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融合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6萬 字
「嗯……唔……」
無色在一張有頂篷的豪華牀鋪上醒來。
他眨了眨眼後環顧四周。
這是個寬敞的房間,牆邊擺着復古風的櫃子與衣櫥,枕邊則放着略有情調的照明設備。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陽光,在鋪着高級地毯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閃亮線條。
在雅緻的臥房裏舒暢地醒來,這是多麼優雅的一件事。
問題是──他對眼前的景象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裏是……」
他喃喃自語。剛起牀還有點耳鳴,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無色滿頭問號,開始動腦思考。
──他是玖珂無色,今年十七歲,是個住在東京都櫻條市的高中生。這些他都記得。
睡着之前最後的記憶……是在回家途中。
對了,無色當時正準備從學校走回家。既然在這兒醒來,就代表他在回家途中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他被綁架了?出車禍上天堂了?還是喝個爛醉,和陌生女子共度了一夜?……每種聽起來都不真實。
所以他或許還在作夢吧?
無色意識朦朧地捏了捏自己的臉,不怎麼痛,但他分不清這是因爲真的在作夢還是手指使不上力。
無論如何,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無色下了牀,穿上牀邊的拖鞋,腳步搖搖晃晃地開門走出房間。
結果──
「咦……?」
無色不禁睜大雙眼。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說明無色內心翻騰的情感。
「────」
而且,這兩個頭銜都不適合用來指稱無色這樣的男高中生。
與這名胸前開着血紅花朵的少女邂逅──
他可以肯定自己至今從未被人這樣叫過。
無色思索了一會後,緩緩地用雙手觸碰那片隆起。
「…………?」
「……咦?」
無色之所以失語,並不僅僅因爲自己變成了一名少女。
聽見無色這麼問,自稱黑衣的少女微微點頭後答道:
「咦?」
而是爲了一個更單純、更羅曼蒂克、更愚蠢的理由。
那些少年少女穿着相同的制服,似乎是學生,一同朝着前方那座巨型建築走去。
其中有幾個人看見無色突然出現,訝異地停下腳步,瞪大眼睛。
「這、這是……」
無色激動地轉向她。
眼前的景色和無色所知的「學校」大相逕庭,卻莫名散發出一股學校的風情。
「這位是久遠崎彩禍大人──是世上最強的魔術師。」
少女長得很漂亮。細長的雙眸、端正的鼻樑、水潤的雙脣,這些部件全都以奇蹟般的比例排列,說是極致的藝術品也不爲過。
無色在腦中整合這一連串資訊後,衝了出去。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心中湧起一股衝動,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原來你在這兒啊。」
這些陌生的稱呼更令無色感到納悶。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裏和剛纔的房間不同,不時會有路人經過。
「抱歉,看來你們並未共享記憶。可能當時情況太過危急了吧?
「……!妳知道些什麼嗎?請告訴我,這個女生到底是誰?」
「…………」
女學生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向他打招呼。
撲通、撲通,心臟跳得越來越大聲。
少女語畢,恭敬地行禮。
而是一名有着五彩雙眸的長髮美少女。
怎麼會忘了呢?明明失去意識前纔剛與對方邂逅。
而且觸摸胸部的手掌和手指也比他記憶中更白、更細。
不,不只學生。後方走來一名看似教師的壯年男性。
「……妳說我嗎?」
「………………啊?」
對方並沒有聽他把話說完,就逕自說道:
同時胸部也產生些許酥麻的感受。
手部隨即有股柔軟的觸感。
他跑到道路中央的噴水池前,探頭望向水面。
無色呆愣地嘟噥完,微微倒抽口氣。
「妳是……不,我是……?」
他看不見自己的腳。
對,沒錯,無庸置疑。
透過視覺接收到的資訊蹂躪着他的大腦。
「啊──」
見到那張臉的瞬間,以此爲起點,他失去的記憶再度甦醒過來。
無色指着自己說完,少女像是察覺到什麼,但仍面不改色地接着說:
總之,他得趕緊向那些人解釋自己不是可疑人士,問問這兒是什麼地方。
不只如此。
無色在困惑之中不經意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才發現一件事。
「這──」
回頭一看,那裏不知何時站着一名少女。
很明顯不是人工的。
「早安。」
那是一股令人難以置信、令人恐懼──卻又甜蜜的情感。
他們的反應很正常。看見一個人憑空出現,當然會驚訝……不過最驚訝的無疑還是無色本人。
「您好,魔女大人。」
不過看來他沒辦法繼續待在原地苦思了。
「……我果然是在作夢?」
他和希臘神話中的納西瑟斯一樣,迷上了水面上的「自己」。
他轉向離自己最近的女學生。
「早安,學園長。」
自己剛纔待的臥房已然消失無蹤。
他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用手扶住暈眩的腦袋。
映在水面上的「自己」令他啞然無語。
對了,他見過這名少女。
這令人震驚的事實讓無色不由得睜大眼睛。
「嗯……?」
「那個──」
這是當然的,因爲水面上那張臉並非熟悉的男高中生──
「這名字……真好聽──」
──先賢們肯定是爲了表達這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洪流,才創造了「戀愛」這個詞。
這意料之外的反應令他瞠目。
「這是……什麼?」
「──早安,『魔女大人』。」
無色身後傳來銀鈴般的話語聲,他詫異地抬起頭。
──魔女大人。
「……嗯?」
──學園長。
連他也恭敬地向無色問好。
無色如今「變成了一個女孩」。
然而──更正確來說。
黑衣與無色雙方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歪着頭面面相覷。
