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飛向新大陸的話,隊伍成員會分散於各個地點着陸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3萬 字
兩週後。
春假結束,我在自己房間的穿衣鏡前穿上制服外套。
我一邊想着在大阪時那個夜裏的事情,輕輕碰着已經完全習慣了的整理好的髮型前端。從那天之後我幾乎是默默無爲地度過了春假的大部分時間,但就算這樣也依然無法調整好心情。
我離開房間,走下臺階,在玄關蹲下。將腳伸進已經完全習慣的平底皮鞋,毫無意義地嘆了口氣。
「……我出門了」
嘟囔着並不是特意對誰說的話,開始了又一個清晨。
從東武都市公園線的東巖槻站下車後,我一個人走在通往關友高中的田間小道。
我在這一年不到的時間裏,真的發生了許多改變。
如果要和一年前開學典禮那天,同樣走在這條上學路上的我做對比的話,一定會有甚至意識不到那是同一個人的人存在。調整姿勢,固定好髮型,帶着自信的表情。但這些,一定只不過是我發生的變化中很表面的部分。
真正改變的是內在——不,應該說一定是,和人相處的方式。
比起簡單覺得現充是現充,陰角是陰角的那個時候,我變得能和一個又一個的人好好相處了。感受到許多曾經不知道的感情,將感情回饋給某人。或者就算想回饋也回饋不了。但就算這樣也誠實地面對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行爲,構建起了無可替代的關係。
誕生的關係改變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改變了的思考方式改變了行爲。
改變了的行爲,逐步改變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在我的世界裏產生了,能徹底改變人生色彩的變化。
然後——在那個的中心,一直都有日南在。
在大阪的夜空下和日南交流之後。我回到了大家所在的派對房間,和泉她們會合。雖然大家因爲突然發生的情況而感到困惑,但那裏沒有日南的身影。最後在旅行的羣聊裏只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抱歉。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就先去睡了。要是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我去問問能不能使用別的單間』
然後日南和泉還有菊池同學分開,去了單人房間睡覺。
日南在之後的那天裏,從早上開始就戴着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口罩,一直到返程的新幹線爲止,幾乎都沒有和誰說過話。作爲身體不適的人的行爲來說那確實是正確的,而我想到的是,日南給我出的最初的課題。
在一般是根據選擇決定的分班“基本”中,唯一不一樣的班級。
完全想不到會是什麼事呢,我這麼想着點了點頭,菊池同學露出了自然的柔和笑容。
認真思考過這些的人,應該幾乎沒有吧。
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總之,大家的前進方向都不一樣呢」
不知爲何,因爲大家都這麼做,因爲那是常識。
「……是呢」
抵達學校後,我的視線被校內張貼着的大型模造紙吸引。附近擠滿了人,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面孔,都在談論着同一個話題。
逐漸改變的環境。許多東西一定會在不經意間改變,回不到原本的樣子。就連一起去了大阪的成員,從三年級開始進入了不同班級,開始了與一直以來不同的日常。想必會在新班級形成新的人際關係,也會留下新的回憶吧。
我果然,沒辦法握住日南葵的手。
戴上口罩裝作感冒的樣子,和三個女孩子對話——不,準確來說我想起來的是,在課題上添加的“保險”。
『如果被當成是感冒了的話,就算沒法順利進行對話也不會顯得可疑』
肯定包含我在內,爲什麼要去學校,爲什麼要交朋友,爲什麼今後要工作。應該怎麼活着,怎麼死去纔好。
追尋着,所有事的理由。
流露出,不明白自己的存在方式。
菊池同學也開始習慣水沢的距離感了嗎,看不出有什麼困惑地回了句“早上好”。希望她能不要習慣。不,這是水沢的錯。
將那份正確性作爲食糧,相信着自己。
