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N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6萬 字
當天夜裏,無色在〈庭園〉中央校舍頂樓的學園長室,聽艾爾露卡報告瑠璃的狀況。
「……說完了。她大量失血,所幸目前沒有性命危險──不過倘若晚一步接受治療,可就很難說了。」
艾爾露卡輕輕敲了敲手中的病歷,結束這場報告。
無色坐在學園長室最裏面的桌子前,聽完後稍稍鬆了口氣。
下午遭受襲擊後,無色立刻與〈庭園〉取得聯繫,請人將瑠璃緊急送往醫療大樓。他們說若見到學園長滿臉愁容,其他人也會感到不安,因此請他待在學園長室等待。老實說在聽到報告前,無色一直魂不守舍。
不過現在的狀況並不容他繼續安心。無色無奈地咬着牙,眉頭深鎖。
艾爾露卡察覺到他不太對勁,雙手抱胸問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彩禍?瑠璃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
然而,無色沒有回答。
他沒辦法回答。
於是,艾爾露卡見狀只能無奈地嘆氣。
「……說不出口是嗎?那就算了。妳不說一定有妳的理由。」
「……抱歉。」
「就說沒關係了,日後再說吧。」
她說着便準備離開學園長室。無色朝她的背影喚了一聲。
「艾爾露卡。」
「嗯?」
「我不是……有個叫黑衣的侍從嗎?妳對她瞭解多少?」
聽見無色這麼問,艾爾露卡不解地歪過頭。
「好,交給我吧。」
一個人站在這種地方也挺奇怪的,無色卻一點都不驚訝。
這時他心裏浮現了一個疑問──自己遭到偷襲,卻沒受什麼傷。
但他腦內某處還是抱持着些許樂觀的想法。他能感受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更能掌握「魔術」這股未知的力量,面對這樣的狀況說不興奮是騙人的。他有種沒來由的自信,認爲只要憑藉久遠崎彩禍,這名最愛、最強少女的身體,定能突破此次的困境。
黑衣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衣確實用身體衝撞了他,使他跌坐在地的臀部隱隱作痛,但也只有這樣而已。若黑衣真的懷有敵意展開攻擊,應該不只這樣──
她整個人猛地撞了過來,壓在無色身上,兩人一同摔向後方。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着這名絕美的少女。
無色感受到強烈的無力感與自我厭惡。
──就在這時。
「什──」
黑衣疑惑地微微歪頭。
「別在意,這是身爲彩禍大人侍從的職責。」
然後向前踏出一步,將雙手撐在全身鏡上。
「是的?」
──竟敢傷害彩禍小姐,我最愛的人。
無色下定決心這麼說完──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很魯莽,也清楚這樣做有多胡來。
──我再問一次,妳究竟是什麼人?爲何要對一無所知的我自稱是彩禍小姐的侍從?」
然而無色有股錯覺,覺得眼前的少女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裏是中央校舍的最高樓層,門後本來不該出現這些景物。會這樣是因爲有魔術將〈庭園〉內特定幾扇門連結在一起。
她勾起嘴角,露出豔麗的微笑。
「嗯,這反應還不錯,雖然離及格還有點遠────嘍!」
她的形貌並沒有改變,背後也沒有冒出怪物。唯一改變的只有表情和說話方式。
「…………」
無色沉默了幾秒靜靜地說完後,搖了搖頭。
原因無他,只因他心中一直缺乏一項決定性要素。
「…………!」
「…………」
「是嗎?那就好……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大膽地再三發動襲擊。看來已經沒多少時間,很快就要正面對決了。無色先生,請做好心理準備。」
無色打開學園長室深處的門,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庭院。
「請將妳的力量借給我。」
「侍從……是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嗎?上次定期會議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怎麼了?」
外頭是位於〈庭園〉北部區域的彩禍的宅第前院。無色背對豪華的宅第,緩步前行。
◇
她是久遠崎彩禍,是世界最強的魔術師,是〈庭園〉的學園長,也是無色的初戀,奪走了他的心。
黑衣淡淡地說道。
──就像在精心扮演「侍從」這個角色一樣。
難道是瞬間移動──不,她只是蹬地朝無色撲來而已。然而那速度和流暢的動作讓無色難以應付。
關門聲傳來,房間隨即陷入寂靜。
黑衣見狀愉快地笑了。
無色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但依舊這麼回答。
「…………!」
無色剛開始不太會用,經常穿越到一些奇怪的地方,不過現在已經很習慣了。他確認過眼前景色和自己所想的一樣後,踏出那扇門並將門帶上。
但他可以確定黑衣有事瞞着自己。
「瑠璃就拜託妳了,艾爾露卡。」
因爲黑衣身後──不久前無色所站的位置──
無色平靜而堅定地說出這句話。
「妳──是誰……?」
然而得到的卻是這種結果。
黑衣維持抬頭挺胸的姿勢回答。
「……是,聽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少女──烏丸黑衣像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地問。
