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打算捨棄珍貴之物時總會有人出手阻止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3萬 字
回去的路上。我明明沒喝酒卻有種醉醺醺的感覺,感覺眼前的景色都在搖晃。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我心中的最大前提被顛覆了。
「──我是強角?」
看着我那被背後街燈照射後變長的影子,我獨自一人呢喃着。
之前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弱角,甚至差點認爲那就是我的正字標記。因爲自己太弱了,我纔會對培育自己一事感到驕傲。因爲是弱角,纔會懼怕讓自己主動去選擇其他人。
因爲是弱角,當自己在人生中吞下敗仗,才能找藉口。
不過足輕先生說的那段「強角」論調,確實跟我一路走來的培育過程不謀而合,實在太有說服力了。只不過是感受到一些說服力,我心頭那層單薄外皮就彷彿被人殘酷地剝下一層。
腦子裏亂糟糟的,連路都走不好。
「不害怕改變。我確實對這部分有自信,不過……」
我看着持續握了好幾年遊戲手把的指尖,上頭寄宿了光靠自己就能給予肯定的確切自信。
「這樣的變化,實在有點嚇人啊……」
就好像自己從雜種變成純混血,那簡直是大逆轉。
比日南曾經跟我說過的更厲害,是更大規模的「角色變更」。
就這樣,我走在曾經跟菊池同學一起走過的北與野街道上,開始去針對先前碰到的那些問題思考。
昨天中午時分,那是一段幸福漫步的時光。可是當天空變暗了,一個人走在這邊才發現很不一樣,只感到寂寞。想必那是因爲連我半徑數百公尺以內的世界,菊池同學都能將它染成別的顏色。
──當那場戲劇結束後,我在圖書室裏。
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將菊池同學納入自己的懷中。
我相信自己做出的選擇。也想正面迎戰它。
雖然先前我極度不想跟其他人有交集,都獨善其身,但我主動選擇了菊池同學。
然而我那不害怕改變持續前進的性質使得菊池同學不安又寂寞,認爲人應該各過各的。假如這樣的業障使得我拒絕去解決該問題,那我只要還是現在的我,就必定無法終結兩人之間的代溝。
這樣的代溝源自於我的性格、價值觀、判斷基準,若是我想繼續跟菊池同學交往下去,那就必須做出更根本的改變。
「那先這樣,明天見。」
雷娜曾經說過一些話,跟我的想法異曲同工。出現一些問題或有某種結果,這其中必定有原因,想要解決就只能一個一個找出來處理掉。我把戀愛看得太神聖才一不小心忘了,這其實是深植於我血肉中的遊戲基礎。
可是要讓菊池同學加入那個社交羣體,又會跟菊池同學的「火焰人」性質產生矛盾。
大家彆着顏色不一樣的吊飾,我的書包跟大家的書包聚集在一起,就好像色彩繽紛的煙火。
羣組內已經有一些對話。除了我以外的其他成員曾經去過那裏一次,大家在羣組內聊到「玩得好開心辛苦啦──!」「改天再去吧!」,後來就停在這邊。那我偷偷退掉也不會被人發現吧。這樣做是有點怪怪的,但我原本就是有點奇怪的人吧,這麼做應該不至於被罵。
***
那從我所持之物中剔除就行了吧。
對我來說算得上重要的東西,還有應該誠實面對的,那肯定是選擇走上將AttaFami融入人生這條路,還有希望教會日南人生的樂趣所在──以及想要跟菊池同學維持男女朋友關係,就只有這些。
上面綁着在新年參拜時購買,跟菊池同學湊成一對的護身符,還有暑假到來前深實實給的,大家都有掛的吊飾,那長得像土偶一點都不可愛。
在北與野車站。面對跟我一起離開電車的深實實,我就像平常那樣離開檢票口後,輕輕舉起手跟她道別。那已經持續了一個禮拜左右,爲了菊池同學着想,我跟深實實才養成這樣的習慣。
自從我跟那傢伙一起展開人生攻略後──這還是我頭一遭「主動放棄中期目標」。
這時我不經意張望,發現學校書包隨意丟在房間中。
所以真要說起來,這算是「角色變更」。
畫面上顯示用來決定Spo-Cha預定行程而開的羣組畫面。
於是我決定先來針對手上的包袱做出選擇。
『抱歉。妳出的課題「創造以自己爲核心人物的四人以上羣體」,可能沒辦法完成。讓我放棄這個課題吧。』
爲了解決這種矛盾,或許我今後也必須做出選擇。
「話說……軍師。」
我開啓跟日南之間的聊天畫面。
這個世界確實是在日南教導下,靠我自己的意志開拓的,我就算失去其中一部分,一定也能往前進,發現新的景色。因爲世界上又不是隻有這所學校。
──如此一來,我手中的包袱又減少一樣。
我伸出裏頭流動的血彷彿都要變冷的手,拿起那個書包。
那就如同水澤說的,我也只能一一「揀選」了吧。