啊,他終於明白了,內心生起莫名的感慨和確信。
她有一頭往後綁起的黑色短髮,身穿黑衣,望着無色的眼睛也宛如黑曜石般黑而帶有光澤。
「咦……?」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無色困惑不已,忍不住回頭。
他一走出房門,彷彿瞬間移動般,四周的景色爲之一變。
即使退一萬步說,他也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醒來後發生了一件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是其中最誇張的,就算是夢也荒唐過了頭。
──我叫烏丸黑衣,是你『現在這副軀體』的侍從。主人爲防萬一,交代過我如何應付這樣的情況。」
正確來說,是眼睛和腳之間有個障礙物阻擋了他的視線。
胸前有個陌生的隆起物。
此時。
頭頂上是太陽與藍天,腳下是筆直延伸的路面,道路之間可以看見噴水池和行道樹,勉強有些自然景觀。道路前方有一棟雄偉華麗的建築,宛如安坐在寶座上的國王,泰然聳立。
此時。
無色聽見學生們的話語,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接着周圍其他學生也遠遠地朝他點頭致意。
這片柔軟的東西就「長在」無色身上。
「您今天也很美呢。」
◇
兩人在噴水池前相遇後,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黑衣帶着無色進入道路盡頭那座高聳的建築──中央校舍之中。
這是位於頂樓的房間,門口寫着「學園長室」。這個房間十分寬敞,房內擺着現代化的裝置,但靠牆的書櫃上塞滿了古老的書籍,四周也散亂着老舊物品,給人紛雜的印象。
無色在房內說明自己的經歷──
並且坐在全身鏡前,任由黑衣站在身後爲他細心地梳頭。
因爲黑衣說不能讓他頂着一頭睡亂的頭髮在外走動。
「──原來如此。你在放學途中誤闖進一個奇妙的空間,在那裏遇見渾身是血的彩禍大人。接着被不明人士襲擊,失去意識,醒來就到了這裏──」
黑衣複述無色說過的話,無色輕輕應了聲「對」。
「那個奇妙的空間具體來說長怎樣?」
「呃……該怎麼說呢?裏頭有許多高樓大廈,就像迷宮一樣……」
無色比手畫腳地說完,黑衣微微皺眉。
「……第四顯現──對方果然是魔術師……但能變出那種空間的人……」
「咦?」
「沒事。謝謝你,我瞭解大致情況了。」
黑衣搖搖頭含糊帶過,將手中的梳子放在桌上,用荷葉邊緞帶綁起無色的頭髮。
鏡中的美少女變得更加秀麗。無色陶醉地嘆了口氣。
「好美……簡直不像我自己……」
「的確不是你。」
「是沒錯啦。」
無色轉動椅子,面向黑衣。
「可能是因爲彩禍大人身上的傷口比較淺,或者和潛伏在她身體裏的內在魔力量有關──總之現在這副軀體是以彩禍大人爲基底。
無色說完,黑衣豎起右手和左手食指,將兩指緩緩並在一起。
「魔術師是那種……唸了咒語就能射出火焰,或幫夥伴回覆的人嗎?」
無色一臉「那我就不客氣了」的表情問道:
「……可是我在這副身體上找不到任何一點自己的特徵……」
無色微微點頭同意黑衣的話。這就是所謂的事實勝於雄辯。
「失禮了,我們繼續吧。」
「就結論來說──你和彩禍大人目前是合體的狀態。」
無色表情凝重地說完,黑衣豎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他的胸口說: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是不是一下子問得太深入了?那先問一下她喜歡喫什麼好了……」
「是的。」
黑衣冷冷地望着無色。無色覺得這樣的要求有些不講理,但還是老實地道了歉。
「你的描述很抽象,而且是好幾個世代前的形象,但並沒有錯。」
「請問彩禍小姐喜歡怎樣的男生呢……?」
「…………什麼?」
黑衣一臉嚴肅地說。
「我不知道。也許沉睡在你的身體深處,也許變成遊魂飄蕩在某處,又或者──」
「……總之,現在先來談談今後的計劃吧──情況十分緊急,說是世界最大的危機也不爲過。」
「彩禍大人和你當時都在生死邊緣徘徊,再這樣下去兩位都會死──於是彩禍大人便運用殘餘的力量施展最後的魔術。」
他雖未看見犯人的臉,但自己身上的傷和彩禍的傷非常類似。
「好,那麼黑衣,我也有問題想問妳……」
「你身上不就實際發生了超乎常理的事嗎?」
「是的……妳想得到犯人是誰嗎?」
「我就按照順序一一說明吧──如同剛纔所言,這位是久遠崎彩禍大人。她是世上最強的魔術師,也是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的學園長。」
「────」
如果無色和彩禍互換了意識──世上某處就存在着一個同時具有無色身體和彩禍意識的人。
如果無色的身體幻化成了彩禍的外表──正常的彩禍就仍獨立存在。
「你是無色先生對吧?依你所言,彩禍大人昨晚身受重傷倒在路旁。這樣聽起來她應該是被人襲擊了。」
聽見黑衣斬釘截鐵這麼說,無色流下冷汗。
「對……我也這麼想。」
她說得沒錯。
黑衣厲聲打斷無色的話。
「咦,這麼──」
無色難爲情地縮起肩膀,黑衣冷靜下來繼續說道:
聽見無色終於順從地提問,黑衣微微皺起眉頭說:
「彩禍小姐的意識……她的心去哪裏了……?」
「…………」
「這是一開始該問的問題嗎?你應該還有其他好奇的事吧?」
「這種事應該要結婚之後才能做吧……?」
「會慌張很正常,請先冷靜下來──」
「想不到。」
「融合──」
──彩禍大人將瀕死的自己和瀕死的你融合,作爲同一個生命體存續下去。」
然而,如果像黑衣說的,瀕死的無色和彩禍互補性命、融合成同一個人,藉此存續下去,就有一項不可或缺的條件。
黑衣不悅地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望着無色。
犯人趁他趕到渾身是血的彩禍身邊時,對他痛下殺手。
「啊……」
聽完黑衣的話。
「啊,說的也是。請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察覺到無色的反應,稍微清了清喉嚨。
「她最後的魔術……是什麼?」
黑衣說到這裏便打住。
這麼說來,這個詞的確令人在意。無色乖乖道歉。
「這麼榮幸的事,真的可以發生在我身上嗎……?」
「就算你現在是彩禍大人的臉,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揍你嘍。」
