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線特快號
《9S》 · 葉山透 · 3.5萬 字
1
從天花板角落到地板邊緣,都佈滿瞭如同紅色絲線交織而成的格網狀光線,掃瞄站在那兒的人體。
完整地來回掃過四趟後,一個女性化的電子語音宣佈四個名字與四次手續已經完成。
「大腦皮質編號2000515,蓮杖直人,三級權限,二十七項檢查全數符合,重新認證手續辦理完畢。」
「沒有問題。」
「大腦皮質編號2001002,環晶,四級權限,二十七項檢查全數符合,重新認證手續辦理完畢。」
「我頭都暈了,實在沒辦法習慣這玩意啊。」
「大腦皮質編號2000915,越塚清志郎,四級權限,二十七項檢查全數符合,重新認證手續辦理完畢。」
「大腦皮質編號3004100,吉見萌,有限四級權限,二十七項檢查全數符合,重新認證手續辦理完畢。」
「頭好痛。」
每個人做出了各不相同的反應,合計四名男女走出房間。
「不好意思,纔剛回國就要你們來搞這個,不過這也是義務啊。」
在房間前面等着他們的八代一,邊填寫着文件上的必要事項,邊看着眼前的四人。這四人剛走出來的房問,是用來發行大腦皮質編號的ADEM安全權限發行處,在全日本設有好幾個這樣的地方。
在ADEM以及NCT研究所工作的人,都會直接將編號打在大腦皮質上,作爲身分證明之用。這種稱爲大腦保密措施的技術幾乎不可能複製,在保全可靠性的提升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將編號打上大腦皮質的過程中會對頭部造成衝擊,所以重新認證之類的手續一般而言都不受好評。
「放寬ADEM對遺產技術使用限制的法案好不容易通過,總算能讓你們幾位先進LC部隊有用武之地了。現在我們有夠欠缺人手,老實說你們回來真的是幫了大忙。」
四人之中擔任隊長的蓮杖鞠了個躬,響應八代對他們所說的話.他那充分表現出知性的風貌,給人的感覺還更像是僧侶而不是士兵。然而儘管外表顯得文靜,但在曾經以外籍傭兵團身分參戰的先進LC部隊之中,他仍然是經驗最爲豐富的一人。
「你就這樣歡迎我們喔?搞得我到現在還頭昏腦脹。」
環晶是個還很年輕的女性。她那絲毫不輸給周遭男性的修長身材,非常適合一頭染成紅色的短髮。眼睛跟嘴巴都很機靈,將情緒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
除了對八代行禮的蓮杖之外,其餘三人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八代說話,全都皺着眉頭。
「對所有人都半強制要求重新認證,還真是稀奇啊。」
爲三人代言心情的人物,就是其中的越塚清志郎。這名平常幾乎絲毫不將喜怒哀樂表現出來的男子,現在也一樣板着一張撲克臉,拐彎抹角地發泄自己的不滿。
說完沒有多久,屏幕上就開始顯示一段影片,構圖是從斜上方俯視疑似建築物內部的光景。
「可是他是有什麼事情要跑去真目家掌管的城市?」
蓮杖提出了問題。
吉見萌還抱着自己的頭。
但說到這裏,又馬上換回平常的表情,對環晶豎起了大拇指。
地圖上有着是綿延的山脈,只看得到一片沒有人煙的大自然。然而從地表往下前進個五十公尺,樣貌就變得迥然不同。
「我是不會斷定說原因一定是這件事,不過伊達先生現在確實身心俱疲,有點自暴自棄,而且還受到來自各個方面落井下石的非難。小晶你如果想趁虛而入,現在正是好機會呢。」
「對ADEM的命令不囉哩囉唆,這是LC部隊最最基本的要求。我不受理對重新認證手續的抱怨。」
「找我?」
只是如果考慮到保密安全上的目的,就算有人要求改把編號打在其它部位,也是沒有辦法更動的。
大腦保密措施本身並不會帶來多少疼痛,至少在肉體上沒有太大的痛楚,會讓身經百戰的士兵爲此抱怨。然而如果去問早已習慣疼痛的他們有什麼看法,他們則會表示就算同樣是肉體上的疼痛,這種痛法跟來自體外的疼痛是完全不一樣的。
「事態緊急得很,發生相當麻煩的事情了。」
「推測這個女的將會追蹤木梨。木梨在離開NCT研究所之前,曾經利用計算機覈對數據,而我們就從他的閱覽紀錄之中,篩選出他會去的地方。如果他的目的地真的是這裏,事情就會有點棘手了。」
八代表現出來的氣氛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但只看到有人一臉受不了的模樣,並沒有任何人顯得驚訝。
環晶很不耐煩似的搖了搖手,隨口敷衍幾聲:
「這個女的是什麼人?」
「……獎勵都市《希望》。」
晶就跟平常一樣,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的驚訝。難得的是連越塚都吹起了口哨,似乎是在贊貫她美麗的容貌。
這名十歲左右的男生把看着窗外的目光拉回車內,望向坐在身旁的母親,胡亂地甩動雙腿。
直線特快號之所以長年未能實現,技術面的問題固然是主要原因,但除此之外更有着許許多多的難題需要解決。首先是由於使用磁力驅動,無法沿用既有的技術,所以要邁入實用化,成本將會非常高。再來是政治面的問題,也就是得在各地設置車站,但要是停靠的站數太多,就會把太多時間花在加速、減速跟停車上,讓直線特快號原有的速度優勢大打折扣。考慮到這許多方面的問題,最後差點做出有新幹線就夠的結論。
「咦咦?打成那樣還一個人都沒死喔!?」
然而就在其它成員看得啞口無言的當下,唯有隊長蓮杖不但說話聲音維持平靜,甚至還說她有弱點。
會提出這樣的懷疑,起因就在於伊達看到跟由宇說話的斗真。儘管他以前也接受過大腦保密措施,但聽說他在弧石島上,卻在無關的人眼前將幾項重要事項說了出來。
從喇叭裏可以聽到一個柔和的女性聲音,進行車內廣播。
晶驚訝得大喊出來,其它兩個人儘管沒有說話,但表情也一樣極爲驚訝。
「是什麼弱點,你說說看.」
伊達點了點頭,表示蓮杖的推測沒有錯。
當然了,八代既不能將這種機密事項跟眼前的四人說明清楚,而且也沒有必要說明。
八代的表情轉爲認真。
「當然是找整個先進LC部隊了,這還用說嗎?」
「各位旅客,感謝您搭乘直線特快號列車。直線特快號的平均時速五百公里,從東京到大阪之間只要一小時左右。」
在這個切面近似正圓形的隧道里,有個巨大的物體以極快的速度呼嘯而過,呈錐形的圓柱前端會令人聯想到子彈。跟子彈不一樣的地方,則是在於後面還拉了多達十五節的載客車廂。
看完這些影片,室內的氣氛由輕鬆轉爲嚴肅。不管是晶、越塚還是吉見,全都陷入沉默。
大腦保密措施的另一項作用,就在於這是一種用來避免機密事項泄漏出去的精神控制,是一種直接控制人說話內容的保密措施。就是靠着這項技術所賜,ADEM旗下的極機密機關NCT研究所,纔會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超乎謠言範圍的情報泄漏出去。
2
「據我所知他是一直只顧着工作啦。」
「因爲最近有人提出懷疑大腦保密措施功效的意見啊。當然那是特殊案例,我是覺得應該不能套用在你們身上,不過爲防萬一,我們還是有義務對所有人都重新認證。」
晶小聲抱怨,示意責怪地用手肘頂了頂八代。
「我看她有兩個弱點。」
看準他們做完這個動作的時機,八代拍了兩次手。
「我知道你們纔剛回國,不過不好意思,馬上就有任務要你們去辦了。」
看到環做出握拳手勢,八代小聲補上了一句:「我想多半是白費工夫就是了。」這時八代的手機鈐響,彷彿是想要讓主人逃過環晶狠狠的瞪視似的。
蓮杖直人、環晶、越塚清志郎、吉見萌這四個剛回國的人,來到了坐直升機要花一個小時才能到的ADEM分部之中的一個房間。
除了蓮杖以外的三人,都很露骨地擺出覺得沒趣的表情。而立場近似於中階管理職的八代則立刻補進來說話:
紅色的光點在一個位於NCT研究所南方五十公里左右的地點橫向劃了幾次,那裏有着一條橫貫整個日本的路線。
「問題是在於他們會走什麼路徑前往目的地。」
八代也不再開玩笑,只用工作時的語氣說話。畢竟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鬧,而且等到實際打過,今後也不會再需要說明了。
大概是從攝影機的角度判斷出來的吧,蓮杖提出了這個疑問。
「你的觀察力還是一樣了不起啊。蓮杖說的沒有錯,不過我要先警告你們,不要以爲這段影片有拍到她全部的本事。這名少女遠遠凌駕在你們四個人之上,不是可以平安無事抓回來的對手,這點你們要銘記在心。」
然而坂上斗真這個人物本身就是非常特殊的案例,大腦保密措施只會在他身上失效的可能性也是很高,只是爲防萬一,最後還是決定執行重新認證的手續。
伊達真治面對這羣有半年沒見,纔剛回到國內的先進LC部隊成員,開口的第一句話仍然一如往常。在嚴峻的表情中,看不到任何疲勞或焦慮。儘管聽說兩個禮拜前他纔剛身受重傷,但要不是有看到他左手吊着的繃帶,大概任誰也看不出他有受過傷吧。
「哇,隊長你怎麼說得那麼卑微。就讓我叫他一聲真治先生又有什麼關係?這樣纔有感情,感覺也比較親近嘛。而且我在他本人眼前都有乖乖叫他司令啊。」
「嗯,我的頭到現在都還痛得要命。」
「你們不需要知道。不要覺得不滿,我會這麼說也是顧慮到你們的安全。」
「這是一個月前發生的球體實驗室佔領事件時拍下來的影片,目標少女馬上就會出現在畫面上了。」
幾乎就在八代用光筆指在地圖上的同一時刻,同一地點。
「至於女方的照片則不能交給你們,你們必須當場記住。這個女的你們要儘可能活捉,過程中除了頭部以外,讓她受到任何傷害都沒有關係。但是萬一事態發展到這個女的有可能被其它人帶走,就要不擇手段加以阻止,殺了她也沒關係。就算多少會造成一般市民犧牲,當局也會睜隻眼閉隻眼,無論如何一定要確實破壞她的大腦。如果有需要,甚王連你們都必須犧牲生命。這問題牽扯到的層次可不是隻有國防安全那麼簡單,而是有可能影響到全世界的未來。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好了,我的工作到這裏就結束了。嗨嗨,真是歡迎你們回來啊。你們不在國內的這段期間可出了不少事情呢,真的。海外好玩嗎?我可已經兩年沒有休假了。」
「伊達先生找我們過去。」
開通的隧道位於地底四十公尺以下的深度,緩和了首都圈內的土地問題。再加上技術面的躍進,並達成協議,在有經過的各個都道府縣都一視同仁地設置一個車站,終於讓直線特快號得以實現。目前的行進路線貫穿了本州島的三分之二左右,工程進行也很順利,到了翌年就可以幾乎將整個本州島串連起來。
「小八小八,真治先生當然還沒有再婚對吧?而且也沒有交往對象對吧?」
環晶摸了摸吉見萌的頭。吉見還是菜鳥,前陣子纔剛接受過大腦保密措施的洗禮。
小男生的叫聲,極爲明白而且正確地說出了直線特快號的缺點。直線特快號最大的缺點,就在於整個行程有90%以上是走在什麼風景都看不到的地下隧道。沒有能夠感受速度的窗外風景,坐起來也就沒有什麼新鮮感。
越塚以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問出這句話。儘管沒有表現在口氣與表情之中,但仍然能夠輕易看出他有所不滿。
少女的肢體確實有種令人聯想起貓科動物的強韌,看得出運動能力多半遠超越同年代的少任少女。然而LC部隊是全日本少數有實戰經驗的戰鬥集團,他們四名先進LC部隊的成員更是從其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菁英;更別說他們還因爲擁有太強的戰鬥能力,一直到昨天都還得不到在日本國內活動的許可。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目標有需要派他們四個人全部出動來捉拿。
屏幕上顯示出地圖,八代也亮起了手中的雷射光筆。
「有需要派我們四個全部出動嗎?」
說完就以尖銳的眼神瞪了他們一眼,除了蓮杖以外的三人也才總算把手從頭上拿開。
「根本就什麼都看不到嘛。跑了那麼久都還是黑壓壓的,爲什麼一直在過隧道啊?」
「等一下,這裏不是真目家的領地嗎?」
這次出現一名年紀大概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有點瘦弱,看長相很適合做文書工作的平凡男性.
