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往往在夥伴T隊之後纔會察覺對方有多麼重要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8萬 字
這天放學後。在第二服裝教室。
「聽說你要負責領取命運的舊校徽?」
日南難得問我課題以外的事情。
「消息還是一樣靈通……」
不過我有點意外,這傢伙竟然會特地提起那個話題。因爲如果是日南,感覺她好像會說那都是迷信,笨蛋纔會相信。
「因爲學生會也有參與。話說你是會相信這種浪漫傳說的人啊?」
「這個嘛,算是順勢而爲吧。聽說那是持續了十年的傳統,讓我有點期待,而且菊池同學也有意參與。」
嘴裏一面說着,我想起今天早上水澤跟我說過的話。
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曾經差點走上錯路。必須跟日南確認這件事情纔行。
「……對了,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這麼慎重。」
從某個角度來說,與其說那是我心中的疑問,倒不如說更像是在確認。
「菊池同學跟我的關係惡化……日南妳都沒有發現嗎?」
當我用慎重的語氣詢問完,日南先是沉默了一下子,接着就不悅地回應。
「……你問這個問題的意圖,我不是很清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跟妳報告過很多次相關狀況。當時妳都不覺得有問題嗎?」
聽了水澤說完那番話。我才產生疑惑。
我覺得這就像是在確認不能窺探的洞穴對側。但我總覺得必須確認纔行,於是纔對日南那麼說。
「希望妳可以老實回答我。」
「……唉。」
如今的我,是否還能看見多采多姿的世界。
「話說,日南。」
臉上表情依然如同鋼鐵般堅硬,不曉得日南在試圖隱藏什麼樣的情感,甚至連她有沒有情感波動都看不出來。
然後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了這番話。
「其中一個原因就像剛纔說的,我怕繼續聽下去可能會開始感到厭惡,這是第一個原因。另一個就是──」
就跟往常一樣合理,日南頭頭是道地羅列出一套理論。聽起來確實會覺得是一套不具備惡意的理論,攤在那的,只是打算用最短距離抵達目的地罷了。
就跟平常一樣,是那個總是很講究正確性的日南葵。
「──軍師!」
「下一個輪到竹井吧,接招。」
「所以,爲了守護自己的心情,我不想繼續聽妳多說。」
那在我們兩顆心拉近距離前,別說是互相理解了,必定會先讓人感到厭惡吧。
而是日南葵果然「是那個樣子」,這讓我恨得牙癢癢的而感到悲哀。
「我希望增加跟菊池同學在一起的時間。」
照理說舊校舍給人的氛圍,已經讓我感到很舒適了。
我們七個人一起走向車站,乘着風傳遞過來的甘草和泥土香氣包圍着我們,這些都如同往昔那般。
但我認爲那並非眼下優先該做的。
我已經做好要深入挖掘的覺悟,這才問出那樣的問題。但不曉得爲什麼,日南像是拿我沒轍似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在看某種無趣的東西,眉頭緊皺。
「就算知道妳的做法是『正確』的,我在心情上還是難免會感到厭惡。」
當我用臉接住那樣東西,這個書包就「咚」的一聲落到地面上。一起放學回家的夥伴們當場目擊到,大家都笑得很大聲,不曉得這其中包含了多少真心。我笨拙地牽動顏面肌肉,用開朗語氣應道「抱歉抱歉」,同時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書包。看樣子這個書包的主人是橘。
聽完我說那些,日南先是沉默了一會,接着極爲簡短地點了一下頭。
聽到我那麼說,日南在剎那間一度睜大眼睛。
聽到我用活潑的語調吐槽,大家都笑了。像這樣假裝自己是現充,對如今的我而言已經是信手拈來了。也因爲這樣,會覺得這段時光令人感到空虛。
那樣未免對「他人心情」不夠體諒。
我們兩個繼續這樣談下去,讓我無法忍受。
「我不是在否認妳的價值觀。」
「……抱歉,拜託妳別再講了。」
因此日南還把這種冰冷的正義感用在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上,我甚至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日南現在的價值觀就是那樣。
──只是。
我一直很想了解這傢伙。是真的想去了解她。可是繼續像這樣沐浴在冰冷的正論下,繼續把那一套說辭套用在我對珍視之人做的事情上。
「好痛!」
把那樣東西還給橘後,我轉頭面向前方。我的顏面肌肉已經變強了,不太會因爲擺出笑容引發肌肉痠痛,但是卻覺得繼續裝出這種笑容,似乎會有其他地方開始痛起來。
不過。
「雖然你們在交往,但不是這樣就能放心吧?反正遲早有一天會吵架的。」
如今就在這個瞬間,卻爲我帶來寂寞不已的感受。
這是一種不對等的關係,仔細想想,或許一直以來都是那個樣子。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
沒有說出她的心情,就連一些比較觸及內在的話都沒說,什麼都沒講。
剛纔表露出的鋼鐵面具已不復存在,日南在我的斜前方跟小玉玉一起捉弄竹井,人一直在笑。再往前一點點,看到的是今天休息時間和我推心置腹侃侃而談的水澤,正在用輕佻語氣聊着最近於女人圈中周旋的事情,被橘和深實實冷嘲熱諷。
「我說,交到女朋友頂多也只是中期目標喔?爲了更有效率攻略往後的遠大目標……」
「當然注意到了。知道這樣下去你們肯定會產生摩擦。」
之後日南頭也不回地離去,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想那明明就是我主動提出的,感覺起來卻有點像是日南主動退出。
「……!」
珍惜的女友露出悲傷神情的樣子在我腦中掠過。
染成橘色的天空,與正要放學回家的學生們相輝映。
而這樣的想法從某方面來看,總是具備一定的正確性,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體認。
這傢伙心裏總是隻裝着「正確性」。
我打算更進一步溝通。
我反射性打斷她的話。
「嘿──換小臂來接!」
「喔。那就……改天見。」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傳進我耳裏,那宛如藍天般清澈,是徹頭徹尾的開朗聲音。
對。這不是在否定。因爲自從那次在北與野站做個了斷後,連同日南這種冰冷又頑固的部分也包含在內,我決定要與之面對、與之親近,宣佈說要教會這樣的日南「如何找到人生樂趣」,那也是出自我自身意志。
