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謊言與朝陽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3萬 字

在目黑的某公寓房間裏。
不經意碰觸到的小腿肚觸感讓一名男子從睡夢中醒來,手對準在一旁背對他滑手機的雷娜肩口一摟而上。
「雷娜,早安。」
男子的嘴靠到雷娜耳邊輕語,從背後繞到她身上的手溫柔環抱住那具軀體。隔着Gelato pique品牌的輕薄休閒服,可以感受到肌膚的彈力,頭髮上還帶着淡淡的汗水味道。
「嗯──?」
雷娜發出甜膩的聲音,邊躺下邊關上剛纔打開的Twitter應用程式。她接過男人的手,讓手繞到脖子上,然後對那個男人露出讓人有機可乘的笑容。
「……早安,把你吵醒了?」
「嗯,沒關係。」
「是嗎──?」
雷娜挪動她的腰,身體面向男人那邊。接着維持這樣的姿勢把手伸出去,手指在男人脖子後方交握。被雙手夾住的胸部突顯出來,似有若無地碰觸男人的身體。
她抬眼仰望男人,用像在索求些什麼的語氣開口。
「……吶。」
「怎麼了?」
男人在說話的時候透露出些許期待。雷娜水潤的雙眸一直看着男人,用難掩興奮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應該明白吧?」
「什麼事情?」
面對明知故問的男人,雷娜靠過去,像是要跟他撒嬌。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不管是體溫還是那份柔軟,對方全都能感受到。
雷娜那雙脣輕柔地碰觸他的耳朵。略帶喘息的聲音刺激着耳膜。
「吶──再來一次。」
這句話成了引爆點,男人用那雙手,有些粗暴地抱起雷娜。
***
「話說雷娜妳的酒杯空了。還要不要喝點什麼?」
從毛衣中露出許多的肩膀白裏透紅。一雙長腿套着膚色的絲襪,看上去就好像什麼都沒穿一樣。她悄悄看向後方確認,看到那兩人溼黏的目光都放在自己的軀體上,一副飢渴樣。
但是卻得不到我。
藍波一下子就接受這種親密的對話方式,甚至還有點高興地笑開。一沒弄好就很容易被解釋成失禮的舉動,但那一下子就被人接受了,這讓雷娜覺得有點恍惚。
雷娜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在心裏微微地發出嘆息。
面對年紀比自己大上一輪的藍波,雷娜用不正經的語氣回應。兩人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還沒有過多的言語交談,雷娜卻用宛如朋友之間纔會有的距離感跟他應對。河馬爺在後方距離一步之處觀察他們兩人。
這個事實令雷娜興奮,下腹部那邊有一股滿足感擴散開來。
每次來參加這種網聚的時候,都會有好幾名參加者過來對她示好。
雷娜轉動已經喝醉的腦袋,獨自一人出神眺望會場內發生的種種。
八成是再也無法招架這陣沉默,藍波開口這麼說。沒有說「要不要一起去調飲料」,而是說「我去調吧」,這麼諂媚的提議讓雷娜那顆心變得更加清醒。
「OK!話說──關於成員部分,就是找雷娜來我們家,還有邀請薰跟千里吧?然後就是……」
在舒暢地撐着臉頰的雷娜隔壁,有個男子過來坐下,還跟她說話,他是來參加網聚的「藍波」。藍波是網路上用的假名,雷娜並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外觀看來就跟一般的上班族沒兩樣,年齡大概落在三十歲出頭。聽說平常會在網路上製作一些影片。
對雷娜而言,並非其中一方纔是真正的她,嚴格說起來,真正的她就是「外表看起來很不錯的自己」、「容易對興趣熱衷的自己」。爲了讓這兩種自己能夠融入名爲學校的社羣,她需要找到那些容身處,也許可以這麼說。
在廚房的靠窗處用手撐着臉頰的雷娜出現不悅表情。隔着窗戶可以看見澀谷的繁華街道,有一些開始在融化的冰雪還沒有完全融化。人們擅自接近,又把那些雪踩得亂七八糟,感覺就像顯露本性的人類一樣。
看藍波用有點刻意的語氣那麼說,在這之前宛如多餘分子的河馬爺也跟着接話「要不要喝些什麼啊~!」,爲了打造出屬於他的位子,在跟藍波一搭一唱。這毫無內容的一段話令雷娜苦笑。