「如果他的目的地真是這裏,一旦被他們抵達,事情可就麻煩了。」
並開始說明作戰計劃。
「如果我們假設他們的目的地是《希望》,推測他們用這玩意過去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畫面上出現了超過十名的武裝集團,跟他們對峙的則是照片中的少女。影片沒有錄下聲音,但仍然將打鬥的魄力充分傳達出來。面對持有槍械且訓練有素的武裝集團,少女只以赤手空拳應付,卻仍然輕而易舉地獲得勝利。
伊達與八代則都保持沉默,看着畫面上顯示出另一張照片.
環眼神發亮,轉過來再看着八代。
「哇,有夠漂亮的,這是誰啊?」
「光看這張照片大概很難理解吧。八代,把那段影片放給他們看。」
「好無聊喔。」
當影像顯示在畫面上,整個房間頓時充滿了困惑的氣息。畫面上顯示出來的木梨身影,跟剛開始看到的照片根本就不像是同一個人,不,甚至根本就不是同一種生物。不管是手腳的形狀或動作,都不可能出現在人類身上,只剩側臉還依稀看得出木梨原來的面孔。
有位少年今天還是第一次坐上這項堪稱夢想與技術結晶的交通工具,而他就以孩童特有的坦率,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搞什麼,根本就跟平常一模一樣嘛。」
「環同學,可不可以請你別再叫我小八了?我好歹也是你的上司啊。」
「環,你該稱他爲司令,或者是伊達先生。司令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們回國的這種小事,就不用去煩他了吧。」
3
「一是身體的耐久力,二是天真。她一個人都沒殺,這在實力有着明顯差距的時候不成問題,但要是雙方實力不相上下,這種天真就會要了她的命。」
「乖一點,不要吵鬧,你這樣會吵到其它人。」
「這是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嗎?」
在伊達示意之下,前方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名少女的身影。
看到顯示在屏幕上的數據,小小的會議室中頓時圍繞在一片嘈雜聲中。
「贊啦!」
「我們別聊這個吧,真治先生今天沒有過來這邊嗎?」
然而今天直線特快號卻已經在地下通車了。
「男的叫做木梨孝,是NCT研究所的前LAFI開發管理主任。你們的任務就是捉回這兩個人。木梨——也就是這個男的——如果有所抵抗,當場處決也無所謂,只是他還維持這種容貌的可能性很低。這是他逃出NCT研究所時所拍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一個直徑將近七公尺的圓柱形空洞,往兩旁無盡地延伸出去,根本看不到盡頭。乍看之下以爲筆直的隧道,只要查閱過地圖,就會發現隧道其實以數十至數百公里爲單位婉蜒延伸。
列車的最高時速超過六百公里,已經直逼噴射客機,快得就像夢幻一樣。雖然技術上已經達到可以突破七百公里的水平,但由於車體採用徹底的靜音平穩結構,儘管不會發出聲響,卻無法避免共鳴反應下引發的金屬微震,所以運行時速還是定在六百公里以下。
「小八果然還是小八啊。」
接下來再播放的幾段影片,都在在證明了少女高度的戰鬥能力。
「畢竟小萌前陣子才做過啊,好可憐呢。」
「這不是你們該想的事情。你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活捉他們兩人。」
這種列車是以磁力作爲動力,是將日本長年來研究的磁浮列車成功地實現而成,名稱就叫做直線特快號。
現在正值黃金週假期,但由於這還是早上第一班列車,乘座率大概只有七成左右,也就是說有着將近七百名的旅客,爲了出外遊玩或返鄉而坐上了這班列車。
「至於最重要的去向呢……」
母親雖然出聲管教,卻也有着跟這位小男生一樣的感想。就算偶爾看到隧道以外的景色,也都是山上或野外,沒有住家或大樓之類熟悉的標的物,終究沒能讓旅客感受到速度到底有多快。想來多半是很快,但不至於會有壓迫感。
車廂內的形狀是呈扁平的圓筒型,空間剛好不會讓人覺得擁擠。隔着中間的走道,左右各有兩排座位排列得非常整齊,兩旁則有加上置物架的小窗,上方有着開閉式的置物空間。不管是內部設備還是營造出來的氣氛,都並不算是特別豪華,跟小型噴射機幾乎完全一樣,感覺不出什麼新意。新幹線跟飛機之間最具決定性的差異,就在於完全不會搖晃,但就連這個優點,都只讓行進過程變得更加無聊。
座位前的桌板上放着一個立起來的煙盒,這是爲了驗證「加速度超越噴射客機,卻又平穩得連立起來的煙盒都不會倒掉」這句廣告文宣,而特地在車站的商店裏買來的。親眼見證到廣告中所言不虛,固然讓母親十分驚訝,但對這位小男生來說,這種事情似乎根本就不重要。
唯一讓少年興奮的,就是感覺到剛開始還以車輪行駛的磁浮列車緩緩浮起的那個時候而已。少年後來就把窗邊的座位讓給母親,開始盤算要不要來個車廂內的探險。
母親大概是也開始覺得無聊,打開了所有座位上都有設置的液晶屏幕開關。從車上有設置這類打發時間用的設備這點看來,經營者多半也是有察覺到直線特快號的缺點吧。
正當母親一邊管教小孩不要在車內亂跑,一邊不經意地看着晨間新聞,卻發現直線特快號的速度慢了下來。這是根據從窗戶看到的隧道內照明燈間隔距離,與體感而做出的判斷。再看看仍然沒有倒下的煙盒,又覺得還真有點佩服。
然而母親卻歪了歪頭陷入思索,照理說下一個停靠站應該還沒到。如果車內廣播說得沒錯,應該還要十五分鐘纔會到達下一站。在這一站的前後都會有一陣子跑在戶外,路線也不再侷限於山地,而是在城市之內,聽說是整條直線特快號行進路線上風景最好的地方。
「媽媽,媽媽,車子爲什麼停了?是到站了嗎?」
回答小朋友這個疑問的不是母親,而是車內廣播的聲音:
『各位旅客,非常抱歉造成您的困擾。由於出現緊急停止信號,本列車必須暫停行駛。』
停止的時間大概有三十秒左右。
『讓各位旅客久等了,我們已經查明剛纔的信號是機器誤發,本列車即將再度啓動。還沒有坐上座位的旅客,請小心站穩腳步。』
等廣播報告完畢,列車就再度開始行駛。
再度展開的無聊光景,讓少年將目光從窗戶上移開。就在這時,車廂前面的自動門靜靜地打開,走進了一名沒有看過的少女。不,要說沒有看過,其實這整個車廂裏除了母親以外,其它所有乘客都是少年不認識的人,但走在通道上的這名少女所發散出來的存在感,卻讓少年甚至覺得她是個跟自己處在不同次元的存在。
她就是那麼漂亮,而且漂亮的不是隻有面孔而已。一頭留到腰部的長髮烏黑亮麗,個子雖小但身材卻又極爲勻稱,走起路來挺直背脊,筆直朝少年所在的方向定來,動作中沒有絲毫多餘。她的一切都與少年所知道的女性完全不同。
儘管年紀還小,但少年終究是個男生,眼睛直盯着這名走近自己的年輕女性猛看,專心到張大了嘴忘了合攏。
「找我有事嗎?」
不知不覺問已經來到眼前的少女,臉上不帶表情,低頭看着少年。
「沒有。」
「是嗎?那就麻煩你把頭讓一讓。」
這幾天來全日本,不,應該說全世界都爲了棲息於空中的巨大生物話題吵得沸沸揚揚,這位母親也有注意這些話題,把身體往前探,靠近屏幕想看個仔細。
荻原笑得非常歡暢,斗真則一如往常的隨口敷衍,就在這時,電車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平常這個時候正是最擁擠的尖峯時間,但今天是假日,讓他們兩個找得到座位一起坐。
這就是母親心中的感想。
「荻原同學……?」
萬一少女知道目標的名字,而斗真也回答說我就是斗真,這個平靜的車廂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不太想去想象,不過就是隱約想象得出來。
原來是前陣子纔剛認識的轉學生荻原誠。
「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義信,你不乖喔……真的是很對……不起。」
「名字?」
儘管荻原低聲說着失禮的評語,但臉上的表情卻極爲嚴肅。如果將這張照片帶在身上的人是那名少女——
「沒錯,坂上同學!你是怎麼啦?跑來這種地方。」
「相貌……失認症?」
就在此時,正好在這位母親把目光拉開的時候,從液晶屏幕傳來了新聞快報的聲音,畫面上也顯示出聳動的字幕。
「少囉唆,你給我閉嘴。」
問到這裏,少女那像櫻花花辦似的嘴脣才終於張開。聲音小得幾乎隨時都會被空氣融化。
「喂喂喂,坂上同學,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泡妞?不過你的好球帶也太大了點吧……」
「我有些事要找親感。」
「嗯,這裏是荻原,現在正在跟蹤目標……是,不,還好,能算是順利嗎?看來沒有從前代的房子裏拿出什麼大東西,本身似乎也沒什麼改變。總之我會跟監一整天,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啊,對了,是說最近纔剛登陸日本的密諾娃成員裏頭,有沒有一個小女孩?沒有?喔……啊,沒什麼,只是我在車上看到一個女生。」
「她……可真是個怪物。」
——嗚哇啊啊啊啊啊!
報告完畢之後,荻原左右兩手分別摸着胃跟心臟所在的部分。
他把照片塞進口袋,趕忙朝斗真所在的車廂跑了過去。
當他老實照着跟斗真所說的話,上完了廁所之後,一邊洗手,一邊自言自語似的開始說話:
「那是在找東西了?」
「這是什麼啊?怎麼好像比婆山猿人?震撼規模似乎有點下降了呢。」
看着斗真打開連結其它車廂的門,讓少女先過去,荻原發出非常乾澀的笑聲:
「不過扯到飛龍又是怎麼回事?」
4
「這樣啊,那就傷腦筋了。你上車的入口離這裏有幾節車廂?兩節嗎?那我們就順着你走過來的路找找看吧。不好意思,荻原同學,我陪她去找一下。」
說着就開始對小女孩手上抱着的細長包裹,隱約產生了一種好奇心。
「矢場台山中嗎?移動速度比我的預測還快啊。」
「坂上斗真。」
「好巧啊,呃,你是坂本……」
「我不知道名字。」
「是一種認知障凝,記不住別人的臉。」
「你沒有迷路吧?」
『矢場台山中出現神祕生物!繼飛龍之後,又有新的異界來訪者出現?』
儘管還不確定那名少女是密諾娃還是其它組織的人,不過跟遺產扯上關係的傢伙,爲什麼都這麼缺乏常識?
