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赭S大神的現身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5萬 字
「──────────────────────────────」
咆哮聲傳至千里之外。
彷彿要滲入天空中。
那是狼號,是主宰森林的大狼發出的號叫。
身上包覆着第三顯現的〈庭園〉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像要展示自身實力般,發出有如雷鳴的號叫。
「艾爾露卡!振作點!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儘管無色拚命呼喊,但艾爾露卡仍毫不理會。一雙眼睛熠熠發亮,上半身仰成了眉月的形狀。
「嗚……唔……」
這時,反而是趴倒在地的伊塞瑟裏發出了哀號。她強忍着頭痛,按着頭緩緩起身,一臉疑惑地仰望無色。
「妳……是誰?從哪冒出來的……不,重點是,我怎麼了……」
她似乎不記得無色變身成彩禍。看見面前突然出現一名少女,困惑地發問。
然而狐疑的目光只持續了幾秒鐘。
原因無他,因爲伊塞瑟裏發現佇立在前方的身影。她肩膀一震,壓低重心備戰。
「艾爾露卡……!妳這傢伙,用了什麼古怪的招數──」
伊塞瑟裏全身的毛髮炸了開來,顯露出怒氣。無色連忙張開手製止她。
「等等,伊塞瑟裏。」
「妳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妳記得多少?衝動已經消退了嗎?」
「衝動……什麼衝動?」
「妳已經不渴望和雄性交合了嗎?」
野獸們分秒未遲地接收到命令,一同襲向無色等人。
「妳還不明白嗎?艾爾露卡救了妳。」
他讓四片界紋放出更耀眼的五彩光芒,將自己的空間推展開來。
──唯有一個方法除外。
伊塞瑟裏等森林子民也會變身爲狼型,因此她的變身算是在意料之中。
「第四顯現──【可能性的世界(Void Garden)】。」
「第四……顯現──」
「────────────────!」
在艾爾露卡的咆哮聲下,那些昏厥的森林子民也陸續醒來。
「向吾宣誓恭順,吾願──收汝爲新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自己的──不,彩禍身體所擁有的最強大的魔術之名。
「…………唔!」
無色調整呼吸,專注到極致,使魔力竄遍全身。
然而他們錯了。無色倒抽口氣。
「……唔!」
亦即用第四顯現與之對抗。
伴隨着一聲氣勢十足的吼叫,無色身後的蒼穹向外擴展,上下長出無數棟如獠牙一般的摩天大樓。
「──────────────────────────────────」
接着念出那個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
「什……」
再怎麼嘗試抵抗或企圖逃亡,終究會被這股壓倒性的暴力輾平。這個第四顯現單純而極致。只要被關進這個空間,就別想逃出去。
但這副模樣實在太超乎尋常,輕易打破了無色自以爲是的想像。
唯一的例外就是這個。
那聲咆哮的目的不是威嚇──而是「呼喚」。
野獸的數量多不勝數。
「嗚……唔,這些記憶是……我怎麼做出那種事……?」
──那是一座被雪覆蓋的茂密森林。天色昏暗,血紅的月亮照耀大地。
一瞬間,無色頭上浮現重重疊加的四片界紋,放出五彩光芒。
接着像個傀儡般做出結印動作,念出招式名稱。
那些全是「眼睛」。
「──嗷嗷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別人的第四顯現內變出四顯現。先不論彩禍本人能否做到,現在施術的是菜鳥魔術師無色。
這樣的行爲就好比在深海中吹氣球。若用一般的肺活量來吹,氣球連成形都有困難。更別說氧氣還會隨時間流失,水壓也會逐漸損害身體。
那高大身軀遠超過無色的身高。柔韌的四肢兼具殘暴與優雅的特性,前端長着匕首大的爪子。佈滿全身的赭紅色皮毛,在月光與界紋之光照映下散發出紅色光輝。
「──【命之森(Ramat Nitay)】。」
聽見她念出的名字,無色全身緊繃起來。
「唔……嗯……」
伊塞瑟裏聞言嚇得大叫起來……氣氛無比尷尬,就好像無色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樣。這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萬象開闢,天地於焉歸吾掌中。」
「……是艾爾露卡的獸型。別被嚇到,我們正是爲了打倒她而一路磨練過來的。」
「唔、啊、啊……!」
夜色一點一點侵蝕而來。
同時她的腳邊開始出現原本不存在的景物,並向外擴散,就像在逐步侵蝕現實一般。
月光下的白雪森林中,以無色爲中心形成另一個空間。
不過。
「那究竟是……」
而且──還不只如此。
伊塞瑟裏發動巫咒,將逼近眼前的狼羣燒個精光。森林子民響應號召,鼓起勇氣應戰。
他看見下方伊塞瑟裏和森林子民的身影,咬緊了牙關。
啊,古人目睹這類大自然的威力時,都是這麼稱呼的吧。
她們隨即看見前方的艾爾露卡,臉上直冒冷汗。
幾百、幾千、幾萬,甚至幾億──彷彿無限多的野獸,填滿了舉目所見的大地與天空。
【可能性的世界】勉強抵禦着這股野獸洪流,它一旦消失,不只無色,連伊塞瑟裏等人也會瞬間被吞沒。
──「神」。