然後從我的對話一覽表中刪除這個羣組,這樣一來全部的對話都看不見了。雖然覺得有點寂寞,我還是告訴自己這樣比較好。
回到家後,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打開LINE應用程式。
然後打上這段文字。
──這樣我手上的包袱就減少一個了。
「……唔。」
還有退出「自我探尋同盟」的LINE羣組不只代表減少一樣包袱。這是因爲──做那種事情形同拒絕我被賦予的某個任務。
然後──選擇將曾經擁有的一部分繽紛景色從我身上剝離。
跟在煙火大會沒有告白的那日相比,這一定是更加慎重的決意。
她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目光不知該擺哪。最後視線才落到我的書包上──幾天前還掛着吊飾的那個地方。
「很好──!我們去家庭餐廳吧!小臂也會去吧!?」
「那還回什麼當然!?」
雖然之前發生了那些事情,但只要我希望,菊池同學還是會繼續跟我一起上學,若我說想要儘量增加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她也會配合。
我有預感總有一天自己會沒有進步空間,纔會從Found換成Jack。若是要比照辦理化解遭遇的矛盾,那我就要大幅度變更在人生這場遊戲中求生存時所具備的基本型態,只是這樣罷了。
「……這樣就好了。」
我一直在想。
我重新把這段文字看過一遍才發送出去。
假如那個羣組再度動起來,準備要去第二輪,我被邀請的可能性也會變低吧。
今天的深實實沒有像平常那樣對我揮手,而是猶豫不決地舔着嘴脣,視線到處亂飄。
好好珍惜這些大顆的沙子,我想那正是我的人生攻略法。
於是爲了重要的事物,我選擇將包袱悄悄擱下。
那是因爲──
接下來這幾天,我過着跟之前沒太大差異的日常生活。
若是有必要,就連Found這個常用角色都能更換,這樣的我在人生中應該也能做出同樣的決定纔對。
我就像剛纔那樣退出羣組,心頭溫度又多下降一分。
「……嗯。」
我說些不好笑的玩笑話,擺出空洞的笑容,都是爲了離開那個世界。在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的情況下,逐漸跟他們拉開距離。
親手撈起的沙子開始從指間嘩啦啦地散去,只留下顆粒比較大的。不過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一定就只有這些大顆粒。
這個羣組也大約一星期都沒任何動靜,在這個時候退出應該也不會造成大問題。說真的,待在這個羣組很舒適,我有預感那對自己的重要性將會增加,說不留戀是騙人的。但我也能從人生這場遊戲中找出別的樂趣纔是。於是我也能接受這種改變。
「嗯?」
在我心中,還不曉得這麼做是不是對的。但就算是錯的,我也有自信未來某天再花些時間,還能靠別的手法重新塑造自我。
若是要創造以我爲核心人物的羣體,那我勢必要擴展自己的世界,會牽扯到很多人,還需要在那裏面鞏固我的社交地位。
我在我目前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吐出沉滯的嘆息。在心裏攪動的,除了有陰暗潮溼的違和感和放棄感,還有一股類似的泥濘重力。不過做了那樣的選擇,我也覺得自己將能夠誠實面對心裏頭重視的對象。
若是其他事物會成爲導致菊池同學不安的原因。
「當然會!其實我今天沒有要去!」
同樣的,我打開「探尋自我同盟」的LINE羣組。
***
我已經決定了。
那我就只能放棄打造該羣體。
班上同學並沒有來質問我爲什麼要退出LINE羣組,因此只要不會影響我花在重要事物上的時間,我都會跟大家混在一起。幸好我還能擠出一些表情貼在我臉上,讓大家不至於察覺任何不對勁。
只不過。
這才讓我回想起來。
花在那上面的時間,我想要拿來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上頭留有「改天再一起玩──」之類的輕鬆訊息,跟剛纔那個Spo-Cha羣組不同,散發另一種形式的歡快氛圍。
因此,我將不再做這方面的努力。
「……嗯。」
而會讓菊池同學感到不安的原因,若是有好幾個。
因爲那時放棄的頂多只是「當日課題」。可是現在要捨棄的卻擁有更深含義,還是日南口中最重要的階段性課題。
***
接着想起菊池同學的書包,上頭只掛着跟我成對的護身符。
我爲了完成這些而創造的其中一樣東西,就是那個羣組;假如我今後還想完成那個課題,就會再有類似的經歷吧。
於是我就悄悄退出這個LINE羣組。
假如真的要二選一。
如同深實實和小玉玉說過的,若是我能夠單獨自立,是讓他人依靠的那一邊──也就是所謂的「強角」,那我就該那樣選擇。