大部分的人,只是漠然地隨波逐流。
時間表和教學樓,位於遠離所有地方的避難所——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但教學樓不同所以進入的校門也不同,與此同時中途開始的上學路線也有區別。因爲看起來像是受到特別對待所以容易受到來自普通班級的怨恨,處在特殊位置的班級。
「今天放學後,有時間嗎?」
「還有就是深實實也同樣在文科班——」
根本不會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正確什麼的。
但是,那樣的日南葵,那一天。
但是。
也就是說,我,菊池同學,水沢,深實實是文科。
因爲事先就互相告知過會進入文科的一般課程所以沒有什麼驚訝的,但像這樣實際看到被分到一個班,就算知道結果也還是會感到安心。話說回來本來兩人就都是文科志願所以變成了這樣,但如果不同的話,至少我應該是不會去配合菊池同學的吧。
正在說還算有些私密的話題時插了進來,對我和菊池同學做出有差別的問候,淡定地用菊池同學的名字稱呼她的輕浮男•水沢。因爲在思考的時候突然被搭話,所以讓我嚇了一大跳。
那並不關乎錯誤正確與否,一定是我的宿業。
他們是否也每天都能感覺到,並非僅僅是學年上的變化呢。
「……日南同學是特進班,呢」
聽到從後方帶着像飄落的花瓣似的聲音喊到我的名字。會用這個稱呼向我搭話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特進班。
思考了好幾次那個時候的事,對什麼都沒有說這點感到後悔。袒露寂寞,不僅僅是說出了真心話,我覺得也意味着是在求助。
「對了……那個!」
不這麼做的話就顯得格格不入。
在我思考的時候,菊池同學像是下定決心了似的說道。
嘀咕的聲音,被春風帶走。
看向周圍,有好幾個同樣穿着關友高中制服的高中生在走着。
全體都是同班同學的大阪旅行成員,也沒辦法一直要好的在同一個班級裏。各自朝着前進方向,開始走向不同道路的最初一步,就是換班。竹井,你數學能行嗎。
文科班級的那一欄上,兩個人的名字都寫在上面。關友高中因爲通過學力劃分成好幾個課程的關係,一種課程的班級只有兩到三個。我們所屬的課程分成了文科班,理科班,還有特進班三個。
「報告?」
「那個,簡單來說——」
「哦哦!?」
「是啊。修二和竹井倒是去了理科」
至少,不論是我還是那傢伙,依然還是一個人的樣子。
「菊池同學,早上好」
對於僅此而已的事實,我帶着陰沉的語氣回答道。
——就算不去思考,總之只要快樂,自己的內心就會被填滿。
我這麼說後,水沢點頭。說起來我也是決定了要成爲職業玩家,倒是既不算文科也不算理科。非要說的話還是更有理科的感覺。
張貼出來的是,三年級的班表。
不——其實我明白,那個答案。
「小玉和優鈴是理科班,嗎」
是我從和菊池同學的關係裏學到的,重要的事。
「嗯」
水沢接着我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早上好」
只有申請者中成績最好的二十個人左右才能進入,關友高中裏真正的升學課程,希望進入特進班的人,並不一定能如願。基本上可以說這所高中輝煌的合格結果大多都是來自這個班級,二十多名的精銳們被託付了關友高中的未來。
「……水沢也是文科啊」
如果不能心意相通的話,那就和孤身一人一樣。
朋友改變,興趣改變,思考方式改變,目標改變。最後,過去的自己,按着順序被遺忘。
靠着將得到的所有結果改變爲正確性,來讓自己滿足。
「升上三年級,也還請多多關照」
理科有中村•泉•小玉玉•竹井。
「喲,文也。早上好,小風香」
只有那個傢伙。只有日南葵。
簡單地迎合世界,被巨大的走向吞沒更輕鬆,也更充實。能就這樣過上安穩的生活所以不需要擔心。不知不覺行爲被刷新的所謂常識的價值觀監視,就像連接着控制器一樣,移動着身體。
通過話語,心意相通,或者說觸碰嘴脣和身體的話,就能變成兩個人在一起了嗎。
「……我」
「嗯。……請多關照」
全心全意返還問候後,我們自然而然地將視線朝向了同一個方向。最後,各自確認了之後,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目光交匯了。
我轉過身,看到了輕輕微笑着的菊池同學。像是輕撫着面頰似的溫柔笑容朝向了我。我心想,既然這樣一定要好好接下呢。
灑下的陽光,照在了好幾個睡眼惺忪地走着的人臉上。
「文也君」
「……升級,嗎」
「有啊……怎麼了?」
但是他們,到底是以什麼樣的理由,接受現在的自己呢。