轉眼間,無色等人來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唔!」
不久後連無色和伊塞瑟裏所站的地面也遭到吞噬,周圍的景象爲之一變,甚至連天空都不能倖免。
其威儀讓見者無不懾服,並對這股未知力量心生崇敬。無色已不知該不該稱呼這樣的存在爲野獸。
伊塞瑟裏也注意到了。只見她睜大雙眼,環顧四周。

無色感覺一陣刺痛,彷彿腦子都要燒壞了。
狼、貓頭鷹、老鷹、熊、鹿──許許多多的野獸之眼盯着無色等人。
無色見到這幅異常景象,終於明白這個第四顯現的威力何在。
話音剛落,艾爾露卡的尾巴根部便浮現出第四片紅色界紋。
化作一團光的艾爾露卡逐漸膨脹──
「族、族長。」
沒錯,在佈滿積雪的樹叢間、樹幹間、天空中。
像要將她們逼入絕境似的。
「…………!」
然而前提是魔術必須完全發動,將對手困在自己的空間中。
視野開始閃爍,意識也逐漸模糊。
無色對艾爾露卡和伊塞瑟裏的過去所知不多,全都是聽艾爾露卡轉述的。儘管如此,他仍不能讓艾爾露卡殺了伊塞瑟裏她們。
每隻都是強韌的獸型顯現體,與艾爾露卡的第二顯現無異。
以無色的身體爲中心,湛藍的蒼穹向外滲透,和艾爾露卡的【命之森】像大理石花紋一樣混雜在一起。朝無色等人飛來的貓頭鷹,一觸碰到蒼穹便失去方向感,墜向地面。
牠們前仆後繼地朝無色、伊塞瑟裏和森林子民湧來。
彩禍的第四顯現【可能性的世界】能夠觀測所有可能性,從中做出選擇,將施術者想要的未來吸引過來。可謂完全配得上最強魔術師之名的犯規等級術式。
伊塞瑟裏不解地皺起眉頭。
「突、突然間在說什麼?不要臉!」
艾爾露卡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咆哮。
既然同爲〈庭園〉騎士的瑠璃和安維耶特能發動第四顯現,艾爾露卡沒道理做不到。然而實際被困進這個空間後,無色仍被這驚人的威力震懾到幾乎要臣服在她面前。
「唔、嗷嗚嗚嗚────!」
這時伊塞瑟裏忽然一陣頭痛,皺着眉用手扶住額頭。
沒錯。第四顯現堪稱魔術的精髓與極致。一旦發動,除非實力差距懸殊,否則對手註定敗北。
艾爾露卡用咆哮發號施令。
「咕、嗚嗚嗚──!」
「什麼……?」
「這裏是……」
艾爾露卡發出一聲特別長的狼號,在那聲狼號引導下,四周的魔力開始呈螺旋狀捲起,使她的身體泛起光輝。
伊塞瑟裏試圖鼓舞衆人,但森林子民似乎承受不住艾爾露卡散發出的強大壓力。有人當場跪下,有人眼泛淚水,有人捂着嘴努力忍住嘔吐感。
這座森林能孕育出無窮的生命,直到將對手啃食殆盡爲止。
看來她隱約記得被〈邱比特〉侵襲時發生的種種,這樣就好溝通了。無色不敢大意地盯着前方說道:
第四顯現。使自身周圍的景象盡被顯現體覆蓋之術,堪稱魔術的精髓與最高境界。
然而不管打倒、消滅多少隻,新的野獸還是接二連三出現,朝他們襲來。
倘若敵方發動第四顯現,我方也必須用同等的術式,爭奪空間支配權。
就像一陣有實體的風。宛如世界本身一擁而上,意圖將無色等人壓死。
艾爾露卡甩動頭部,將弓起的身體彎向前方。
幾秒鐘後,出現了一隻無比巨大的狼。
少數幾個勉強展現鬥志的森林子民,也被這聲號叫嚇到喪失戰意,一步步向後退。
四周天搖地動,天空中、地面上冒出數不清的摩天大樓,如同尖刺陷阱般聳立。身處大樓之間的野獸噴飛出去,化作光之粒子消失在虛空中。
接收到艾爾露卡的呼喚,四周一望無際的森林中冒出無數光點。
喉頭髮出呻吟,似乎回想起了剛纔發生的事。
白晝與黑夜,蒼穹與夜空,鐵與木,文明與自然。
相反的兩幅景色激烈地相互碰撞,相互侵蝕──
最後宛如到達臨界點,碎裂四散。
天空、地面、空間本身冒出的龜裂,像蜘蛛網一樣呈放射狀擴散。周圍的景色連同天地懷抱中的無數摩天大樓與野獸,全化爲四分五裂的碎片。
那些數不清的風景殘片,既未落至地面,也未持續飄浮在空中,全都溶解似的消失了。
四周恢復成丹禮島的景色。雨勢雖然減弱許多,天空中仍烏雲密佈。
「呼……呼……唔──」
見景色變回原樣,無色當場跪倒在地。
他並非刻意放鬆力氣或鬆懈精神。就只是筋疲力盡到無法再用雙腳站立而已。
在紊亂的呼吸中,他注意到一件事──自己的身體泛起微光後,視野中的纖白玉指變回少年骨節分明的手。
「這、是……」
喉頭下意識發出慌亂的聲音。那聲音也不再是銀鈴般的婉轉美聲,變回了熟悉的嗓音。
是的,如今無色的身體從彩禍變回自己。
從彩禍變回無色的存在變換,和無色變成彩禍所需的條件有所不同。當他情緒激動,處於亢奮狀態,魔力流出量顯著增加時,身體就會感知到異常,變回魔力消耗較少的無色。
他從未因爲使出第四顯現而變回男性──但仔細想想,自己並不曾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發動術式。或許釋放的魔力已超過身體可承受的範圍。
「啊──」
想到這裏,無色忽然倒抽口氣。
──他想起過去曾有一次,不是因爲魔力流出量發生變化,而是因爲彩禍身體的「死亡」,促使身體發生存在變換,變回無色的樣子。
無色和彩禍的身體可謂內外一體。當時是因爲倖存的無色肉身藉由存在變換外顯出來,彩禍才得以化險爲夷。莫非現在又發生同樣的狀況──
「…………」
伊塞瑟裏察覺到無色的用意,用巫咒放出火焰,攻擊艾爾露卡。
無色接着說道:
第四顯現是魔術的極致,正常來說應該沒辦法連續使用好幾次。然而不該用正常的標準來看待艾爾露卡。
一個是在重力幫助下威力倍增的鋼刀。