兩相對照有如在體現我目前碰到的狀況,還有糾纏着我的矛盾。
「……怎麼了?」
但那會讓菊池同學感到不安,還會用掉很多時間。
接着她咬住嘴脣,沒有再說什麼。
「啊……話說。」
我就像在找話打圓場一樣,嘴裏發出難堪的呼喊。不過我的理性讓我閉上雙脣,不讓話語出口。那都是我個人的選擇,對深實實而言一定等同背叛。去找理由希望她原諒自己,那只是我一廂情願。
於是我重新擺出笑臉,朝着深實實回首。
「……怎麼了?等到周遭變暗,一個人回去會很恐怖喔~?……走吧,快快回家。」
這些不好笑的笑話,我一定說得更順了。然而深實實一直盯着我看,沒有離開。臉上神情看不出是在生氣或感到悲傷,但卻強大到能夠讓我定在現場動彈不得。
最後深實實似乎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不要。我今天要跟軍師一起回家。」
她抓住我的手,硬拉着我走。
「咦?……等等。」
無視我的意願,深實實拉着我走上平常會走的歸途。
就這樣,睽違許久後,我開始跟深實實一起離開車站走路回家。
***
「話說這陣子突然沒空去Spo-Cha抱歉!玩得如何?」
我隱藏真心,在無意識間拋出無關痛癢的話題。那像是戴上假面具自衛,說的話越多,我就覺得自己的心變得越灰暗。但是爲了自我守護,只能這麼做了。
「哎呀,我是有聽說竹井把事情搞砸了……」
「軍師你呀。」
深實實打斷我的話,感覺又要更進一步說些什麼。那雙眼直直地望着我。
這視線強而有力,有點像小玉玉。
彷彿看穿我心中扭曲的部分,是直來直往的眼神。
「現在的你,就好像那個時候的我。」
「我很感謝軍師,所以不想看到軍師變成這樣……若是有我能夠幫上忙的,就告訴我吧?」
在我身旁,深實實慢慢地點了兩次頭。
「這陣子偶然遇到菊池同學,有跟她聊過天……其實我跟她是一樣的。」
「我啊,假如那個時候軍師沒有要我跟你一起放學回家,那現在……我肯定會過着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咦……」
深實實眼裏蓄着淚水。但我依然無法下定決心。
這句話、那雙眼,讓我深受吸引。
「……一路走來都是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跟他人好好相處。」
不願意服輸,朝向共同目標努力。兩人會拌嘴,時而認真以對,度過一段寶貴的時光。
而那個時候硬是挽留他人要對方一起走上回家路的──不是深實實,而是我。
是覺得愧疚,還是感到難堪,還是覺得無可奈何。我知道眼前景色已經逐漸被淚水浸溼。
「一樣?」
最後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這個人確實是我的戰友。總是在我意志消沉的時候把我看得比她自己還重要,是我的恩人。
「你很努力去改變自己,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加廣闊……這樣的軍師好厲害,也很率真,看起來好燦爛,我們兩人都很喜歡這樣的你。」
在那之後深實實再度直視我,那雙眼彷彿已看透真相。
「身爲同樣想要打倒葵的『戰友』,希望你能夠說給我聽。」
「跟你說,軍師。」
聽到深實實那麼說,我馬上明白她想說什麼。
深實實在我身旁吐出白色氣息,一副很懷念的樣子,臉上有着微笑。
只見深實實緩緩地點頭後,用那對大眼直率地看着我。
「妳都那麼說了……我怎麼有辦法說謊……」
當時深實實出於嫉妒,正準備討厭日南。她不希望自己討厭要好的朋友,也不能容許自己變成那樣。因此取而代之,才拋棄對她而言很重要的田徑社。
「……我之前一直都是獨行俠……」
在我的心中,我已經得出結論。
然後我跑到圖書室,在那再一次選擇了菊池同學。
接着她用指尖擦拭眼角,這次笑容變得很悲傷。
「照那樣下去,我就再也沒辦法回到田徑社了吧。可能跟葵也會……產生一些嫌隙。小玉人很好,我想她能夠諒解,但她應該會覺得有點扯。」
「……唔。」
「最近這陣子……你都沒掛吊飾了吧。」
「雖然沒辦法實現,對方不領情……但我果然還是很喜歡軍師……不過會這樣想的自己,我也能真心喜愛。我很感謝讓我懂得這麼想的軍師。」
緊接着她開口說道「這樣啊」,發出落寞的嘆息。在這之後。
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深實實逼自己把話說完。
深實實像是在回憶,不過說話語氣顯得很開朗。
「這對我來說,代表我能夠好好面對菊池同學。」
「深實實……」
我一時間忘了呼吸。
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已經選擇捨棄你們,又該如何解釋纔好。能找到怎樣的藉口?