無色凝視了她一會後,細細地呼了口氣。
無色沒有別開視線,繼續說下去。
「────」
「無色先生,不夜城騎士的狀況如何?」
「不可饒恕。」
「────『什麼嘛,你發現了啊』?」
無色並未因爲這些證據就斷定黑衣是襲擊犯,他也不希望如此。
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尖塔,上下顛倒地從空中落下。
因此他向黑衣質問了這一點。
無色的思考被迫中斷。
「……?到底是什麼事──」
「所以我希望妳誠實回答,拜託妳了。」
「……彩禍小姐以前並沒有侍從。黑衣,妳在〈庭園〉現身的時間,和我來到這裏的時間幾乎一致──
──那就是絕對要殺死彩禍仇敵的近乎偏執的復仇決心。
無色吞了一口氣,開口詢問她。
無色緩緩站起身,走到房間深處的全身鏡前,盯着鏡中的人物。
無色從未忘記這些目的,也從未輕忽這些事的重要性。他認爲自己已經做到所有能做的事。
畢竟叫黑衣來這裏的不是別人,正是無色自己。
一切都是爲了打倒襲擊彩禍的那個人。
「…………這樣啊。」
無色全身緊繃,蹲低身體擺出備戰姿勢。
無色跌坐在堅硬的路面,慌張地抬起頭。
「──彩禍小姐,對不起,我準備要做魯莽的事了。」
那模樣一絲不苟,看起來完全是個侍從。
無色感覺到自己心跳逐漸加快,仍然努力不表現出慌張,慢條斯理地說:
想急忙發動魔術也太遲了,黑衣已經靠近到他舉起的臂膀內。
輕輕吻了鏡子一下。
她說到一半身體突然晃了一下,下個瞬間就貼到無色面前。
親眼見到這名「敵人」,見到瑠璃被對方所傷,讓無色心中燃起了覺悟與決心。
「──黑衣,妳究竟是什麼人?」
走到庭院中央時,站在那兒的少女回過頭來。
「…………我啊──」
而後她的喉嚨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然而現在不同了。
無色與她邂逅,接收了她的身體與力量,展開這段奇妙的雙重生活。
「……啊啊……」
無色說完,黑衣沉默了好一會。
是的,無色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黑衣。
──竟敢傷害瑠璃,我可愛的妹妹。
黑衣這般與之前迥異的表情和語氣,令無色全身寒毛直豎。
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靜靜地望着無色。
「其實很感謝妳──被『敵人』襲擊,和彩禍小姐合體後,我完全摸不着頭緒,是妳一直在幫助我。如果沒有妳,我一定會惹出更多麻煩。」
而現在──她也是無色擁有的形貌之一。
四通八達的步道、受人精心照料的花圃和樹木。現在時間已晚,等距設置的路燈依稀照亮這些景物。
也是爲了找回彩禍本人的意識。
「唔……!」
無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艾爾露卡點了頭,離開學園長室。
「啊──咦……?」
尖塔刺進地面,碎片四散噴飛,衝擊波也朝四周擴散。黑衣整個人壓在無色身上,無色越過她的肩膀看着這毫無真實感的一幕。
「……哎呀呀……這個人還真愛大場面。」
黑衣一邊嘆氣一邊回頭瞄了身後──那座顛倒豎立的尖塔。
就在她轉頭的同時,聳立在前院中央的顛倒尖塔也和光一同消失。無色的視野瞬間被炫目的光芒完全佔據。
等到光芒減弱時──無色和黑衣周圍的景色已和剛纔完全不同。
「這是──」
由無數摩天大樓構成的一座毫無生氣的都市迷宮。
無色第三次看到這幅光景,驚訝得忘了呼吸。
「怎麼回事?所以妳不是敵人──」
「──哈,若真是這樣……也挺讓人意外,挺有趣的。」
黑衣說着輕笑起來,然而她的臉色一片蒼白。
這時無色才注意到黑衣的背流出大量鮮血。
沒錯,黑衣不只將無色推倒在地,她料想到空中會有東西砸下來,用身體保護了無色。
「……!黑衣,妳流血了──」
「……我搞砸了……更要緊的是,你自己要小心點。那個對我們而言最糟糕的死神……來了……」
黑衣說完這句話後,全身便失去力氣。
她似乎昏了過去。儘管還有呼吸,但血流不止,得儘快接受治療。
然而無色很快就知道這辦不到。
就像在呼應黑衣說的話,一道人影從陰影中滲透出來似的出現在他們面前。
看着那人暴露出的面容。
無色一認出那個人,立刻握緊舉在前方的右手。
原本塞在兜帽裏的長髮隨即展露出來,在四片界紋照耀下閃閃發亮。
能殺死世界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彩禍的,就只有世界最強的魔術師。
但他隨即重新整理了思緒。
無色不明白彩禍說的話,呆若木雞。
「是的,沒錯。呃,你是──」
因爲站在那兒的是──
無色不由得倒抽口氣。
接着他將手用力一揮,那些光球便迅速朝魔術師飛去。
無色因困惑而皺起臉。
「…………什麼……?」
「……什麼意思?難道彩禍小姐有雙胞胎姐妹嗎?還是妳用了某種魔術,幻化成她的模樣……?」
魔術師──彩禍以輕鬆的態度揮了揮手。
「……我叫玖珂無色。」
「請不要轉移話題,我不是問這個──」
「──沒用的,在這空間中沒人贏得過我。」
「世界王……?世界的管理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差別只在於──穿越回來的那個未來人是「誰」而已。
彩禍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從各個角度打量無色。
──就是解救世界與活在世上的人們。」
原因簡單明瞭。
不會錯,他就是使彩禍受到致命傷、貫穿無色胸口,今天又襲擊了瑠璃的可恨魔術師。
「咦……?」
聽見無色這麼問,彩禍微微點頭後回答:
「看來你們沒有共享記憶,你真可憐──不,反而該說是幸運吧?畢竟我腦中有太多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的資訊。」