涅涅怒目瞪向艾爾露卡……變成狼型是基於艾爾露卡本身的特性,但現在沒空解釋那麼多。無色努力擠出聲音,儘可能簡潔地告知目的。
他們並未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涅涅做好備戰姿勢,顫抖着說:
「他待會兒應該會自己追上來吧。」
「那傢伙殘殺了我們十名同胞後,就銷聲匿跡了。」
「不是的。呃,不,就某方面來說的確是滅亡因子沒錯……那隻狼是艾爾露卡老師。她爲了拯救大家,將侵蝕衆人的〈邱比特〉變異體,全部吸收進自己身體裏了!」
萬一艾爾露卡還有餘力。
「不只這樣。」
「────────────────────────────────」
「以艾爾露卡老師的爲人,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另一個是變幻自如的藍焰之刃。
她怒氣衝衝地說。會生氣也情有可原。聽見一個局外人說這種話,任誰都難以信服。
「可是──艾爾露卡老師是彩禍小姐在〈庭園〉最信任的魔術師。彩禍小姐甚至稱她爲盟友。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我相信她。」
「對了,來夢同學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驚無險……!謝謝妳們!」
「明知故問。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我要拿下艾爾露卡的首級──你們不也跟我利害一致嗎?」
「…………你說什麼?」
「我纔想……問妳。妳這是想做什麼?」
──所幸艾爾露卡並未發動第四顯現。
無色說完,伊塞瑟裏氣得怒髮衝冠,齜牙咧嘴。
無色急切地說完,三人點頭答應後,同時蹬地。
聽見無色的疑問,伊塞瑟裏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似乎很訝異無色竟然知道自己和艾爾露卡之間的事。
「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你瞭解她多少!」
「開什麼玩笑。我們就是爲了殺掉艾爾露卡才磨利自身的爪牙。事到如今──」
「我想一定──」
聞言倒抽口氣的,不只是龍膽、淺蔥和涅涅。站在附近的伊塞瑟裏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無色,而後將視線移回狼型的艾爾露卡身上。
「發生什麼事了?剛纔那個女人去哪裏了?」
「妳說她是叛徒……她拋下妳離開村子確實不對,但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什麼……?」
尾巴根部──第四片界紋已隨着第四顯現的崩解而消失。
「──你做什麼?」
「一定有什麼苦衷,或有什麼誤會。」
無色說完,伊塞瑟裏不悅地皺起眉頭。
無色大聲呼喚她們。三名補修生毫不鬆懈地盯着巨狼,對他點點頭。唯有龍膽若有所思地喃喃說道:「龍膽學妹……龍膽學妹……唔……算了,也沒差……」
無色正感驚愕時,三人便從不同方向攻擊艾爾露卡的巨大身軀。
「…………」
萬一她再度發動第四顯現。
「請不要……胡說。我們是爲了救艾爾露卡老師而戰的。伊塞瑟裏小姐,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你是……」
「話說這頭野獸──是滅亡因子嗎?……我從未感受過這般強大的威力。」
「什麼?」
「喝啊啊啊……!」
一方面是因爲不能詳述自己和彩禍的祕密。
艾爾露卡的咆哮直衝雲霄。
「……唔!殘殺同胞……?」
山窮水盡。不只彩禍的魔術不能用,無色的身體也無法活動自如。倘若她現在發動第四顯現,勝負就會完全底定。
「喔──」
不,正確來說是在發動前一刻遭人阻止。
「【拳魂一擲】。」
聽見無色急切的提醒,伊塞瑟裏猛地抬頭。
伊塞瑟裏沉默不語。
無色回應完淺蔥後,可以感覺出她在面具下鬆了口氣。
「在我們族裏,殺死同胞是重罪。她必須以死謝罪。」
「……!」
「龍膽學妹!淺蔥!武者小路同學!」
「嘖……!──嗷嗚嗚嗚──!」
在艾爾露卡的叫號驅動下,空氣捲動起來,化爲龍捲風掃蕩周圍一帶。所幸龍膽等人迅速應對,再度找出巫咒的破綻加以攻擊。
一雙前腳和胸前的界紋像要引出最後一片界紋似的,發出絢爛紅光。
最後一個是灌滿魔力的猛拳。
「──總之,現在請幫忙爭取時間!艾爾露卡老師已經消耗部分魔力!請儘量引開她的注意力,別讓她發動第四顯現!」
「爲了替同胞報仇,族長長久以來都在尋找罪人艾爾露卡。」
「可惡的滅亡因子,竟將監督官變成這樣。」
「呼──」
現在的無色已無法再用同樣的方式擊潰她。
「【烈煌刃】!」
這時無色才發現少了一名補修生。
「這是……艾爾露卡大人?」
「……這、這樣啊。」
「無色先生,你沒事吧!」
儘管知道這點,無色仍抬起頭爲艾爾露卡說話。
「你這番話有什麼根據?」
「我不是很瞭解艾爾露卡老師。連她會變身成狼的事,我也是來到島上才知道的。」
接着周圍的森林子民也露出惡狠狠的表情說:
三人以迥異的架式,對艾爾露卡施加攻擊。雖然因爲巨狼的毛皮過於強韌而無法對她造成傷害,但至少成功讓她分心。艾爾露卡不再讓界紋發光,轉而發出巫咒的咆哮。
若對手是艾爾露卡本人,恐怕就不會這麼順利了。雖然是三打一,但對方畢竟是S級魔術師。本來應該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