「就說不要問這種問題了。」
「都這樣了,你還在客氣什麼?請大方提問。我也希望你能儘快掌握現在的狀況。」
無色有些害臊地說完,黑衣面無表情地歪過頭。
「……這副身體看來確實是彩禍大人,不過──意識完完全全屬於無色先生你對吧?」
「這個女生……叫彩禍對吧?」
黑衣點點頭,鼓勵他發問。
「依我猜想──襲擊彩禍大人和襲擊你的人,應該是同一個人。」
「不,不是這種問題。」
「是的,所以我簡單扼要地以『合體』這個詞來形容。」
無色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好的,你會困惑也很正常,儘管問吧。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我都會告訴你。」
「意思是彩禍小姐不是個會遭人怨恨的人?」
無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正確──的臉,愣愣地說了一聲。
「叫我黑衣就好。你用那張臉叫我小姐,會讓我很不舒服。」
「什……妳、妳的意思是……!」
黑衣將頭擺正,盯着無色的眼睛說:
「不,恨她的人多如繁星。」
儘管那只是一個可能性,黑衣還是不忍說出口。無色也不敢再追問下去。
0•5+0•5=1。
無色清了清喉嚨,紅着臉說出心中的疑問。
「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但請將『世上有魔術』當作前提,聆聽我接下來的說明。」
「當然有……咦,但我真的可以問嗎?那些事應該是祕密吧……」
「是,每次聽都覺得這名字真是惹人憐愛……」
無色聲音顫抖着問完,黑衣沉默了一會後,緩緩搖頭。
「世上真的有這種人嗎?」
「啊,抱歉。」
「……我比較希望你將重點放在『魔術師』這個關鍵字上。」
黑衣接着說了聲「不過」。
她的語氣冷靜卻又飽含強烈情感,令無色不由得屏息。
聽見她說得如此誇張,無色不禁歪過頭。
「融合術式,也就是單純的加法。若什麼都不做,你們兩人都會死,那麼還不如讓一個人活下來。
「請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虧我還顧慮了一下你的心情,你這樣會顯得我很愚蠢。」
「我明白你很震驚,但請先聽我把話說完──」
無色對於這對主僕的關係略感憂心,但仍繼續說下去。
「那麼……烏丸小姐。」
「──在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殺得死世界最強的魔術師,極彩魔女久遠崎彩禍。」
無色聞言,訝異得忘了呼吸。
如果沒有超自然力量介入,確實難以解釋無色爲何會變成這個名叫彩禍的少女。
「好的……所以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不過請你放心,這並不代表你的身體被吞噬,只是你的特徵被隱藏在內部而已。我想你的肉體應該被用來修補彩禍大人傷痕累累的身體了。」
「…………」
「……的確。」
「…………」
「呃,請問彩禍小姐的三圍是……」
「對不起,這個詞對我來說實在太刺激了……」
「奇怪?你是笨蛋嗎?還是說其實是彩禍大人在跟我開玩笑?應該有其他該問的問題吧?像是你爲何在這裏,或是你爲何會變成彩禍大人之類。」
「世界……?呃,這麼說也沒錯啦,像彩禍小姐這樣的美少女消失不見,確實是世界的一大損失……」
此時──
「……咦?」
無色話說到一半,校舍內忽然警鈴大作。
與此同時,一道悠哉的女聲透過擴音器傳來。
『──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廣播。已發現滅亡因子,等級推定爲災害級至戰爭級,可逆討滅期間爲二十四小時,由騎士安維耶特•斯凡納負責應對。其他人也別放鬆警戒。』
「……?這是什麼廣播?」
「──嗯。」
黑衣手抵着下巴,思索半晌後抬起頭來。
「這是個好機會,我們去外面吧──讓你看看這世界不爲人知的一面。」
黑衣帶着無色走出學園長室,前往中央校舍的屋頂。
順帶一提,剛纔在學園長室時,黑衣已將無色的拖鞋換成了普通的鞋子。雖是低跟鞋,無色還是穿不習慣,走起路來有些搖搖晃晃。
「請跟我來,小心這裏有高低差。」
黑衣說着便向無色伸出手。無色說了聲「不好意思」拉住她的手,跨出大步來到室外。
「──這裏是……」
無色走到屋頂邊緣的高聳圍欄旁,用手按住被強風吹拂的長髮,俯視腳下那片景色,呢喃了聲。
方纔在地面上無法看見的景觀,在這裏一覽無遺。
校舍周圍的廣闊土地上有許多不同設施,邊緣有一圈高聳的圍牆,牆外是熟悉的街景。
「啊……原來外面是一般的街道。」
「是的,不然你以爲這裏是哪裏呢?」
他望着陷入火海的街景──說不出話。
下個瞬間。
見到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景象,無色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瞠目結舌。
面前突然發生這般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讓無色瞠目結舌。
尖叫、警報聲、爆裂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只聽到一片鬼哭神號。
黑衣任由無色猛搖她的肩膀,伸手指向天空。
天空熊熊燃燒。儘管無色和惡龍離得很遠,烈火仍讓他的皮膚感到刺痛。空氣熱得連保持睜眼都有困難。
「──滅亡因子二○六號:『惡龍』。」
「那、那是……」
我們將這類能讓世界崩毀的存在統稱爲『滅亡因子』。」
黑衣以叮囑的口吻,語氣平淡卻又略顯激動地告訴無色這些事。
「騎士安維耶特•斯凡納。他是彩禍大人的直轄機構〈騎士團〉的成員,也是〈庭園〉中最高階的S級魔術師。那種程度的滅亡因子他一個人就能輕鬆收拾掉。」
「那個物體」是一隻爪子。
巨大的爪子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冒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
無色只能訝異地望着黑衣,久久不能自已。
「比想像中近呢……但我不記得這一帶有這樣的機構──」
黑衣說了聲「然後」,接着說:
無色愣了好一會才顫抖着肩回過神來,俯視地面。
惡龍大聲咆哮,使空氣不斷震動。
「彩禍小姐的直轄機構……所以彩禍小姐比這個人還強嘍?」
──這樣你聽懂了嗎?
