺得她是無與倫比的怪物。
「……走廊的地板已經爛了。當心點。」
女子撥起散亂的瀏海如此說道。
長老們在屏風後頭流着汗回答:
「這、這樣啊。」
「要向妳賠個不是。」
「派人翻修補強吧。」
長老們說完後,就清了清嗓轉換心情。
「總、總而言之,〈鈍〉,妳來得好。」
「那個魔女召集了衆多有前途的孩童,對他們惡性洗腦,再將之投入於戰鬥。」
「她叫久遠崎彩禍──」
「在那廝麾下喪生者,可不只一、兩百人。」
〈鈍〉不悅地說道。長老們聽聞慌忙地接話。
「…………」
「放任她不管,對世上絕非好事。」
長老們所說的話讓〈鈍〉思索了片刻,然後如此回話:
〈鈍〉警覺地挑起眉毛,然後緩緩抬起視線。
「……剛纔,你們說了什麼?那所謂的魔女名叫?」
「自詡正統,將不服從的魔術師一律予以排除的壓迫者──」
「難不成,妳對那個名字有印象?」
「希望妳能替我們殺了極彩魔女。」
「什──」
「妳說自己不能誅討魔女,是因何故?」
「不問方法。酬金亦可由妳開價。」
「參觀……弟弟的學校?」
「不過,執行的時日要訂在本月十五日。」
然而,長老們話剛說出口,〈鈍〉就張開手掌予以制止。
「那怎麼了嗎?」
「……我拒絕。抱歉,那件委託我接不了。」
「那一天,正是以往我等與魔女結仇的日子──」
長老們的問題,讓最強殺手靜靜回答:
「妳拒絕委託,是因爲那種小事?」
「……魔女?」
〈鈍〉卻顯得不以爲意,徐徐轉了身就準備從剛纔過來的路直接回去。
「………………啥?」
那樣的答覆,讓長老們窘態畢露。
「……條件是?」
女子──〈鈍〉蹙眉問道。
「像妳這樣的殺手豈會畏戰?」
隔着屏風,從三個方向同時有不明白的聲音冒出。
「希望妳萬萬要將那名惡毒殘暴,又以損人爲樂的魔女打倒。」
「正是。大約在一百年前,將我等驅逐至如此僻地的元兇。」
「……我弟弟的心上人,就叫那個名字。」
面對〈鈍〉的問題,長老們感到些許意外地回話:
「將久遠崎彩禍收拾。」
最強殺手靜靜地握緊拳頭回答:
「何、何出此言?」
「沒、沒有。是我等失言。不過,麻煩妳至少把話聽完。」
「……什麼叫『那種小事』?對我來說,那是優先於一切的行程。」
「拜託妳,萬萬要將那個魔女──」
「慢、慢着。妳等等。」
「……那天,我要去參觀弟弟的學校。」
長老們點點頭,然後帶着恨意繼續講述:
「…………」
「今夜找妳來不爲別的。我等有事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