根據艾爾露卡的說法,兩人雖然是暫時成親,但好歹是伴侶。被重要的人背叛的記憶,似乎依然深深折磨着伊塞瑟裏。
「我現在……沒有辦法……再次使用第四……顯現。但要是艾爾露卡老師再次發動第四顯現──」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無論如何,身體都已感知到危機。黑衣賦予的術式也用掉了,看來得做好心理準備,無法再使用存在變換這一招。
然而無色也不是無憑無據就下定論。
他說得簡單明瞭,伊塞瑟裏卻一臉不解地板起臉孔。
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掉以輕心。若艾爾露卡不畏傷害,改爲發動第四顯現,勝負便會在瞬間底定。因此無色拚命調整呼吸,想要儘快站起來。
伊塞瑟裏看見無色,驚訝到雙眼圓睜。
「同胞的屍體上,發現了她的巫咒痕跡。」
「──嗷嗚嗚嗚──!」
「…………」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現在有件事非告訴伊塞瑟裏不可。
看來她們和伊塞瑟裏等人一樣,已然恢復神智。口吻不像剛纔那樣含糊,變得清晰堅定許多。
「【隕鐵一文字】!」
「祕宮學長跑到一半體力耗盡,我們就把他暫時丟在那兒了。」
無色努力伸手抓住伊塞瑟裏的衣襬,阻止她前進。
會有這樣的疑問再正常不過,但無色沒有回答,只用顫抖的手指向前方。
可惜太遲了。艾爾露卡跳向後方避開攻擊,發出更強的咆哮。
這時旁觀的伊塞瑟裏握緊拳頭,向前踏出一步。
「就算是全族最年長的人也不例外。」
然而,不知是因爲〈邱比特〉強迫驅動這副身體,抑或是艾爾露卡正試圖抵抗,巨狼的動作顯得無精打采。其強韌的肉體和龐大的魔力雖能構成威脅,但在細微的動作上,以及應付多方攻擊時,都顯得很僵硬。和剛纔與〈蛇龍〉交手時艾爾露卡所展現的身手天差地別。如果操縱這副巨大身軀的是艾爾露卡本人,龍膽等人早就命喪她爪牙下了。
維持着巨狼之姿的艾爾露卡正在前方,彎曲前腳瞪着他們。
周圍升起的薄霧中,傳來三道聲音。
聽着三人冷淡的言語,無色不由得冒出冷汗。
無色聞言瞪大眼睛。艾爾露卡描述過去時,含糊帶過了這段,因此他並不清楚詳情。
「「「「…………!」」」
她不解地皺起眉頭問道。
「什麼──」
無色以深信不疑的口吻說完,伊塞瑟裏呆愣地張大嘴巴。
「你說的是誰?」
「久遠崎彩禍小姐,我在世上最敬愛的女性。」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難道妳質疑彩禍小姐的眼光?」
「…………」
伊塞瑟裏頭痛似的用手扶住額頭。
「真是有理說不清。如果哪天你被那個久遠崎彩禍背叛了,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倘若彩禍小姐做出那種選擇,背後必定有相應的道理。那麼做絕對不會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世上所有人類。」
「…………哼。」
眼見和他說不通,伊塞瑟裏哼了一聲後露出不屑的表情。
然而無色仍未放手。
(大狼大人──爲什麼……丟下我──)
──他腦中響起伊塞瑟裏被〈邱比特〉侵蝕時,脫口而出的話語。
那或許只是她在模糊意識中的喃喃自語。但無色怎樣都不相信,她會打從心底憎恨艾爾露卡。
「伊塞瑟裏小姐,妳真的認爲艾爾露卡老師會爲了一己之私殺害同胞後銷聲匿跡嗎?妳真的將艾爾露卡老師視爲仇人嗎?」
「……什麼意思?」
「我怎麼看都不認爲妳是真心想要殺了艾爾露卡老師。」
「…………唔。」
戰士們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也無可厚非。因爲這個狀況已經夠讓人昏頭轉向,她們追隨的族長又亂了方寸。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逃跑的選項。畢竟她若逃離村子,艾爾露卡在村裏就沒有容身之處。
(妳、妳想做什麼,伊塞瑟裏?妳的頭髮……)
並且問問她,當時爲何不帶自己一起走。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等了多久,艾爾露卡還是沒回來。
但伊塞瑟裏其實只想再見心愛之人一面──
見伊塞瑟裏的反應如此反常,森林戰士們驚訝地肩膀一震。
無色不但沒畏怯,還露出自信的微笑。
伊塞瑟裏相信艾爾露卡。她打從心底認爲,以艾爾露卡的爲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伊塞瑟裏等了又等,一直在等艾爾露卡。
「什麼?這種可愛的小故事大狼大人才多呢!她即使穿着衣服睡覺,也會因爲睡相太差,早上起來變成全裸。有時候睡迷糊還會把我當枕頭抱着呢!」
這時。
伊塞瑟裏拚命求情。
「…………」
(一定有什麼誤會!大狼大人不可能做這種事……!)
伊塞瑟裏內心其實同意無色的話,很想率先衝上去救艾爾露卡。畢竟她多年來苦苦追尋的大狼大人就在眼前。
自己長久以來抱持的矛盾和苦惱,竟被今天剛認識的少年看穿,這令她陷入羞愧和震驚的情緒中。
(就、就算是這樣,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大狼大人在哪裏!)