『──別在意啦。那種人算什麼朋友。』
她邊走邊將變空的酒杯放到嘴邊,打斜讓冰塊融化後的冷水流進喉嚨深處。透明液體冷冷地充斥着口腔,可是心中卻燃起微微的熱度。
有的時候她們會像這樣變成競爭對手,某些時候則會形成一個羣體,去給其他的羣體下馬威。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像是一起度過一段志趣相投的時光。
「最近這陣子上傳的影片……」
「真的嗎──?」
要說她有哪個部分比較特殊,那就是比起一般人,她更容易深入挖掘自己的興趣吧。
「在說什麼啊?但我確實不會說謊就是了~」
「真的真的。」
除了是班上風雲人物之一,她也加入擁有深度興趣的團體。像是喜歡視覺系樂團的女孩子們,或是當有露臉直播主的粉絲,去追地下男子偶像團體當追星族,還有雷娜很喜歡的網路遊戲。穿着打扮漂亮華麗卻有點脫離常軌,這羣人跨越了班級的隔閡,形成了小規模的冷門團體。
只不過這樣特殊的處事方式害她捲入小小的爭端之中。
他的後輩同時也是遊戲直播主的河馬爺也跟在他後頭一起過來。當然這也是假名。
「啊,這樣啊?」
面對討人厭男子的追求,雷娜會覺得有點煩悶,可是男人對她有進一步的渴望,這使得雷娜感到興奮,也滋潤了她的心。
像是在一一斟酌那兩個人的言行,她慢慢對他們兩個品頭論足。
那就是女人總是滿嘴謊言,而男人通常都很老實。
在雷娜那顆已經喝到酩酊大醉的腦袋中,那些歡樂喧鬧聲作響着,使她情緒高昂變得輕飄飄的,逐漸融入這片會場中。從尺寸過大的黑色毛衣中,染成紅色的肩膀探頭,像這樣透過身體呈現出顯而易見的酒醉狀態,雷娜並不排斥。
『──我跟雷娜好像滿合的,能夠展現真實自我呢。』
他們想要我。
她長得漂亮,肢體充滿女人味。還會化妝去突顯這些,選來搭配的衣服和鞋子都是爲了讓自己的女性特質看起來變得更加煽情。這些都是專門做來釣男人的。
有如此姣好的外型拉了她一把,雷娜變成班上的風雲人物之一。與其說這個羣體之中都是些志同道合的夥伴,還不如說是一羣外貌好看的人聚集在一起,彼此都把對方當成裝飾品來使用,藉此鞏固自己的地位。關係上比較接近所謂的利害關係一致。
看看藍波臉上帶着那毫無餘裕的諂媚笑容,再朝着一直在偷窺她的河馬爺看了一眼,雷娜笑咪咪地開口。
「是喔~」
「是喔──黑色搭粉紅色好可愛。雷娜很適合這種的呢。」
從那個時期開始,雷娜的外表和外型都趨近成熟,會被同學──尤其是男生另眼看待。若是要區分的話,比較不像是「想要跟她交往」,那種看人的方式更像是「想跟這女孩玩玩」,這點就連她都隱約有自覺。
「該怎麼辦呢……」
『──糟糕……!我們果然超搭。』
***
「──咦?雷娜妳換指甲油了啊?」
藍波的視線一直放在她身上。可是當雷娜也跟着看他之後,過沒多久藍波就會承受不住,把目光轉開。他八成以爲雷娜都沒發現吧,其實那轉開的視線都偷偷落在被毛衣突顯出來的胸部上,還有從短下襬露出來的腿上,最後纔看向牆壁或是手機等物。
「──對了,這天怎樣?預計要在我們這舉行。」
「嗯,好像沒問題。」
雷娜待在澀谷「Free Space」的某個房間裏。
嘴巴上說「等我一下喔」──她卻沒打算再回到座位上。
「我嗎?喝了啊。」
聽到佳戀這麼問自己,雷娜給出答案。
在這段話之中是否存在深刻的信賴關係另當別論,但要說雷娜沒有從中感受到喜悅和被認可的感覺是騙人的。
制服裙襬不按牌理出牌、拉得比較短是她自己想那麼做的,但穿上體操服就會特別突顯出身體線條,這卻非她所願。起碼當時雷娜有時也會爲自身有女人味的部分煩心,就這點而言她確實像個一般的女高中生。
「雷娜妳啊,不管什麼事情都不會隱瞞,會如實說出來呢。」
「會嗎?開心~」
幾個小時以前。年末的某個夜晚。這天積雪還未退,在東京的街道上。
「這部分特別值得信賴,或者該說跟我很合。」
「瞭解──!」
「是嗎?」
時間已經來到夜晚十點。早已展開大約兩小時的網聚在座位上幾乎成了自由座了,大家各自去找想要聊天的對象盡情閒聊,眼下現場氣氛已經演變成這樣。
──當時,雷娜還是十七歲的女高中生。
心想「又是這種類型的啊」──
「啊,看得出來?不愧是翔子。我想試一下比較野性的風格。」
「在喝啊~?藍波先生你也有在喝嗎?」
「嗯,還有……要找啓輔跟真學長,以及洋介和山建學長。」
那兩個人想要我。