愣了半晌後,黑衣至今說過的話終於在他腦中串聯起來。
火焰沿着一條條道路擴散出去,將地面上所有東西染成黑色與紅色。
「……?那是……什麼?」
──『這世界平均每三百小時就會遭遇一次滅亡危機』。」
「不只惡龍,其他還有像是能創造出毀滅星球的兵器的智慧果實、能讓所有你想得到的天災同時發生的靈脈異常、能將一切啃食殆盡的金色蝗蟲羣、具有極高傳染率與致死率的死神之病、從未來穿越回來試圖改變歷史的未來使者、光是存在就足以讓地面滿布業火的炎之巨人──
「什──」
那彷彿是從遠古時代穿越而來的恐龍──或是從電影世界跑出來的怪獸。
聽見無色這麼問,黑衣一臉不屑地回答他。
猛然聽見這樣的資訊。
猶如衛星跟在那個人身邊的小東西隨即變得更加閃亮。
黑衣泰然自若地回答。
那道影子筆直朝惡龍飛去,放出驚人的閃電,將那巨大的身軀撞至高空。
被這樣的火焰擊中,人類、山野、城鎮究竟會如何?
「……!這麼多次……?」
與你合而爲一的就是這麼一位厲害的人物。」
這幅光景讓無色目瞪口呆。
無色順着黑衣指的方向,再度望向天空。
「……咦?」
它發出叫聲並不是爲了讓獵物注意到自己,也不是要威嚇敵人。那其實是痛苦難耐的慘叫。
「沒有錯,那不是幻覺,街道的確被惡龍的火焰破壞殆盡。如果安維耶特騎士沒有打倒惡龍,剛纔的景象就會化爲『結果』,被這世界記錄下來。」
「奇怪……我剛剛明明看見街道燒了起來……」
「黑衣!城鎮要完蛋了!」
一陣有如落雷的爆裂聲響起,天空一剎那被炫目的光芒包圍。
「他在彩禍大人面前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不,正確來說──並非空無一物。
「……妳的意思是,因爲打倒了惡龍,剛纔的事就會變成沒發生過嗎?」
「是的。
那片裂痕越來越大──
「對了,城鎮──」
他激動得像要推倒黑衣似的抓住她的肩膀。
「吾等魔術師憑着奇蹟般的能力,不斷排除這些滅亡因子。
「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語氣平淡地說。
「……竟然~~」
事實上,那隻爪子周圍的空間出現了一些龜裂的痕跡。
隨後,像是在配合黑衣的話語似的,惡龍咆哮一聲,口中噴出宛如洪流的烈火。
──飄浮着些許雲朵的寧靜天空中出現「那個物體」。
就在這一瞬間。
黑衣和無色一樣仰望着天空,回答了他的疑問。
下個瞬間,一道無比巨大的影子衝破天空,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絕望問題的答案立刻出現在無色眼前,填滿了他的視野。
「咦?」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抬頭望向天空。
「哼,吵死了,你這混蛋蜥蜴──」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生活在〈庭園〉外的人應該連剛纔發生什麼事都不記得。」
至今出現過的滅亡因子中,有十二例只有彩禍大人才能應付。
「你若不專心看,會錯過最重要的一幕喔。」
「啊──」
那個撞飛惡龍的人展開雙臂。
要是沒有彩禍大人,這個世界最少滅亡了十二次。
原因很簡單。剛纔被鮮紅火焰蹂躪,充斥着慘叫與呼嘯聲的街道已然恢復原狀,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黑衣彷彿洞穿無色的心思,告訴他怪物的名字。
「都這樣了,叫我怎麼冷靜!我倒想問妳爲什麼還能保持冷靜!」
它的巨大身軀被堅硬的皮膚包裹,手腳上有許多爪子,頭上有長長的角,背上還有一對翅膀。
黑衣用力點點頭後,盯着無色的雙眼說:
腳下的街景剎那間就被火焰包圍。
「什……咦──」
熟悉的街道,他直到昨天所居住的世界,就在轉瞬間化爲地獄。
「…………唔!」
強烈的閃光讓無色不由得閉上了眼。
無色再度睜眼時,惡龍巨大的身軀已然消失無蹤。
聽見這些令人衝擊的資訊,無色的雙手不由得發顫。
「咦……」
「這是以彩禍大人爲首的魔術師至今拯救過世界的次數。」
「──總共一萬五千一百六十五次。」
「因爲我們對校園施加了阻礙認知的魔術,從外面看不出有這樣一個地方──先別看下面了,趕緊抬頭吧。」
「呃……聽到妳說有魔術,我還以爲自己穿越到了異世界。」
「…………唔!」
「────」
「不用你說我也看得出來。冷靜一點,無色先生。」
「就算你慌慌張張的,事態也不會好轉。而且──」
「這種情況該不會經常發生吧……?」
「我們每天都在世界的檯面下活動,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這座〈庭園〉就位於櫻條市的東櫻條。」
過了一會,他呆滯的腦袋終於認清現實,對僵住的手腳發出指令。
惡龍噴火的場景宛如神話中的一幕。
「它具備強韌的肉體與生命力,半吊子的攻擊傷不了它。它所噴出的火焰只要幾天就能讓全日本陷入火海,是較爲常見的『滅亡因子』。」
伴隨着一陣叫喊,地面上一道小小的影子猶如子彈般飛向空中。