無色這次更是驚訝得全身動作完全靜止。
「…………!」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發言,無色驚訝得瞠目結舌。
突然聽見這衝擊性的宣言,無色緊張得難以呼吸。
「……等一下,世界……毀滅?哪有那麼容易就──」
他之所以這麼驚訝,是因爲魔術師既未閃避也沒防禦,是這一記攻擊違背無色的意思,自己改變了軌道──就像拒絕傷害那名魔術師一樣。
無色頭上浮現問號,彩禍垂下眼眸,接着說下去。
「──────咦──?」
「難道──『你』其實不是『我』嗎?」
「什麼────」
那個人全身被長袍包覆,兜帽低得只隱約看得見嘴巴。
說着展開雙臂,像在展示眼前這片都市迷宮的景色。
然而──就在無數光球快要碰到魔術師的那一瞬間,光球卻像要避開他似的忽然改變軌道,飛向他身後。
「……在不久的將來,我的世界將會『毀滅』。」
我們將這類能讓世界崩毀的存在統稱爲「滅亡因子」。)
「什……」
是第一顯現。從自身世界萃取出現象,使之具象化的顯現術式。
(──像是能創造出毀滅星球的兵器的智慧果實、能讓所有你想得到的天災同時發生的靈脈異常、能將一切啃食殆盡的金色蝗蟲羣、具有極高傳染率與致死率的死神之病、「從未來穿越回來試圖改變歷史的未來使者」、光是存在就足以讓地面滿布業火的炎之巨人──
如此出乎意料的狀況差點讓無色的思考停頓下來。
「不,『就是這麼回事』。我沒有轉移話題,反而還很認真地回答你呢。」
聽見彩禍這麼說,無色喫驚地抖了一下肩膀。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你想像力真豐富。魔術確實能精巧地複製他人的長相,不過──假使有人能模仿我的術式,甚至連第四顯現都能重現,那麼他已經稱得上是神了吧。」
──和無色有着相同外貌的久遠崎彩禍本人。
她說着聳了聳肩。
「這裏?這裏是我的顯現領域啊。」
「……爲何未來的彩禍小姐要殺現在的她?」
「無色,這真是場災難。我代替那個『我』向你道歉。抱歉把你捲入這場麻煩之中。」
她身上穿的衣服自不用說,頭髮也綁得鬆鬆的,就連頭上的界紋也多了些棱角。那雙五彩眼眸下隱約浮現黑眼圈,看上去有些疲憊和憔悴。
「……這是什麼意思?」
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又太過突然。
「被我猜中了?難怪我覺得你有很多反應都很奇怪──原來如此,這下我明白了。她應該是用了融合術式讓你們倆的生命結合,藉此活下去吧?哎呀,我這個人爲了活下去還真是不擇手段,怎麼就不乾脆地死去呢?」
嚴格來說,現在的無色和她看起來並不完全一樣。
「彩禍……小姐?」
他身體周圍冒出許多光球。
「我的目的向來只有一個。
「…………」
「我是如假包換的久遠崎彩禍──只是『我來自你們現在這個時代不久後的未來』。」
「我身爲世界王有義務阻止這件事,讓這件事變成『沒發生過』。而我能想到唯一的方法就是取代過去的『我』,取得世界的管理權,在毀滅的種子萌芽前擬定對策──不過前提是必須打亂因果定律,以免過去的『我』死後,我也跟着消失。」
無色的眉頭皺得更緊,彩禍則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聳了聳肩。
──聽說過這世界曾有未來人造訪。
是的,即使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無色還是不明白她爲何要穿越回來殺死自己。
他聽過這名魔術師的聲音。
沒錯,無色聽說過這件事。
無色前幾天在課堂上還不太會操作,如今極其自然地發動了這一招。
無色愣愣地看着這令人費解的現象,這時魔術師勾起了兜帽下隱約露出的嘴角。
不過扣掉這些不談,她的外貌、姿態、氣質──無疑就是久遠崎彩禍本人。
「什……」
從那身裝扮看來,他似乎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的長相,唯一清楚露出的只有四片界紋,在他頭上熠熠閃耀。
彩禍用食指指了自己的側頭部,有些自嘲地說。
「…………!」
「嗨,『我』,好久不見……這麼說也有點怪。沒想到妳在那樣的狀態下還能撿回一命。不是我自誇,這生命力還真強。」
他想起自己在〈庭園〉醒來那天,黑衣曾說過的話。
但是其中仍有令人不解之處。無色眉頭深鎖,開口問道:
「妳在說什麼……那我們現在身處的是什麼地方?」
無色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無意識地撫摸自己的臉,像是想用手指確認自己五官的形狀一樣。
「世界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穩固。其實──真實世界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毀滅了。」
他臉上充滿困惑,用腳跟蹬了一下地面。
「第一顯現〈現象〉、第二顯現〈物質〉、第三顯現〈同化〉、第四顯現〈領域〉──現在最主流的魔術『顯現術式』可分爲這四個階段。到這裏還聽得懂嗎?」
彩禍見狀呵呵笑了起來。
彩禍笑着說完,豎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彩禍靜靜垂下眼眸,接着說下去。
於是,魔術師似乎覺得無色的反應很有趣,微微晃動肩膀笑了笑,忽然摘下遮住自己面容的兜帽。
然後就這樣在他身後宛如煙火般炸裂。
然而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無色困惑地皺起眉頭,仔細端詳對方。
無色皺着眉追問。
「妳是……彩禍小姐……嗎?」
「──────」