跟這羣風雲人物一起聊天的時候,每次見面都會互相確認彼此的美感,那很像是在彰顯自我。有如在競爭一般,不停自我更新。
──無趣的男人。
「雷娜妳在喝酒啊?」
某天放學後。雷娜跟班上同學佳戀一起放學回家。
她提到的那四個人,原本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學長。現在不是上大學就是出社會就業了,原本在高中就特別醒目,學弟妹都很憧憬他們,這羣人星光四射。原本雷娜跟他們的交情並不算深,但光聽到這些名字就很有興趣了。
伴隨着酒精帶來的酒醉感,三年前一段可有可無的記憶隨之浮現。
河馬爺的症狀就更嚴重了,像是要逃避一樣,視線一直放在藍波身上,完全不敢跟雷娜對看。不過當雷娜沒在看他那邊的時候,他就會用有如在舔拭般的眼神偷看她。
她覺得自己快要馴服對方了。當年輕的自己像一隻貓那般鑽進對方懷裏,某種類型的男人就會按捺不住,會有所期待地擺動尾巴。她的經驗教會她這點。
每次有男人對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都一定會想起某些事情。
兩人在談羣體成員都很風靡的電玩遊戲。那是用智慧型手機就可以玩的第一人稱射擊遊戲,不管線上或是線下都可以玩,於是她們在計劃要找來成員面對面遊玩。
「咦~聽起來很不錯耶?是怎麼約到他們的啊?」
『──妳別過來。這個背叛者。』
這個房間放置了簡易的椅子桌子和調理臺,總共有十二名男子加三名女子,共計十五個人聚集在此。在這個以白色爲基調的簡易空間中召開線下網聚,成員都是爲了某知名第一人稱射擊遊戲聚集而來的一羣人。
佳戀提起的名字就是那冷門團體的四名成員。雷娜原本還以爲只有她們四個人要來玩,但看樣子是她猜錯了。
在心中不屑暗道的雷娜起身離席,走向離這邊有段距離的吧檯式廚房。
「嗯,那來交換Twitter吧……」
「就聽說他們好像很迷這個遊戲。」
雷娜呆呆地眺望這一切,沒有任何特別的用意。
「……要不要我去調?」
「唔!」
佳戀是直播平臺網站「TwitCasting」的重度聽衆,有在追好幾名會露臉直播的直播主,是剛纔提到的冷門小羣體成員之一。
「不用了~我自己去調。等我一下喔。」
可以跟那四個人私底下一起玩。
身爲時下年輕女孩,雷娜爲此感到心頭悸動不已。
「我知道了──那天會先空起來。」
用悠閒的語氣回應完後,雷娜開始等待那天的到來。
時間來到電玩聚會當天。地點是佳戀的房間。
呈現在雷娜眼前的景象,出乎她意料。
總共男男女女加起來八個人,待在狹窄的房間中。剛開始還玩了幾回遊戲,後來就演變成幾乎像是聯誼,或者是其他類似的聚會──人們肩膀互相靠在一起,不然就是摟着腰等等,看這距離感很難讓人聯想到他們之中有幾個人是初次見面。
「雷娜妳過來這邊嘛。」
「咦~洋介在說什麼啊。好吧也可以啦~」
對當時的雷娜來說,發生的事情有點超乎她預期──可是這種情況卻讓她覺得還滿舒適。
當然照一般常理來說這樣一點都不清純,她也不認爲對方會珍惜自己。
可是卻有種自己早別人一步加入「大人」行列的感覺。
那種近乎優越感的情感,安撫了她的心。
可是幾天過後,有問題發生了。
「雷娜,聽說妳有去參加佳戀她們的聚會?」
「咦?……在說跟啓輔他們一起的那個?」
「對。」
在放學後的教室裏。有人用不悅的語氣對雷娜這麼說,她就是風雲人物之一的翔子。
「洋介也在那邊吧?」
「嗯,他有去。」
但是翔子曾經對雷娜說過某句話。
「我也來一杯。」
「妳不應該走過來。」
因爲他是在YouTube上活動的高人氣電玩直播主。恐怕在這場網聚中是最有名的人。這樣的他願意主動過來跟自己說話,雷娜在心裏暗自竊喜。
後來還跟算是這羣人領導者的啓輔交往。
「啊──……」
出現在那的人是參加者之一,名字叫做吉米。年紀大概落在二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頭髮染成時下流行的茶色,塑形成很有空氣感的樣子,稍微動一下就會飄散出香草的香氣。
先是用甜甜的聲音回應,接着雷娜就在廚房吧檯那空出一人份的空位。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反射動作了,但其實雷娜更希望吉米能夠過來。