「什……?」
「真、真不敢相信……」
無色呆愣地低語,黑衣則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垂下視線。
「哎,你會驚訝也很正常,但我說的全是事實──」
「面對平均每三百小時一次的崩毀危機,你們已經處理過一萬五千次以上了嗎……?這樣彩禍小姐隨便算都超過五百歲吧……?然而她的皮膚還這麼有彈性……真不敢相信……」
「…………」
「很痛、很痛啦,黑衣。」
黑衣這次終於忍不住動手。
無色用雙手護住頭部,抵擋黑衣的拍打攻擊。
就在這時。
「……!咦?」
天空落下一道流星般的光芒,下個瞬間,一名男人便出現在無色和黑衣面前。
「──嗨,久遠崎。竟然在這兒觀戰,妳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這名青年身材纖瘦,卻有着結實的肌肉,身上穿着質感良好的襯衫、背心和西裝褲。
他有着編成辮子的黑髮與褐色肌膚,銳利的眼神像在凝視獵物一般,臉上露出野性的笑容,有如猙獰的野獸。
「你是──」
沒錯,他就是剛纔打倒惡龍的魔術師。
就像在證明這點,他身旁平緩地飄浮着兩支三鈷杵──兩端呈爪子形狀的金色武器,時而劈哩啪啦閃着電光。
他身後則有兩圈巨大的光環,猶如神佛背後的光。這副神聖的姿態與他那野性的容貌顯得很不搭調。
這意料之外的狀況令無色呆若木雞,男人見狀便得意地勾起嘴角露出燦爛笑容。
「怎麼啦,一臉喫驚──哼哼,本大爺的魔術讓妳震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無色腦袋明知自己應該躲開,身體卻不聽使喚。
──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蒼穹。
那聲音有些朦朧,但說是幻聽又過於清晰。
爲何會做這樣的動作,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他可以確定現在這麼做是正確的。
男人說着將臉別向一邊,臉上盡是藏不住的笑意。
「無色先生!」
「不,我是真心覺得你很厲害。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爲地上和天上的大都會風景全像要咬碎安維耶特般,由下竄升、由上墜落。
安維耶特喊完,雙手向前伸出,朝無色放出致命的一擊。
「怎、怎麼辦到……那只是普通的第二顯現啊……不過我稍微改良了術式就是了。」
「────」
然而他的表情背叛了他,臉上浮現害羞的紅暈。
「──唔哇!」
但是聽到聲音那一刻,無色竟有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真的嗎?謝謝你!呃──」
「──萬象開闢,天地於焉歸吾掌中。」
然而──
安維耶特慌張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嗯?」
「……!『四片界紋』──?」
「呃──別這樣!」
然而即使無色翻遍大腦每個角落,都找不到能改變現況的經驗──
「少囉嗦!想求饒的話,就──」
「──好厲害喔。剛剛打倒惡龍的是你嗎?」
「很好~~!那我現在就痛扁妳一頓,讓妳再也忘不了本大爺安維耶特•斯凡納的名字~~~~!」
就在全世界都以慢動作運轉時,唯獨無色仍以原本的速度思考。他有這種超凡入聖的感覺。
無色的喉頭不由自主地發出清晰的聲音。
和無色昨天失去意識前聽到的初戀少女的聲音十分相似。
──吾願收汝爲新娘。」
「啊────」
「誰要告訴妳啊!我幹嘛告訴妳我的絕招!」
然而,他責備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一個一個分開來看,猶如天使頭上的光環。
下個瞬間,無色那被電光填滿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新的光芒。
那聲音這麼說的同時。
支配無色大腦的不是絕望,也非恐懼──而是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感。
安維耶特將雙手伸向天空試圖抵抗,但他放出的雷擊絲毫不起作用地煙消雲散。

「────」
他的身體熱了起來,就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變熱了。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意思是,妳不願花一丁點記憶力去記我這樣的嘍囉叫什麼名字嘍……?」
「看來我應該不需要手下留情吧……?」
他嚇得倒抽一口氣,像是被釘住似的無法動彈。
「什……妳、妳在說什麼……難不成喫了什麼怪東西嗎……?說話語氣也怪怪的……」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生跑馬燈嗎?