但彩禍顯然不怎麼在意,繼續說明。
沒什麼大不了,把事實攤開來一看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
「未來的……彩禍小姐……?」
「────」
「哈哈,妳在驚訝什麼?嗯……不過妳竟然叫我『彩禍小姐』?就算再怎麼難以置信,這樣叫也太見外了吧?──噢,不對──」
眼前發生的現象讓無色目瞪口呆。
彩禍聞言笑了出來,聳了聳肩。
這起事件或許也屬於上述滅亡因子之一。
他頭上亮起界紋。那一圈界紋有如魔女帽的帽檐,又像天使的光環。
彩禍刻意比出誇張的手勢這麼問。無色以沉默代替回答,直直盯着彩禍。
彩禍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頭。
「不過,如果還能再發展下去,如果有什麼力量能超越被譽爲最高境界的第四顯現──你認爲可以形塑出怎樣的東西?」
「怎樣的東西──」
無色凝視着彩禍,開始思考。
第二顯現能形塑物質,第三顯現能使其纏繞在自己身上,第四顯現則能以自己爲中心,在周遭一帶形成自己的空間,有些力量強大的魔術師甚至能變出無邊無際的廣大空間。
倘若還能再發展下去,最有可能的就是──
「──不會吧。」
無色的話語和表情讓彩禍樂得勾起嘴角。
「沒錯──第五顯現就是〈世界〉。
這沒什麼。你們現在所稱的地球,不過是當初真正的地球毀滅時,由一名魔術師創造出的顯現體罷了。」
「────────」
這離譜至極的資訊令無色啞然失語。
「距離『現在』約五百年前,地球這顆星球正式死亡。當時我用第五顯現造了一個與地球相同的世界,讓剩下的人們逃去那裏。當然──並不是地球上所有人。
我不是說了嗎?『這世界』比你所想的還要脆弱、易壞。」
「…………」
見無色沉默不語,彩禍微微歪起嘴角。
「──呵,連話都說不出來啊。還是無法置信嗎?」
「咦?喔,不是的。」
然而無色搖了搖頭。
彩禍聞言,表情再度產生變化。
但正因如此,有件事他怎樣都想不明白。他盯着彩禍的眼睛,開口問道:
「就算如此也不行。就算如此,彩禍小姐也不會這麼做──因爲彩禍小姐比誰都愛這個世界。」
不,那不只是普通的汪洋。水面宛如幻化成擁有自主意識的怪物,像要用雙手緊抱住無色,將他吞噬。
這兩樣東西搭配她頭上的界紋,讓她看起來成了貨真價實的「魔女」。
無色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彩禍忍不住大笑。
「……說得還真輕鬆。你到底懂什麼?」
聽見無色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彩禍目瞪口呆。
「不少犧牲──」
然而在岌岌可危的狀況中,佔據無色腦袋的不是對死亡或疼痛的恐懼,而是另一件事。
這個爲神所愛的極致藝術品,久遠崎彩禍的身體。
「……但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我不是來這兒和你問答的,做的事也不需要得到你的認可。
另一方面,無色不過是偶然與彩禍合體,並不瞭解彩禍的爲人。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蠢到這個地步反而很稀有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無色不由得倒抽口氣。
然而無色心中沒有一絲迷惘。
「什……?」
──這個強大得足以改變無色的人生,又如此美麗的人,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飄浮在空中的彩禍愉悅地笑了,將手中的魔杖舉向天空。
「……你在說什麼?」
無色望着彩禍,屏住呼吸,嚥了口口水。
驚人的熱度侵襲周圍的空氣。
「呼……!呼……!────」
他腦中閃過「死」這個字。迎面而來的敵人是火龍,別說被咬,光是碰到它的身體就會被燒死。
她先是面露驚訝,接着超越了不悅──達到憤怒狀態。
愛情是盲目的。
無色眯起眼睛,同時彩禍的手和身體逐漸被光纏繞。
熾熱的空氣灼燒着無色的皮膚和黏膜,連睜眼都辦不太到,他因而眯着眼開始猛咳。
這樣下去幾秒之後,無色的──彩禍的美麗肌膚就會被燒爛。不,說不定還會直接被燒成焦炭。
「不可以。」
然而──
「──『彩禍小姐不會說這種話』。」
「哼,說什麼傻話。如果連我都不像我自己,誰才能代表久遠崎彩禍?」
「────!」
「我可以想見彩禍小姐確實有本事做到這點,畢竟是彩禍小姐。硬要說明的話,我剛纔其實是在回顧這十七年來自己是如何活在妳創造出的世界,沉浸在這股餘韻中。感覺連空氣都變新鮮了呢。」
那麼她能辦到的事──這副身體沒道理辦不到。
「……!」
無色和彩禍身處的空間,剎那間出現一座無比巨大的火山口。
但現在的狀況不容許他這麼做。
關於彩禍的一切,他全是從別人那裏聽來或從紀錄影片看來的,與她本人的交流僅止於她臨死前對他說的那幾句話。
「不可能。」
美麗而令人驚豔的模樣,讓無色差點看得入迷。
二是穿在她身上的一襲光之禮服。
──火龍吞噬了無色。
愛情是瘋狂的。
「哈哈哈,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看來『我』真是選了個奇怪的對象。」
他並未完全理解彩禍說的話,甚至可以說這些內容他大部分都不理解。唯一知道的只有──彩禍爲了預防世界毀滅,用了某些方法從未來回到這個時代。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從這時代的『我』那裏奪取世界王的寶座。換言之,和『我』共用身體的你──下場只有死……!」
無色知道這麼說很荒謬。
然後他高聲主張:
這副身體和眼前的敵人一樣,同樣是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彩禍。