只見日南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日南。」
「……喔。」
越看越覺得這之中充滿了表象化,甚至讓我覺得沒有一個人表露出他的本質,或是真心之類的。
至少不想套用在這次菊池同學的事情上,不要在兩顆心已經出現分歧的當下。
「拜託妳下次別再幹這種事。」
在近乎焦躁的情感驅使下,我的聲音微微顫抖。不過這並非對我和菊池同學產生誤解糾葛一事感到憤怒。
「事實上,只要你們兩人談過就能輕鬆解決,而且不覺得能因此培養出想說什麼就能說出口的關係嗎?還有優鈴也拜託你們繼承舊校徽不是嗎?光只是這幾天,你們就有不少進展嘛。」
那些聲音雖然離我很近,聽起來又像是從遠方傳過來的。我呆呆地望着分不清是天空還是地面的模糊交界處,帶着恍惚的心情混雜在這羣人之中,裝出笑臉、說話的語調。我知道越是這麼做,這個世界就變得越來越模糊。
在空檔之間,我會拿出不用再刻意多想什麼就能做出的現充式回應與笑容來填補,有種自己好像落單的感受。
「真是的──可以停了吧──?」
「……爲什麼?」
「那妳爲什麼不跟我說?」
「……咦。」
以及做好了覺悟,要由我們來傳承持續了十年的舊校徽傳統。
像是要照亮洞穴的另一端,我拋出這句話,而接下來會得到怎麼樣的答案,我好像也心裏有數了。日南那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像在嫌麻煩似的,開始淡淡地說明。
「用臉接得好!」
雖說這份覺悟還不至於如同跟水澤談過的那樣,得去捨棄些什麼。而且搞不好還是「在做表面功夫」。
我一直都曉得日南這個人就是那麼想的。在理智面上確實明白這點。
她說話沒有分毫停頓,我聽了悶不吭聲地點頭。
日南難得會提出這種用來確認我意圖的問題。我在傳達想法的時候,特別避免讓話語間參雜虛假。
這話我說得語帶唾棄。
竹井的聲音聽起來很樂。平常他只讓人覺得很吵,可是看他那聲音和表情,可以知道他對眼下狀況是真的樂在其中,這讓我有點放心。
當然我不認爲在一起的時間多寡,會跟自己與對方的關係深遠性直接連結在一起,但即便如此,若我已經在跟一個女孩子交往了,而我也想要好好呵護菊池同學。
「那之後就不定期開會。關於出的課題,該怎麼做都交給你自己決定,只有在我們彼此都有話想談的時候纔來這邊。這樣行嗎?」
的確在事件過後,我跟菊池同學就能夠敞開心胸溝通了,泉原本很擔心我們之間萌生誤解,還替我們準備了繼承命運舊校徽這種浪漫戀愛事件。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那若是還有什麼事情,再跟我聯絡。」
***
當我越是無意識融入這個空間,越覺得自己更容易被流放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單純論發生在眼前的「現象」,這可以說是有所進展吧。
不是要把我們起摩擦的責任推給日南。只是一種近乎憤怒,或者該說是悲傷的感覺,正衝擊着我。可是一方面也覺得自己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猜想到事情必定是如此。
雖然這絕不是在拒絕她。
日南說話音色聽起來甚至連些許的留戀都沒有。她一點都不抗拒,就這樣接受了提議,這讓我感到落寞,然而那都是我一廂情願的任性決定罷了。
如今回想起來,不管是早上還是放學後,我都在跟這傢伙開會,假日還一起去參加網聚──也許比起和菊池同學一起度過的時光,我跟日南在一起的時間更多。
「好什麼啊!」
我老實告知心中的想法。
我懷着一絲希望做了賭注,拿這句話插嘴,日南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未變,而是繼續說明。
日南在回應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我可以說是掏心掏肺,內在都毫無保留地用這樣的心情在跟她談話,但日南是怎麼看待那些話的,我完全不曉得。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故意不去管出事的導火線……」
「若是繼續聽妳說下去,那我對妳的做法、想法。可能真的會感到厭惡……所以現在我不想再聽妳說那些。」
「我知道了。」
「某天起摩擦導致你們分手,這纔是最應該避免的結果。那麼第一次吵架其實換個角度看就等於是在練習。原因清晰可見,很好解決,而且事實上還是誤解,那什麼都不做其實比較好吧?這樣算是很簡單的,我想盡早練習比較有效率,才故意視若無睹。」
這時突然有人叫了我一直都不能接受的綽號,有個書包隨即飛過來。雖然我已經看見了,但不曉得爲什麼,身體就是沒有動靜。
「那是怎樣。」
因爲這跟那個夏天,跟在北與野站的訣別感很類似。
那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我不由得情緒高漲。
但最起碼做出決定優先順序的選擇,我認爲還是必要的。
「在這裏開會的行程,要不要暫時先取消?」
套用在人類身上的,不能只有理論邏輯。
然而這次與其說是拒絕或厭惡──還不如說更接近自衛。
「軍師你還是一樣反應遲鈍呢?」
對方像在調侃我,話裏含着玩笑意味。可是那語氣聽起來又有點溫和。
我轉頭過去看,發現深實實正在一上一下動着她的眉毛,我在撫摸剛纔被書包打中的鼻子,她則是凝視着我這張臉龐。
「……要、要妳管!」
我朝着深實實的突襲回嘴。經過反覆練習的行動不知不覺間變成反射動作,跟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做無關,而是身體會自己行動。在格鬥遊戲裏面,這是很重要的,然而放到人生裏頭,不免會有種自己正在被其他玩家操控的感覺。
深實實這時嘻嘻笑,將原本彎曲的身體嘿咻一聲直起。
「啊哈哈!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在神遊呢!」
「咦,有、有嗎?」
我認爲自己有做出像平常那樣的對應方式,因此纔會大喫一驚。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
「有啊──有演過搞笑雙簧的我看得出來!你反應慢了一拍!」
「……哈哈哈,那我甘拜下風。」
在苦笑的我覺得有點開心。有人能夠連這麼細小的變化都注意到。這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你怎麼了?跟風香吵架了嗎?還是肚子餓了──?」
面對她參雜着玩笑話又直來直往的發言,我出現狼狽反應。
「這──……算是吧。」
「算是?」
「算是那個……呃──」
「乾脆一點──!」