將新聞的內容作個概略統整,就是說有人發現在矢場台山中發現了一種神祕的生物,這種生物形貌酷似人類,但卻以野獸般的動作跑來跑去。看報導是有好幾位目擊者,畫面上還拍到了地面上踏出的腳印。
「相貌失認症。」
小女生搖搖頭。儘管臉上缺乏表情,讓她顯得有點冷漠,但個性卻意外地乖巧。
「你怎麼了?迷路了嗎?」
「這樣啊?我也剛在爺爺那邊過夜,現在正要回去。這趟是去要零用錢的。」
「喲,怎麼啦?看你一臉憂鬱的樣子!」
「幫我佔一下位子。」
「哦、哦哦,你去吧,小心點。」
荻原一邊維持生硬的微笑,一邊以不經意的動作,把剛剛隨手塞到牛仔褲後面口袋的照片又塞到更裏面去。
讓斗真更介意的,是女孩簡直就像品評物品一般,仔細地打量着他的臉。
「哇喔,好可愛啊,是混血兒嗎?太可惜了,有點超出我的守備範圍。要是她再早個十年,不,再早個五年出生,那就太完美了。」
「我沒問你這個。而且爲了進入三號機,你不是已經把多餘的部分刪掉了嗎?爲什麼還留着這種多餘的知識?還有,不要用我的聲音說話。」
「照片。」
跟飛龍帶來的震撼相較之下,這則新聞顯得沒什麼了不起。電視上出現一位看頭銜也看不太出到底有沒有權威性的學者,滔滔不絕地講解這種剛被目擊的神祕生物與飛龍之間的關連性。
「啊,荻原同學,她好像在找人,可是要看照片才認得出來,可是照片又搞丟了。你去上廁所的途中,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
——求求你,不要找上小信,不要對我們家小信下手。
少年這才發現自己從座位上探出身體的動作,已經擋到了通道。
她又搖了搖頭。
「有沒有什麼比較好認的特徵?」
「對了,名字呢?」
儘管臉上缺乏表情,但看她的面孔就知道將來多半是個大美人,讓荻原笑得臉頰都鬆了。就是這種色眯眯的表情,讓他被班上同學說成「白費一張帥臉」跟「無頭蒼蠅」。
「你不知道嗎?那是一種在古今中外的神話或民間故事裏都有登場的幻想生物,有些地方把龍當成跟神明同等的存在,有些地方則只是當成……」
在車站的月臺上被人一掌猛力拍在背上,不由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幾步才穩住,差點掉到鐵軌上面。回過頭去想看看這個殺人未遂的兇手是誰,沒想到卻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
「沒、沒有啊,我什麼都沒看到。」
看來上天是公平的,她得到了這樣的容貌,但卻成了個腦袋有點問題的孩子。就算平凡也無所謂,能夠幸福就好,還是像我們家的孩子這種中上程度纔是最好的。而這位在母親眼裏多少加了分的中上程度小朋友,仍抬頭看着少女看得出神。
——她是藝人還是模特兒嗎?可是她長得這麼漂亮,看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一定是還沒有出道吧?這下可得好好記住了,搞不好以後還可以拿去跟朋友炫耀。
少女只留下這句話,就踩着豪邁到令人讚歎的腳步離開了。當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個車廂之中,這位母親才總算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
頓了一會兒,小女生點了點頭。
接着把例行事項報告完之後,就順着原來的通道回去。在剛剛撞到那個小女孩的地方停下腳步,將一張掉在腳邊的照片撿了起來。
「這樣一來黃金週要用的資金就搞定了。」
荻原洗完手,說到這裏就全身一顫。
從意想不到的近處傳來少女的聲音,讓這位母親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往旁邊一看,少女的臉就近在眼前,原來她也依樣畫葫蘆地把身體湊過來,看着座位前面裝設的液晶屏幕。
看到少女——可麗兒坐在斗真的旁邊,讓荻原的表情當場僵住。
少女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個簡短而陌生的詞。
而他走到一半,就在車廂內撞上了一個小女孩。
「上廁所,要一起上嗎?」
「人的照片,因爲我記不住他的臉。」
母親的表情當場僵住,發出沒有聲音的慘叫。少女在自言自語,而且還講得像是兩個人在談話,怎麼看都覺得腦袋裏至少有兩三根螺絲鬆掉了。
看到一個有着亞麻色長髮的小女孩東張西望,讓斗真有點好奇,於是這麼出聲詢問。
荻原哈哈笑了幾聲,就定向距離兩個車廂的廁所。
儘管嚇得直髮抖,但這位母親又不敢刺激少女,只能縮在一旁,同時也搞懂了這麼漂亮的女生爲什麼都沒上電視或雜誌。
「你要去哪?」
「坂上斗真的照片?我可不覺得會有女生喜歡他到會跑來跟蹤。」
「我是荻原,緊急聯絡。幫我查一下有可能盯上坂上斗真的組織裏面,有沒有哪個人是少女,而且符合我剛剛報告過的特徵。關於這名少女有新的追加事項,包括重度相貌失認症,單獨行動。密諾娃跟真目家兩方面跟蹤的人,對少女的行動都沒有做出反應。少女的目標肯定是坂上斗真沒錯,但是目的不清楚。通話完畢。」
小女孩搖了搖頭,讓她一頭亞麻色的長髮就像豪華的窗簾一樣擺動起來。當她站起身,就珍而重之地抱着連剛剛跌倒時都沒放開的一個細長包裹,走向另一個車廂。
接着又開始自言自語似的,幾乎沒動嘴脣就說出一大段話。
說完就豎起了三根手指,意思似乎是要到了三萬日圓左右的零用錢。
「啊哈哈,真是超緊張的。」
「住手,會壞掉。」
「是在找錢包之類的東西?」
斗真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從蛟的房子裏走出來的時候,全身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到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他對於放在包包裏的那玩意其實比遺產還要可怕的這件事,應該沒有半點自覺。
「事情好像挺不妙的?」
纔剛坐下的荻原又站起身來,把包包交給斗真。
斗真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少女是爲了找人,纔會在車廂裏東張西望,而她唯一的線索就是一張照片。不過年紀還這麼小的少女,只靠一張照片就要在電車裏找人,還真是奇妙。
「打擾了。」
少女暴躁地罵了一聲,然後把一個看起來像是筆記型計算機的物體朝着前面的座位猛砸。
荻原好不容易讓痙攣的表情肌拼成微笑的形狀,朝他們揮了揮手。
「嗨,對不起喔,你有沒有受傷?」
「嗯,你要找的人叫做什麼名字?」
「這不是什麼多餘的知識,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嗎?而且我之所以要用你的聲音說話,理由在之前就講過……」
——我的老天爺啊啊啊啊啊啊!
話都已經出了口,才發現問這種年齡的女生是不是迷路或許很失禮,不過說都說了,再想也是沒用。
連母親也是話說到一半就差點說不下去,以驚訝的神情抬頭看着少女的臉龐。
斗真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情,讓氣氛變得很尷尬。不,其實只有斗真覺得尷尬,少女的神情並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據實回答而已。
斗真與少女之間的談話極爲自然,卻讓荻原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荻原的祈禱上達天聽,少女又搖了搖頭。
「照片?是什麼樣的照片啊?」
真目家也好,跟遺產有關的組織也罷,這羣傢伙全都一樣少根筋。
「都沒找到。」
被評爲全都一樣少根筋的兩個人,很要好地一起回到荻原眼前。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那,你要坐這班車到哪裏?」
荻原這一問,少女就從連身洋裝的口袋裏,把一張小小的便條紙拿出來給他們看。上面所寫的車站,正好是車內廣播宣佈抵達的站名。
「啊,就是這一站。到了到了,來,該下車了。」
荻原簡直就像自己也要一起下車似的催着少女下車,斗真則擔心地從旁詢問少女。
「沒找到你要找的人,這樣沒有關係嗎?」
「嗯,時間到了。」
留下這句神祕的話後,有着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先很有禮貌地對他們兩人鞠了個躬,然後才踩着小而快的步伐走在月臺上,一路走出了剪票口。
5
「有報告說第一班直線特快號在中途緊急停車。」
八代的報告讓伊達皺起了眉頭。
「人手不足的影響開始浮現出來了啊。」
遇到這種情形,本來是應該要派出LC部隊的全部兵力,來圍堵逃脫路線。但ADEM現在已經沒有這種餘力,因爲一個月前跟兩週前所發生的事件,纔剛讓他們遭受重大的損失。
而且事情又跟NCT研究所的非合法部分有着密切的關係,所以也不能請求外部組織協助。更何況就連ADEM可以見光的部分,跟其它組織之間的關係也很糟糕。
既然不能使用人海戰術圍堵,自然就只能先篩選出對方的逃脫路線,纔有辦法採取更進一步的手段。
「列車停止的地點是在哪裏?」
「在這裏。大概是從緊急避難用的門進去的吧,現在可能已經跑進直線特快號了。」
晶很有精神地舉手要求發言。
「讓直線特快號停在隧道里,然後來個兩面夾擊怎麼樣?」
突然看到電影似的光景,讓車廂內險些陷入混亂,還好這是第一班電車,乘客人數並不多,讓避難行動進行得還算順利。
由宇躲在一個內部擺設跟列車客房顯然不同的房間裏,手上LAFI三號機的屏幕上顯示出錯誤訊息。
兒子還天真地歡呼,母親則抱着他縮起了身體。
提案被八代當場駁回,讓晶不服氣地噘起了嘴。
「我們會全力以赴,儘量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捉拿或處決。」
『這可就……等等,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部下的話比起上司是多了幾分溫暖,但聽在耳裏卻更加讓八代覺得可悲。
「什麼意思?NCT研究所不是有暗藏一大堆遺產嗎?聽說這個叫木梨的人之前管理的那個LAFI什麼來着的,不就是一臺超厲害的計算機嗎?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我們動用這種遺產,控制權還會被她搶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可是黃金週假期的頭幾天耶!直線特快號只有兩條軌道,兩個方向各只有一條。你們這樣把列車時刻搞得亂七八糟,讓旅客動彈不得,知不知道會影響幾萬人啊?如果只是作戰中引起騷動也還罷了,像這樣在各方面都搞出這麼多問題,你們是打算派誰去處理啊……」
「計算機入侵?」
「這個結論下得太快了。憑她的本事,是有辦法從外部進行計算機入侵,來搶下控制權。」
「算了啦,小八,我們不會花到兩個小時的,別擔心。」
晶的手掌上顯示出了四個畫面,這些迅速變動的影像,跟水帶前端的動作完全同步,等於是四具攝影機。
先前一直沒有說話,靜靜聽着伊達下令的蓮杖似乎想到了什麼,舉手要求發言:
「從這裏。」
「哇,真的好棒喔。」
「也不是不行啦。不過要是混進了雜質,就會做不出一些比較細膩的操作。」
「真的耶,真的好棒喔。」
由宇笑得很高興似的。
風間說得很不高興。
吉見萌無言地點了點頭,接着就收走腳下踩着的吸盤,關上車頂的艙門,那種打得臉頰都隱隱作痛的強風也立刻消失。
「呼,好險啊。」
「這個建築物就是直線特快號的心臟地帶,也就是直線特快號的控制設施。」
『爲了擠進這個狹窄的機體,我刪掉了很多東西,不知道的知識當然也比原來要多。』
「好了,接下來就看她躲在哪一節車廂了。」
「越塚他技術一流。」
「我們都特地廣播清場了,應該不會待在六車以前的車廂吧?照隊長的推測是這樣,不過別擔心,交給我吧。」
「這是因爲有種叫做變電所的電力轉換設施很佔空間。直線特快號在東西兩端各設有一個控制列車的設施,這是因爲直線特快號跟一般的列車不一樣,驅動裝置是設置在軌道上。啊,軌道這個詞其實不太精確,正確名稱叫做導軌。也就是說,只要掌握住這個控制設施,列車的控制權就不會被她搶去,只是真正的問題,是在於我們有沒有辦法完全守住這個控制上的主導權,而不讓她搶去。」
上司伊達只回了他冷冷的一句話。
「除了你還有誰?」
「你不知道嗎?這可真是意外啊。」
由宇仔細傾聽這陣溪水般清澈的聲音。聲音慢慢接近,沒過多久,就已經來到可以看到實體的距離了。
在時速兩百公里的勁風之中,要是不這樣大聲對喊,根本就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沒錯,她的本事可不是隻包括剛纔提過的直接戰鬥。事實上,根據我們的推測,剛剛的緊急停車肯定也是她一手造成的。」