「其實……我有想要報告的事情」
菊池同學低聲自語道。
那是——爲了拒絕不想進行的對話時,理想的藉口。
但是,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在暑假訣別時也感受到過的絕望。
以什麼樣的理由爲擔保,相信自己的存在方式呢。
最終這麼做的人羣創造出一個大的走向。這個世界,就是像這樣形成的。
但是,如果這樣的話要心意相通到哪個程度,要踏入得多深,才能算是兩人同在呢。
像是爲了將自己活着的證明通過足跡留下似的,在自己走過的路上刻上必然。
然後——其中唯一一個沒有提到名字的存在。那就是。
「……那之後,就沒有聯繫過了是嗎?」
菊池同學更進一步這麼問後,水沢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沒有聯繫,修二和竹井也這麼說過」
「我也……一次都沒有」
對。
春假的兩個星期——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和日南聯繫過。
一直以來表現“完美”的日南,明顯的異常。我之外的大家,應該也理解其中的重大意義了吧。但是,恐怕對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日南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境,選擇了那個答案。詳細情況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理解的吧。
「有這麼糟糕嗎?那個視頻訊息」
「……是不是那樣呢。就內容來說……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部分」
對於水沢的疑問,菊池同學歪過了頭。雖然我也有想過,但真相就連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討厭和家人接觸這點本身呢」
我低聲自語道,水沢和菊池同學默默地看着我。
「畢竟,在家人的事情上,什麼都往外說和隻字不提的人,一般是會被清楚區分成兩類的呢」
「……可能是,有什麼原因也說不定呢」
附和着的菊池同學一定,也在想着和我想的相同的事情吧。
通過準備表演時的取材得知的,“另一個妹妹”的存在。雖然我知道位於更深處的真相,但就算不知道,光是以前有的妹妹現在不在了,就能想象到大部分重要的情況了吧。
「原因……嗎」
我試探着像是在尋找真相似的這麼說後,和兩人一起走向了教室。
***
「哦,大家都到齊了呢」
開班會前的教室。我們三個人在開學典禮開始前聚在教室後方的位置繼續聊着日南的話題時,深實實來到了學校。
對於天真無邪的發問我有些尷尬地含糊其辭,深實實立刻察覺到了嗎,沒有停頓就開口說道。
來自周圍人的耀眼笑容,和真心實意的感謝。
我突然,喫了一驚。
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嗎,深實實像是有些慌張似的突然把手從我的肩上移開了。不過確實,如果菊池同學現在做出嚴峻表情的話,那就可以說是不太好的行爲了呢。人生裏像這些細微處的複雜迷你事件真是太多了。
「喲」

像那樣擁有一切。但其實,那些全都不是自己,而是按照作爲世間基準的正確性製作出來的。僅僅是不斷積累着來自他人的評價,紙糊的鎧甲。
他這麼說後深實實反過來注視着水沢,低聲說道。
這時深實實把雙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大概,正是因爲一直都在最上面,所以纔會這樣」
「我,莫非很無敵……?」
「比起說是水沢的經驗之談,感覺更像是讓別人體驗過的樣子呢……」
「砰嗵!!」
「——如果我處在葵的立場上的話,應該已經早就,得到救贖了吧」
「嗯。總覺得,生病的時候基本,都是一個人的時候吧?」
「那個啊,我覺得應該是反過來的」
「喂」
說着的同時我將視線瞥向菊池同學那裏。剛纔的那個,在菊池同學眼裏看來是什麼樣的呢……。不過安心了,菊池同學也看着我呵呵笑了。
「……Brain也不行嗎」深實實苦笑着繼續說道。
「但是,這樣做的話。在下一次的砰嗵發生之前,會想着這次是什麼時候而擺好架勢,會帶着這樣的心情」
菊池同學困惑地看着深實實。
「得到救贖……嗎?」
「嗯。重要很重要,特別重要呢!」
「早」
菊池同學注視着深實實的嘴角。