伊塞瑟裏依舊抓着無色的衣領,瞄了森林子民一眼。
自己似乎不小心中計了。伊塞瑟裏忿忿地瞪着無色。
乍看像手環……實際上並不是。應該是將一條項鍊繞了兩圈戴在手上。那項鍊看起來很舊,做工也不精細,一點也稱不上好看。
艾爾露卡這個暫時的伴侶已經不在了,族長女兒總不能一直單身下去。
「美麗又高尚明明就是大狼大人的代名詞!」
然而,正式繼承族長之位後,伊塞瑟裏也被迫揹負了一項使命。
「對不起,但我怎樣都不覺得妳原先說的話是真心話。因爲總覺得妳和瑠璃有點像。」
見伊塞瑟裏滿臉通紅,無色搔了搔頭。
伊塞瑟裏激動地揪住無色的衣領。
無色的左手腕上,纏着由藍色石頭串成的飾品。
然而無色繼續以平淡的口吻說下去:
但身爲森林子民的族長,爲了保護村莊,她必須遵守規定,殺掉叛徒。
伊塞瑟裏說服父親,親自參加招親儀式。
那就是──肅清叛徒。
雖然伊塞瑟裏表現得不像艾爾露卡幾年前那麼好……但激戰到最後,還是將男性選手們全部打倒,親自奪下族長繼承人之位。
「畢竟彩禍小姐是世界上最強的魔術師。不只強,而且美麗又高尚。艾爾露卡老師和這樣的強敵相比太不利了。」
──歲月流轉,爲了替伊塞瑟裏找新的伴侶,族長二度舉行儀式。
「不、不要亂說話!」
伊塞瑟裏微微倒抽了口氣。
不爲別的──只因爲他說中了自己的心聲。
「不不,彩禍小姐雖然如此但又不會完美過頭,還是有很多可愛的地方,這纔是最厲害的。之前她填寫文件時不小心寫錯,就偷偷處理掉以免被其他人發現,感覺莫名可愛。」
「那是……爲什麼你會……」
對了。同胞的屍體在村落外被人發現時,伊塞瑟裏也是這樣對身爲族長的父親主張的。
但她既然生活在這個村落,就得遵守族裏的規定。
「你這傢伙,有什麼好笑的!」
「──啥?」
族裏追隨伊塞瑟裏的戰士,都以爲伊塞瑟裏四處奔走是爲了肅清叛徒。
(我明白。因此倘若我在比賽中勝出,族長繼承人的寶座就由我拿下──連我都贏不了的人卻繼承族長之位,同胞們想必也不會信服,對吧?)
「那是你的個人意見。我不知道彩禍是誰,但世上不可能有比艾爾露卡更強的人。」
(她失蹤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喔……艾爾露卡老師的確很愛亂脫衣服。還有突然進入發情期這點,也讓人很困擾。被她那樣硬來,身體真的喫不消……」
聽說西邊有巨狼出沒,就放下一切去確認。
伊塞瑟裏焦急地邊說邊撇過臉。無色嘆了口氣又說:
這一切都是爲了繼續當艾爾露卡的伴侶。
伊塞瑟裏爲了讓艾爾露卡有個容身之處,就必須承擔起殺死她的義務。
「…………」
「……我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妳們兩人之間又發生過什麼。但妳明明想相信她,卻又欺騙自己,這樣不是很辛苦嗎?
所以伊塞瑟裏只剩一條路可以走。
殺害同胞是重罪。若新族長扭曲這條規定,族人間就會產生嫌隙,影響到全族的團結。
「啊,抱歉,我可能有說錯。」
(──如您所見,父親。我也將參加這次招親儀式。我不想和比自己弱的人成親。)
「────咦?」
「……剛纔也說過,我的確不像妳那麼瞭解艾爾露卡老師──但艾爾露卡老師在〈庭園〉深受大家愛戴。她是個思慮周全,溫柔又強大的人。平常也很照顧我。」
不過,伊塞瑟裏本人並沒有招贅的意思。因爲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始終認定自己是大狼艾爾露卡的伴侶。
──但他沒想到,伊塞瑟裏曾和大狼艾爾露卡一起生活,直接學習如何操縱「魄」,村子裏已沒人敵得過她。
只要一得到消息,不管對象多麼可疑她都會馬上前往。
「什……!」
伊塞瑟裏顫抖着聲音,瞪着無色。
「……唔,說得好像很懂一樣……」
即使超過正常生物可以存活的年歲,她仍相信身爲巫咒專家的艾爾露卡一定還活着。
「是,艾爾露卡老師確實很強。應該是森林中最強的吧?但也僅限在森林中。這世界是很大的……」
「……妳果然最喜歡艾爾露卡老師了對吧?」
「等、等一下!發生什麼事了!給我說清楚!」
這番話應該是真的。艾爾露卡在名爲〈庭園〉的機構裏擔任醫師一事,和可疑的女人鴇嶋喰良提供的資訊吻合。再者像艾爾露卡那樣的人,想必會受衆人愛戴。但伊塞瑟裏還是很氣她沒回村子,而是待在那種地方──
伊塞瑟裏思考到一半被無色的話語打斷,不禁瞪大眼睛。
無色忍不住笑了出來。
──拜託妳,請跟我們一起幫助艾爾露卡老師。」
聽見無色這麼說。
然而它卻足以奪走伊塞瑟裏的目光。
但那也相當於放棄了身爲森林子民族長的責任。她沒辦法在同胞注視下說出那種話──
苦惱的伊塞瑟裏忽然看見一個東西,雙眼圓睜。
──有時候,伊塞瑟裏腦中會不經意浮現出過去的情景。
原因無他。因爲那是伊塞瑟裏以前送艾爾露卡的護身符。
「不過還比不上彩禍小姐就是了。」
聽見突然冒出的陌生名字,伊塞瑟裏疑惑地皺眉。不過她能從無色的表情看出這番話沒有惡意。
(遺體上發現了大狼大人的巫咒痕跡。事情已無庸置疑。)