安維耶特雙手在身前擺出備戰姿勢。
然而轉瞬之間,三人周圍的景象爲之一變。
「咦──」
(──你的身體記得如何施展力量,你只要放心交給身體就行了──)
「…………」
但疊加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魔女的帽子。
那是熟悉卻又異常的景色。好幾座大樓與電塔從上下兩個方向將尖端伸向無色等人,模樣宛如巨獸的上下顎。
黑衣焦急的呼喊被轟隆聲吞噬殆盡。
無色笑容滿面說完的瞬間,黑衣短促驚呼。
因爲那道聲音──
「原來是這樣!術式……我不太明白那是什麼,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就像在說「糟了」似的。
男人上半身後仰,顯得很驚訝。
他不知那聲音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
無色腦中忽然響起這樣的聲音,令他睜大眼睛。
「別這樣嘛,告訴我有什麼關係?我好想知道你那厲害的招式是怎麼施展出來的。」
安維耶特(無色這纔想起他叫這個名字)怒不可遏,用腳跟狠狠踹了屋頂的地板。
無色說完,男人張大嘴巴,發出呆愣的聲音。
「竟能打倒那麼大的惡龍……真的好厲害。你應該是個很強的魔術師吧……?」
──明明再過不到一眨眼的時間,雷擊就會炸裂開來,然而看在無色眼中卻莫名緩慢。
無色的頭頂上冒出了五彩繽紛的光環。
地面是一片廣大的都會街道,天空竟也是同樣的大都會光景,和地面上的景色剛好呈上下顛倒。
無色的視野全被耀眼的光芒遮蔽。
「……真、真拿妳沒辦法……只有一下下喔……」
就像時間流速整個變慢了。
「向吾宣誓恭順。
直到上一秒,無色、黑衣和安維耶特都還站在校舍的屋頂上。
「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第四顯現』……?久遠崎妳這傢伙!太卑鄙了!不可以用這──」
他長得雖然有點可怕,感覺倒挺好騙的。
那瞬間,無色四周的空間以他爲中心開始扭曲──
「……唔?」
「要是弄傷彩禍小姐美麗的容顏怎麼辦!」
屋頂上冒出蜘蛛網狀的亮光。無色不由得縮起身子。
以此爲起點,四周噴射出驚人的閃電。
傳說瀕死那一瞬間,人類的大腦會高速運轉,以便在一生所有經驗中尋找突破現況的方法,因此會感受到時間相對變慢。
有人這麼說。
「唔……?妳、妳這混蛋~~~~~~~~──────!」
無色下意識朝前方伸出手。
這並非比喻,也非誇飾。
「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啥?」
男人聳起肩膀,半開玩笑地對無色說。
(──不用怕,現在的你具備了最強的身體──)
不,不只如此。無色轉動眼球,望向「地面」和「天空」。
隨着他的動作,如衛星般環繞在他周圍的兩支三鈷杵加快旋轉速度,開始滋滋放電。
「爆破吧,【雷霆杵(Vajudola)】!」
身後傳來黑衣既驚訝又錯愕的聲音。
無色老實地點了點頭。
聽見無色這麼喊完,安維耶特的臉頰不知爲何開始抽搐。
「咦?呃,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有點忘記──」
「啊!」
那是迫使一切道理屈服的猖狂暴力,讓無色有股原始的死亡預感。連不懂魔術爲何物的他都能明白那是致命的一擊,一瞬之後,暴怒的金色雷擊就會將無色的身體撕成粉碎。
原本得意洋洋的男人聽見無色這句話,額頭開始冒出青筋。
可憐的安維耶特宛如在駭浪中翻騰的一葉扁舟,被巨大的建築物羣吞噬。
伴隨着驚天動地的轟響,獠牙般的摩天大樓開始崩解。
世界逐漸改變形貌。
半晌後,無色等人的周圍便恢復成原本屋頂上的景象。原本在無色頭頂上熠熠生輝的光環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唯一和剛纔不同的,就只有趴倒在屋頂地板上的安維耶特。
高級的襯衫和西裝褲骯髒、破損,幾乎已無法發揮衣服的功能。他的長髮被燻得焦黑,身上可以見到大大小小的傷痕與瘀青,但手腳仍不時痙攣抽動,看起來勉強還有一口氣。
「剛剛那是……」
無色呆愣地低語後望向自己的手掌,將手握緊又張開。柔荑般細白的手指隨着他的意思不斷開合。
──他不太清楚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只能隱約理解到剛纔展現在他面前的不可思議光景,正是源自他自己──彩禍的力量。
他至今從未有過這般奇妙的感受。
沸騰的血液從頭頂到指尖不斷翻滾的灼熱感。
自己這個人宛如氣球不斷膨脹的興奮感。
以及──將全世界盡收手中的全能感。
這些感受混在一起同時襲來,讓無色愣了好一會。
「混、蛋……唔……」
「……!」
將無色的意識拉回現實的,是趴伏在地的安維耶特發出的憤恨低語。
「請問你沒事吧……?」
無色上前關心安維耶特的狀況,蹲下來窺探他的臉。安維耶特搖搖晃晃地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無色。
「呃──沒事。」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無色忍不住驚歎。
「最麻煩的部分?」
「黑衣?」
無色嘟噥了聲,少女──瑠璃立刻歪着頭應道,眼中滿是被彩禍呼喚名字的喜悅之情。
「會議室。今天有〈庭園〉管理部的定期報告會──眼下發生這種狀況,還真想無視這場會議,但彩禍大人不能缺席,我只好帶你過來了。」
見他入座後,衆人才紛紛坐下。
黑衣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就當作是這樣似乎比較好……」她敲了敲門後,將門緩緩打開。