「────,────!」
她笑了一會後,從掩面的指縫間對無色投以銳利的目光。
「什麼──」
「不過,你不會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吧?我的第四顯現能變出這世上所有景象──這就讓你瞧瞧我爲何會被稱爲極彩魔女。」
一是巨大的魔杖,中心有個宛如地球的球體。
「──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我──不……」
「『老孃纔是久遠崎彩禍』。」
「我並不是抱着這樣的心態說的,只是覺得──現在的妳不像彩禍小姐,僅此而已。」
「那個『我』絕對不會接受現在的我所提出的建議──因爲想要拯救世界免於毀滅,必須做出不少犧牲。」
「哈哈哈,你還挺靈活的嘛。」
不久,彩禍發出興致勃勃的聲音。
她頭上的第二片與第三片界紋隨着她的動作放出強光。
「什──」
那條火龍像在誇耀自己的身形大幅扭動後,張開血盆大口衝了過來,想將無色吞下肚。
彩禍舉起比自己還高的巨大魔杖──用前端敲了一下地面。
他在即將失去意識之際努力集中精神,踩着第一顯現的光球,躍出海面。
「不行,這不像彩禍小姐會做的決定──她就算面對再絕望的狀況,也會設法找出能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呼────」
彩禍以死心的語氣打斷無色的話。
無色口氣嚴厲地打斷彩禍說的話。
聽見無色大言不慚地這麼說……
「妳──不只殺了對此一無所知的彩禍小姐,傷害了瑠璃和黑衣,還打算犧牲好幾億人當作祭品嗎?」
聽見無色這麼說,彩禍睜大眼睛愣了一下,而後忍不住笑出來。
「────」
「唔……!」
畢竟眼前這個人雖然是從不同時代來的,終究還是久遠崎彩禍本人。
這就是極彩魔女久遠崎彩禍的第二與第三顯現。
無色登時陷入水中無法脫身,猶如無力的木片被捲入漩渦之中。不但呼吸有困難,手、腳、身體、頭部還感受到從各方襲來的強大壓力,幾乎要將他的全身扭得四分五裂。
「不許妳繼續……傷害彩禍(我)──!」
說得極端一點,無色很可能只是在心中美化了這個一見鍾情的對象。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在本人面前大放厥詞。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想法有點危險。
這副世上最美的少女身軀。
他大吼一聲,朝火龍舉起右手。
「……哦?」
無色忽然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彩禍說完,以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天空中是蒸騰的白煙,地面上是滾燙的熔岩。
「你以爲我沒嘗試過嗎?我想過所有方法、尋遍各種對策,最後找到的一絲希望就是這個──」
無色不禁語塞。
無色說完,彩禍不悅地皺起臉。
彩禍才說完,手中的魔杖便綻放耀眼光芒──四周這片洶湧大海隨即改變了形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彩禍當然不在意無色感受如何。他狹窄的視野中瞧見熔岩如巨浪般打來,接着熔岩之中冒出了一道龍形的火焰。
──變成一片狂風暴雨的汪洋。
隨後那道光形成了兩樣東西。
「──沒錯。初步估計,至少要犧牲世上三成以上的人作爲讓世界存續下去的基石。」
他近乎瘋狂地相信一件事。
「我心裏也很難受。然而若不這麼做,我的世界就會毀滅,世上的生物也會滅絕……那麼想也知道該選什──」
儘管毫無根據,他仍充滿信心。
霎時間,彩禍和無色周圍的都市迷宮景色爲之一變。
「……可是爲什麼這樣就要殺死彩禍小姐呢?若想修正錯誤,只要對過去的自己提出忠告,就能避免最糟的情況發──」
因爲剛纔本該被火龍吞噬的無色現在正飄浮在她眼前。
「──挺行的嘛,竟能在危急時刻創造出這樣的奇蹟。」
彩禍眯起眼睛,再次上下打量無色。
「……────」
無色眼前充滿五顏六色的光芒,他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
剛纔光是呼吸,鼻腔黏膜和肺部就像要燒起來一樣,現在卻感受不太到周圍的熱度。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如今無色頭頂上浮現了三片界紋──手中出現巨大的魔杖,身上出現華麗的光之禮服。
是的,這正是久遠崎彩禍的第二與第三顯現。
無色像照鏡子般,將眼前彩禍那身裝扮複製到自己身上。
「……眼前就有這麼好的範本,我當然要參考一下。話說妳在我面前暴露的祕技會不會太多了點?」
無色模仿彩禍的語氣說完,彩禍微微勾起嘴角。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這個虛有其表的假貨能追趕我到什麼地步。」
「追趕妳?這樣說真奇怪,就好像妳早就贏了一樣。」
「哼──」
彩禍愉悅地咧嘴,將手中的魔杖舉向前方。
無色完美模仿她的動作,舉起魔杖。
他頭上浮現了──相當於魔女帽尖端的第四片界紋。
「萬象開闢。」
「天地於焉歸吾掌中。」
「向吾宣誓恭順。」
「──容我再說一次。還好當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你。」
──而是因爲那是他熟悉的聲音。
她頭上的第四片界紋消失,吞噬無色的都市獠牙也在同時消失不見,四周恢復成夜晚的宅第前院。
少女朝無色緩緩伸出手。
「呵,看來你不只是說說而已。竟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學會我的術式!我都想向你請教是怎麼學的了!」