「因爲,很厲害吧。像那樣什麼都能得到第一,得到那麼多結果和數字,還得到大家的祝福。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是世界的中心!絕對會像這樣得意忘形的」
「不明白的地方?」
深實實的說法,也和我腦中的日南形象一致。
「想要得到,能夠相信自己的理由」
最後深實實環顧着被氛圍支配的所謂教室的空間,眯細了眼睛。
和大喊聲一起,把體重徹底靠向我這裏。因爲我完全大意了所以幾乎像是摔倒了似的失去了平衡。
即使是自己一直以來積累起來的壓倒性結果。
「這也就是……自我肯定感呢」
我們三個人的視線朝向了深實實。
「……反過來?」
對於皺起眉頭的水沢,深實實困惑地歪過了頭。
「——哦,抱歉!所以啊!」
那實在是過於極端。
我敏銳地吐槽道,深實實輕輕笑了,面向前方。
「不過,她會變得那麼突然,倒是沒有想到呢」
「……是嗎?」
菊池同學像是在仔細咀嚼似的將深實實所說的話換了一種說法,水沢也點了點頭。因爲這也是經常能在網絡上聽到的話所以我也特別能理解。
確實日南,已經得到足夠的結果了。想要證明自己的正確性,如果只是這個動機的話,應該已經完全達成目標,甚至沒辦法做得更好了。
「是的……是這樣……!是這樣的呢……!」
深實實像是看着遠處似的,眯細了眼睛。
菊池同學慢慢地重複了那句話。
水沢也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說道。
消極的話,卻參雜着清爽的感覺。這是因爲接受了弱小的自己,還是因爲已經放棄了呢。我不知道。
「你能明白嗎!?」
「啊—……」
「這,也是呢!……是,葵的事情吧」
不過確實,我覺得能明白深實實想說的。
「葵大概也是,得到被所有人認同的結果,想要相信那是自己的價值。像那樣每天做出僞裝的笑容呢」
像是要看清流動的血液似的,深實實將手伸向熒光燈。
因爲這句話和我抵達的結論,和與日南的對話。達到了高度一致。
「哦哦!?」
不過確實,我也覺得,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失落的人,她並不會給人這樣的印象。
我覺得自己屬於精神相對安定,按照自己的基準度過人生的那一類人。不過,就算如此暑假和日南的訣別,還有因爲菊池同學的事情變得自暴自棄的時候,我的內心還是沉到了谷底。那個時候得到的話語戲劇性地拯救了自己,那份經驗深深地刻在心底,讓我明白了位於黑暗處時射入的光會讓人感到目眩般明亮的那種感覺。
虛飾的鎧甲一定,沒有成爲日南本身。
「對葵來說……還是不夠呢」
『能夠相信自己的理由』。
「但是呢。我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
「我大概,並不是對自己的配置沒有自信。……覺得自己其實還算挺可愛的,身材也不差,學習和運動也能行,和人交流也,很擅長……啊嘞?」
雖然是有預想到的事,但聽到深實實說她那邊也不行的話後,我內心又變得更爲陰沉。
「在聊什麼啊—?」
「哦。形容得很好呢」
「……對“我”本身,沒有自信呢」
對於水沢的回應,深實實緩緩點頭。
突然。
很有氣勢地這麼說後,深實實像是在反省似的。
深實實像是感到共鳴一般,露出了笑容。
「在寂寞的時候如果又發生了開心的事情的話,這次又會反過來砰嗵!就這樣回到開心的那邊。一直重複着向上砰嗵,向下砰嗵之後,……逐漸就連那些細微的事情,也會把人從最上面震到下面呢」
對着做出不讓氣氛變得太陰暗的輕鬆語氣的深實實,水沢點了點頭。
「該說是自己內心精神狀態的蹺蹺板,處在平衡特別不好的狀態下嗎?和大家在一起時越有活力,變成一個人的話就越有落差,內心的蹺蹺板就會——」
深實實像是習慣了似的,嘆了口氣。
然後就連——將我作爲媒介從零開始試着再現的,正確性的證明也是。
「那確實是,只要活着就特別重要的問題呢」
「啊,那個……感覺我能理解」
「精神狀態呢,並不是用加法或者減法決定,而是蹺蹺板哦!」
然後水沢一言不發只是露出了笑容。那是什麼意思的笑容呢。
「……就像這樣,會徹底上下震動呢」
「是因爲被周圍擺佈的關係嗎?」
「不過啊」
誇張地扳着手指邊數邊說後,深實實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似的睜大了眼睛。
「嗯?因爲啊,一直以來都是全部拿第一,完美做到的不是嗎。就算發生了一點不如自己所願的事情,總的來說還是能輕鬆調整的吧」
菊池同學很有力地不住點頭,我受到因推測而來的罪惡感苛責。對不起,對不起……。