伊達慎重地再問一次,蓮杖則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6
隨着八代解說的進度,屏幕上也顯示出幾張新的畫面,是從上空拍攝到、一座類似工廠的大型設施。
相信只要是男生,看到窗外的景色以超過六百公里的時速朝後飛逝,應該都會覺得滿意吧。就連這位母親自己,也對那種未知的世界雀躍不已。
最後下去的環晶才下到一半,由於體重比較輕,強風造成的影響也就比較大,但她仍然沒有失去平衡,輕巧地下到車頂上,緊接着就立刻切斷鉤索,讓直升機恢復自由。直升機纔剛脫離,直線特快號就被吞沒在隧道之中。
「現在我們已經將NCT跟直線特快號控制設施聯機,技術人員也已經調度完畢。」
一陣極爲具體的寂寥感,從獨自留在室內的八代心中橫掃而過。
「兩個小時……太長了!」
纔剛想這裏,款感受到一股將身體向前推的慣性。是直線特快號在減速,顯示行車速度的面板上所顯示的數字,也從六百公里迅速下降。
仔細一看,就發現還有幾條細細的電光從晶的手掌上往外發散。
『你是打算把雜務都推給我對吧?』
「我知道,他們做出的判斷是隻要這班列車還在行駛,就能把我困在車上。」
在屏幕的一角,顯示着一段不是由宇打進去的訊息。那是強行擠進LAFI三號機的風間部分意識。
看到外面的直升機羣,還能天真歡呼的,自然只有小朋友們了。
晶從揹包裏拿出水壺,打開蓋子,在手掌上一倒。水壺裏的水倒了出來,順着她的手掌流下,眼看就要濺在地上,但卻在中途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在空中。不僅如此,從她指間傾泄而下的水流還像蛇一樣昂起頭來,彷彿有生命似的不停扭動。
「還真是大啊,真的需要這麼誇張的設施?」
「媽媽,我好無聊喔。」
「然後呢?」
「雖然說是隧道,裏面也是有着維修用、緊急避難用、排水用之類各種不同用途的通道,地形非常複雜,這樣對我們反而更不利。」
『各位旅客請注意,根據我們收到的情報,有一名兇惡罪犯已經搭上本列車,因此本列車已經完全納入ADEM的指揮體系之下,上空的直升機就是我們的LC部隊。爲了保護各位旅客的安全,請各位旅客依照我們的指示迅速行動,以免引發混亂……』
「離下一個隧道還有一分鐘!」
「請你說是專業分工好嗎?我也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還是說你可以幫我擊退跑上車來的LC部隊?」
直升機繞到列車的後方,將鉤索射在車頂維修用艙蓋的旁邊,接着就有全副武裝的人接二連三地沿着繩索來到車頂,再從艙蓋下到車廂內。
「NCT研究所會盡可能進行妨礙。就算LAFI開發負責人不在,區區一座直線特快號控制系統多半是還保得住,不過我們不能保證會完全守住,所以要派你們去把她逼得無路可逃,事情就這麼簡單。」
7
八代對蓮杖的作戰計劃大聲抗議,然而伊達卻用力點了點頭,蓮杖更是已經要開始準備申請所需的裝備。儘管早已料到不會再有人聽他說話,八代還是試着全心全意地抗議:
『別放在心上。倒是那玩意到底是什麼東西?』
「列車留在地面上的時問可是不到四分鐘,沒問題嗎?」
然而就連蓮杖的這番話,卻也馬上就被八代否定:
「以往跟我對峙過的人,手法全都差勁得很。被工具牽着走,除了硬碰硬之外什麼都不會,可是現在總算有能把遺產當成工具運用自如的對手出現了。看來應該不是普通的LC部隊,多半就是傳聞中的先進LC部隊吧,應該有個優秀的棋子或是指揮官。」
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馬上就有穿着深藍色制服的職員前來引導乘客。
『你真的知道我爲什麼要特地用文字這種原始的方法來跟你溝通嗎?』
「……LC部隊?」
先進LC部隊乃是實戰部隊,他們對於自己沒有在用的遺產都不怎麼熟悉。雖然晶的抗議不無道理,但無論是伊達還是八代,對於由宇身上帶着LAFI三號機,有可能藉此入侵來搶下控制權的這件事,都沒有對他們說明清楚。也沒有必要說明。
『你爲什麼這麼高興?那不是敵人嗎?』
晶舔了舔嘴脣,放出四條水帶。
好幾架直升機在窗外與列車並行。超乎想象的事態,讓乘客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來看看我們的小貓躲在哪兒吧。」
晶一聲令下,四條水帶紛紛飛向其它車廂,各自往車廂中一些比較狹窄,或是適合藏東西的地方鑽,仔細地進行搜索。
「不就是怕聲音被他們聽到嗎?別放在心上。倒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幫忙,你去幫我從網路上收集跟木梨……應該說是跟那個曾經是木梨的生物可能有關的情報。還有剛剛看到的飛龍的情報也要,我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再放兩個人下去!」
小男生髮出歡呼聲,母親的表情卻當場僵住。
「從這裏跳上行駛中的列車,這個時候要請你們把列車的時速降到兩百公里。要是再降得更低,也許就會被她逃脫。等我們上車以後,一直到拿下她爲止,都請不要讓列車停下來。」
然而當列車降到一定的速度,就一直維持住這樣的速度開出了隧道。現在速度已經降到時速兩百公里,窗外的光景已經跟新幹線沒有什麼兩樣,照理說應該是很平凡的。
「非常抱歉,第七車以後的車廂將完全封鎖,我們現在就開始引導各位乘客,請坐在六車以後車廂的旅客,迅速移動到前面的車廂。」
「創意跟操作技術都很不簡單,使用的方法相當高明。」
也難怪這位母親會這麼覺得。窗外可以看到一個配備槍械的集團正惡狠狠地瞪着車內,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還有心思去注意到直升機上所漆的LC部隊標誌。
『說穿了就是光纖?』
「就快到了,忍耐一下下喔,等到出了隧道,就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了。」
「不停車要怎麼抓她?」
「在這個車站的前後,列車的軌道會來到地面上,雖然合計不到十二公里就是了。」
「就是說啊,而且這幾天連覺都沒好好睡過呢。小萌,你還好嗎?」
毛色漂亮的豹如果會笑,表情多半就跟現在的由宇一樣吧。
「真的好棒喔!」
「又要緊急停車了?」
「列車上的水不能用嗎?」
「我們以少數精銳行動。假設從這裏到終點都維持兩百公里的時速,有兩個小時的時問,夠讓我們捉拿或處決目標了。」
蓮杖指着地圖上的一點。
「講一個無關的事,你別再用我的聲音說話了。」
「這、這是怎麼了?戰爭?」
「水聲?」
「是一種叫做水精靈的遺產。可以操縱水分子,隨心所欲地控制水的流動。哼,原來如此,新法案就是要讓LC獲准使用C級或限定B級的遺產吧。不過我可沒想到會連水的曲光率都加以操作,拿來當成攝影機使用啊。」
「就算把車停下來,被她逃脫的可能性還是很高。這麼看來,還是別把列車停下來比較好。只要列車的時速沒有降到兩百公里以下,目標也不可能從列車上跳下去。」
「不到三十秒了!」
「不過她選擇直線特快號作爲逃走路線可就失算了。直線特快號完全是從外部控制的,也就是說那丫頭沒有辦法掌控自己所搭乘的列車。」
——看來對方正在全力防堵這直線特快號的控制系統,不過另一邊的設施應該拿得下來。
這光景極爲奇妙。水竟然無視於重力的存在,從低處往高處流動。水流的前端還像蛇把頭昂一起似的往上抬,帶動波紋擴散開來。
『那是什麼?』
「OK,去吧。」
「看來是有點樂子了。」
「找到了。」
晶浮現出的笑容跟由宇不一樣,比較像是獵捕獵物的狼。
「果然在前一節車廂。」
水面上映出了扭曲的由宇身影,就像魚眼鏡頭拍到的畫面一樣。
「首先就讓我使出這招吧。」
她的背後有着多到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水。這些水也一樣無視於物理法則的存在,以就像快要撐破的泡泡似的形狀浮在空中。這麼大量的水是儲藏在直線特快號上,用來供乘客飲用以及排水用的水。
「第一棒打者,上場啦!」
晶領着巨大的水球,以滑行般的腳步進入前一節車廂。
由宇藏身的地方,是備有各式簡單醫療設備的急救車廂。車廂裏設有病牀,還有好幾個上了一鎖的櫃子。
附有一整節車廂的醫療設施,也是直線特快號的賣點之一。能夠避免噪音、氣壓變化及劇烈搖晃等直升機或飛機的缺點,迅速而正確地將急病或傷員送到要去的醫院,乃是充分發揮直線特快號特性的用途。
他們要找的獵物就藏身在這節車廂裏頭,但這一切都讓晶看得清清楚楚。
晶操作背後的巨大水精靈水球,將目標定在由宇身上,然後就像發射巨大的水槍一樣,噴射出大量的水分。
巨大的水柱衝向由宇藏身的地方。
「搞什麼,根本就沒有之前講的那麼厲害嘛。」
由宇整個人被水流衝了出來,大量的水接連蓋住她的身體,很快就把她裹在水中。
被多達半節車廂的水球吞沒,由宇拚命地掙扎,但她的手始終沒能伸出水面。唯一能從這個水的牢籠當中逃出的,就只有她口中吐出的氣泡。
晶幾乎已經確信自己將會獲勝,但仍然沒有鬆懈。因爲要是讓她溺死,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必須看準她失去意識的界線,解開水的牢籠纔行。
由宇掙扎的動作慢慢平靜下來,晶眯起眼睛,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然而由宇接下來所採取的行動,卻輕易地超出了品的預測。
晶站起身來說着這句話,但她並不是對這種作戰不滿。他們是職業好手,爲了達成任務,無論得做出多麼卑鄙的行爲都在所不辭。
由宇在起身的同時,把亞門的身體當成牆壁,以同樣的動作往上飛奔。動作簡直就像是在精確重現先前的行動,但卻帶來了不一樣的結果。
「糟了!」
「是我太大意了,應該由我第一個進來纔對。」
「你的臉色很差,已經失血過多了。如果你現在就投降,我們會立刻準備,讓你能立刻在最近的車站接受輸血。可是如果你還想抵抗,我們也只能準備更嚴厲的待遇了。投降吧。」
失去控制的水就像雪崩似的撲天蓋地而來,當場困住晶。這時一個巨大的身體從晶的頭上一躍而過。是萌。
由宇兩隻手拿着LC部隊闖入列車時所用的吸盤,但就算有吸盤,能一路爬到這裏,體能仍是非同小可。晶這才勉強了解到伊達與八代所說的話。
「亞門?」
但做着這麼劇烈的動作,自然沒辦法順利止血,只見地板上已經出現了一灘灘紅色的液體。
對於這羣死纏爛打的傢伙,進入木梨體內的意識體己經覺得十分厭煩了。現在他的心中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恐懼,反而是能夠自由操縱肉體的喜悅蓋過了恐懼。
「就來弄個清楚吧。」
相較之下,由宇則利用水的流動,讓水將自己往後衝,就這樣消失在隔壁的車廂,萌則從後追去。
8
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喊,把槍口指了過去。
「小萌,該起牀囉,小萌。」
滴在地板上的血跡並不少。
還有一點更是奇妙,那就是其它成員都無意走進由宇跟萌打鬥的這節車廂。
由宇反射性臥倒在地。機關炮吐出轟然巨響與火花,轉眼間就將玻璃打得粉碎,車廂外壁也被打成蜂窩,槍彈不停從臥倒在地的由宇頭上飛過。
由宇的自言自語纔剛要說完,列車就已經出了隧道。清晨的深山景色之中,自然不可能會有大白天那種明亮的光線,然而卻有一陣強烈的光線,隨着轟然巨響從窗外照了進來。
「因爲被翻成這樣,就沒辦法觀測過去了?」
由宇的身影已經退到比最後一個艙蓋還要後面的地方,真不知道她退到那麼後面,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由宇以懷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對手。她很想弄個清楚,但對手的臉孔卻被那如同裝甲一樣厚重的面具遮住。
就在這時,追着由宇前進的LC部隊隊員也已經回來,每個人跟蓮杖報告時,臉上都浮現出同樣困惑的表情。
「晶,問你喔,誰是亞門?」
「我本來就不認爲會這麼順利。不過我們有依照計劃,讓她用了自己的血。那名少女的弱點就在於體力,流着血一直進行戰鬥,體力的消耗就會更劇烈。接下來只要保持一定程度的攻勢,不讓我方出現戰損,也不讓她有時間喘息就行了。」
萌找了找自己的口袋。
「她認錯人了,你的名字叫做吉見萌。」
「我搞砸了。」
9
在一旁聽着兩人談話的蓮杖,以溫和的口吻插進這句話。儘管語氣溫和,卻又有種不容爭辯的強硬。萌雖然還有不滿,卻也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亞門伸出了手臂。光是爲了躲過這一下而扭轉身體,就讓機關炮的子彈擦過肩膀,扯裂右膚,更增加了出血量。
「這種打法,還有這個身體……」
由宇表情嚴峻。
「到處都找不到。」
蓮杖面有難色,敲了敲已經拉到額頭上的護目鏡。