「那天放學後,軍師當着大家的面鼓起勇氣,不惜丟臉也要把我拉走……這在我的人生中,一定算是非常重要的片段。」
「……抱歉。」
對方曾經透過戲劇拒絕我,當時也是深實實給我勇氣。
若是在這種時候表現出脆弱的一面,那麼做就形同將自己做出選擇後應負責任的一部分加諸深實實身上。
「──於是我找出自己這雙手再也拿不動的東西,例如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光,並選擇拋置。」
身旁傳來她吸鼻水的聲音。是因爲寒冷,還是出於別的原因,其實我應該早就心裏有底了。
我想起自己也曾經如此強悍,跟深實實攜手同心。
那是我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不知不覺間,我對深實實表現出自己的脆弱。
「……是這樣啊。」
趁重要友人這個大粒沙子還沒有從手掌中滑落,她要將推擠這樣東西的包袱擱置。當時深實實做了這樣的選擇,並迎來放學時間。
我差點吐露心中脆弱的心聲,這讓我握緊拳頭,再度忍住。
「所以,可以告訴我嗎?……軍師你。」
「現在友崎你在做的,不是去讓世界變得更遼闊,也不再去面對新事物。爲了不讓菊池同學嫉妒,使得自己的世界更狹隘……」
「那麼說……好狡猾。」
「我呢,一直在看着軍師,已經發現了喔。你退出所有的LINE羣組,就連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說笑話也不像平常那樣投入,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因此我──
「讓世界更加廣闊……」
「還有就是──」
話說到這邊,深實實伸手溫柔握住掛在她書包上的,那繽紛景色的一部分。
「這個樣子──形同是在改變我跟菊池同學喜歡的特質,也是去改變友崎你的喜好。」
「……!」
爲了重要的東西,有人想要捨棄其他珍貴之物。結果某個人適時出面阻止,還跟那個人一起走路回家。這樣的情況確實曾經發生過一次。
懷着悲傷情緒,深實實一同將那些話語吐露出來。
猶如在對我傾訴,拚了命地說着。
緊接着深實實就用誇張滑稽的動作拿袖子擦拭淚水,像是在鼓勵我,得意洋洋地笑了。
當深實實再度開口,她像是在壓抑情感。
我依然淚溼着眼並回看深實實,話說得斷斷續續。
那個時候我硬是把深實實拉走,還找小玉玉一起,我們幾個結伴放學回家。多虧小玉玉說了些話,深實實才從那咒縛中解放。
雖然沒有直接明言──但菊池同學也曾換個方式說過類似的話。
「……是關於我們喜歡上友崎的理由。」
「……唔!」
這話一說完,深實實就到我面前距離一步之處站定,並回過頭。
她像是在回憶些什麼,雙眼望着橙色的太陽。
這句話重重壓上我的心頭。比起我捨棄的東西,那更加沉重許多,令人難受。
「……」
她正面面向我,不知怎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真要說起來,就像富含鬥志一般。
「你是不是已經討厭我們了?」
「那──我換個方式問?」
「呵、呵、呵!這表示當時的軍師也是那麼狡猾!」
──那段記憶想忘也忘不了。
從前我跟深實實同樣有相同的目標時,曾經以同志身分說過這種話。
像這樣暴露在他人眼前,會讓我很想逃避,可是卻停不下來。
「因爲我的選擇害妳傷心難過,還給妳添麻煩……我──」
「若是沒發生那件事情……我或許就不會喜歡上軍師了。」
「所以我應該要好好對待她……卻老是讓菊池同學感到寂寞。」
「……唔。」
「……是我自己選擇菊池同學的。菊池同學說我跟她不相配,我卻強行用一些理由扭轉。說理想是其次,我希望選擇菊池同學……」
但同時聲音也在顫抖,似乎強忍着悲傷。
握住拳頭的力道加重。可是爲了面對自己的選擇,還有對深實實誠懇以對,我拒絕她的提議。
「我有說過吧?說我很喜歡友崎你。」
這話說完,深實實顫抖着肩膀,脆弱地低下頭。
「也許這只是我的任性要求……但我不想看到友崎變成那樣。」
仍舊低着頭的她擦拭臉頰,額頭靠到我的肩膀上。
這是在隱藏什麼,連我都明白,因此我也無言以對。

「還有啊……只有我知道喔。」
深實實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讓我看到她的臉,再度用袖子擦拭臉龐後,她才抬頭用紅腫的眼睛看着我。
「菊池同學也不想看到友崎變成這樣。」
「……深實實。」
說完這句話後,深實實再次將臉「咚」地靠上我的肩頭。
然後用半開玩笑、像是孩子般的語氣說着。
「……頭槌。」