最後衝破厚厚的雲層,來到遼闊的上空。
無色看見對方後啞然失語。
但她仍保留着第三顯現以下的界紋。雖說雙方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那好歹也是她過去的肉身,在真正看見對方的屍體前都不能掉以輕心。
「喝……!」
「唔──!」
「…………!」
他有種奇妙的感覺。自從穿上第三顯現的禮服後,他便能隱約感受到彩禍打算創造的空間是如何形成的。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同時周遭的景色第三度變換。
他驚訝得心臟急速收縮,然而原因並不是突然被搭話,更不是對方說的內容。
「!這是──」
而講桌上──悠哉地坐着一名少女。
無色幾乎到達忘我的境界,亦步亦趨地模仿彩禍轉動魔杖。

四周的景色以彩禍和無色爲起點,逐漸改變形貌。
「我……」
「你還真大膽,竟敢模仿我。不管原因爲何,這份才能都值得讚揚。
「第四顯現──」
不過這麼做只是以防萬一。
無色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無色舉起魔杖,控制魔力,對自己身處的世界下令。
那兒有長長的黑板、講臺和講桌。
「……!等等──」
「吾願──」
「──結束了。」
沙色漩渦如蛇一般激烈翻卷,在兩人之間糾纏,朝四周大肆噴出霰彈般的沙礫。
她話語中刻意強調無色的名字。
他們倆的第四顯現彼此混合,形成一幅奇妙風景。
然後彷彿不受重力控制,整個人騰空飛起。
不是〈庭園〉中央校舍那種,而是一般普通的學校教室。
「對了,我被未來的彩禍小姐攻擊……」
無色見過這景象──他和彩禍合體沒多久,對安維耶特使出第四顯現時,出現的就是這個。
他滑行般沿着高不見頂的摩天大樓牆面不斷上升,再上升。
腳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樓,宛如插花用的劍山。
「……!」
遠在天邊的地平線,沙塵漫天飛舞的遼闊沙漠。
她明確感受到那記攻擊成功了。過去的自己,以及與自己合而爲一的玖珂無色,肯定已經死了。
「──────咦?」
無色瞪大眼睛,望向教室前方。
無色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
「──不用那麼哀怨,你的人生還沒結束。」
意識逐漸被黑暗所吞噬。
聽起來就像要報復自稱久遠崎彩禍的無色。
無色聽着自己喉嚨發出的優美嗓音。
在這片猶如巨獸獠牙的光景,彩禍悠哉地飄在空中,朝無色舉起魔杖。
「啊──」
◇
說着便「噠」地蹬了一下地面。
無色死了,就代表彩禍的肉體也跟着死亡──也就是說他讓未來的彩禍做了一個最壞的選擇。
但奇妙的是他並未感到悲傷或後悔,反而像個旁觀者,冷靜地聽着自己的聲音。
彩禍有些失望地喃喃自語。
然而下個瞬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讓他感到無比心痛。
「…………」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隔了一下才逐漸恢復過來。無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到頭來還不只是說說而已?」
「我……死了……嗎?」
──由無數摩天大樓構成的都市迷宮填滿了整個視野。
「這是哪裏……不,更要緊的是……」
強風在彩禍與無色的號令下颳起,捲起遍佈地面的沙子,形成兩道巨大的龍捲風。
無色集中精神,觀察彩禍的一舉一動以及她身旁魔力的流動。
──然而,這個空間雖有一半是由無色的第四顯現所構成,對他的指令卻毫無反應。
在她這麼說的同時,兩人周圍的空間再度開始扭曲。看來她想再創造一個新的空間。
「「──收汝爲新娘。」」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也就只有這樣罷了。明明只會模仿還想打贏我,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斤兩。」
沒想到──
無色不明白彩禍想做什麼,但總不能置之不理。他也蹬地躍向空中。
不,說普通──也不太對。因爲窗外一片潔白,什麼景物都沒有。就像在空無一物的世界中單獨浮現了一間教室。
失去世界王的世界若無人採取行動,很快就會開始崩解。彩禍得在那之前登上世界王的寶座。
彩禍得意地笑了。
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妳是──」
彩禍滿意地點點頭,望向無色露出微笑。
原因很簡單。因爲他看見的不是彩禍的手,而是變回了自己原本的手。
話一說完,天上與地下兩座都市立刻像要咬碎無色般來襲。
「啊────」
「──連我都敵不過她。就算找遍全世界,可能也找不到贏得了她的人。不過──」
「──嗯,還是這招用起來最順手。這或許可說是我心中最原始的風景吧。」
「不過──你以爲這樣就能贏過我嗎?」
沒錯,彩禍創造出的正是今晚一開始形塑的那片景象。
他怨恨自己的無能,握起拳頭捶打桌子。
「我就說結束了,『無色』。」
「雖然還想再陪你玩一會──但我可沒那麼閒。該做個了斷了。」
◇
下一秒響起的這道聲音讓無色喫驚地抬起頭。
不,這裏說不定是死後的世界。如果真有那種地方,無色靈魂的外觀確實不會是彩禍的模樣。
無色發現自己坐在教室的座位上。
彩禍大笑,轉動手中的魔杖。
而頭頂上方──則是上下顛倒的大都會風景,同樣無邊無際地展開。
「────」
久遠崎彩禍細細地吐了口氣,解除方纔發動的第四顯現。
變回來的當然不只手。無論眼皮下瞧見的身體,還是指腹觸摸到的五官,全都恢復成無色自己的。看來在他失去意識期間發生了存在變換。