「沒關係,小萌已經做得很好了,來,挺起胸膛來。」
「啐!」
蓮杖抬頭看看上面,車廂頂端上有着可以打開的艙蓋,LC部隊當初也是透過這種艙蓋進入車廂的。
晶呸的一聲把流進嘴裏的水吐掉,這時蓮杖站到了她的背後。
她說出了球體實驗室事件犯案集團之中的主嫌之一,也是唯一生存者的名字。
「司令有說過,要是用我們自己的本事當成基準來衡量,就會遭到慘痛的教訓。」
原本應該前往《希望》的生物所來到的地方,是一個狀似工廠的巨大建築物。
這個朝前跨步的行爲看在旁人眼裏,多半會顯得有勇無謀,但由宇會這樣衝向萌的眼前,卻是有着足夠的勝算。她把這名大塊頭的身體當成牆壁往上飛奔,畫出一道差緩弧線的腳尖捕捉到萌的臉部。萌後仰身體想要避開,最後確實避過了直擊,但遮住臉孔的面具卻高高飛起,打在天花板上。
晶摸摸萌的頭——照她們的身高,晶得要踮起腳尖才摸得到——安慰她。
「還真虧她有辦法撐住,沒被這強風吹走。」
『再過十秒就要進隧道了。』
「啊,不見了。」
儘管是以兩百公里的時速與列車並行,格林機關炮的炮火卻仍然精準地維持在略高於膝蓋的高度,將由宇的身體牢牢壓制在地板上。越塚的技術實在非同小可。
「可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了啊。」
已經不再能說人話的喉嚨,發出了類似金屬擠壓聲的奇妙聲響。正當他準備朝設施跑去,就有幾輛車圍住了他。
「嗯,有這麼多人進出過,不確定要素就會太多,沒辦法有效觀測。」
「這作戰還真沒人性啊。」
「在那裏。」
「並不是不可能。」
她拿起腰間的小刀抵在手腕上,毫不猶豫地一拖,大量的鮮血頓時在水中擴散開來。
她似乎非常在意,一直問個不停。
『這麼快就陷入危機啦?』
「列車可是以兩百公里的時速在隧道里面行駛耶,這不可能,太離譜了。就連我們都是靠着繩索纔好不容易跳上來的,沒有任何裝備的她怎麼可能!」
亞門不但不當回事,甚至還在猛烈的炮火下,好整以暇地朝由宇跨出腳步。相對的由宇卻不能起身,因爲一站起身來,就會當場成爲機關炮的犧牲品。
「嘰……嘰。」
由宇對LAFI三號機傳出的這句,用自己的聲音講出來的風涼話聽而不聞,專心躲過大塊頭萌那勢挾勁風的拳擊,往後一跳拉開距離。她按住腋下的止血點,防止手腕的傷口繼續出血,
「她已經移動到最後面的車廂了,也許是打算從我們進來的艙蓋回到車廂裏。」
一分鐘後,曾經是木梨的生物帶着喫飽暍足的滿足感,繼續走向原本的目的地。
維持工整形狀的水開始扭曲,不久就像裝了水的氣球爆裂似的崩潰。由宇把血液混入水中,讓水的傳導率改變,擾亂了水精靈的操作。
門上寫着一行字,「直線特快號控制總部」。
由宇閉上一隻眼睛,只靠翻滾的動作,持續勉強閃過亞門的追擊。
當風間出聲讀秒的整整十秒後,列車纔剛進入隧道,流進車廂內的空氣流動立刻變得不一樣,強烈的燈光跟炮火都悄然消失,迎來了一陣黑暗。原來車內的電燈早已悉數被機關炮破壞。
「果然是亞門啊。」
作風強硬而卑鄙,而且充分理解遺產技術的正確使用方式,展開合理的作戰。這羣傢伙比以前遇過的任何對手都還要難纏。
過去被人稱爲木梨的生物,來到了離目的地已經不遠的地方。
來到最後一節車廂之後,這次換晶打開艙蓋,觀察外面的情形。
這種肉體形成過程的缺點,就在於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然而這點並不構成問題,因爲只要看看四周,就會發現獵物都會自己送上門來。
「她攀在車頂上,我們回後面去。」
這也是隨着新條約訂立而合法化的手段之一。當罪犯遭受到經醫師診斷爲不可能恢復的腦性障凝,並符合特定條件,便可在能對日本政府做出貢獻的前提下進行恢復手術。想來眼前這個跟自己打鬥的對手,應該是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過去的記憶,只具備暫時替代用的人格。
留下把守的人手後,蓮杖帶着晶等人前往前頭的車廂。這時蓮杖的頭上,已經戴上了一副之前都沒有看過的類似護目鏡裝備。
「咦?不會吧,等、等一下。」
被晶拍着頭部的亞門——萌搖了搖頭,想讓意識清醒一些。接着站起身來,拍了拍還不怎麼靈光的腦袋。
「LC部隊也越來越沒人性了啊。」
鑽過如今已然不痛不癢的火網,粗暴地揮動新生的手臂,打飛一臺他們叫做車子的機械。車子翻轉了幾圈,連累好幾個獵物。看到這個光景,在場的獵物都臉色大變。
被她稱爲亞門的大塊頭,則彷佛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的反問回去。
這一瞬間,由宇睜開了先前一直閉上的那隻眼睛。預先習慣黑暗的眼睛,轉眼間就掌握住了沒有光線的車廂內情形;相較之下,亞門則被突然來臨的黑暗奪取視野,動作暫時停了下來。
「你死心吧,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然而萌,不,應該說是亞門,卻毫不在乎地站在機關炮的火網當中。身上的衣服破裂,露出反射鈍色光澤的裝甲——就跟由宇以前遇上的時候一樣,大塊頭穿着A9泛用特殊裝甲的原版。遭到格林機關炮在近距離掃射,仍然毫髮無傷的遺產技術固然了得,而對中彈的衝擊絲毫不當回事的亞門也並非等閒。
萌明顯地非常沮喪,簡直就像弄丟了氣球的小孩一樣。
倒退兩三步的萌露出了真面目,眼睛直瞪着由宇。由宇看到了一張自己並不陌生的臉孔。
晶震驚不已,蓮杖拍了拍她的背,用跑的回到後方車廂。
皮膚下的骨骼與肌肉發出擠壓聲,變化成全新的肉體。舊的肉體剝落到地面上,從中出現了一條粗得異常的手臂。
「那個女生叫我亞門。告訴我,亞門是誰?」
蓮杖從品的身旁將上半身探出艙口,以簡直像是教科書般標準的姿勢持槍瞄準,將準星不偏不倚地定在少女的要害上。晶的手上則有着水流。
蘊含了強烈破壞力的腳尖捕捉到了亞門的下顎,讓大塊頭的身體慢慢倒到了地板上。
「……亞門?」
一切就跟部下所報告的情形一樣。不只是隔壁車廂,在接下來幾節車廂之中,全都找不到由宇的身影。他們展開地毯式搜索,幾乎把所有能翻的東西部翻了過來,但還是沒有找到。
從佔地廣大的建築物大門定了進去,就能感覺得到裏面的獵物慌亂的模樣。
他將右手往旁一伸。只要動念一想,就能將記憶在腦中的各種數據加以組合,迅速形成更強而有力的肉體。
「不會吧?在後面?」
LC部隊的直升機緊貼在列車旁邊並行,機身前端所架設的格林機關炮對準了列車。
蓮杖踩着椅子湊上天花板,轉動艙蓋的開關用轉盤。打開艙蓋後,一邊承受着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強風,一邊觀察四周,接着就看到了少女趴在遠處後方車廂頂上的身影。
「找到了,在這裏。」
「動作快!」
「虧人家那麼拚。」
晶會如此驚愕,並不是因爲擔心由宇的性命。
「看血跡是隻到這裏……」
帶着厭煩與佩服各半的心情回到車廂內的蓮杖,迅速地下達指令。
「看來她拿走了吉見的吸盤手套。」
「找不到?」
由宇搖搖晃晃地退了一段距離,也許真的是因爲失血過多,被風吹得失去平衡。考慮到她流了那麼多血,想必就連要維持意識都非常困難,何況現在列車還以兩百公里的時速在隧道內行駛,就算是由宇,也沒辦法在這種速度下跳車。
「不愧是先進LC部隊,步步進逼的手段夠漂亮。」
「是你太低估我們了吧。」
「姑且說你們還挺有兩把刷子吧。」
聽到這句似乎有點死不認輸的回答,LC部隊的成員不禁苦笑。然而看到由宇的一隻手從車廂上放開,苦笑的表情也立刻停止。只剩一隻手支撐,讓由宇的身體被風壓吹得搖擺不定.
「你該不會是想從以兩百公里時速行駛的車上跳下去吧?」
「你猜對了。」
晶想要發笑,因爲這玩笑太糟了,然而少女的眼神卻是認真的。
「這是自殺行爲。不要逞強了,趕快過來我們這邊吧,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不,我們就在這裏道別。」
僅剩的一隻支撐由宇身體的手也鬆開了。
由宇的身體被風吹翻,就像失速的飛機似的不停翻轉,朝後飛了過去。
「笨蛋!」
晶不及多想,立刻就將水精靈的水流伸展出去,想要抓住由宇。但在兩百公里的時速下,水流沒能維持原有的形狀,被吹得飛濺開來。
「竟然自殺……咦?」
品只說到一半就當場呆住。不只是晶,旁邊的蓮杖也是一樣一臉意外的表情。列車以兩百公里的時速在隧道內疾駛,照理說由宇的身體應該會重重砸在遠遠落後的軌道上,當場重傷死亡。
然而就在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內,卻出現了另一班直線特快號緊緊貼在後頭,簡直就像F1比賽中鑽前車風道的場面一樣,所有在場的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有沒有看錯。
由宇那不停翻轉的身體,就像表演馬戲團特技似的翻了個筋斗,重新調整好身體的方向,朝着背後的直線特快號飛去。即使距離很短,但若把列車在隧道內以兩百公里時速行進所造成的亂流考慮進去,在這風速超過每秒六十公尺的強風下,這可是一次搏命演出。然而由宇的雙腳仍然漂亮地在斜度很高的直線特快號車頭上着地,儘管在車上翻了一圈,但四肢仍然穩穩抓住列車,就在此時,載着由宇的這班先前一直緊追在後的列車,也開始緊急煞車,一口氣跟從車尾艙蓋探出頭來的LC部隊成員拉開距離。
「這太扯了,爲什麼?出了那麼多血,應該連動都不太能動了纔對啊。」
晶的這句話讓蓮杖發現事情不對勁,發現在她沿途經過的車廂上,少了一樣決定性的東西。
扭轉身體看向窗外的斗真跟荻原,兩個人的頭忽然間重重撞在一起。因爲電車突然緊急停車,車輪與軌道還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荻原死命抓着斗真的外套衣角想要阻止他,但整個人從窗戶採出頭去的荻原,在斗真一扯之下,整個人當場倒栽蔥地摔在鐵軌上。
「時速六百公里的世界啊。你想不想搭一次看看?不過這幾個停靠站之間的距離太短,聽說在這一帶是不會開得太快啦。」
遲了一步察覺由宇意圖的品,很不甘心地從艙蓋下到車廂,瞪着地板上的血跡。
由宇將直線特快號的路線圖跟地圖連結起來,一起顯示在屏幕上。
死亡與血腥的氣味籠罩着所有建築物,要是一個不留神,殺戮人格隨時都有可能覺醒。斗真必須同時防範兩種危險。
直線特快號的行進路線以直線爲多,但有一個地方卻繞了個大圈。
10
「呼。」
看着LAFI三號機屏幕上顯示的情報,由宇發出了疑問的聲音。這項情報顯示直線特快號的控制室已經被人搶佔,而且還是直接從內部進行計算機入侵。
「下次至少也要見識到她實力的極限,不然可就太不划算了。」
光是見識到對方實力的一小部分就該滿意了。蓮杖立刻修正對由宇實力的評估值,開始在腦中建構下一次的作戰計劃。
「時速限制應該是六百公里纔對,爲什麼還在加速?照這個速度開下去可就不妙了。」
——那裏一定有什麼古怪。
「有人正以計算機入侵直線特快號的控制室。」
「香坂呢?沒有聯絡嗎?」
「哦?」
「咦?等一下,坂上同學!」
由宇也不再跟風間說話,開始拚命摸索阻止列車的方法。如果是木梨搶下了控制權,裏面的人多半是沒救了。面對先進LC部隊仍然面不改色的由宇,額頭上卻浮出了焦急的汗珠。
從窗口可以看到隔壁的建築物。
「請問有人在嗎?有沒有人在?」
斗真根本沒把荻原的話聽在耳裏。
斗真沒有反應。他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還是扭轉着脖子看着身後的窗戶,注意力完全被荻原與其它乘客沒在看的事物給吸引住了。
聽到LC部隊被擊退的消息,人在NCT研究所地下設施內的岸田博士,卻頗爲滿意地坐到了椅子上。
太安靜了。不但沒有半點聲響,甚至感覺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
因爲他的皮膚有種火燙的感覺,強烈得讓他覺得幾乎聞得到燒焦味。一股流竄全身的惡寒,更是他曾經體驗過好幾次的感覺。
順着斗真的視線看過去,荻原不禁覺得有點受不了他。
由宇曾經說過——
11
任誰都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搶下別班列車的控制權,而且還飛身跳到這班列車上。不,就算有想過,也很難相信竟然會付諸實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放棄叫風間別再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由宇儘管臉上多少有些不滿,還是決定專心掌握現況。而她臉上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嚴峻,這不是因爲風間,而是爲了屏幕上所顯示的情報內容。
『現在列車的時速已經接近六百五十公里,真險啊。要是再晚個五分鐘,應該就做不出從列車車頂跳到另一列車的特技表演了吧。』
「……還真安靜。」
——不知道荻原同學有沒有報警?