她說話的模樣難掩害羞,也無法掩蓋真相。
「這、這樣啊……」
於是我用肩膀接下不是深實實鐵沙掌也不是深實實手刀,而是一點攻擊力都沒有的深實實頭槌,同時我感覺視野也變得清明起來。
「……謝謝,妳又救了我。」
深實實聽了依然將臉貼在我的肩膀上,小幅度點點頭後,再度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所以現在……可不可以稍微再這樣待一下下?」
「……嗯。」
於是在那之後,我的肩膀逐漸變得越來越溼潤,但是再也沒有任何疼痛。
***
「是……晚上好。」
菊池同學八成已經察覺了。
理由改變樣貌成了矛盾,最後形成業障,這樣的兩人關係已經──
再來她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衫。
「在這、就好。」
爲了菊池同學捨棄其他包袱,深實實會悲傷──若是我改變,不只是深實實,就連菊池同學都會傷心。
我們就像平常那樣打招呼,卻沒辦法看彼此的眼睛。
跟深實實談過話後,我直接折回車站,來到菊池同學會下車的車站北朝霞站。
如同當初賦予的特別理由,我們兩個之間少了平衡性。
對我來說真正特別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多。
「那個……現在滿冷的,換個地方吧……」
***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邊走邊思考。
水澤也有提過的抉擇時刻,如今已經到來了。
「──所以這次,請『讓我來選擇』。」
菊池同學這時用力握住制服的裙子,低着頭咬住嘴脣。
這時菊池同學轉過頭,慢慢開口。
菊池同學是不是也對這個地方特別有感觸。她看着在橋樑欄杆後方流動的河川,重複那句話。
「因此,我跟友崎同學必須在一起的特別理由……事實上一定不存在。可是我卻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這簡直就像一局爛掉的拼圖益智遊戲,有好幾塊拼圖形狀扭曲,沒辦法完全吻合原本的拼圖框架,若是要取出其中一個特別大塊的繽紛拼圖,就一定會把別塊擠出去。
「運用魔法成爲這段人生故事中的主角,還選擇了我。」
但那是我發自內心想做的事情──不管拿什麼來代替,都不可能捨棄。
爲了填補種族間的差異,我們之間纔會存在矛盾。
換句話說,我跟菊池同學之間缺少的是──
「……嗯。」
只見菊池同學用平靜的聲音回覆。
至於其他那些殘存下來的重要事物,我個人也不想去更動。
然而照目前這個樣子下去,跟日南和大家的關係都持續維持的話,還是會讓菊池同學感到不安,也許我們兩個的男女朋友關係還會就此斷絕。
那情境酷似當時暑假的水岸景色,唯獨少了煙火的輝煌。
假如我已經做好跟日南所有人生斷絕關係的覺悟,或許這一切都能解決。
若我的世界能夠繼續擴展,對我而言、對深實實和菊池同學來說都很重要,有人告訴我這些。
她的手笨拙地在空中彷徨了一陣,最終停留在胸口處。
後來她總算放開握緊的手,裙子的形狀變得有點歪七扭八,就維持在那個狀態下。
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打算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友崎同學,對於我跟你的關係,這段從心靈交流開始的關係,你運用名爲言語的魔法,賦予它特別的意義。」
因爲那是我真心想要的選擇。
幾十分鐘前,我傳LINE給菊池同學。說等一下有話想跟她講,在她家前面見面也可以,希望她看到訊息能夠出來一下。而我現在抵達北朝霞站,正要前往菊池同學的家。
那麼──我應該做的,就只剩下做出抉擇。
「我原本光顧着在理想與感情間煩惱。友崎同學正好在那個時候對我伸手,還找了理由,就只是這樣罷了。」
雙方抱持着相悖的煩惱,用相互牴觸的道理去彌補,我還以爲這足以證明兩人關係是特別的,然而現在那卻害我們兩個人產生代溝。
「所以……我只能繼續這樣下去,但那樣會讓菊池同學感到痛苦……還有可能傷害到菊池同學……」
送她回去之後,明明是一個人回家卻莫名有種溫暖的感覺。這些無聊又瑣碎的回憶,對我來說卻無可取代。
也就是說。
「……在這裏。」
這條路明明一起走過好幾次了,光是看着景色卻想起許多事情。跟菊池同學說喜歡上她的理由,我們兩人都紅着臉。
既然如此。
「……是。」
──我跟菊池同學在橋的正中央碰面。
「咦?」
我慢條斯理地起頭。
跟深實實談過之後,我拚命思考。我心中一個類似結論的東西,已然成形。