在這之後,就像平常那個深實實會做的,她朝着我的肩膀伸出手掌拍打。由於這實在太過老套,要我避開也是可以,但或許就如深實實所說,爲了讓自己乾脆一點,被她打到可能會比較好,於是我就甘願接受了。
可是卻出現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隻手的角度不像平常那樣跟地面呈現垂直狀態,而是水平的,不是手掌碰觸到我的肩膀,而是手刀的部分撞上來,也就是說這不是深實實牌的拍打,是深實實手刀。
「的確,我們恰恰相反。」
「啊啊真是的,對啦對啦就是那樣。」
「啊──呃……要說最直接的原因是什麼,那就是我去參加AttaFami的網聚,沒有跟菊池同學一起去遊玩的次數太多……」
疼痛程度超出想像五倍以上,害我發出超乎十倍想像的喊叫。當然因爲我們是一大羣人一起回家,所以大家都在看我。拜託別看了。結果深實實笑得很開懷。
深實實回了我這句話,馬上就反應過來。看樣子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果然只有我呢。
「不過我們之間起的摩擦還沒有確實解決,我在擔心去接這樣東西是否真的沒問題。」
「是深深太纏人了吧?」
當時我們的確待在教室角落,看就知道在聊一些祕密……不過這次不只是針對戀愛煩惱,還包括其他煩惱,跟與日南等人的人際交往有關,涵蓋層面甚廣。
聽了這番說辭,我不由得有所感觸。一個是想要擴展世界的人,另一個想要觀察世界。
深實實學偵探語氣抽絲剝繭找出真相,身爲真正犯人的我全都老實招了。
「那表示我看人眼光很精準啊!」
「嗯嗯也就是說,原本以爲兩人正好相反會很搭,結果反而因此造成誤解,是這樣吧?」
「那似乎反而會導致嫉妒,或是誤解……」
「爲什麼看得出來?」
「……喔喔。」
當我在說這些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開心。
也因爲這樣,我認爲那就是菊池同學跟我必須在一起的「特殊理由」,事實上在那個圖書室裏交換想法的瞬間,我覺得對方是很特別的。
小玉玉因爲遇到了紺野繪里香事件,已經學會掌握要領,大大改變自己的做事方式,但骨子裏最根本的部分依然沒變。雙方是互補關係這點,到現在依舊如此。
「而且你今天好像還跟孝弘有過意味深長的對話吧?」
「痛死我了──!?」
這時深實實皺起眉頭,用別具深意的語調應了一聲。
「還有……不是有個命運的舊校徽嗎?」
「嗯~……小玉選手妳怎麼看!?」
「嗯~的確越想越覺得你們兩個恰恰相反呢。」
我這話一出,深實實就用食指「咚咚」地敲着下巴,順便噘起嘴脣。
「這麼說來,原因就出在這?」
「因爲我跟菊池同學感覺都有點不夠外向……乍看之下不會覺得我們兩人是正好相反的類型吧。」
深實實在回話時變得很興奮,接着又「嗯──」地煩惱起來。
啊,果然會覺得不公平。害我變得更不安,擔心讓我來接是否妥當。
感到一陣錯愕的我聽着深實實問出那種問題,想了一下便茅塞頓開。
「不過……那也表示你們兩人很搭不是嗎?所謂的男女朋友,就是要能夠互補。讓人覺得你們兩個很適合來接舊校徽!」
「咦,有嗎──?」
如此想來,雖然我和菊池同學也可以說是正好相反──但就和我們一樣,深實實跟小玉玉在人格上也是恰恰相反。
深實實莫名其妙給自己打了高分,不過這對對話不會造成妨礙,就別管她了吧。反倒是她好像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呢。
「就跟妳說的一樣……」
「那麼,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們吵架了吧~?」
「好吧,這樣說是沒錯……」
「啊!我懂了!是軍師想要跟大家打成一片,但菊池同學卻不一樣對吧!?」
「那麼,事情是怎樣呢?友崎選手!可以跟大姐姐我說說看!」
我邊說邊斟酌用詞,深實實則是嘴裏「嗯嗯」地應和,邊聽我說。
即便如此,那兩個人非但沒有格格不入,每天還變得越來越甜蜜……這樣講有語病,應該是說她們得以維持大家都認可的二人組關係。
「軍師會想要擴展自己的世界,而菊池同學……則是想要觀察人類世界,有這種感覺。」
「喔喔──!整個人都有精神了!」
「不過我能夠體會菊池同學的心情。女孩子是很容易感到不安的生物……」
「這種做法未免太野蠻了吧!」
「受不了……」
「唔……」
「……不過,妳竟然馬上就聽懂了?」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深實實把那個奇怪的吊飾拿到我的嘴邊。我書包上依然掛着樣式一樣但顏色不一樣的同款物品──上面還掛了跟菊池同學一起買的成對護身符。
只見小玉玉嘴裏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再來若無其事地開口。
「泉問說,可不可以拜託我和菊池同學去接……」
另一個是對自己沒來由抱持自信,卻不得要領,很不懂得如何融入人羣的女孩子。
當下那個動作讓我一不小心「吭」地踢到腳邊石頭,石頭就彷彿要從我身邊逃離一般,掉落到側溝內。我低頭大口喘息,抱頭心想「這下該怎麼辦」。
因爲她願意看見我比較深層的部分,願意跟我聊她的相關想法。
只見深實實稍微想了一下,接着就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被她那麼一問,害我覺得要說出口有點難,想歸想,我還是決定說明一下。
「啊──對對!已經差不多來到這個時期了啊!」
聽到小玉玉問得那麼直接,深實實一把抱住她的手腕。
「不過在男女戀愛中,這可是永遠的課題!」
「越想越會覺得那樣?」
那讓我心頭感到一陣刺痛,出現某種類似罪惡感的感覺。
「呃──……我們曾經吵過一次架,應該說是出現誤解,當下我有努力化解……但覺得起因都沒有真正獲得解決。」
「咦?那當然是因爲軍師一臉爲戀愛煩惱的樣子啊。」
結果深實實張嘴燦笑,笑得超誇張。
深實實看起來有點驚訝,不過她表現出來的熱度並不會給人過於深入的感覺,只是在嘴裏如此呢喃着。我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提到太多關於菊池同學內在的事情,想要稍微把話題帶開,這才繼續接話。
「相反……」
被人說到痛處,害我差點絆到腳。她說了跟水澤類似的話。
先是嘴裏「嗚嗚」地裝出在哭的樣子,接着深實實就學彈簧彈了一下拉長身體。
「咕啊!」
我們完全是從不同角度在煩惱這方面的事情,我跟菊池同學會互相給予相反的見解,來解決彼此之間遇到的問題。
感到傻眼的我嘆了一口氣,同時覺得很可笑。雖然常常像這樣突然被她牽着鼻子走,但是一旦被捲入就會強制找回朝氣,這也是深實實特有的能耐呢。
「什麼怎麼想的?」
我同樣與人保持這種矛盾的關係,跟那兩個人有什麼不同呢?