親眼看到電車停止的理由,讓荻原馬上別過臉去。
蓮杖以冰冷的目光,望向已經遠得看不見少女身影的後方。
「你說什麼!?」
「被她徹底打退啦?」
「少囉唆,你閉嘴。」
「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是發生車禍嗎?看樣子多半是得在這裏耗上半天了,坂上同學你覺得呢?」
「所長,不好了!」
之所以要讓列車繞道,爲的應該就是要隱藏真目家名下土地的地下巨大空洞吧。爲了繞開獎勵都市《希望》,直線特快號的路線被迫強行變更。以直線特快號的速度來說,這個彎的曲度還挺急的,必須把時速降到三百公里才能安全通過。據說真目家爲此提供了鉅額的資金作爲補償。
「緊急停車指令沒有生效。還不只是這樣,現在正在行駛的直線特快號……正在加速,這樣下去會超出規定的速度!」
『照這個速度開下去,肯定會在《希望》的地下出軌啊。』
然而現在斗真所感受到的感覺,卻遠遠凌駕這種些微的不對勁。他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就只是知道原因所在。
門旁邊有個類似警衛室的小型建築物。照理說在這種規模的設施裏,應該會有警衛,可是裏面看不到人影,只看到斑斑血跡。
12
「直線特快號控制設施?」
斗真對腦袋撞得差得昏過去的荻原說完這幾句話,就朝那還在散播血腥與死亡氣味的某種事物跑了過去。
這班電車跟直線特快號不同,是由男性車掌進行廣播來說明狀況,然而車掌的說話聲音之中,卻蘊含了藏也藏不住的異樣情緒。
他平常的人格跟殺戮人格之間的隔閡已經慢慢變薄。在弧石島事件之中,就可以看出端倪。自己確實有過這樣的感覺,儘管感覺非常輕微,但確實讓他覺得不對勁。
NCT研究所目前陷入一片混亂,根本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完全封堵由宇所帶的LAFI三號機。所以他們就跟直線特快號的控制室聯機,企圖集中全部資源,死守住由宇所搭的該班列車控制權。
然而即將開往該處的列車不但沒有減速,甚至還持續加速。
「所長!」
「我們上當了,那些血不是她的,她之所以躲進醫療用的車廂,爲的就是這個。」
「喔~~」
這次再看看對面的窗外,讓荻原的表情當場僵掉,其它乘客也不約而同地喧譁起來。
斗真開始有意識地調整呼吸。
「你看,就是那個,應該看得到吧?聽說直線特快號的控制設施什麼的就在那附近。」
「怎麼了?」
「這是怎麼回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禁止閒雜人等入內,要經過櫃檯的每道門都上了鎖。不過電梯倒是還能動,一按下按鈕,電梯門就立刻打開。
「直線特快號的控制設備發出緊急呼叫訊號!之後就沒有辦法再跟設施內部聯絡了!沒有任何人回答。」
「對她的實力我是已經往上佔了幾成,不過看來還是不太夠啊。」
在隔壁建築物看見了一道人影,不,那個影子的形體太過異樣,實在很難說是人影。那是一個有着雙手雙腳,看起來有點像人類,卻又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那樣算慢嗎?我覺得挺快的耶。」
先前一直只是隨口答話的斗真,第一次認真地向荻原發問,但荻原當然答不出理由。
看到門上的文字,讓斗真歪着頭思索。先前他都沒有認真聽荻原說話,所以這裏是直線特快號相關設施的事實,讓他有點驚訝。
就在他們兩人悠哉地看着窗外時,直線特快號就從他們眼前通過,但速度卻快得像是噴射機一樣,還來不及眨眼,列車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岸田博士顯得很疲累,放鬆了全身的力氣,然而事態卻不容他喘息。
「那是……什麼玩意?」
「我馬上回來。」
直線特快號以七百公里的時速出軌,這種情形下根本不可能會有生還者。
「什麼馬上回來,你要去哪裏啊?不行啦,坂上同學!外面搞成那樣了,很危險耶?真的,我是說真的,不要去,喂!」
能夠察覺這種氣息的斗真確實十分異常,然而設施中那種讓他變得如此異常的存在,則還要更加異常。至少這股煞氣是早已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廣大的土地上有着三棟大規模的建築物,如果再把中小規模的建築物也算進去,總數更是多達二十棟以上。
「喂喂喂,那種情形是怎麼搞出來的?」
「可惡,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我得想辦法阻止,一定要想辦法……」
「又是什麼事?」
『那還用說,你以爲那小子本來是混哪裏的。』
「那也未免太快……哇!」
電梯在他所按的樓層開了門,看來是一次就按到了問題所在的樓層。這整層樓都充滿了刺鼻的黏稠血腥味,卻又找不到任何血跡。
看着清涼寫真雜誌口水直流的荻原,彷彿突然想起這件事似的抬起頭來,看了看窗外。
斗真猶豫該不該折回。明明在猶豫,但身體卻擅自走進電梯,按下通往上方樓層的按鈕。
『跟控制設施的聯絡手段被截斷了,不知道是以物理方式截斷,還是動了什麼其它手腳。不管是哪一種情形,從這裏已經是無能爲力了。嗯,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看來多半是那小子乾的,做得相當漂亮。』
「不是她,是從直線特快號控制設施的內部進行入侵的。」
「他先前有定時聯絡過一次,之後不管我們怎麼呼叫都沒有回答了。」
「那個我剛纔不是纔跟你說明過嗎?就是直線特快號的控制設施。遇到這種狀況,注意力竟然還會轉到那邊去,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不可以跟那玩意扯上關係。
『呃,由於剛纔出現緊急停車燈號,所以電車在此緊急停車,請各位旅客稍後。』
「我叫你閉嘴。有空扯這些……可惡,搶不下控制權。」
就是那裏面的東西造成這種慘狀,四處散播血腥與死亡氣味。斗真確定自己的感覺不會錯,於是一手拉開電車的窗戶,毫不猶豫地跳下車去。
由於直線特快號沿途會經過許多阻斷電磁波的隧道,所以要跟列車內的LC部隊之間進行聯絡,幾乎全都得透過直線特快號控制設施,但現在就連這些手段也被截斷了。
香坂是NCT研究所派到直線特快號控制室的技術人員。
他畏畏縮縮地走進一棟像是工廠的建築物大門。櫃檯沒有人,這裏也是空無一人。
「對喔,記得這一帶離直線特快號的軌道很近。」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類建築物規模雖大,所需的人員卻比較少,除了先前的警衛室之外,後來都沒有再看到血跡了。
朝打開的電梯看了一眼,斗真的表情立刻僵住。電梯裏頭也有留下血跡。
「什麼?入侵的人不是由宇嗎?」
荻原會驚訝也是無可厚非。一輛汽車側翻在鐵軌上,剛好擋住了電車。汽車的側面有着像是被巨大力道撞擊過的凹陷痕跡,而且在路上還可以看到斑斑血跡。
「所以她只是淺淺地劃了一刀,就把我騙得團團轉?而且在跟我們打的同時,還有在進行入侵,拿下另一班列車的控制權?」
「啊,對不起,荻原同學,你還好嗎?對不起喔,真的,我趕時間!要是電車一直沒開走,你要儘量遠離那棟建築物,還有要打電話報警,就說這邊有些東西很危險!」
原本還想說都已經出現血跡了,卻沒有警察趕來,結果走着走着,就在圍牆內看到三輛警車停在那兒,但是裏頭一個人都沒有。
斗真朝最靠近自己的大型建築物看了一眼。
從斗真目光所向的設施內,有着某種不尋常存在所散發的異樣氣息。所以斗真纔沒有辦法把視線從設施移開,儘管他離那兒足足有數百公尺遠。
本能下了這樣的命令。正因爲對生死極爲敏感,所以才能充分了解到那個存在的可怕,讓斗真的心臟都快要縮成一團了。
爲了儘量離那個物體遠一點,斗真躲躲藏藏地走進附近的房間,然後關上門。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鈴聲,嚇得他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他很快就弄清楚聲音的來源。說穿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是放在桌上的一具電話在響。斗真拚命告訴自己要冷靜,慢慢放鬆肩膀的力道。
電話鈴聲持續響了好一陣子,斗真只猶豫了半刻,就馬上拿起了話筒。
「……喂,是,這裏是直線特快號的設施沒錯。呃,喂喂?」
不知道爲什麼,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的卻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13
『……呃,喂喂?對了,現在這邊出事了!』
一個太過意外,但並不陌生的聲音,讓由宇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她是爲了儘量多掌握一些直線特快號的狀況,才擅自調用電話線路,並把LAFI三號機當成話筒,打了這通電話過去。
「哦?」
風間發出了佩服的感嘆聲。
「聲紋比對完畢,有數據,是坂上斗真。」
由宇原本還抱着一絲希望,想說可能只是聲音像,但這個想法馬上就被風間否決。
『呃,喂喂?這邊是……呃,我,這個,其實我不是這裏的職員……可是事態緊急,這個,該怎麼說呢,發生很嚴重的問題了。』
由宇指示風間先僞裝過自己的聲音,然後纔開始答話。不可以讓他知道自己是峯島由宇,因爲斗真要是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一定會想要伸出援手,這是由宇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我知道了,告訴我狀況。」
風間將她的聲音加工成穩重的中年女性嗓音,想來的確是這個場合下最適合的聲音。不知道是風間也多少學到了一點常識,還是說連風間也知道現在沒時間胡鬧了。
由宇聽着斗真不得要領的說明,理解了事情的經過。是那個曾是木梨的怪物,佔領了直線特快號控制設施,讓列車持續暴衝。
『我這邊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
『可以請教一下你貴姓嗎?連名字都不知道,講起話來總是有點怪怪的。我姓坂上,叫做坂上斗真。』
離轉角區區數十公尺,現在卻覺得極爲遙遠,中途還跳過了怪物踩出來的大洞。
『請問一下……呃。』
對方的體型跟人類很接近,但手足卻硬是分成很多節。就算遠在數十公尺的距離外,還是可以看得出肌肉束撐得皮膚鼓起。形體上還留有幾分人類的樣貌,反而更加強調出這個怪物有多麼異樣,增加生理上的嫌惡感。
『我、我倒覺得是你的錯覺,女性說話的口氣都是大同小異。』
了無生氣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簡直就像死魚的眼睛一樣,不帶絲毫感情。腳爪抓在地板上所發生的聲音更是非常刺耳。
儘管如此,斗真還是好不容易地抵達了他要去的地方。
『咦?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這只是我的推測……你所說的怪物,多半是能夠以所有生物的特性作爲藍圖,自由自在地讓身體進化,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嘰……嘰嘰嘰嘰。」
隨着一陣爆炸似的聲響,一陣勁風從背上猛颳了過去,在視野的一角還可以看到像炮彈一樣跳過來的怪物所留下的殘像。怪物大概是發現沒有撲到目標,張開四肢,讓爪子抓進牆壁跟天花板,留下就像用削巖機削過似的痕跡,做了個緊急煞車。
「我想這裏大概就是你說的地方,排列着一大堆像是置物櫃的機械。」
「怎麼了?」
這是拿七百人的性命來交換。就如由宇所料,斗真對她的請求答應得極爲果決,果決得讓她生氣。
接着把置物櫃跟桌子之類的東西搬過來堵死門。還可以聽見怪物用爪子抓門的聲音,看來這裏也擋不了多久。
『呼,你誤會了兩件事。第一,要靠破壞設施來阻止列車,就得把這些設備破壞三分之二左右,你有辦法在怪物的追擊下做到這點嗎?第二,就算做得到也不要做,這會讓列車失去控制,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重大災情。時速超過七百公里就是這麼危險。』
往後一看,發現在疑似怪物起跳處的地板挖出了一個大洞,讓斗真瞭解到怪物用於跳躍的力道有多麼強勁。以強得足以挖毀地板的力道起跳的身體,簡直就是一顆活生生的炮彈。
然而斗真很快就下定決心開始奔跑,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讓他猶豫了。先前在樓梯間賺到了距離上的領先優勢,就看自己是會在耗盡這些優勢之前跑完這條通道,還是會把優勢耗盡,甚至還連本帶利地賠上性命了。