對於打招呼回應的我們,深實實帶着和平時一樣的輕鬆腳步加入了進來。
如果那種情況重複發生很多次的話,無意識中自己的行爲基準就會變成那樣,這應該算是能讓人接受的說法吧。
「文也和小風香也是,沒有聯繫過」
「我本身,嗎……」
但儘管如此日南葵還是超過自己個人,甚至要用控制器切換到我這個角色,來證明那份正確性。
「早,早上好!」
「喂,別用我來做啊」
「我也是,一直都沒有聯繫」
「蹺蹺板,嗎?」
「嗯,我能明白呢。感情就變得像過山車一樣對吧?」
菊池同學帶着像是想起了些什麼似的語氣說道。這特別有實感的語氣是不是因爲有什麼類似的經驗呢。話說該不會是,我特別讓她擔心的那個時候的事情吧。如果是的話那真的是非常抱歉。
「嗯,要是像那樣還不滿足的話,不用個二刀流稱霸主流媒體的話是滿足不了的吧」
即使是無休止地得到的巨大認可,也無法,填滿那傢伙的空洞。
「確實,很複雜呢」
深實實,皺着眉頭這麼說道。
「就算全部得到手裏也還是滿足不了的人啊。要怎麼樣才能得到救贖呢」
我不由得,深思了起來。
——那一定是,日南葵所抱有的宿業。
「文也你啊」
突然,水沢尖銳地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那個時候,和葵說了些什麼?」
雖然是看起來若無其事說出的話,但內容直指核心。菊池同學也動了一下頭。
那個時候,是指什麼時候,根本不用確認吧。
「……是,呢」
大阪的夜空下。
日南所說的關於內心的話,毫無疑問是因爲對象是我才說的。
一定,沒有想過內容會泄露給別人。
但是。
「——想要勉強自己,去相信,她是這麼說的」
我簡潔直白地說出本質的部分。
「被大家渴求,不斷勝利纔是正確的,雖然想要勉強自己這麼相信……但那是錯的,她這麼說」
對深實實說的話,泉回答說“就是那個!”。
對這三個人的話,我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沒有想做的事情。
竹井慌忙跟在後面,泉看着那兩個人的背影,不知該將視線朝向哪兒。
「中中!」
「像是在選擇,卻什麼都沒選。以爲相信着,但只是在隨波逐流」
「好了好了,但你想想看啊,修二」
很有現實感的說法,滲出着乏味感。
深實實說着「去年確實是……」,
這感覺和暑假煙花大會之後訣別的那天。日南所說過的話很相似。
「——我覺得,稍微能明白呢」
水沢像是斷定了似的,揚起了嘴角。
「……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意思」
在我們關友高中,會聽取被作爲嘉賓叫來的成年人的見聞,加深對工作的瞭解,每年都會舉辦像這樣毫無意義的活動。雖然會想着到底有誰會想聽那些啊,但確實是升學校會有的活動呢。
能大概想象到情況。
「而且……好像也完全沒有接手學生會的工作」
然後水沢,說出了在哪兒聽過的話。
「所以,那種東西完全不是真物。完全沒有狂熱的熱情,所以那樣的人生,沒辦法認真相信。但我大概一直,就連自己無法相信的那點,都不願直視呢」
「雖然並不是不感興趣……只是單純,對於成爲美容師的這個積極夢想,我沒有能追下去的理由呢。其實說起來,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呢」
不僅僅是在學校缺席,甚至沒有進行工作上的交接,這可以認爲,是相當大的問題。因爲學生會那邊肯定會想要和日南聯繫,既然做不到的話,也就是說不僅僅是我們的聯絡,日南現在就連學生會的業務聯絡,都沒有給出像樣的回覆。
「就是鐵壁對吧!?」
我們和去了理科班的成員在食堂再次集合,各自交換着情報。
泉這麼問後,中村像是嫌麻煩似的,但並沒有隱藏敵意。
我這麼想到。
「……真物」
泉的話讓中村皺起了眉頭,他威嚇般說道。
「葵會變得像那樣,很少見……話說根本是第一次吧。葵一定也,有什麼原因的吧?」
「只不過……擅自去拍了視頻訊息的程度就想要破壞那份友情的傢伙,也是有的啊」
泉像是在求助似的說道。
水沢帶着認真的語氣,但卻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說,
「等!?等我一下啦~!?」
然後他帶着強有力的視線看向泉。
深實實有些意外似的看着像是在遮掩害羞般說着的水沢。
泉低下了頭,緊緊握住了裙襬。
「不管怎麼想,我們都沒有做到那個份上的必要吧」
「因爲原本就是以葵爲中心進行的,在讓她接手之前好像就沒辦法進行下去了……」