「沒頭沒腦的,突然給八十分會不會太高了?」
「但我真的想去參加網聚,也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每次做這些事情就會傷害菊池同學,光靠言語來表明自己的心情,應該也是無法解決的吧……」
「大概吧……大致上說起來就是那個樣子吧。」
當我說完,深實實就透過鼻子「哼哼」了幾聲。
一個是對自己沒有自信,但卻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融入人羣的女孩子。
假面具和真心。理想與真實想法。
「啊──……」
「真的假的……」
「原來是這樣啊……話說出現摩擦的原因是?」
「果、果然是那樣啊……」
聽她那麼說會覺得好艱難,還心想戀愛等級才練到一的我有辦法解決嗎?可是爲了不讓菊池同學難過,這是不得不解決的問題吧。
「妳、妳都看到了……」
深實實認爲我的抱怨是在吐槽,哈哈大笑笑得很愉快。那太有她的個人風格,真累人。
我原本是很籠統地說兩人有相反之處,而像這樣換個說法就會發現──
「好吧──這也是啦。那就只能在害她感到寂寞後,試着去討好她了吧。」
應該這麼說,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啊!的確……會想問這個。」
「好耶!八十分!」
「是在問性格完全相反的我跟小玉,怎麼會一直在一起!」
這使我出現錯愕的反應。
「變乾脆了很好。」
「喔喔……答對了。」
「……嫉妒啊。」
當我自暴自棄地說完,深實實就挺起胸脯露出調皮笑容,滿意地嘻嘻笑。
就在這時,深實實突然把話題丟給走在她後面的小玉玉。小玉玉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和日南一起捉弄竹井,竹井嘻嘻哈哈看起來很開心。然而一被深實實點名,小玉玉就二話不說走過來這邊,導致竹井眼眶泛淚地望着小玉玉的背影。這樣可以聽到小玉玉的看法,還能保護小玉玉免受竹井的魔掌玷污。算是一石二鳥。
我的腦子裏浮現波波爾和火焰人的故事。
「咦!?那個要給軍師接啊!?不、不公平!」
「很好──!軍師已經恢復了,會像平常那樣吐槽了呢!」
可是有的時候現實狀況和心情也會改變這一切。
「對不對!?」
「哈哈哈,是這樣啊。」
「就覺得……我跟菊池同學之間,好像有某些部分是正好相反的。」
深實實被小玉玉那毫不留情的言語子彈擊穿心臟。再見了深實實,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唔……沒事。」
然而深實實是個堅強的女孩,不過是被射穿一兩顆心臟似乎也沒問題。她搖搖晃晃的身體甩了一下拉回原位,堅強地開口。
「竟然有這種事……如果我不夠纏人,小玉原來會離開我啊……」
「嗯──也不盡然啦。」
這話小玉玉是用很平實的語氣說的。
「不過,有很多契機都是深深製造的。」
「小玉……我的愛。」
「好啦好啦。」
只爲了那麼一句話,深實實的表情就大反轉,開始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小玉玉,小玉玉對此視若無睹。
「……可是小玉玉和深實實,感覺上的確像是互補關係呢。」
當我從一旁插嘴,深實實就開心地用手指指着我。
「對吧!?也就是說,這是來自小玉的無償之愛!」
「好煩喔。」

「咕啊!?」
這次深實實整個人被小玉玉一刀兩斷劈成兩半,但她看起來就很開心。愛情有各種形式。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講到這個?」
「啊對喔!那──就交給軍師你啦!」
「啊──……這──」
老劇碼又上演了,深實實把麻煩事都推給我,但會有這樣的疑問確實合情合理。話說都還沒有先問這個,就說了那麼多內情,可以說小玉玉率真過頭了吧。於是我決定也要對小玉玉大致說明自己的狀況。
「但我會動來動去,感覺會推着小玉,把她推到各式各樣的地方去。」
「原來啊。嗯──……」
然而那兩個人都帶着邪惡笑容,準心已經鎖定我了,不打算放過我。
「──軍師不僅能夠自力更生,還靠自己擴展世界。」
「我原本也是來自只顧着玩AttaFami的湖泊……但現在已經離開那裏了呢。」
聽到深實實那麼說,我點點頭。
深實實一副頗有同感的樣子,發出帶點自我反省意味的呼喊,但這句話我一時間沒聽明白。
「我知道。」
「對啊!如果是我們的話,那小玉雖然很強大,卻容易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而我是可愛又柔弱的世界第一美少女,卻要靠自己的雙腿走出去,來擴展世界對吧?」
「嗚……」
「嗯。」
「有一方明明就靠在對方身上,對方卻一直動來動去,那前者就會倒下吧。」
被那兩個人逼問,我這才注意到。糟糕了。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事情就是這樣。」
「……我、我知道了。」
在那之後小玉玉朝着深實實看了一眼。
「的確……說到菊池同學,拿深實實和小玉玉來比喻,比較像是小玉玉吧。」
緊接着深實實一臉大受打擊的樣子,眼睛跟嘴巴都張得老大。看到深實實出現這種反應,我和小玉玉面面相覷,還在偷笑。
「沒錯沒錯。」
「啊啊那個──!沒有,沒說什麼。」
「啊,說得對!因爲女孩子是需要言語保證的生物嘛。」
這樣的確能取得一個平衡。
語畢,深實實寂寞地笑了。
「那倒不是。」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難以啓齒。
面對那兩個人的提議,我稍微想了一下。
「來吧軍師!時間就是金錢!」