聽說東邊有人見到類似的人,就立刻穿過荒野直奔過去。
父親只認爲女兒在賭氣。他要求伊塞瑟裏如果輸了就要乖乖和贏家成親,以此爲條件勉強答應讓她參加。
「你……懂什麼?」
──這小鬼講話真欠揍。伊塞瑟裏額頭上冒出青筋,扯開嗓門。
「咦?啊……」
(別說傻話。這場儀式還有另一個目的是要遴選族長繼承人。)
「啥?」
「那是誰?」
然而伊塞瑟裏現在沒有餘力收斂表情。她皺起眉頭,瞪向無色。
(怎麼會……!請等一下。背後想必有什麼苦衷。大狼大人一定、一定會回來的。請聽完她的說法再下判決,求求您、求求您了。)
爲了繼續留在這裏等艾爾露卡回來。
她一直在等艾爾露卡,一直在找艾爾露卡。只爲了再見對方一面,問清楚她那天真正的想法。
「…………唔,混帳。」
「因爲妳被〈邱比特〉侵蝕時不是說了嗎?──『最喜歡大狼大人了,其實好再想見到她喔』。」
這就是其中一幕。那天發生的事,顛覆了原本幸福洋溢的日常。
無色注意到伊塞瑟裏的視線,取下項鍊交給她。
「艾爾露卡老師剛纔說要冒個險,暫時交給我保管。我記得她是說──」
無色思索着當時的對話,繼續說道:
「這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
伊塞瑟裏聞言,凝視手中的項鍊。
滴答、滴答,雨水以外的水滴隨之落下。
在表情驚訝的無色與森林子民注視下,伊塞瑟裏緩緩抬頭。
「……真拿這個人沒辦法。」
她嘆了口細長的氣。
像是長久累積在心底的情緒,都隨着這口氣一同排出。
「──森林子民們。」
而後她靜靜地說。
「我以族長伊塞瑟裏之名下令──協助這些人救出艾爾露卡。」
「什──」
聽見伊塞瑟裏的話,森林子民全都倒抽口氣。
「您在說什麼,族長?」
「艾爾露卡不是殺害同胞的叛徒嗎?」
「怎麼能做這種事?」
她們紛紛說道。伊塞瑟裏深表認同地點頭回應:
「好!」
伊塞瑟裏顫動喉頭髮出低吼,這聲呼喚使「魄」竄遍她全身。手腳和全身感官都因爲獲得「魄」的力量,變得更加敏銳。
是的。爲了繼續當艾爾露卡的伴侶,爲了讓她有容身之處,伊塞瑟裏當上族長後,大半輩子都深陷苦惱與矛盾之中。
聽完同胞們的話,伊塞瑟裏自嘲地嘆口氣。
「族長!您還好嗎!」
當然,這並非無色一個人的功勞。伊塞瑟里正在艾爾露卡前方,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跳來跳去,不斷施放巫咒。
「啊啊──」
「──嗷嗚嗚──」
「如果是艾爾露卡老師,可能會一笑置之吧。」
「請不要誤會,這麼做並非因爲相信那名罪人。」
龍膽、淺蔥和涅涅則在艾爾露卡的兩側奮戰。原本喪失戰意的森林子民們也受到伊塞瑟裏的英姿激勵,一個又一個投身戰場。
往後一看,無色仍未抵達艾爾露卡跟前。只見他死命蹬着地面奔跑。
「──我們上,魔術師。別拖拖拉拉。」
「沒事。抱歉自己先跑走。我們採取夾擊的方式──無色,你也一起。」
「我們追隨您這麼久,知道您是值得信賴的。」
「……不──」
她壓低重心,縱身一躍──是的,那動作比起奔跑,更像跳躍。伊塞瑟裏強化至極限的雙足像要踩碎地面般用力蹬地,使身體朝前方彈出。
「什……」
這意味着他們將敗下陣來──甚至死亡。
即使揹上大罪人之名。
那句話沒傳進任何人耳裏,像晚霞一樣消融在空氣中──
再這樣下去她就會發動第四顯現。無色已無法變身成彩禍,他們之中已沒人能變出第四顯現。
然而這名普通少年的心中有一位敬愛的人──他打從心底相信對方。
「──哼。」
她想繼續相信艾爾露卡,又對遲遲未歸的她感到焦躁,也對被自己欺騙的同胞懷有罪惡感──並且不只一次兩次懷疑艾爾露卡的清白。
「各位──」
本應如此。
「────」
「──各位當然不會被究責。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接受的人,大可留下來。想在最後回報我恩情的人再跟我去就好。請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個諷刺的結局,令伊塞瑟裏差點笑了出來──就像是被自己欺騙已久的同胞們怒火中燒,反撲過來一般。
無色活力十足地回應完,便蹬地繞到艾爾露卡背後。
無色聞言,點頭回應。
沒想到就在這時,艾爾露卡發出了一聲尤爲宏亮的咆哮──就像在回應伊塞瑟裏的話。
「────────────────────────────────────」
「請不要一個人衝出去!」
就像是察覺到無色心中的擔憂。
「你──」
這讓伊塞瑟裏感到無比暢快。
轉眼間,伊塞瑟裏就躍至巨狼面前。拚命幹擾艾爾露卡的魔術師們,一臉驚訝地抬頭望着她。
「只是遵從族長的命令。」
「…………!」
伊塞瑟裏獨白似的喃喃說道。
然而就算艾爾露卡真的殺了族人──
由「魄」形成的狼羣一同襲來。模樣酷似變身成獸型的森林子民。
在那聲號叫下,那巨大身軀表面的界紋放出光芒。
「妳是……!」
「──喝!」
「妳們可別再讓我哭了。」