「呃,對,沒錯。」
無色立刻回答。
「是、是的。」
望着無色的黑衣那張臉和剛纔一樣沒有表情──卻透露出一股藏也藏不住的驚訝,以及些許興奮激動之情。
無色還在想要怎麼矇混過去時,會議室的門忽然被粗魯地推開。
無色歪了歪頭,黑衣頷首表示肯定。
「……真不敢相信。雖說這確實是彩禍大人的身體,沒想到真的能忽然施展出第四顯現……不過,這樣的話──」
黑衣喃喃自語了一會後,再度望向無色。
「還好您活下來了,安維耶特先生。」
一名戴眼鏡的男性這麼問,安維耶特再次惡狠狠地瞪向無色。
「既然是魔女大人做的,那就沒辦法了。」
「──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她外表年幼,卻是〈庭園〉中僅次於彩禍大人的元老級魔術師。」
無色小聲詢問,站在他椅子後方的黑衣也壓低音量回答:
安維耶特的臉硬生生被壓在堅硬的地板上,原本還會微微抽動的手腳這下也沒了動靜。
無色被帶到中央校舍裏一扇巨大的門扉前。
起立致意的管理部成員們見他這麼做,困惑地騷動起來。
「我該做些什麼呢?好巧喔,我剛好想拯救一下世界。」
「啊……」
「是剛纔和滅亡因子交手時受的傷嗎?」
「S級魔術師安維耶特先生受傷了?這怎麼可能!」
確實不能一直呆站在原地。無色以極不自然的腳步走向會議桌,逕自坐在某個空位上。
「──彩禍大人的座位在那邊。」
他微微皺起眉頭。這些人大多西裝筆挺,卻有兩個人看起來與現場的氛圍很不搭調。
「斯、斯凡納先生!您受傷了……?」
「……都說到這樣了,你應該接受吧?」
無色瞄了黑衣一眼,發現黑衣正以疑惑的眼神望着自己。
無色愣了好一會,黑衣見狀趕緊催促他坐下。
◇
「若你幫我,你和彩禍大人的身體或許就能分開。到時候我再將彩禍大人介紹給你認識,告訴她你是她的恩人,在她不在時替她履行義務。」
「……吵什麼吵?我哪有可能被那種小嘍囉打傷?」
無色不解地歪過頭。黑衣從後方俐落地走了過來,對他耳語。
──這樣才能拯救這世界。」
「哇……」
無色遵從指示,有些緊張地步入會議室。
「魔、魔女大人……?」
無色忽然皺起眉頭。
她一頭長髮綁成雙馬尾,眼尾略爲上揚,緊閉的雙脣彷彿顯示出她堅強的意志力──
安維耶特咂了嘴,讓吵鬧的管理部成員們安靜下來。
他纔剛被提醒要少說話,一進到房間就立刻發出小小的驚歎聲。
「……黑衣,那個女生是?」
無色一時之間認不出對方是誰,直到被他狠瞪才意識到──他就是剛纔向自己挑釁的騎士,安維耶特•斯凡納。
他總覺得少女的臉似曾相識。
「…………」
「哦……」
管理部的人見狀,紛紛鬆了口氣。
「需要做很多準備──先來處理最麻煩的部分吧。」
此時──
這也無可厚非。會議室裏約有十個人,全體一同起立歡迎無色的到來。
汗珠沿着黑衣的臉頰滑落,她皺起眉頭。
「咦,我沒辦法啦……」
「無色先生。」
一名全身纏着繃帶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無色疑惑地呼喚黑衣。
不過黑衣這麼做並不是要讓安維耶特閉上嘴或給他致命一擊。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比較像因爲想站在無色面前,覺得安維耶特的頭很礙事,纔會粗魯地踩在他頭上。
無色帶着莫名的緊張感環視桌前的衆人。
無色被那雙透着強烈意志的眼眸所震懾,不禁點了點頭。黑衣接着說:
「──是的。怎麼了,魔女大人?」
其中一人是十歲出頭的女孩。她原本看起來年紀就小,濃眉和紅潤臉頰讓她更顯稚氣。她罩了件長版白袍,裏頭不知爲何只穿了民族風圖案的上衣和緊身褲,而且就像內衣褲一樣單薄,從各方面看來都很不協調。
「…………」
「您怎麼了……?」
「………………難道是瑠璃嗎?」
然而安維耶特沒能將話說完。
接着彷彿在說「請進」般要無色先進房內。
「你被捲入這起事件,可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然而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拜託你,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咦……?」
「什麼嘛……原來是魔女大人啊。」
她看起來沒有艾爾露卡那麼小,但也很年輕,大約只有十六七歲。那身學生制服更加印證了這點。
這是當然的。無色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突然要他拯救世界,他也很困擾。
「管理部和〈騎士團〉成員已經聚集在房內了──我會負責和他們對話,請你儘量不要發言。」
聽見黑衣這麼說──
「…………」
「那、那麼您的傷是……」
屋頂上的戰鬥結束後,過了大約三十分鐘。
她像在說服自己接受似的嘆了口氣。
見無色用力點頭,黑衣再度陷入沉默。
語畢,指了指房間最裏面的座位。
無色微微叫了一聲,連忙走向那個座位。
「不要瞬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們這些混帳!」
而後,他望向坐得離自己較近的少女。
「……!」
黑衣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畢竟無色理應不認識那名少女,卻突然叫出她的名字。
「噗嘎。」
「給、給我記住……我一定要……殺了──」
那是桌子短邊的座位,也就是所謂的壽星席──不過現場氣氛凝重,使那張椅子看起來不像宴會的主位,反而比較像邪惡組織領袖坐的位子。
管理部的人見到他,個個睜大眼睛。
黑衣回答完無色的問題,對他耳提面命道:
「我明白了,不能破壞彩禍小姐在衆人心中的形象。」