我認爲那簡直如同奇蹟,才賦予它「特別的理由」這個名義──而基於完全相同的理由,那也能看作是矛盾,或是失去平衡性。
「只不過,我們剛好反過來吧?」
「……就是說啊。」
「……啊──」
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我,只能選擇從實招來。
那跟水澤提過的主張很類似。
「啊……原來是在說這個啊。」
「關於這部分,我認爲已經有用自己的方式告知了……」
「只不過,換成軍師你們,菊池同學是既柔弱又要待在自己的世界裏生活──」
聽完我說的那些話,小玉玉開始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思索。這個女孩不會說謊,我想她實際上正是拚盡全力在爲我絞盡腦汁。人也太好了。
「既然這樣,是不是就只能好好對她說『別擔心沒事的』?」
我感覺這番言論莫名有說服力。
在跟菊池同學對談的時候,也有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而且這個時候小玉玉還不以爲意地補了這番話,像是在做總結。
「是這樣啊──?」
「我說真的,假如小玉就像軍師那樣,一天到晚跟其他人玩在一起,我可能會嫉妒!」
「就像那個樣子,我想人與人之間,大概分成依賴性強的人,還有會自力更生的人……當自力更生的人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另一個人八成就會嫉妒。」
若是把這兩者想像成互相支撐的板子和棒子,確實變得更容易理解。
日南教會我攻略人生的方法,我改變看世界的角度,持續擴展自己的世界;菊池同學則是選擇面對自己喜歡的事物,一直將自己深深浸泡在原本居住的湖泊中。
一不小心就把平常會拿來比喻的火焰人拿來用,但這些別人是聽不懂的吧。小玉玉發出一聲「哦──」,並沒有特別在意此事,讓我們的對話得以繼續下去。這種時候她特別乾脆,幫了我很大的忙。
「換到友崎你們身上,這部分就反過來了。」
我們彼此會爲了相反的事情煩惱。互相給予反向言論來解決。
當小玉玉如此說完,深實實也跟着開朗地點點頭。
「啊──……原來如此。」
我原本並沒有意識到那麼深入的問題,可是聽人這麼一說,那些說辭在在都合情合理。
那話說的彷彿她曾經有過切身感觸。
深實實雖然發出不滿的悶哼聲,用不開心的眼神瞪我,但還是繼續把話說完。
「大概吧?」
小玉玉一下子就接受這套說法,她果然有夠豁達,太直接了。
「對對。」
最後她大概已經釐清狀況了吧,開口說了這番話。
「小玉妳怎麼這麼說!這是什麼意思!」
竟然有這種事情。把裝開朗技能用在邪惡的用途上,我可不想看到這樣的小玉玉。
「就是啊──」
這就表示實際上大多都會有這樣的傾向,但真的只要這麼做就好了?我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原來妳知道!?」
此時深實實嘴裏「嗯──」着,視線邊往斜上方飄邊開口。
深實實想要深入追究,但身爲當事人的我似乎能夠體會。
我趕緊澄清,但所謂的事後於事無補指的就是這個。
「話說菊池同學,的確很少看到她跟友崎以外的人玩在一起。」
「……就是──好比這樣。雖然我有的時候會依賴小玉……」
這話讓小玉玉不解地望着我。
「平衡……」
這下我注意到了。注意到這兩人的關係。堅強自立的人必定是小玉玉,可是爲這樣的小玉玉帶來契機,讓她有機會擴展世界的是深實實。
「連、連小玉玉都這樣……」
「言語……」
「湖泊?」
「意思就是,我是軍師!?」
「哦哦──說得對!小玉好聰明!好棒喔!」
「啊,不,沒什麼。」
一面說着,我不知如何是好地歪過頭。
「什麼!?就連軍師都這麼不給面子!?」
再一次,她又說出了毫不客氣的犀利言詞。
「這樣一來──確實容易嫉妒,就連我都能體會這種心情。」
我趕緊把話帶過。
假如那是因爲種族不同而引起的,那麼我們──
聽了深實實的話,小玉玉也笑得很開心,用惡作劇般的表情看着我。
「我說軍師,我們這是在給你諮詢,若是你不好好回答,那我們就什麼都沒辦法建議呀~」
「就是啊──友崎?你要講明白纔行。」
她話說到這邊,突然露出看似縹緲虛幻的笑容。
小玉玉在這時簡潔地點了個頭。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這很像她的作風。大概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吧,深實實看樣子也明白過來,頭頂上突然亮了一下出現一顆電燈泡,雙眼綻放光芒。
「那是什麼意思?」
這樣的關係就很接近波波爾和火焰人。
「啊懂了!小玉就像菊池同學那樣,擁有自己的世界,反之我想要跟許多人打成一片,是這個意思嗎?」
「你都說了些什麼──!?」
而後小玉玉交互指着自己和深實實,同時繼續述說。
話說到這裏,看樣子就連深實實都會意過來。
「我們跟友崎你們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不會嫉妒,應該是這部分?」
我深有所感地點點頭。
「所以說,或許你們之間的平衡性有點差吧?」
「好吧,這次就先不要吐槽好了。」
這下深實實再度整個人呆掉,受到一陣衝擊。小玉玉對她冷處理的功力又變強了,真是太棒了。
「就是──我有跟她說『我喜歡的只有菊池同學一個人』。」
緊接着下一刻,小玉玉她便啊哈哈地笑得很開心,深實實則是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
經歷了那段丟臉丟到家的過程,幾十分鐘後,我跟深實實來到北與野車站。
跟大家告別後,我離開電車,兩個人一起通過檢票口,深實實看起來像是有點坐立難安的樣子,頭一直面向斜下方。