「我大概會,適當地學習,進入像是早慶之類的地方,畢竟我還算是比較聰明的,就算是在大學也會順利的吧」
菊池同學像是要更深入似的這麼問道,水沢揚起嘴角回答。
深實實和竹井也進行應戰,三個人直視着中村。
帶有熱情的一番話,我覺得自己也能理解。
「就是啊中中!我們的友情不會因爲這點事就被破壞的!」
「是這樣嗎!?」
***
深實實誇張地表示驚訝,我因爲之前聽說過這件事,所以就像是融入氣氛裏似的輕輕點了點頭。
不知道情況,也不願意說出原因,就只是拒絕着。確實先踏入的是這邊,但作爲反動來說這報應實在是太大了。特別是直接被言語相向的中村,就算有接受不了的部分也是沒有辦法的。
中村一瞬間垂下目光,不滿地嘆了口氣,
「那……很不像葵呢」
「那說不定,是會被大家說有好好活着或者很羨慕之類的人生呢」
「抱歉,我不參加」
「——“我的錯”,呢」
這麼肯定說完後,中村就拿起喫完了的盤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但是啊」
「那是什麼?是什麼意思啊?」
「被她用了那種說法,而且是那邊在無視聯絡的吧。既然這樣的話就沒有由我們來靠近她的必要」
「不參加……修二?」
如果只是看着沙子從手中掉落的話,就和什麼都不選擇是一樣的。
從談話最開始就一直襬出不高興態度的中村。
也就是,集合了除日南以外的所有大阪旅行成員。
「……話說,總覺得我說了很嚴肅的話呢?哈哈」
雖然是被突然問到,但我還是能立刻點頭。因爲這和曾經水沢對我坦白的話相同。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確實以一直以來的日南來說,絕對是難以想象的行爲。
被這麼說的話,就算是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了吧。
「她會讓你這麼想,光是這樣,我就不會協助」
像搖動的垂柳一般,水沢插話道。
「然後啊?那個活動,好像是由學生會負責的……葵突然開始不出席會議,現在好像特別困擾的樣子」
「你看,我們學校,每年會叫來各個領域的專業人士,回答進路發展方向相關的問題,有在做像那樣的事情吧?」
「你看,我嘴上雖然說想要成爲美容師,其實並沒有那個打算」
菊池同學像是要仔細回味般地重複了一遍,深實實也歪過了頭。
那天的放學後。深實實在學校食堂和泉聊着。
「這樣不太好吧!?」
「嗯,是啊。我也不覺得因爲這點事就會被破壞」
小玉玉回答後,啊……的一聲,氣氛當場冷卻了下來。是因爲那時候體育館裏相當輕飄飄的氛圍在腦中甦醒了嗎。
「……那是」
「……抱歉,大家」
「——虛假的故事。雖然不清楚,但感覺這就是她想說的呢」
水沢突然說道。
那句話,也是對着自己所說的嗎。
確實是聽着說了像是專業人士的心得一樣的東西之後唱了一首當地主題的演歌,開辦了那麼一場很難評價的活動。讓人覺得作爲讓高中生聽的內容來說節奏太慢,花腔過強。
我反問,
「沒有必要……爲什麼」
「但那就和,什麼都沒有選擇是一樣的啊。……沒錯吧?文也」
「在差不多的地方就職,順利和還算挺漂亮的美女結婚並適當地享受,比平均壽命活得稍微久一點,還算是滿足地死去。就像那樣經歷“正確”的人生,我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呢」
在學校食堂深處的大沙發座位上坐着我,水沢,菊池同學,深實實這些文科班的人,對面集中了理科成員的中村,泉,竹井,小玉玉。
「孝弘……」
泉像是有些困擾似的把眉頭皺成了八字,
「來了個本地出身的演歌歌手呢」
「啊!確實有在做呢!是叫進路研究會?」
「那,是指並不是特別想成爲嗎……?」
泉所說的壞消息,讓水沢皺起了眉頭。
「所以我才說,不參加的啊」
「所以說啊,我們是不是也能做些什麼」
「能明白?」
對於十分拼命的泉的提議,幾乎沒有停頓就做出回應的是——
「她說自己……一直相信着虛假的故事」
「虛假的,故事……」
「所以……葵,說不定也是那樣吧」
「因爲,我大概也是同類」
「啊哈哈。孝弘確實像是會變成那樣」
「果然,沒有來呢……」
「……是啊」
「但是修二,說回來這本來就是因爲我的錯才——」
最後像是決定了似的說道,
「我,要去追修二。……那再見啦!」
她就這樣小跑着,往中村那裏走去了。
三個人走了之後,我們有種就像是被留下了似的感覺。
就連一直都看起來遊刃有餘的水沢,也帶着苦惱的表情撓着臉。
「唔,很不順利呢」
「……是啊」
我們不只是文理科的選擇,就連想法都變得各不相同,剩下的成員面面相覷,但誰都沒法好好地露出笑容。