他沒有向少女搭話的意思,但似乎不小心被對方聽見,便趕緊含糊帶過。
下個瞬間,黑衣走了過來,將他的頭狠狠踩在腳下。
「黑衣,這裏是?」
黑衣思索片刻後,再次向無色提議。
「…………」
「──『彩禍大人』,請入座。」
「不,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
安維耶特一臉不悅地說完,粗魯地在艾爾露卡隔壁坐下。
坐下時身體似乎很疼,只見他微微皺眉……但他好像不想被人發現這點,儘管渾身顫抖仍沒有叫出聲來。
「你太晚來了,安維耶特。怎麼能讓魔女大人等你?」
「……少囉嗦。我願意來,她就該感激涕零了。」
聽見瑠璃的提醒,安維耶特不屑地用鼻子哼了聲。
瑠璃無奈地搖搖頭後,環視桌前的衆人。
「──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就讓我們開始今天的定期報告會。首先請看這邊。」
瑠璃說完,摸了一下手邊的裝置。接着橢圓形桌子的正中央便投影出資料畫面。
「──上次會議後,滅亡因子出現了兩次,分別是五一一號『矮精靈』與二○六號『惡龍』,兩者都在可逆討滅期間內討伐完畢。至於魔術師所受到的傷害──」
瑠璃以嘹亮的嗓音主持這場會議。
無色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總不能擺出一副索然無味的表情。因此他正襟危坐,時而意味深長地出聲附和,聆聽瑠璃說話。
而後在瑠璃主持下,又有幾個人接連報告。
「──謝謝各位。還有人有事要報告嗎?」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所有人都報告完畢後,瑠璃望着衆人問道。
衆人回以沉默。瑠璃從這氣氛中洞穿衆人的意思,輕輕點了頭。
「那麼──」
就在這時,站在無色後方的黑衣上前一步。
「──打擾了,可否容我說一件事?」
「妳是?」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彩禍大人的侍從,烏丸黑衣。今日彩禍大人身體不適,纔會由我陪同出席。」
艾爾露卡望着黑衣問。
黑衣一說完──
「唔……這倒無妨,但爲何提出這種要求?難道彩禍在襲擊中受傷了?」
「所以呢?到底有何事?」
然而,黑衣以極爲冷靜的態度搖搖頭。
「「……!」」
然而,無色也一樣。他壓低聲音詢問黑衣:
「其他事?」
「哼──哈哈、哈哈哈哈!」
「唔呃……」
「……艾爾露卡大人。」
「是的,不必太過擔心。您說是吧,彩禍大人?」
安維耶特眉毛抽動了一下,也瞪了回去。
周遭的空氣瞬間開始震動,一道微光以兩人爲中心如漩渦般開始迴旋。
然而──
艾爾露卡疑惑地歪過頭。
「而且還能不被發現身分,悄悄逃掉……?」
但是瑠璃毫不介意,繼續以激怒人的口吻說:
「彩禍大人說她有其他事要處理。」
「咦?對、對啊。」
「吵死了,等一下再說。」
黑衣深深點了頭後,告訴衆人:
「哦?你還真能說啊,安維耶特。這真不像是一個屢屢敗給魔女大人的人該說的話。」
於是,黑衣靜靜地繼續說下去。
黑衣望向無色,像在催促他答腔。無色點了點頭。
黑衣一說完──
「啥……?」
艾爾露卡說着凝視無色的雙眼。
「我知道,開個玩笑罷了──那麼理由是?」
「哎呀,對不起,這麼說太超過了。你不可能是襲擊者──如果是你襲擊魔女大人,一定會當場被反殺。」
「怎麼會呢?任憑對手是誰,都傷不了彩禍大人一根汗毛。」
「──只要別讓人知道彩禍大人的現狀就不會有問題。要讓他們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們纔會加強緊戒。」
艾爾露卡手肘抵在桌子上,託着臉頰這麼問。
原本擔心地望着無色的瑠璃此刻狠狠瞪向安維耶特。
在場所有人表情全都變得凝重。
安維耶特和瑠璃以像要踢翻椅子的氣勢站了起來。
「──彩禍大人昨日遭受不明人士襲擊。那人應該是魔術師,但彩禍大人當時沒能看清楚對方是誰。犯人很有可能再度來犯,因此希望各位能加強周邊警戒。」
黑衣望着驚慌的衆人,一臉平靜地回答。無色恍然大悟地點了頭。如果將所有事都保密,無色的確很有可能毫無防備地再度遭遇襲擊。
黑衣微微頷首,輕啓雙脣答道:
包含無色在內,所有人立刻發出呆愣的疑問聲。
兩人還是一副氣憤難平的樣子,但總算不甘願地坐回椅子上。坐在對面的管理部成員們個個鬆了口氣。
「……黑衣,這件事說出去沒問題嗎?」
「明白了,交給我們處理──妳報告完了嗎?」
「是的。彩禍大人從明日起──將以學生身分在這間學園上課。」
「什麼────!妳什麼不好說,偏要──」
「妳死定了!」
「「………………啥?」」
坐在安維耶特和瑠璃中間的艾爾露卡不耐煩地說完,將白袍袖子「啪啪!」甩向兩人的臉。
「哦?是什麼?說說看。」
「基於上述情況,彩禍大人有個提議。」
「身體不適──那、那現在還好嗎?」
「咦!」
「好哇──」
那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神令無色心臟跳得好快。
「意思是久遠崎被敵人襲擊,沒掌握清楚對方身分就讓他逃了?哼,真是難堪。堂堂魔女大人是不是也上了年紀,不中用了呢?」
說完還故意聳了聳肩。
「是──暫時先別讓彩禍大人對付毀滅級以下的滅亡因子,並且儘量減少這類定期會議的次數。」
黑衣的話讓瑠璃驚訝得破了音。
正當衆人手忙腳亂之時,有個人高聲笑了起來──是安維耶特。
管理部成員們露出慌張神色。
「什──襲擊魔女大人?」
「那名襲擊者該不會就是你吧?你發現自己用正當方式打不過魔女大人,就開始偷襲她了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