「……晚安。」
菊池同學也不希望我的世界變狹隘。
兩人一起經過好幾次的橋映入眼簾。過了橋再經過三戶人家就是菊池同學的家,接下來我只要在那慢慢等待就行了。
她走到欄杆附近,雙手放到橫杆上。
我正要踏上那條橋──從不遠處的欄杆那邊,卻有個女子身影飛奔而來。連包包都沒有拿,手裏空空的,看起來很着急地左顧右盼。一看到我就小跑步過來,跑到我身邊。
話說到這邊,我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可是……剩下的還有日南,以及AttaFami……不管菊池同學感到多麼不安,這兩樣我都不能去改變。」
人與人之間若是要產生真正的交集,是需要特別的理由。
「爲了不讓我們再度出現隔閡……我打算將不夠特別的包袱丟下,但這樣還是行不通。」
接下來我會把其中一樣重要的東西,從我的手心中剔除。
我不敢呼吸。因爲那句話切中了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想我跟友崎同學之間的關係,還少了『一個東西』。」
「我知道了……話說。」
菊池同學的視線對向黑暗的天空。那裏只看得見稀疏的星星,沒了當時的絢爛煙火,就連硝煙都一點不剩。
「不過──那一定是事後才加上的理由。」
至少對我和菊池同學來說是那樣。
可是一旦試圖改變某些重要性較爲其次的元素,我將不再是波波爾。
寒冷與寂靜包圍我們兩個人。
接下來要去見菊池同學,我卻從指間到心靈都凍僵了。一定是因爲接下來要跟她講「那件事」的關係。
這條橋很少有人經過,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不管我多麼想要選擇菊池同學,都不能放棄那些。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找不到方向吧。
「我想了很多。爲了不讓菊池同學感到不安,應該怎麼做纔好。應該怎麼改變纔是對的。」
若沒辦法找到從根源做出改變的方法──
聽到我回問,菊池同學用痛下覺悟的神情開口道。
但真正特別的那兩樣卻互相矛盾。
畢竟菊池同學對我來說很重要,可以的話,希望和其他一切事物擺在一起,給予同等的呵護。但是,我沒辦法什麼都選,若選擇跟另一個重要之人──跟「日南繼續有所交集」,那我也會做出相應的結論。
跟深實實道別後,我走在北與野的街道上。
──那我肯定無計可施了。
可是我那時跟菊池同學說的理由,算不上真正的特別理由。
「在這裏……就行了。」
我聽了很驚訝。
「在那之後,我一直在想。」
菊池同學一步步靠近我,用自己的意志、透過自己的雙腿。
「我們是從心靈交流開始,你用了名爲言語的魔法,硬要讓我變得特別,我還去思考其中緣由。去想友崎同學選擇我的這件事。」
我明明沒有從這邊離開一步,明明已經選擇菊池同學以外的人。
我跟菊池同學的距離卻逐漸縮短。
「我發現自己都還沒做出任何選擇。」
想必,這次是由菊池同學──施加了改變理由的魔法。
「這算不上理想的關係……所以。」
然後──如今菊池同學已經來到伸手就可觸及的距離內。
「我想要『選擇友崎同學』。」
如此景象──彷彿那一刻重演。
但這次是菊池同學拉住我的手。
「也請讓我選擇友崎同學。
──這就是我想到的,我們之間唯一缺少的東西。」
對,這便是。
有別於陷入煩惱、矛盾和掉入困境走不出來的我。
菊池同學憑藉她的意志,做出了選擇。
「可是我……根本沒權利讓菊池同學選我……」
我話說到一半被菊池同學打斷。
用這種方式建構而成的兩人關係,儘管還算不上特別,我們還是會在這段關係中持續尋找非對方不可的理由。
「我跟菊池同學只是心心相印選擇了彼此,但還是沒有找到『特別的理由』不是嗎?」
「吶,不過。」
菊池同學的肩膀在顫抖,她拚了命地訴說。
當我用細微的聲音回應,菊池同學點點頭表示她聽見了。
「不……我纔要對你說謝謝。」
「這些,不是歡樂的戀愛動畫,也不是戀愛遊戲──單純只是人生過程罷了。」
當我的身體跟對方拉開距離後,我站到菊池同學身旁,拉起她的手,用打趣的口吻說了這番話。
我們兩人互相跟對方道謝。
但是在這場名爲人生,沒有百分百正確指標和魔法的遊戲中,那勉強算得上是雙方之所以會交往的特別理由。
「咦……?」
成了「互相選擇彼此的」一對戀人。
因爲那是「只爲我和菊池同學而存在的祕密」。
「……這麼做,妳覺得如何?」
「!」
「我送妳回去。」
「所以友崎同學,請你不要勉強改變自己。」