「嗯,總之……今天就先解散吧」
隨着水沢的一句話,我們也就當場解散了。
***
不到一小時後,
我在大宮的咖啡廳,和菊池同學面對面坐着。
「所以……要報告的是?」
早上聽說了之後就感到在意的菊池同學的報告。因爲能聽到了,我喝着檸檬茶的同時有些喜不自禁,又有些緊張。
菊池同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用拘謹的動作將手伸進了口袋。
「那個……其實,是這個」
在菊池同學伸出的手機上,顯示着一通郵件。
「誒……」
我纔剛讀了一點收到的文字,就發出了輕輕一聲。
郵件的發件人,是自稱“小文社”的出版社。
『作爲戲劇的腳本,就寫不了克莉絲以外的角色了』
正是因爲有着徹底的分析,和將其轉變爲語言的執着,文化祭的戲劇才能打動大家的內心,纔會發展成第一次在網上寫的小說突然就要書籍化的情況吧。
睜大雙眼的菊池同學,像是終於有了實感似的讓面頰放鬆了下來。
「不,不是,還沒有決定要出版……」
「突然聯絡十分抱歉,在下是小文社的羽本……」
那就是,日南葵。
但是,就連這樣的菊池同學,也有至今都沒能完全掌握的對象。
「……我在寫那個故事的時候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
「真好呢!好厲害啊,高中生作家嗎」
菊池同學回憶了起來。
「沒什麼但是的啊,因爲,這個啊!」
自然地發出了歡喜的聲音。
「……怎麼了嗎?」
小說“純混血和冰淇淋”。
「……我,也這麼覺得」
在無法和日南聯繫的狀況下,那魔法般的性質,某種意義上成爲了危害。
「也就是說,夢想實現了啊!」
流暢地用瀏覽器試着確認那個域名的主頁後,雖然是個不能說是大廠的新興出版社,但每個月以數本的頻率持續進行着出版,看起來不像是奇怪的公司。事實調查,沒問題。
我一邊感受到菊池同學窺視着這邊的視線,一邊讀着文字。那封郵件將閱讀了菊池同學不久前在網絡上的小說投稿網站上開始上傳的“純混血和冰淇淋”的事情之類用細緻的文字進行了說明,然後就像這樣繼續展開。
從深實實和日南在學生會選舉上競爭的時候就在意兩人面對努力的“動機”了,讓紺野艾莉加在球技大賽上拿出幹勁的時候也是,將紺野和神前她們的行動動機,好幾次轉化成語言告訴了我。
說着的同時,我立刻產生,還真是做出了個非常膚淺的提議呢,的自覺。
小玉玉在班級裏受排擠,對於要怎麼處理而感到煩惱的時候也是,爲了對他人沒有興趣的小玉玉而將班級比喻成故事,說明了各個角色的動機。
菊池同學點頭。
「是這樣啊……」
我在這個階段,察覺到了菊池同學想說什麼。
「爲了做到那點……就不得不,更多考慮角色的事……」
菊池同學,像是對錯誤的過去感到後悔一樣,說道。

她帶着能感覺到積累的語調說道。
在自己的賬號簡介欄寫着想要成爲小說家,爲此寫小說。向前進的菊池同學的夢想,現在正要實現了。
所以我,就像是爲了讓她能帶着自信似的這麼說道。
「啊,那個,那個……但是……」
聽我這麼問,菊池同學點頭。
「如果要書籍化的話,就不得不進一步提升作品的質量不是嗎」
「不過……現在日南同學所處的狀態,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我覺得果然是很不穩定……」
「那個時候的我一定,不管是作爲人……還是作爲作者,都實在是太不成熟了」
「很厲害啊!說不定能成爲職業人!」
「——是,動機」
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一直頑固關着的黑盒子。
是因爲悲傷,還是說因爲不甘呢。菊池同學少見地皺起了眉頭。
沒有血的“無血”少女與純混血的少年,傳授通過純血吸收的智慧並讓他在學院處事,通過他的成功來證明自己思考的正確性。
「……角色的動機。因爲我一直只思考着那點來寫故事」
在當下這個世界的故事裏,唯一動機不明的角色。
確實阿爾希亞說出的好幾句臺詞,幾乎都像是日南葵說的一樣,傳達給了我。
如果沒有那個故事的話,對於日南爲什麼會協助我進行人生攻略。我說不定就無從知曉那個答案了。
作爲專業網民最低限度的信息分類,在確認着郵件地址是否有着正式官方域名的同時,我仔細思考着文章內容。
「哦哦,每個月確實有在出書呢」
「但是我,只給出了簡單的結局,沒能帶去希望」
「……不明白的地方?」
菊池同學觀測着我們所在世界的這個故事,思考其中的角色們的動機,轉化成語言,然後將那些思考反映在自己的故事裏。通過腦中的故事來驅動我們這些角色,並分析其中的結構。