「……怎麼了?」
不久之前的歡樂氣氛頓時一變,深實實擺出尷尬又有些僵硬的笑臉,雙眼望着我。
「哎呀,菊池同學她啊!是在嫉妒你去參加網聚,或是跟人家一起玩那類的吧?」
「大概吧。」
看到我點頭表示認可,深實實一時間用力抿緊雙脣。繼而帶着決意開口,一方面又擠出開朗的聲音。
「既然這樣!也許我們兩人今天也不要一起回家會比較好!」
「……啊。」
沒錯。事實上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原本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妥當。
會傷害到菊池同學的理由之一,無疑包含我三不五時會跟深實實從車站一起走回家。雖然這跟我和菊池同學交往之前的情況並沒有太大出入,但的確,就形式上來說,既然都有女朋友了,這也許該說是必須避嫌的其中一種行爲。
說真的,我個人認爲只要我自己能夠把持住,那就不會有問題,跟深實實在一起的時光,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只不過。
我跟深實實之間,並非能一直保持單純的友誼關係。
「那樣好像、真的比較好……呃──……」
在我說完這句話後,深實實臉上揚起一抹笑容。
「沒什麼好道歉的!還是說你已經做好跟我一起接受校徽的覺悟了!?好不容易纔交到女朋友,要好好珍惜你的女朋友!」
「……好。不過,還是很抱歉。」
「都──說──了!沒關係沒關係──!這下好像變成我是造成誤解的原因之一,我纔要覺得抱歉!」
「那會很難吧?」
結果我跟菊池同學之間曾經有過的互相道歉戲碼在此重演,不知爲何心中萌生像是失落感的感受。
正因爲這樣,我纔要拿出自信,堅定地承認。
「關於這個,雖然很難解釋,不過……」
畢竟職業玩家這個職業,看在一般人眼裏,依然還是很跳脫現實,若人們用比較不友善的方式解讀,做出這樣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很荒唐的。她要觸碰的層面看上去有點像是禁忌話題,會覺得很難拿捏距離感吧。
接在那抹開心的笑容後,菊池同學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嗯……的確是。」
像是在回顧腦海中的想法,又像是在作夢一樣,菊池同學的視線往上看。大概是在想小說的事情吧,她的表情很柔和,能夠看得出她光是想這件事就非常樂在其中。
克莉絲選擇成爲自己有興趣的花朵飾品工匠,還有菊池同學也──
這樣的氛圍實在很適合菊池同學。
那感覺很像重要的東西慢慢從手中溜走。
「寫完『飛翔方式』後,我注意到在那部作品裏,還有沒有能描寫完全的部分。所以在這次的故事裏,我想要針對這個部分多加着墨。」
「沒那回事……」
即便我像這樣含糊應和,菊池同學還是向我道謝。這整個空間感覺好溫馨,沒有一丁點刺人的感覺。
「我想要成爲職業玩家。」
***
「呵、呵、呵,這種時候一定是被丟下的人會比較寂寞。」
「其實……我在想要不要把小說放到網路上。」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條跌跌撞撞的路,但是已經有人在那裏發光發熱,而我也隱約看見能夠達成目標的道路了。
「唔、唔嗯……可以跟我變成男女朋友。」
日南的黑暗面,菊池同學才描寫到一半。描寫手法之敏銳,彷彿用光去照亮日南的動機和價值觀,就連知曉她私底下另一面的我,也覺得耐人尋味。
具體來說,那八九不離十是指某個人。
「那個時候的我……非得描寫那些。所以到現在,我才能夠真正走上未來要成爲小說家這條路……也才能像這樣,跟友崎同學……」
那個故事都是在描寫克莉絲爲主──換個方式來說,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在寫菊池同學。
「是的……『飛翔方式』這個故事都是在描寫克莉絲不是嗎?」
「嗯,我明白了。就那樣吧。」
「說什麼啊,好、好奸詐。」
「啊,對喔……」
在早晨的圖書室裏。爲了像昨天那樣,增加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我們一起上學,還來到這個地方。聽到菊池同學用頗有決心的語氣那麼說,我給出很陽光的反應。
因此某些部分纔會無法進一步描寫。
這大概是小說寫手的某種堅持吧,菊池同學不願意繼續深入提及跟作品主題有關的事。
「妳是指沒能把克莉絲以外的角色描寫完全?」
只見菊池同學有些難以啓齒的樣子,目光四處遊移。的確,關於日南的過去和內在,還有很多謎團。讓人有種預感,稍有一步行差踏錯,就有可能觸碰到不該觸碰的部分……我們聽說過關於她妹妹的事情,就屬於這部分吧。
我嘴裏一面說着,邊回想戲劇演出的過程。
我說完還咧嘴笑了一下。
猛一聽,會覺得這是個好消息。雖然我對那個領域不熟,可是以任何人都能看見的形式公開自己寫的作品,這也算是在累積經驗,絕對不算是壞事吧。在新年參拜的時候,她曾經說過下一次的作品會送去參加新人獎比賽,若是拿來當成爲了完成此事而踏出去的第一步,我認爲是很足夠的。
「那好──我就先走啦!」
「……還沒描寫完的,是艾爾希雅吧。」
「妳也真是的。」
是不是釋放太多熱能的關係,菊池同學變成笨蛋了。我邊苦笑邊幫忙接話。
「那個……」
在這種時候的菊池同學,往往會想出意想不到的好點子,所以我想任由她自由發揮會比較好。
「是喔!」
當我鼓起勇氣把話接完,原本應該已經從妖精變爲人類的菊池同學卻突然發動猛烈的火焰咒文。還有我也放出AttaFami裏面會出現的噴火技能。在圖書室這邊可能不要用那種技能比較好。