她明白殺害同胞是重罪,這種行爲絕不能被原諒。
但她隨即轉換想法。身爲森林子民的伊塞瑟裏體能本來就遠勝過他。伊塞瑟裏明知這點,卻故意強人所難。
他的肉體並非特別強健,也沒有絕頂的智慧,就只是普通的少年。兩人若正面較量,八成會是伊塞瑟裏獲勝。
龍膽等人聽了臉色大變,連忙加強攻勢。伊塞瑟裏她們似乎也還記得剛纔見到的第四顯現,紛紛聽從無色的指示,施放巫咒阻止艾爾露卡。
「咦?」
啊啊、啊啊──對,她終於懂了。
「──【零至劍】!」
然而艾爾露卡並未閃躲或掃除這些攻擊,反而用身體擋了下來,並且讓尾巴根部的第四片界紋浮現出來。
纔會覺得如此耀眼,不由得心生嫉妒。
火焰巫咒(Nuy Tusu)。她吐出的氣息變成火焰,在艾爾露卡皮毛上延燒開來。艾爾露卡也不甘示弱地發出號叫,和伊塞瑟裏一樣釋放火焰。兩股火焰對撞在一起,將昏暗的天空染成鮮紅。
「魄」幻化爲幾隻狼。那不是巫咒,而是艾爾露卡他們稱呼爲「第二顯現」的魔術。
伊塞瑟裏輕哼一聲,朝自己手指比出的圓圈中吹氣。
但是,不,正因如此,看到那個懷着赤子之心相信他人的少年。
面對這個從死角發動的陌生攻擊,伊塞瑟裏的反應慢了一拍。這樣的一拍在與大狼艾爾露卡對戰時,可謂致命的破綻。
「──是第四顯現!快阻止她!」
艾爾露卡發出震天的號叫。
然而,就在狼牙即將咬破伊塞瑟裏皮膚之際。
「什──」
說得更精確些──最接近的情緒應該是「嫉妒」。
在規定、立場和道德觀下,有個自己一直不願正視的事實。
同時艾爾露卡一雙前腳上的奇妙花紋泛起紅光,「魄」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流動起來。
即使被過去的同伴追殺。
放出千錘百煉的巫咒,不是爲了殺艾爾露卡,而是爲了救她。
但換個角度來看,任何微小的變動都有可能破壞現在的平衡。
「這是──」
她原本還對第二顯現與巫咒攻擊表現出警戒,如今卻不爲所動。就好像已然看清無色等人的實力一般。
「沒事吧,伊塞瑟裏小姐!」
任憑他們再怎麼包圍艾爾露卡,化解她的攻擊,艾爾露卡本身仍幾乎沒受到任何傷害。
衆人慌亂之際,無色大喊道。
無色等人的目的並非打倒艾爾露卡。能夠像這樣牽制住她,已經算表現得很好了。
伊塞瑟裏笑了出來,轉向前方肆虐的巨狼。
「我明白這個決定違反了族裏的規定──爲表負責,我將辭去族長之位。這是我最後的命令。」
「唔……!」
「什……!」
不,不只如此。
伊塞瑟裏這番宣言,使森林子民們啞口無言。
那些由魔力形成的野獸,在【零至劍】一擊之下就土崩瓦解,消失不見。巫咒雖然形式稍有不同,但畢竟是魔力的產物,勉強能用【零至劍】應付。
眼前亮起一道光,那些狼隨即化作光消失。
然而反過來說,他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樣。
「我想也是。」
伊塞瑟裏在空中扭轉身體,接連施放巫咒,毫不吝惜地使出艾爾露卡過去教過自己的衆多招數。
原因很簡單,她就是要找無色麻煩。
只要她伸出手說「跟我一起來」,伊塞瑟裏無疑會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逃離故鄉。
從後方跑來的森林子民們,散開來保護伊塞瑟裏。
「你害我變成無業遊民了,打算怎麼負責?」
──都已經叫他別拖拖拉拉,動作還這麼慢。伊塞瑟裏嘲諷地嘆了口氣。
「團隊作戰纔是我們的本領所在!」
衆人展開陣勢,包圍巨狼。每個人必須應付的攻勢相對變少,因此連無色這樣的菜鳥也能勉強跟上戰鬥的節奏。
說話的是比伊塞瑟裏晚幾秒抵達戰場的無色。如今他頭頂上浮現王冠般的花紋,手中也多了一把透明的劍。看來是他消滅了那些「魄」之狼,救了伊塞瑟裏一命。
「是!」
就像過去的伊塞瑟裏一樣。
「──明明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即使落得那樣的下場也無所謂。」
無色揮舞着透明的【零至劍】,劈開艾爾露卡放出的巫咒及不時冒出的獸型第二顯現。
「────────────────────────────────────」
她如此對同胞們說完,轉向無色聳了聳肩。
──無色死了,彩禍也活不成,世界也將滅亡。黑衣耳提面命的話語閃過他的腦海。爲了彩禍,爲了世界,無色說什麼都不能死。
「……唔──」
他屏住氣息,重新握住【零至劍】的劍柄。
無色的第二顯現【零至劍】能夠消除顯現體和魔力構成的東西。若將劍刺進艾爾露卡的身體,說不定就能在第四顯現發動前將其消滅。
然而……與此同時,無色腦中也閃過另一個可能性。
他現在仍未完全掌握自己的魔術。【零至劍】確實能消除顯現體等由魔力構成之物,但無色本人無法決定要消除什麼。
艾爾露卡將〈邱比特〉吸收進體內時,交代無色幫她「爭取時間」。
若用【零至劍】直接攻擊艾爾露卡,恐怕不只會消除第四顯現,還會妨礙到她正在與〈邱比特〉抗衡的魔力。
如果艾爾露卡的身體澈底被〈邱比特〉控制,就無計可施了。