「今後我們要兩人一起煩惱,一起掙扎,運用我們的智慧……也許有的時候會傷到妳,會讓妳感到不安。但就像在製作戲劇劇本那樣──我們兩人攜手,一起去尋找那特別的理由吧。」
「友崎同學花了超過半年的時間改變自己,讓世界變得更寬廣……連眼前景色都變得繽紛多彩。卻不惜捨棄這些……你爲了我,願意做到那種地步改變自己不是嗎?」
這番話形成矛盾的螺旋,對於試圖讓「千變萬化的自己」變化的我,也願意給予祝福。
然後用那令我喜愛,白皙又溫暖的雙手包住我的手。
耳邊有着河川清涼的潺潺流水聲、不知名的昆蟲叫聲,還有跟那時應該是不同輛車的車頭燈光線從旁邊閃過。
手的溫度互相調和。雖然不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些什麼,我卻覺得自己能洞察一切。
這時菊池同學執起我的手,捧至胸前。
畢竟我們這次是真真正正──
「還記得嗎?我們兩人一起看打上天空的煙火。那些光芒讓心都融化了,一直很灰暗的景色也變得五彩繽紛。」
那或許是詭辯。是要用來打圓場的謊言。
其實這沒什麼好害羞的,但我知道對方跟我一樣也會害羞,所以我沒表現出慌亂的樣子。只是我們兩個人都紅着臉,就這樣罷了。
最後她轉身面向我這邊,露出一個調皮的微笑。
「然後她告訴我,希望我明白軍師是那麼努力。」
想必那就很像小小的共犯關係,目的並非要獨佔彼此。
感覺話語之中參雜了那麼一點嫉妒,但更多的是感謝。
感到喫驚的我看着菊池同學。
「我想『男女交往』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知道聽完我說的,菊池同學的手也握得更緊了。
在短短几公分的距離下,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相形之下更爲真切的體溫與鼓動、還有話語都在替我們兩人傳遞心聲。
在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拉住菊池同學的手,把她拉向我這邊──用雙手緊緊地抱住她。
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這裏是起始點。
「呵呵……雖然距離很近,但還是麻煩你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彷彿她真的就是天使,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抱歉,說那種壞心眼的話。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就算是在情感帶領下才展開也無妨。或許這之中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存在。可是──
「咦?」
那一字一句都是在肯定我的行動和思考。
「……我覺得這樣真的很厲害。」
所有能看得見、聽得見的都變得不再重要。
「你爲了我願意改變那麼看重的自己,有過這樣的事實,對我而言就很足夠了。」
我的視線和意識都受到吸引。
我故意壞心眼地問她。
對着一頭霧水的菊池同學,我露出像是在跟人惡作劇時會有的笑容。
光只是這麼做,先前的糾結和不安,那些紛紛擾擾似乎都融化在兩人的零距離下,逐漸消失,甚至讓我感覺能夠永遠這樣持續下去。
菊池同學還是背對着我,跟停在原地的我拉開幾步距離後,在那裏停下腳步。
「……菊池同學。」
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連我都感到驚訝。但難以言喻的是,我也覺得那是我有感而發的自然舉動。
「這樣的人……對我而言理想得過分,是再理想不過的對象。」
「……咦?」
「她說『軍師他那麼做囉』,還說『這應該都是爲了菊池同學妳』。」
「對不起……謝謝妳。」
「這、這……」
那神情和舉動像極了小動物。感覺雙方都沒有那麼緊張了,也不再抗拒讓彼此看見脆弱的一面。
制服的裙襬隨着轉身動作揚起,譜出緩慢而美麗的舞動。
這讓菊池同學看似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友崎同學你──甚至不惜『捨棄身爲波波爾的自己』,是那麼樣的像『波波爾』。」
面對不安,只能逐一去正面解決,有很多話都是要真的開始交往後才能談,基本上跟人交往,似乎並非戀愛的最終目標。
我在詢問的時候很難爲情,結果菊池同學帶着驚訝的表情抬頭看我,然後──
不用特別去注意,我們的步伐也自然而然變得一致。