「我認爲這點子很好。妳想要放怎樣的作品?」
「哦哦!」
這一切都是爲了描寫另一位女主角的內在層面。
我再度點點頭。
「剛纔說到用來描寫克莉絲的『飛翔方式』在某些部分沒有描寫完全,對吧?」
關於這部分──換個方式講,就是在講日南葵。
在聊天的時候,我的腦子裏閃過昨天和深實實及小玉玉一起聊過的「失衡」一事。但如今比起那個,我更想聽聽菊池同學的看法。
我們兩人的兩把火加在一起形成增幅作用,轉變成高級咒語。菊池同學話說到這邊一時間變得支支吾吾。
「所、所以說……那個……!」
我刻意不要說得那麼具體,在說的時候讓它與現實情況重疊,結果菊池同學把手放在胸口上面露微笑,溫和地點了點頭。
「想說這樣是不是比較能夠習慣自己的作品被人看。」
「嗯,原來如此。」
「……這樣子,真的好嗎?」
「……好。」
「少、少囉唆,深實實妳纔是。」
「嗯,但我認爲自己有那個能耐……不,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太對……」
雖然充滿磨難,卻不是一條完全走不通的路。
「那麼,剩下的就等故事出來……」
當然光聽這些無法對故事有全面性的概念。可是菊池同學想要結合自己喜歡的小說,和自己認真創作出來的劇本,藉此來打造她的作品,這讓我期待不已。
當我在說那些的時候,我似乎也察覺些什麼了。
我不甘示弱回話,深實實在那瞬間肩膀顫了一下。接着她轉過頭,開口說道。
「謝謝。雖然目前情況還是時好時壞。」
那部作品是在描寫克莉絲。
「嗯,我想當。」
此時菊池同學點點頭。
「……我剛纔說到哪了?」
「原本一直被關在庭園裏的少女……最後終於發現是她自己想要一直待在庭園中。找到自己跟這個世界相處的折衷方式,發現了能夠起飛去往庭園外的方法……我想那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沒能描寫完全的部分?」
「是的……雖然有很多部分不好觸及……」
「這樣啊……畢竟我們也已經去做過『採訪』了。」
當下我感到一陣寂寞,確實很像自己被丟在某個地方,一股複雜的情感油然而生。
「我想要寫的故事融合了戲劇『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和『波波爾』這兩大主題。」
對。我跟菊池同學在打造那部作品的時候。
她平常自我主張並不濃厚,但有的時候會拿出專業人士的風範。之前打造戲劇的時候也是,她一直在修改劇本,修改到沒時間再修改爲止,甚至還想出替背景上色的表演方式。數度展現菊池同學有創造力的一面。
隔天早上。
嘴裏一面說着這話,深實實轉身背對我。
「……嗯。」
爲了深入描寫角色,有去針對「某人」做採訪,我們認爲那些消息尚不具備真實性,於是還去找那個人的中學同學來問話。
我們兩個人互看彼此,輕輕地笑了。
一時間我感到納悶,心生好奇,但我立刻想到答案是什麼。
她用很謹慎的語氣問了這一句話。
「友崎同學……你以後想要當職業玩家吧?」
「……!」
「再見啦──!學校見!」
當我一問完,不知爲何菊池同學露出有點落寞的笑容。
「……是的。」
深實實說完就一溜煙走人。在橙色陽光的照耀下,深實實逆光背對着我,她的背影一下子就變小了。
「我支持妳。」
「呵呵……謝謝。」
在早上的圖書室裏,彷彿每一本書都能夠吸收聲音和光芒,洋溢着靜謐的氛圍,但那並不會給人幽暗的感覺,更像是有微弱的光在舞動。
「軍師,你可不要寂寞到哭出來喔?」
──也就是說。
最後菊池同學累積了一大堆話沒說,而是說了這個。
「主旨就是要創作自己想創作的,並且跟世界產生交集對吧。」
「那聽起來好棒喔!」
看到菊池同學歪頭一臉困惑,我選擇從自己心中找出能夠讓我萌生自信的理由。
光靠目前的自己,我不認爲能夠當上職業玩家。只是聽足輕先生提過一些事,我就認爲自己還欠缺好幾樣具體要素,而在現實中,我跟足輕先生玩三分先奪決勝賽,也在比賽中輸掉了。
因此我有自信的理由,並不是出自這個。
「就算有不足之處,我自認也能在往後補足──這樣講好像比較貼切。」
緊接着,菊池同學認真眺望我的臉龐一陣子,然後露出安心的笑容。
「……總覺得,很有友崎同學的風格。」
「怎麼這麼說,那是什麼意思?在誇獎我?」
「呵呵,是什麼意思呢。」菊池同學邊講這句話的同時,臉還突然轉向一旁。「不過,這是在誇獎你喔。」
她補完那句偷偷瞥眼看我,還笑了一下。
「謝、謝謝。」
那側臉很像對惡作劇樂在其中的少女,很有魅力。
「話雖這麼說,我也不是沒頭沒腦地就要衝向目標──」
就這樣,有如受到菊池同學牽引一般,我說了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情。
提到自己決定的理想與現實──簡單講就是要想辦法當上職業玩家,同時也要上大學,爲了實現這些,不管讀書還是AttaFami都要認真以對。而且還不是隻有讓自己變強就行了,我還說之後會思考戰略,想想要怎麼推廣自己,才能靠那個職業混飯喫。
「好厲害……感覺光是聽你說,都覺得好興奮。」
菊池同學就好像在說自己的事情那樣,顯得很開心,連臉頰都紅了起來。
還是用很肯定我、具包容力的和煦音色說話。
「雖然感覺好像很難,也很辛苦……但如果是友崎同學,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謝謝。」
我害羞地回應,菊池同學則是仔細端詳我的表情,之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就連我都知道菊池同學在說這話的時候,心中依然留有迷惘。
被我一問,菊池同學看似有些喜悅地頻頻點頭。
假如這個時候菊池同學對我說「但我還是不希望你去」,那我該怎麼辦?