換算成時間單位只有五秒,斗真跑過了一半的距離,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怪物的氣息。但他仍然不回頭,只顧着向前奔跑。再過五秒就看到了轉過彎後的通道,這次不是直線信道。
不知道爲什麼,斗真可以察覺到對方顯得不太高興。
斗真的目光停留在牆上的導覽板上,記住了管制室的位置。爲了不被怪物發現自己要去的地方,接下來得從反方向的門走出變電所纔行。
「他……是……在做什麼?」
這條通道的長度將近一百公尺,多半是由通往別棟建築物的通道強行改建而成的走廊吧。
先前累積下來的優勢一口氣煙消雲散。就算彎過轉角再往前跑,纔剛轉過第一個轉角,背後就已經感覺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由宇回想起在調查控制設施時翻閱到的名冊,從裏頭挑了一個姓。
『總之只能按照原定計劃,請你跑一趟管制室,去把控制權拿回來了。雖然指望你去辦這種事情非我所願,不過剩下不到十分鐘,也只能拜託你了。』
得知即將發生難以估計的災情,讓斗真回答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僵硬。
『你還真是無知。現實中就有某種昆蟲,腹部有着跟噴射引擎一樣的構造,可以便對苯二酚跟雙氧水產生化學反應,以合成溫度達到一百度以上的瓦斯來進行噴射。昆蟲的多樣性有時甚至超越了人類的想象力。』
斗真進入之後,厚重的自動門纔剛關上,怪物就緊接着飛了過來。
「已經通報過了。現在沒時間閒聊了,我這邊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怪物散發出來的氣息有了改變。斗真會當場臥倒,已經不太能算是當機立斷,有一半以上都是本能在恐懼的驅使下所下達的命令。
斗真認真地考慮是不是該拔出鳴神尊。這個怪物就是這麼貨真價實,這麼具有威脅性,讓他產生了這種想法。
對方哼的一聲,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這個人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這麼跩呢?斗真忽然間覺得這位安藤女士跟某人簡直一模一樣,腦海中浮現那名應該被囚禁在地下的少女。照這樣下去,自己多半會對頭腦好的女性產生偏見。
『是變電所嗎?你說的置物櫃應該就是變頻器吧,這個設施相當於直線特快號的心臟,這些設施供應列車動力的推進線圈所需的電流。』
怪物的衝刺力達到先前的數倍之多。腳下用力一蹬,在地板上挖出一個大洞,身體就像射出來的箭一樣直線逼近。
知道對方是斗真,讓由宇答起話來始終覺得彆扭,話自然也變少了。
「可是安藤女士你跟那個女生……啊,我說的那個女生叫做由宇,我想你們說話的口氣都挺特別的。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男性化,呃,我想想,也不知道是不是該這麼說,總覺得你們說起話來就像是很賤的中年大叔。」
「啊啊……也對。我姓安藤,就在你現在待的地方上班,今天我剛好沒班。」
『是嗎?那你趕到我要你去的地方了嗎?』
斗真使盡全力跑了十秒的距離,怪物花不到兩秒就飛了過來。
急促的呼吸讓斗真連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嘰、嘰。」
「……嗚。」
「嘰。」
「連瓦斯都可以合成喔?」
「還好。呃……是怪物又離我更近了,我想門被打破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玩意?是峯島遺產還是什麼東西嗎?還有別說是警察了,我總覺得好像連LC部隊部不會來。」
不好的預感一定會猜中。小腿肚的下方,也就是相當於噴嘴噴口的部分,被內部散發的耀眼光芒照成橘紅色,而且這個現象還伴隨着聲響。如果要以其它事物來比喻,就像是火箭的噴射。不,這種現象可謂跟火箭噴射一模一樣,根本不必說是什麼比喻。
然而來到要去的那一樓時,斗真不禁咒罵起自己的不幸。
——這是最後一次了。
自動門正要再開啓,但在前一秒關上。是斗真搶先了零點五秒,拉下了設置在門邊的手動開關用拉桿。
『啊,是這樣啊?那安藤女士,請問這件事報警了嗎?』
怪物的噴射聲變得更大了。
一股惡寒從背脊直竄而過。不,這樣形容還太溫和了。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彷彿全身血肉翻騰,連意識都剝奪殆盡的惡寒。
「你那種喜歡往危險的地方一頭栽的壞習慣,就不能改一改嗎?」
斗真極爲驚險地接連避過。有時是在本能驅使下臥倒,有時則是利用走廊的轉角或是門打開之後的夾縫。每一次都是險險避過,簡直就是奇蹟的特價大促銷。
「勉強啦,大概有十次差點送命就是了。」
電話另一端的女性有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爲什麼會有這麼長的通道啊!」
由宇猶豫着該不該說出下一句話。然而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人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到了。
他看到站在遠處走廊上的生物。心中所有的負面感情無處宣泄,卡在喉嚨上喊不出來。
『怎麼了?你還好嗎?』
理性敲響了警鐘,要他趕緊折回去。然而在背後感覺到的一股存在感,卻讓他連控制肉體的自由都喪失了。
由宇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該運用大腦保密措施的意識操作技術去改一改他的腦袋,讓他懂得主動遠離危險。
耳邊傳來一陣簡直就像金屬擠壓的聲音。當斗真瞭解到那是背後的生物所發出的叫聲時,他已經轉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怪物在反覆進行靠噴射跳躍動作之餘,還讓手臂也跟着變形。這次是讓手肘的部分依樣畫葫蘆地脹大,出現了外觀像是黑色外殼的噴嘴。
「得救了。」
不知道那是什麼生物,但可以確定正面交戰是極爲愚蠢的選擇。斗真爬起來,朝着怪物剛開始出現的方向拔腿就跑。
斗真揮開心中的猶豫。雜念只會礙事,現在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向前衝刺。
說完由宇就簡單地說明了現在有一班列車正以超過六百公里的時速狂飄,再過十五分鐘左右,就會抵達一個用這種速度彎不過去的彎道。
「唔……我知道了……啊。」
儘管對於只換來一句「是嗎」覺得不滿,但斗真還是乖乖回答:
樓梯間沒有長距離的直線地形,而是沒走幾步就要轉折的轉角,可以抑制怪物的衝刺速度。
斗真死命地奔跑,很快就看到下一個轉角,看看一旁的導覽牌,讓他知道這條通道是通往樓梯的。
「你好。」
『好,我去試試看。』
纔剛看到怪物身上相當於小腿肚的部分開始大幅度膨脹,表皮就像脫皮似的剝落,露出散發黑色光澤的外皮,令人聯想到昆蟲的外殼。小腿肚的部分是越往下就越大,這個部分則讓斗真聯想到黑色的噴嘴。
「漂亮。」
——情形不妙。
斗真在地上翻滾途中往背後一瞥,看到的光景令他難以置信。怪物在牆上撞出了一個大洞,而他將手腳慢慢從洞中拔出來的模樣,早已超脫了生物的範疇。唯一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這個怪物沒能完全控制好自己的跳躍力,這也是斗真唯一的活路。
然而當他利用這一點空檔回頭一看。
「安藤女士你說話的口氣,跟一個我很熟的女生很像。啊,不對,其實我跟她也不是很熟,不過總面言之就是很像。」
斗真在階梯上滾了幾圈,但馬上又站起身來,用一步三、四階的步伐一口氣跑下樓去,從頭上追來的怪物腳步聲也稍稍遠離。
『什麼東西很像?』
怪物的喉嚨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以不帶感動的眼睛注視着斗真。
「唉,真的好像。」
查看地圖之後走出房間。
怪物運用手腳上四支噴嘴與跳躍所做出來的動作,說是飛行也已經不爲過.而且機動力也跟着提升,讓轉換行進方向時的多餘動作逐漸減少,確實地逐步削減跟斗真之間的距離。
『我有什麼辦法!從小我身邊就淨是一羣狗眼看人低的中年大叔啊!嗯,所以說中年男性的聲音纔是最合適的選擇啊,這可以當成今後的參考。少囉唆,你閉嘴!住手,不要用砸的,真的會壞掉。』
怪物在通道途中停了下來。
怪物叫了。斗真早有準備,雙手護着頭部,毫不猶豫地一個翻滾閃進了轉角。緊接着背後傳來一聲爆響,是怪物跳躍之後撞上牆壁所發出的聲音。部分牆壁的碎屑打到了滾倒在地的斗真,雖然很痛,但現在也顧不得喊痛了。
『看來你還活着啊。』
「嘰……」
斗真將手機號碼告訴自稱姓安藤的女性之後,就先把電話掛斷。他得先從這裏趕去管制室。
斗真啞口無言。他連聽都沒聽說過竟然有生物體內會有着噴射引擎,而且對方還說這種構造並沒有超脫生物的範疇。
就在鬥直一剛轉過彎的同時,一陣暴風打在他的背上。怪物發出有如戰鬥機似的爆響,拉遠了跟斗真之間的距離。
「哇,安藤女士你好厲害,這種事情我連想都沒想過。啊,不過照這樣說來又不太對,我看這個假設也是錯的。」
在內心這樣說服自己後,由宇開了口:
「我有事要拜託你。現在你那邊的設施,已經完全不可能由外側進行操作,所以我要請你到管制室一趟,去把列車的控制權搶回來。技術面的輔佐交給我。」
——應該不會吧。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那隻要把這裏破壞掉,列車就會停下來了?」
『照你說是哪裏錯了?』
「因爲那個怪物身上長出了很誇張的東西啊,手腳上竟然會長出像是噴射引擎噴嘴的玩意,現實中應該沒有這種生物吧?」
在這個比學校體育館還大的空間裏,有着許多像是大型置物櫃的物體,整整齊齊地排成好幾列。斗真打算先跟安藤女士聯絡上再說,纔剛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手機就彷彿算準了時問似的響了起來。
對方以大得令人擔心手機麥克風會不會壞掉的聲音罵了回來,而且最後幾句話更是意義不明,看來自己是碰觸到了安藤女士這個人心中不容外人接觸到的部分。斗真沒有反駁,而是在內心記住遇到這種情形時,千萬不能給對方無謂的刺激。
確定怪物還沒把入口的屏障破壞後,斗真慎重地從門口走了出去。接下來的工作很單純,就是專心靠着牢牢記在腦中的導覽板地圖前進。
還剩下十分鐘,看來是勉強辦得到。
『你太口無遮攔了。順便告訴你,你的行動也太過輕率。再順便告訴你,你根本沒有所謂的思慮可言。你就不懂得對女性好一點嗎?最後再順便勸你一句話,不要那麼愛多管閒事!而且你又這麼笨!』
自己明明是好意提供協助,爲什麼還得被她說成這樣呢?不過斗真臉上浮現的卻不是怒氣,而是溫和的微笑。
「唉,真的好像,尤其是罵人的口氣。不過,呃,我還是跟你說聲謝謝。」
『什麼叫罵人?不對,既然你覺得我在罵你,怎麼還跟我道謝?』
「因爲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在跟那個叫做由宇的女生說話,讓我有點高興,畢竟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最後她對我說的話還挺刺人的,要我別再靠近她。我根本幫不上她的忙,反而老是給地忝麻頃。」
『我、我想應該沒這回事,她應該不是嫌棄你,那句話應該是……對了,應該是爲你好才說的,我就是知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
『你別問那麼多。』
「她很愛逞強,排斥很多東西,老是在拒絕別人。可是我不能不管,因爲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對方回話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看到了她其實是個內心非常纖細的女生。我曾經看到她哭過一次,只是她哭的理由……從我們的觀點來看,真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由宇仰望天空的模樣,到現在仍然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其實她非常渴望,可是又自己閉上了眼睛,因爲她太善良了。可是,這樣實在太悲哀了,所以……」
『……所以怎麼樣?』
「……對不起,我說了這麼多跟你沒有關係的事情。啊,管制室就在前面了。」
隔了好一陣子才聽到回答。
爲了應付這個怪物,已經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人。斗真伸手碰了碰腰間的鳴神尊。阻止直線特快號之後,就算LC部隊趕來,真的就有辦法跟那個怪物對抗嗎?