「強風颳起──」
但她隨即轉換想法──會失望就代表曾經有所期待。她認爲這個詞不適合用在現在的自己身上。
不過,她確實感受到一股椎心之痛。畢竟無色也屬於這個她深愛的世界,是她本該拯救的人之一。
瑠璃也一樣。她十分敬愛彩禍,總是隨侍在過去的彩禍身邊,因此彩禍不得不解決她,但還是留了些時間讓她接受治療,以免她傷重身亡。要不然彩禍早在那時候就能和過去的自己一決勝負。
……不,事到如今再怎麼辯解也沒意義。彩禍有些自嘲地搖搖頭。
「……好了──」
接着──
彩禍環顧四周,搜尋過去的自己從第四顯現中解脫出來後陳屍何方──就在這一瞬間。
「────」
宅第前院忽然刮過一陣旋風。
旋風中央出現一道人影。
彩禍剎那間還以爲那是過去的自己──但並不是。
站在那兒的是一名垂着頭的少年。
他有着淺色頭髮,以及一點也稱不上強壯的手腳。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顯眼之處。
「什麼……?」
然而彩禍見到他後,狐疑地皺起眉頭。
這反應很正常。畢竟原本在場的只有彩禍、過去的彩禍,以及昏倒在庭院邊緣的侍從。
「……不,這是──」
但彩禍立即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警戒地盯着少年。
「──存在變換。隨着外在身體『死亡』,潛藏在內部的身體因而顯現出來了是嗎?」
「…………」
「抱歉,我雖然和你無冤無仇,但不能讓『我』繼續活下去。」
飄在空中的彩禍眯起眼睛說了。
然而──
「什……」
你不明白在世界終結那天,眼見所愛之人一一死去是什麼滋味……!」
用彩禍的身體施展魔術時也曾有過這種莫名的全能感。
他的魔術是什麼樣子、有什麼功用、經過一番修練後能達到什麼境界──這一切他完全想像不到。
你沒見過哀鴻遍野的絕望光景。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無色卻以莫名平靜的心情望着眼前景象。
下個瞬間,彩禍微微皺眉。
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實際上,那些景色對彩禍而言不過是副產品罷了。
彩禍露出兇狠的目光瞪着無色。
他有股不可思議的感受。
在無色這名菜鳥魔術師的體內累積了本來不該有的豐富經驗。
無色回望着她說:
儘管視野被彩虹色光芒佔據,無色感覺自己思路越來越清晰。
你沒見過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
「──這樣啊,原來你也是魔術師。這魔術真古怪。」
「──她的生命中有無色(我)。
「…………唔?」
聽見無色這麼說,彩禍一瞬間驚訝得忘了呼吸──隨即又皺起臉。
──最強魔術師,極彩魔女。
彩禍大叫後,身後冒出無數摩天大樓與巨大尖塔。
世界王,久遠崎彩禍。無色能切實感受到自己曾操控過她引以爲傲的最強魔術。
炮彈帶着絢爛光芒,每一擊都足以致命。
走出了毫髮無傷的無色。
接下來只要細心重現出來就行了。
「……是什麼?」
「少在那邊……跟我開玩笑!」
「我有一點──絕對不會輸給妳。」
──細緻,再細緻。
沒多久,上下兩排獠牙重合在一起,看似已將無色磨成粉碎。
無色已從彩禍變回原本的自己,在逐漸崩塌的瓦礫之中一心一意凝視着未來的彩禍。
──擴大,再擴大。
不知是對這句話有反應抑或只是出於偶然,少年──無色緩緩抬起頭。
她知道這麼做會犧牲許多人的性命。
這是當然的,畢竟妳就是彩禍小姐本人。」
「──可以拯救妳。」
聽見無色直截了當的回答,彩禍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
世界以彩禍爲中心,瞬間改變了面貌。
所以──我絕不會讓妳一臉傷心地做出這種選擇……!」
「啊啊────」
無色隔着面前的光雨望着彩禍,說了聲「但是」。
但他現在用的不是彩禍的身體,無法使出彩禍的魔術。
不過,彩禍不慌不忙地更加用力握緊魔杖。
是的,既然無色還活着,就代表過去的彩禍仍未完全死透。她可能因彩禍的攻擊呈假死狀態,但只要與之共享性命的無色還活着,那副身體就能潛藏在內部,等傷痊癒。
「……那又怎麼樣?」
然而,彩禍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就決定好了。
只有「他自己的魔術」。
無色沒有動。不,應該說他動不了。他就這樣靜靜地接受上下襲來的那波致命攻擊。
「少瞧不起人了。連我都無法逃離毀滅的命運,你要怎麼扭轉未來?」
存在着本來不該有的感受。
這點無色自己也想問。他的術式纔剛誕生,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會是怎樣的形態。
我一定會幫助彩禍小姐度過難關。
「──用彩禍小姐的身體、彩禍小姐的魔術對付不了妳。
她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發出哀號般的叫喊聲。
他本人當然從來沒用過魔術。
彩禍見到他,驚訝得說不出話。
彩禍的第四顯現能夠創造出數不盡的景色,其中最接近她心靈原鄉的就是這個──扭曲的現代街景。
彩禍一臉狐疑地問。無色直直盯着她的臉回答:
她說着便舉起魔杖──頭頂上再次出現第四片界紋。
原本不存在於世上的玖珂無色的魔術(原創)便誕生了。
在這個領域中沒有人能勝過彩禍。
無色緩緩抬起頭望向她。
彩禍從高處俯視無色,五彩雙眸顯露出輕蔑、憤怒,以及些許慌張。
「……是的,確實沒那麼容易,但至少可以確定……妳和現在的彩禍小姐之間有一項決定性的不同。」
摩天大樓上下齧合後,中間卻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接着堅實的外牆竟像沙子堆的城堡般逐漸崩解。