阿爾希亞的真實的樣子。
「我,在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很高興。……不過」
「……還有,其它在寫的作品嗎?你看,說不定會意外受到編輯讚賞」
通過證明來填滿自己內心空洞的阿爾希亞的心理描寫,聯繫上了對日南拘泥於的“改變角色”的那句話的理解,進而讓我抵達了人生攻略的真相。
那正是,俯瞰這個世界的小說家所該有的視角。
像是魔鏡一般的小說“純混血和冰淇淋”。
確實根據我一直以來的所見,或者說所讀的內容來看。菊池同學所描繪的世界,貫徹着這份美學。
「是指……日南的動機吧」
「你一直,都很在意呢。……特別是對於,日南的動機」
我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感到高興。
「郵件的域名……嗯,挺像樣的」
畢竟這個作品,是以日南(阿爾希亞)爲主人公的。
「對日南同學的過去進行取材,然後……把認爲是核心的部分,讓日南同學通過實際臺詞說出來……」
「在現實裏經由許多人的手出版,變成那樣的話,就不能寫些隨便的東西了不是嗎。就不能半途而廢地結束了不是嗎」
「我已經……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就一直在意甚至有些糾纏不休的事情。
不,是在更早之前。
菊池同學會去寫那個的理由,以前是這麼說明的。
「……只有日南同學的情況,我到現在也不明白」
我這麼問後,菊池同學像是理所當然似的點了點頭,
文化祭的戲劇。
因爲日南的事情一直有些心神不定的我,現在被這個事實完全吸引。
一說出口,我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什麼。因爲那是,菊池同學在寫“我不知曉的飛翔方式”,或者說在寫“純混血和冰淇淋”。
我說着的同時感覺又變得更爲濃厚。不,本來就不是自己的事,也不存在什麼實感不實感的。
「是,是……這樣的呢!」
爲了描繪在“我不知曉的飛翔方式”裏沒能描繪的另一個角色,將同名角色的阿爾希亞當作主人公的作品。那就是“純混血和冰淇淋”。
「嗯」
菊池同學讓阿爾希亞——不,讓日南葵說出的,好幾句臺詞。
菊池同學不隱藏自己的猶豫,將其轉爲話語。
「……是的呢」
菊池同學像是有些謙虛,喃喃地說着。
在那層意義上“純混血和冰淇淋”,要比我所知的還更能反映出這個現實世界的角色,是個像魔鏡一般的小說。
我大聲說道。
「我通過故事傷害了別人。但是,爲了解決描繪出的黑暗所需的展開,想法,理由,也就是——話語。我沒能創造出來。沒能將展開的包袱收拾好」
「是,是這樣呢……?」
羅列出來的話語比起違反道德,不如說是對自己的能力感到羞愧。在某種意義上,聽起來就像是作爲創作者的反省。
爲了完成故事——爲了給菊池同學所描繪的鏈接這個世界的故事劃上句號,本來是有必要面對這個魔王的吧。
「……因此——以將該作品由敝公司進行書籍化爲前提,進行一次談話……誒,誒誒誒!?」
「……所以你是說」
「好棒!」
她像是終於能肯定自己了一樣。
克莉絲以外,雖然是繞圈子的說法,那其中的意義不需要深刻解讀。
不過是爲什麼呢,菊池同學的表情,有些陰暗。
不斷思考也無法抵達,唯一的例外。
“我不知曉的飛翔方式”和“純混血和冰淇淋”,原本就是將身邊的世界作爲故事反映出來的菊池同學,對日南葵和我或許還有自己本人,進行深度挖掘甚至取材,將得到的答案作爲血肉融入角色,才散發出光輝的故事。
將那個替換成別的故事,根本不可能散發同樣的光輝。
菊池同學像是終於決定了似的開口說道。
「……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問問看」
「問編輯?」
菊池同學點頭。
「如果趕不上的話,到時候——再試着,寫別的作品」
菊池同學,露出了微笑。
「不過……這樣的話這個機會就……」
像這樣作爲長篇幾乎可以說是處女作的作品被專業編輯看中,話題順勢進行到要出版。這麼好的事情,不是會高概率發生的吧。當然菊池同學的實力是前提,但其中也有運氣和時機在,會發生可以說是很走運。
至少我知道,這個所謂人生的遊戲沒有天真到,下次還會這麼容易碰到同樣的機會。
像是要應對尷尬氣氛似的拿到嘴邊的菊池同學的杯子裏,已經沒有紅茶了。
「到那個時候……就是在考驗,我的實力了呢!」
說出積極話語的菊池同學的笑容,總覺得有些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