可是又沒有其他方式能阻斷艾爾露卡的第四顯現──
「──啊──」
這時無色睜大眼睛,輕呼一聲。
那只是一絲微小的可能性。
但他想不到其他方法,也沒時間深思。他的腳下意識往地面一蹬。
「伊塞瑟裏小姐!幫我一個忙!妳能鑽到艾爾露卡老師身體底下嗎?」
「……唔!好!」
無色邊跑邊喊,伊塞瑟裏立刻回應。
她雖然沒辦法讀出無色的心思,但仍明白現在情況十分危急。因此她沒有追問用意,就只是照着無色的指示縱身一躍。兩人明明今天才認識,卻在極限狀態莫名誕生革命情誼。
而無色挑選伊塞瑟裏的理由很簡單。因爲她是在場者中動作最快──也是和艾爾露卡相處最久的人。
「呼……!」
「不用擔心……已經全部被我吞掉了。」
而後隨意向右一躺。
她說着輕笑起來,拍拍自己的肚子。而後又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艾爾露卡直到現在仍一臉悠哉,完全不像和神話級滅亡因子交手過,無色見狀也不由得感到虛脫。
「嗯──」
「艾爾露卡老師!清醒一點!妳不可能被滅亡因子擊垮吧……!如果真的是彩禍小姐的盟友,就拿出氣魄來!」
她的雙眸不再泛着金光,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下方傳來伊塞瑟裏下定決心的聲音。
「這什麼奇妙的身體構造……」
這時艾爾露卡才意識到自己枕在某人的大腿上,將臉轉向上方。
伊塞瑟裏用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俯視艾爾露卡。
「什──」
「抱歉……伊塞瑟裏。我……花太多時間了。」
「唔……不、不要以爲你摸了尾巴根部就能怎樣!這是緊急狀況所以不算數!大狼大人的伴侶還是我!」
「我們沒做什麼。」
在地上翻滾兩圈後,終於停了下來。
龍膽等人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但她們的視線不斷遊移,彷彿目睹了什麼驚人畫面。
「唔,嘎呼……」
「……唔。」
「沒時間煩惱了!動作快!」
「什麼……?」
然而現在不是躺在地上痛苦哀號的時候。無色迅速起身,轉向趴倒在地的艾爾露卡。
聽了無色的話,伊塞瑟裏顯露一絲慌張。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總之快一點!」
大到必須仰頭才能看清的巨狼身軀已然消失。
龍膽、淺蔥和涅涅聞言,全都以不可置信的口吻說着……這很正常。畢竟連事先得知此事的無色也覺得很難相信。
於是。
隨後,她用微顫的聲音回道。
當時伊塞瑟裏等人的意識被〈邱比特〉侵蝕,但無色使出這招後,她們便發出嬌吟倒在地上,久久不起。如果這是森林子民共通的特性,那麼用在艾爾露卡身上想必也有效。
無色喊着她的名字衝上前,只見艾爾露卡慢慢睜開眼睛。
艾爾露卡發出一聲和先前不同的悶哼,好像很舒服似的顫抖身體──
「唔……嗯……」
伊塞瑟裏聞言,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無色的話語戛然而止。
艾爾露卡和她對視良久,最後嘆了口氣說:
「不、不會……」
無色將【零至劍】插在地上,踩着劍柄高高躍起。
「哇、哇哇……!」
「唔……!」
「艾爾露卡老師!」
接着順勢撲到艾爾露卡寬闊的背上。艾爾露卡正集中精神發動第四顯現,無視所有攻擊,因此只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將無色甩下去。
「吞掉……滅亡因子……?」
取而代之的是變回人型的艾爾露卡。她躺在癱坐在地的伊塞瑟裏大腿上,胸口緩緩上下起伏。
「哈哈……要是〈邱比特〉和以前一樣可就行不通了。而且若沒有你們的協助也會很危險。謝謝你們阻止我。」
「就是現在!伊塞瑟裏小姐!快點摸艾爾露卡老師的肚子!」
「────────────────────────────────」
是的,這正是無色被伊塞瑟裏等人襲擊時,艾爾露卡教他的方法。
對艾爾露卡而言,這動作就只是躺下而已。但她的身軀實在太過巨大,抓着她背部的無色不免被拋飛出去,摔在地上。
「…………」
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雲層縫隙間灑落一縷陽光。
無色也在這時伸出手,溫柔地撫摸隱約浮現第四片界紋的尾巴根部。
「妳還好嗎?〈邱比特〉呢……!」
「……動作太慢了,大狼大人。」
「喔……是無色啊。謝謝你撐了這麼久。」
「原來你的目的是……這樣的確……可是──」
無色大聲呼喚艾爾露卡,並且持續撫摸她毛茸茸的尾巴根部。
「伊塞瑟裏小姐!艾爾露卡老師她──」
「…………」
見到眼前這一幕後,顯然不必再多問什麼。
好機會。無色對鑽進艾爾露卡腹部下方的伊塞瑟裏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