──她輕輕放開我的手。
「畢竟這不能只有一個人,要兩人一起才能辦到吧?」
「雖然旁邊有河,覺得有點悶熱,但是反射出光芒的水面好漂亮。那麼絢麗多彩的世界,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
我跟許多人諮詢關於戀愛這方面的問題,學會幾樣重要的事情。
於是我們就手牽着手,開始從橋中間走到菊池同學的家,走完那幾十公尺的路。
當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菊池同學,我對她的愛就變得越來越深。
當我說完,菊池同學也開心地輕笑。
於是我立刻表明所想。
而後她換上宛如因冰冷空氣降溫的落寞語調。
這個時候我想起剛纔菊池同學選擇我的事情。
還有命運的舊校徽也是如此,不管多麼「特別」的東西必定都一樣。單純只是將那些「形式」──不,都是累積了一段段故事才造就的。
接下來菊池同學要說的是什麼,我不用問也明白。
接着菊池同學慢慢放開她的手,將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於是此處,這個地方,並不是相戀的兩人所要抵達的「攻略終點站」。
「──七海同學都跟我說了,說友崎同學你曾經試着改變。」
因此──
這──跟在我腦海中重演無數次的情景好相似。
後來終於有一方放鬆力道,我依然把手放在對方肩膀上,跟菊池同學面對面。
也不曉得是第幾次了,我已經重複在心中數度默唸過。
「──不過呢。」
臉上流露出宛如克莉絲會有的天真笑顏,菊池同學仰望着我。
「友崎同學教會了我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什麼呢?」
菊池同學的身影在我眼中有如覆着一層淡淡的光暈,看起來真的好像妖精。
「就是不用勉強改變自己,也能跟很珍視的人在一起喔。」
但是她口中呼喚的不是利普拉,而是我。
「因此,那『已經寫出來卻一次都沒說出口的話』,請讓我在這裏說出來。」
她的模樣看上去有些俏皮,笑起來簡直如同天使一般。
「──我好喜歡你,文也。」
菊池同學總是會帶給我小小的驚奇。
「竟、竟、竟然叫我文也……!」
看我狼狽得要命,她模樣可愛地噘起嘴脣。
「那是因爲……網聚會上的女孩子會那樣叫你……所以就──」
「唔……」
這份嫉妒未免太惹人憐愛,對我來說破壞力真不是蓋的。
現下說這種話似乎顯得不解風情,但菊池同學的表情、言語再加上眼下狀況,都讓我感覺心中的情緒快要失控暴走。
打個比方就好比是──先前透過視訊電話看見菊池同學那樣打扮,還有雷娜帶來的心癢感,以及她說到「你們根本什麼都還沒做吧?」。
這些片段一口氣逼近,再加上我對菊池同學無與倫比的愛意。
讓我的身體動了起來。
這灼熱的言詞伴隨着嫉妒,讓我的意識完全飛到九霄雲外。
她說完就用快哭出來的眼神凝視我。
不過菊池同學依然握住我的手,沒有放開。
後來我們手牽着手,來到菊池同學家門前。還是老樣子,從窗戶泄漏出來的光線很溫暖。
這世上只剩下我跟菊池同學的脣與脣。
因爲那感觸實在太甜美,彷彿我們兩人直接觸及彼此的內心,還留有令人心曠神怡的餘韻。
「呃──哈哈。」
接下來這幾秒鐘之間,思考和時間都停擺了──

當脣瓣離開時,菊池同學發出的聲音有一股魔力,換作平常的我將難以抵擋,但現在的我沒那種心思。
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除了一樣──
我迷惑到都不知自己是爲何迷惑,結果看見菊池同學用虛脫呆愣的表情望着我。
「啊,不、不是,那個──沒什麼!」
這次菊池同學雙頰通紅,兩手胡亂揮動。如今這模樣已經超越天使又超越人類,再回到天使的狀態。
「呃……」
當我不解地歪頭,菊池同學又用惹人憐愛的聲音開口道。
假如無法言喻的心意和思念能夠化爲現實,是不是會變得如此柔軟。
「那個……」
我們兩個莫名感到害羞又難爲情,可是我倆害臊的程度是一樣的。
「什麼事情?」
「跟你說再見之前……有件事情想問你。」
聽到我的叫喊,菊池同學纔回過神睜大雙眼。
「或、或許我……還沒有像日南同學那麼瞭解友崎同學……」
「咦!?」
「這、就是……」
「那、那個……」
「啊……」
「但是跟友崎同學……那個,接、接吻的人……只有我對吧……?」
「──」
所以這些心跳、體溫和任性,看在我眼裏全都好喜歡。
接着她用食指指腹碰觸那淡粉色的脣瓣,嘴裏說着。
「……再、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