擔心地四處張望的小朋友,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母親。
不然搭乘直線特快號的七百名乘客跟自己都會送命。
因爲管制室的設備已經悉數遭到破壞。
荻原替倒在地上的斗真把了把脈,結果發現脈搏有些紊亂,但沒有生命危險。想來救護人員應該隨時都會趕到吧。
以六百公里的時速猛衝的直線特快號車內,氣氛沉重得簡直讓人呼吸困難。乘客已經察覺異常事態的發生,而且知道事態攸關他們的性命。
「嘰。」
「好。」
斗真在空中再將身體扭轉半圈,將這股勢道毫不保留地灌注在鳴神尊上,將刀尖猛力砸在怪物的頭部。
「啊啊……」
車廂內接二連三地發生問題,列車的行駛速度達到不應該有的高速,讓乘客的不安隨時都會爆發。其它車廂也有LC部隊的隊員在安撫乘客,但情形想必跟這裏差不了多少。
「看我把你切成兩半,切成碎片,切成粉末!你這個骯髒的怪物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只會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後悔自己生在這世上。」
『聽好了,做完這件事就趕快跑,LC部隊會去處理那個怪物。』
只是捱到一擊,就讓他滿身瘡痍。要是閃避的動作再慢個一拍,想必情況還會比現在更糟。
斗真一隻手抓住怪物的臉孔。這個超乎意料之外的行動,讓怪物的反應稍微有所延遲。接着他就這樣把怪物往地上重重一摔,全身產生的劇痛絲毫沒有讓斗真的動作變得遲鈍,反而增幅了怒氣。
『聽我說,斗真。如果管制室裏有麥克風可以用,就把你的手機放到麥克風旁邊。那傢伙應該會把這種只有他自己能用的控制手段留下來。』
「狀況怎麼樣?」
再過不到兩分鐘,列車就會來到曲度過大的彎道。這樣下去列車將會出軌,造成將近七百條人命損失。
「嘰……嘰。」
腳掌抓住了地面,就在同時,管制室內的屏幕全都不約而同地改變顯示內容,發動了緊急煞車的功能。
「呼,先前我還擔心事情要怎麼收拾呢,真是了不起,那就是禍神之血嗎?還真希望可以分我一點啊。」
「……是我害的?」
他知道那位姓安藤的女性正在電話的另一端拚命想辦法。先前還保有的一點勝算,就要這麼幹脆地崩潰了嗎?
這一笑牽動了身體的疼痛,痛楚讓他皺了皺眉頭,又引發了更多的痛楚。
斗真從過去的經驗,知道那個怪物是完全不一樣的。憑正常的武力,至少憑普通的LC部隊沒有辦法阻止。從這個推論,他導出了一個答案。
母親看了看窗外,原本應該會被留在車後的隧道內燈光,全都留在原位不動。
兩眼視野失焦全身感覺到的已經不是疼痛而是滾燙。
在這段惡夢般的時間裏,每個人都拚命抓住手邊可以抓的東西,想辦法不讓自己被甩出去。一名母親還抱着自己的兒子,伏在地板上發抖。
——原來如此。會死那麼多人,身體會那麼痛,頭會那麼痛……
大概是想到這裏使他有所鬆懈,讓斗真太晚發現背後逼近的噴射聲。
有多少人聽到晶的這句話呢?就算聽到了,又有幾個人會相信呢?
「請各位旅客冷靜下來,這只是電力系統故障,馬上就會恢復正常。」
一股從不同方向來襲的慣性作用,讓尖叫聲更加此起彼落,原來是列車已經開到了關鍵的急轉彎處。車身在慣性的驅使下往外側傾斜,摩擦到了相當於一般電車鐵軌的磁浮導軌,讓車廂內的電燈怱明怱暗地閃個不停,頭上的置物架也傳來行李晃動的聲音。
人格已經失去控制,這是唯一能夠意識到的一點。這股怒氣是來自平常的斗真,但行動卻是來自以殺戮爲樂的人格。那種腦袋裏不斷有東西崩斷的感覺,到現在部還沒有結束。
「原來是我太快了。」
然而對於這句話,斗真就沒有辦法乖乖聽從了。
「好了……」
——不,他們應付不了。
刀刀直揮而過,讓怪物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無蹤,餘勢不消的半截手臂重重砸在牆上。
斗真的笑並不是因爲不高興,也不是因爲開心。就只是覺得怪物太過滑稽,讓他只能發笑。
怪物近在眼前,斗真精神恍惚地抬頭仰望,要是被這怪物揮起的手臂打到,相信身體一定會被撕裂開來吧?這點斗真可以理解。怪物敵視的自己就在眼前,明明已經這麼逼近,爲什麼怪物揮下手臂的動作會這麼慢?
被人拍了拍肩膀的品回過頭去,就看到蓮杖的面孔。
斗真一邊確定怪物還沒有追來,一邊把手放上管制室的門把。只要動作夠快,一定還來得及。他帶着這樣的想法打開了門。
「……媽媽。」
也不知道這樣的情形到底持續了多久,寂靜就在不知不覺間來臨。先前閃個不停的電燈已經恢復正常,照亮車廂內的空間。
斗真察覺到來自背後的攻擊,然而電話中指示他做的行動卻是一秒也延誤不得。他不轉身,直接維持着扭轉上身的姿勢起跳,在空中像個陀螺似的旋轉。怪物的高熱噴射從側腹部橫掠而過。人還沒有落地,就將手機朝着麥克風擲去。
臉上自然地浮現出笑容。
斗真呆呆地望着屏幕。
耳鳴有如豪雨般響個不停,其中還摻雜着一些不一樣的聲音。就是靠着這些聲音,才勉強烙斗真的意識留在現實之中。現在就連要動一根手指,對他來說都是非常喫力。
「原來全都是你這混蛋害的啊!」
——搞不好,搞不好由宇又會出動,搞不好自己還能再見到她。
他扭轉身體,透過開着的管制室門口往內看了一眼,馬上就看到唯一一支完好無缺的麥克風留在那兒。
好不容易對準焦距的視野,捕捉到了怪物的身影。大概是以爲有機會殺死獵物而用力過猛了吧,只見怪物還費勁地想把陷進牆壁的身體弄出來。
『是嗎?等你到了管制室,就請你聽我的指示,搶回列車的控制權。』
腦海中的一個角落正在思考,想起了由宇說過的話。她說平常的斗真跟殺戮者斗真之間的界線已經慢慢模糊,這點他可以切身感受到,腦海深處傳來某種東西接連崩斷的聲音。如果崩斷的就是用來劃分兩個人格的部分,現在肯定有某種東西正在崩潰。
這會是憤怒的喊聲嗎?怪物兩肘的噴嘴燒得火紅,揮出用噴射加速的一拳。斗真對這連鋼鐵都能打凹的一拳所做出的響應,卻是隻用到現在才拔出的鳴神尊刀光一閃。
這時傳來了一陣歌聲。聽在斗真耳裏就是一段歌聲,一段抑揚頓挫極爲美妙的音色,而這些音色是從手機播放出來的。
少數沒有被破壞的屏幕上,顯示着目前行駛中的列車時速已經超過六百公里。
『……麼了?聽得……』
然而這個希望卻當場粉碎。
怪物明知這樣會破壞自己的身體,仍然毫不猶豫地以大推力發動噴射,將剩下的一隻手朝着背對的斗真發射出去。
「哈哈,我的運氣還真好。」
——一定要趕快阻止列車。
時間還夠。斗真勉力撐起疼痛的身體,劇痛讓即將遠去的意識保持清醒,反而方便他行動。
自己全身都痛,是誰害的?頭也很痛,是誰害的?會有將近七百人死亡,是誰害的?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把事情搞成這樣?
怪物就在身後。斗真回過頭去,模模糊糊地看到對方。焦點明明對在對方身上,看起來卻不很清楚,一定是因爲意識漸漸遠離了吧。
晶壓低聲音說話,以免讓乘客聽見.答案根本不需要聽,蓮杖僵硬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他全身都痛,頭也很痛,痛得像是要裂開似的。
他根本來不及回頭,只能任憑本能的使喚,運用全身的彈性往旁邊一跳。隨着一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爆響,一陣彷佛被人拿槌子敲打的衝擊侵襲他的全身,被撞飛的身體就像皮球一樣在地板上彈跳,重重撞在走廊的盡頭才停了下來。
斗真不知道這段話意味着什麼,只是下意識地知道這句話跟那位少女所說的話一樣,值得給予絕對的信賴。
斗真拿着鳴神尊指着怪物。
將狀況說明清楚後,連那位自稱安藤的女性都說不出話來。
再過不到兩分鐘,就會抵達預計的脫軌地點了。
怪物臉上還留着斗真拳頭打出的凹痕,在地上又滾了兩圈,這才總算站起身來。
意識總算清醒了過來。傳來聲音的手機,被自己緊緊握在手中,簡直就像父母留下的遺物一樣抓着不放。
脖子微微一扭,就看到爪子以幾公釐的差距,從鼻子前面掠過,颳起一陣瀑布似的勁風打在臉上。跟丟了目標的手臂餘勢不消,挖毀了一部分的設備。
『怎麼回事?』
機會還沒有消失,抬頭一看,管制室的門就近在眼前。
緊緊抱住兒子的母親,在內心祈求上蒼至少讓她的孩子平安無事。
剩下不到兩分鐘了。會死多少人?七百人?還不只這樣,這整座設施都是一片血海。這是誰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鬆懈了下來,小男生開始放聲大哭。而在哭聲的觸動下,整個車廂內頓時歡聲雷動,乘客們歡喜地慶祝自己得救的事實。
『慢着,應該會有什麼辦法纔對。』
「媽媽,媽媽。」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通訊器材的情形怎麼樣?煞車呢?」
「停下來了……嗎?」
『真的嗎?不要逞強。』
——不妙啊。
看到離斗真倒地處有點距離的地板上所留下的血跡,荻原搔了搔後腦杓。
斗真發出意義不明的話語,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不,其實他的意識清醒得很,但是卻有種從某處旁觀自我意識的奇妙感覺。
「不要怕,義信,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嘰……嘰嘰嘰嘰。」
這恐怕不能算是運氣好,因爲這意味着斗真的身體被撞飛足足二十公尺以上。
「我、我還好……我沒事。」
劇烈的搖晃已經停止,心中卻還留有幾分難以置信的心情,會懷疑是真的停了下來,還是直線特快號的行駛太過穩定,讓自己產生以爲列車已經停住的錯覺。
「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列車了嗎?」
手機掉在麥克風的旁邊,讓麥克風開始接收這段就像差麗歌聲似的音色。
『鬥……斗真!你聽得到嗎?你還好嗎?』
「咦?啊。」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不是怪物動作太慢。
斗真乖乖點了點頭。
14
就在最後的一絲理性也即將消失的時候,手機上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失去了半顆頭的怪物緩緩朝後軟倒,一動也不動,同時斗真也失去了意識。
直線特快號張開了設置在車頂的氣動煞車裝置來降低速度。放下的車輪開始咬住地面,讓碟煞發出慘叫。突如其來的減速,使車廂內的人們也跟着發出尖叫聲。
怪物發出幾聲悶響,在地面滾了幾圈。斗真追趕着怪物翻滾的身體,將全身體重灌注在腳尖上,踢向怪物的臉孔;接着又利用身體的反動力,一拳重重打在怪物彈跳起來的臉上。
「倒是那個怪物跑哪兒去了?」
那兒只剩下被斗真砍下的半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