「是我聽錯了嗎?你什麼不好說,偏偏說要──拯救我?」
一望無際的藍天,遍佈在頭上與腳下的摩天大樓獠牙。
那些巨大的建築羣便如野獸的血盆大口襲向無色。
可是──
「第四顯現──【可能性的世界(Void garden)】。」
他眼神空洞,看不出有無意識,愣愣地用那雙眼睛望着彩禍。
「我並不會主張自己是對的,你要罵我心狠手辣也無所謂。即使如此──爲了拯救世界,我仍要殺了你……!」
「…………!」
因爲無色頭上如今冒出了一片形狀既像角又像刺的透明界紋。
「…………!」
「那麼只要能改變那最糟的未來,就沒必要殺死現在的彩禍小姐。」
那些建築物一同將尖端對準無色,射出威力驚人的魔力炮。
彷彿要將自己磨練到極致的感覺。
「──那麼我爲了拯救妳,也只能將妳打倒了。」
隨後,從坍塌的建築物中──
若無色在此死去,未來的彩禍就會採取她先前說的方式拯救世界。
是的,現在無色能用的──
只要做到這樣──
妳的到來改變了命運。
彩禍第一次見到這種現象,不禁睜大眼睛,難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亦即操控命運,達到理想未來的能力。
「什麼……?」
妳的到來讓我和彩禍小姐相遇。
啊啊,可是──
「────」
「少自大了。你不過是個在『我』瀕死時剛好在旁邊的平凡人。
彩禍說完,無色豎起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但那又如何?憑那脆弱的第一顯現能做什麼?」
彩禍魔術的精髓在於──可能性的觀測與選擇。
彷彿要與世界融爲一體的感覺。
彩禍話一說完。
不計其數的炮彈宛如滂沱大雨朝無色襲來。
「……彩禍小姐,妳的目的不是要取代『現在』的彩禍小姐,而是要防止世界崩毀……對吧?」
「──我唯一能爲你做的事,就是讓你和『我』享有同樣的死法。」
但爲了拯救更多人,她寧願選擇割捨這些自己深愛的人們。
──無色不能讓彩禍做出這種事。
「第二顯現──」
在朦朧的意識中,自己喉嚨發出的聲音顯得特別鮮明。
無色頭頂上浮現了另一片透明的界紋。
「──【零至劍(Hollow edge)】──」
話音剛落,魔力就集中到他手中,形成一把劍。
那是一把宛如玻璃做的透明劍。
虛無縹緲得唯有在光照之下才能看見其存在。

「我絕對不會輸給妳的那件事──就是──」
然而,無色內心十分確定。
這把劍就是唯一能打倒最強魔女的武器──!
「──對彩禍小姐的愛────!」
面對洶湧而來的殺意。
無色舉起了細細的刀身與之對抗。
「──墜落吧,吾之幻影……!」
彩禍舉起第二顯現的魔杖,放聲大喊。
在她的號令下,那龐大得已不像光線的魔力之光排山倒海襲向無色。
那是極彩魔女的魔力集中之後射出的致命炮擊,普通人光是碰到就會屍骨無存。
若不事先展開第四顯現,魔力炮光是餘波就能摧毀周圍的景觀,可說是名符其實的必殺技。
那不是屈辱,不是悔恨,也不是沒能拯救世界的絕望感。
他右手以水平突刺的姿勢握着一把透明的劍。
「────」
就別讓『我』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喔。」
無色的劍就這麼刺進彩禍的胸口。
「────────」
他的意識早已不堪負荷,開始變得朦朧,沉入黑暗之中。
「…………!」
天空以她爲起點出現裂縫,眼前這座空間逐漸崩解。
每片界紋各自看起來都像角又像刺。
最後他耳中殘留的──
「…………哈!」
她並未感到疼痛,胸口也一滴血都沒流。
這是他第一次施展自己的魔術,反作用力使他全身疼痛不已,靠着對彩禍的心意撐了下來。
彩禍無意識地微微叫出聲。
彩禍身體周圍有魔力罩保護,身上還穿着第三顯現的禮服。
只有彩禍這句話。
彩禍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笑聲。
沒說一句話。
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爲無色彷彿要衝破眼前這片光波──
──然而……
那麼,這樣的結果、這樣的結局意味着──
他不能就此昏迷,不能就此死去。
彩禍這麼說的同時。
下一秒映入眼簾的是──身上一絲不掛,臉上浮現溫柔笑容的彩禍。
看着這幅夢幻景象,彩禍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感慨。
腦袋認知到這個事實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既然你把話說得那麼滿,
隻身朝彩禍衝了過來。
因此,無色直到頭上傳來一陣輕柔觸感才注意到「她」。
──彩禍魔術的精髓在於可能性的觀測與選擇。
那把劍卻穿透所有防護,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彩禍的身體。
由彩禍魔力構成的顯現體隨即消失在空中,只留下閃亮的光點。
在五彩斑斕的天空。
──彩禍正撫摸着無色的頭。
「彩禍小──」
但兩者連在一起卻有點像王冠。
「──『我』就拜託你了,無色。」
然而她手中的魔杖、身上的禮服乃至頭上發光的界紋,全像玻璃工藝品般破裂粉碎。
沒發出聲響。
「咦──」
「────…………!────」
只要她發動第四顯現,任誰都無法從該法則中逃脫。
「怎麼可能──」
「啊────」
頭上的界紋也增加到兩片,宛如水面漾起波紋。
無色想喊她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無色一心一意使出劍擊後,費了好大的勁才維持住差點停止的呼吸,以及差點消失的意識。
下個瞬間,彩禍不禁倒抽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