面對這句話,菊池同學明顯整個人身體震了一下。讓我心中浮現罪惡感。
我嘴裏雖這麼說,心中情感卻變得連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當着她的面,重新鄭重問她。緊接着。
關於我頻繁參加對戰聚會這檔事,一方面是我都已經決定要成爲職業玩家了,而且那還是在我成爲線上排行榜冠軍之前就一直鑽研的遊戲,拿這些當說辭是能夠說服菊池同學吧。
「那──那裏、是不是有LINE裏面那個人……」
然而那裏有現任職業玩家,還有以後想當職業玩家的網路排名冠軍高中生。以及頗具實力的直播小組,再加上背景成謎的成熟女性。要說日南會持續跟這些深度玩家交流數次,一直浸淫在那樣的場域中,不免會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吧。
「不曉得……但我想大概會在。」
就在這個時候,我變得有點不知所措。
「對戰聚會……不只是第一次,每次你都跟日南同學一起去對不對?」
「怎麼了?」
但菊池同學的注意力終究還是從雷娜身上挪開,轉向別的地方。
一陣短暫的沉默持續蔓延。
「我也會替你加油的。」
深實實也說了。說我們兩個人平衡性不好。
「不、不是的!……那個,我並不想對友崎同學的將來造成阻礙……」
話雖如此。
「……抱歉。」
知道我跟菊池同學在同一時間產生這樣的疑問,令人覺得不吉利。
「那個……就是……」
「……是沒錯。」
因爲在那個領域裏,一旦我說錯話就會給日南添麻煩。
「我會確切說明的……可以等我幾天嗎?」
菊池同學說那話的音色恍若銀鈴,爾後她有些擔憂地望着我的臉龐。
在打造戲劇時也曾經提及過,關於菊池同學所描繪的「世界理想」。
聽到我那麼說,菊池同學果然迷惘地左顧右盼。
「……唔。」
假如真的有辦法得到許可。
當泉拜託我們傳承舊校徽時,菊池同學的目光顯得不安,展露了些許動搖。我不由得想起這件事。
那是我跟那傢伙之間的私事沒錯,不能夠做出越界行爲。不能爲了自己給對方添麻煩。可是──
只不過,每次日南都有陪我一起去,這就顯得突兀,很難去解釋清楚。
之後菊池同學才着急地開口。
我這話一說完,菊池同學話說到最後變得越來越小聲。
「在說這些話的友崎同學──看起來似乎非常開心。」
而且我私底下跟她也有私交,想要教教她什麼是人生樂趣,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對友崎同學而言,彷彿像是鑰匙和鑰匙孔般的存在,恐怕是日南同學……」
「那不是之前……」
當我進一步詢問,面露擔憂的菊池同學就抬頭仰望我,嘴裏道出這番話。
「……我明白了。」
「嗯……我很想去。」
「在友崎同學心中,日南同學是很特別的人嗎……?」
「……是這星期六。有人找我去參加對戰聚會,我想要去。」
只見菊池同學看似不安地低下頭。緊咬脣瓣的模樣顯得好柔弱、虛幻。
先不說日南是我的同班同學,她早就是我的人生導師,還是在AttaFami世界中互相競爭的NO NAME。
日南也很沉迷於AttaFami,我只有跟菊池同學說過這件事情,靠這些資訊,可以說那個多人遊戲不是隻有跟人競技,還受到大衆歡迎,這樣勉強能解釋得通。因此第一次日南是基於興趣纔跟我一起過去的,光這樣還不至於太奇怪。
「……是的。」
要說她特別,的確夠特別,但那是菊池同學不知道的特別。無論如何,想要針對這點說明,都會碰到巨大的障壁。
「那、那下次好像是……」
「……所謂的特別是指?」
她的聲音和表情參雜了些許嫉妒。
日南是全日本排行第二名的NO NAME,繼續聊下去應該也不至於暴露這點,但她應該不希望被人得知任何有助於逼近真相的訊息。
「果然、是那樣。」
「呃……我決定要當職業玩家了,我想過去跟關照過我的人報備一下……而且還想多多打聽那個業界的消息。」
我確實很想去參加網聚。可是如今菊池同學在想的,肯定是那個害我們兩人差點錯過的原因之一,也就是雷娜吧。
──看起來很開心。
雖然是一句很簡單的話語,卻意義深遠。
她必定是在勉強自己,扼殺自己的心情,這我心知肚明。因爲她那雙眼睛顯得迷濛,目光不知道該往哪擺纔好。至於放在桌上的指尖,那也在微微顫抖着。
看她的語氣和表情。
如果我確實獲得許可。
「……果然──還是會不安?」
我打造出的人際關係和所做的行動,再次不經意傷害了菊池同學,讓我心中再度有罪惡感湧現。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想要教那個空洞的傢伙學會去體認。
「所以說,我是不是還能夠去參加對戰聚會?」
「我變得……越來越不安。我們之間的關係,真的能夠說是特別的嗎?……我跟友崎同學,真的有資格傳承舊校徽嗎?」
假如──
說這話的菊池同學輕輕觸碰制服外套的衣領。
話說到這邊,菊池同學顯得有點難以啓齒。
邊點着頭,我陷入決斷困境。
「咦……」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突然有個點子。
「關係比較特別的果然還是──」
腦子裏回想起昨天放學後跟人說過的話。
「這、這樣啊……」
「那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故事,負責傳承的──不應該是友崎同學和日南同學嗎?」
那我跟日南之間的「特別」關係──也許就有機會首次說給他人聽。
水澤說了。若是要選擇某樣東西,那就必須放棄別的。
「……嗯。」
對方拋出「特別」這個字眼。感覺這問題不只會牽涉到戲劇的劇本,也會對受人拜託的「舊校徽」任務帶來影響。
見對方再度拋出這樣的疑問,我想了想。
傳遞過來的這段話語,透着不安定感,菊池同學似乎預期自己受到了威脅。
然而就在那一刻。
菊池同學看似困惑地垂下臉龐。
「這……」
接下來菊池同學嘴裏脫口而出的話,又跟我的預料有些落差。
「那個……那你之後還會繼續參加網聚嗎?」
那問題越來越逼近核心,讓我增強警戒。
「我們碰巧是完全相反的類型,這真的能夠拿來當成特別的理由嗎?或者單純只是我們兩個擁有相反特質?……我對此越來越恐懼。」
「啊──……這──」
菊池同學臉上的神情,依然混雜了迷惘和信任。
雖然菊池同學沒有明講,但那等同是承認了。我知道自己的心被一根刺刺中,陣陣刺痛。
LINE裏面那個人,這肯定是在說雷娜吧。
光只是這句話,加上菊池同學的美麗笑臉,我就爲之屏息。
這很貼近我和深實實、小玉玉以及水澤等人聊過的內容。
「……友崎同學選擇的是我,這我都知道,但是……」
的確,日南不管跟誰都能相處融洽,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但說她只是因爲有點興趣才跑去參加,這樣說服力是不夠的。
「這、這個……」
光看都能看出對方在不安,甚至會覺得她選擇不觸及此事是很不自然的。
就在這一刻,我有了痛切體悟,知道自己傷害了菊池同學。
──然而。
「……嗯,謝謝。」
我卻接受她那番說詞。
這是因爲──我沒有自信。
如果眼下她發自內心懇求我,要我別去。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條路,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情」,要是被看重的人拒絕了。
我想我──會無法接受。
自己心中有着這樣的情感令我爲之震驚,但是現在的我還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此事。
「……抱歉。」
像是在償還、在贖罪。我用菊池同學聽不見的細小聲音細語。
雖然菊池同學肯定聽見了,卻沒有任何意義吧。
我們之間的不平衡──算是一種特別的關係,還是矛盾呢?
我有一種感覺,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會越來越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