那是一種超現實的色彩。她知道自己的理性逐漸透過視覺,融合進本能之中。
雷娜不會認輸,每次必定會回嘴。可是學校這種地方的大風向,若沒有好幾個人替自己撐腰,想要逆轉是不可能的。
因此雷娜相信的不是言語,而是感性。
──而是有着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於是雷娜決定在自己也會覺得自己很慘之前,先從那個地方消失。
在學校裏──在女人的世界中,她的容身處被奪走了。若是利用氛圍和言語來交際,那她只有被整個羣體蹂躪的份。那樣很悽慘,但就算想靠理性來突破也不能怎樣。
她原本就很自我,是屬於愛恨分明的類型,只是被翔子等人排擠在外,轉眼間整個學校的人都不願意接納雷娜了。
被雷娜這樣子反問,翔子臉上神情明顯透着不悅。
這天早上。當雷娜去跟其他屬於風雲人物羣體的成員說話,對方就表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擾態度,一副對她無話可說的樣子。當下雷娜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了,不過她原本就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對方沒什麼反應,大概是因爲想睡覺或是有別的原因吧,她也沒有特別去追究,而是去找其他的朋友。
只不過本能是不會說謊的。
爲了這點小事就來興師問罪的翔子,反而讓雷娜感到幼稚。
明明是自己長得比較可愛,外貌比較好看;身爲一個女人,超前對方好幾步。
並不是孤立行爲令她產生心病。可是在學校這個空間中遭到排擠,那讓她心生不快的程度,遠遠超乎她當初的想像好幾倍。
都是些無聊的記憶。翔子那令人厭惡的臉因爲喝醉一同出現,像是要對她的臉一笑置之,雷娜將那些念頭趕出腦袋。她不曉得她們在那之後怎麼樣了。不過一定就像無聊的人類會做的那樣,度過無聊的二十歲光陰吧。一邊想着,雷娜將自己的酒杯放到吧檯上,打開附設的冰箱。對着自己那隻剩下冰塊的酒杯注入金巴利利口酒和葡萄果汁,用擦了閃亮黑紫色漸層指甲油的指尖,轉動浮起的冰塊,讓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紅色與黃色的美麗液體混合成一體,雷娜愉悅地看着這些。
「哦……反正妳應該有辦法搞定吧。那麼性感。」
她用強勢的語氣自言自語,但卻沒有被任何人聽進耳中。
當雷娜刻意用翔子可以聽得到的音量惡意嘟噥後,翔子臉上表情明顯隨之扭曲。
「早安。」
雷娜站在廚房吧檯前,放眼眺望整座網聚會場。不曉得這裏有多少還未受污染的人們在。那最起碼自己要從一開始就當變黑的冰雪。
「那是什麼?感覺是很有女孩味的飲料呢。」
「有聽懂?」
嘴裏先是很無言地回了這麼一句話,接着翔子就直接轉身走人。
「……會嗎?」
不管她去跟風雲人物羣體裏的哪個成員說話,對方都會困擾地別開眼。包含翔子在內,當所有成員都對雷娜做出這種反應,她才完全會意過來。
聽到雷娜這麼說,翔子的眉頭跟着皺了起來。
雷娜發現至少可以確定自己在未來的一段時間中,將會在這個班上被人孤立起來,那愚蠢可笑的發展又讓她笑了出來。
然而問題在於這種狀況一直持續着。
「吶,就別過來了吧。」
只要不去上學就不存在階級問題。也不用再去見那些班上同學和冷門小羣體的成員,不用被人以多欺少,強迫接受不對的言論。
「嗯。」
雷娜當真是那麼想的,或許是因爲她經歷過那種屬於「大人」的場合,這份餘裕才讓雷娜有這種反應吧。
「像個小鬼一樣……」
「又沒什麼,我就是要過去。」
「嗯,知道是知道……可是你們已經分手啦?」
雷娜皺起眉頭,表示她很不爽,但都沒有人要站在她那邊。只是沒有一個羣體給她落腳,她的地位就掉到這個世界裏最底層。
就在這時。
當然翔子應該也不至於想要持續這種制裁直到畢業吧。雷娜已經觸及了她心中柔軟的部分,這只是要給她一點顏色瞧瞧。過幾個禮拜,應該也會有機會讓她們重修舊好纔對。
這麼強大的容身之處,她有好幾個。
「……那問題在哪?」
「……嗯,我也這麼覺得。」
──用手撐着臉頰,雷娜在眺望窗外那些髒掉的冰雪。
「要不要喝一點?」
當下她並沒有任何罪惡感,甚至不覺得很慘。
自己被人排擠了。
以前還待在風雲人物羣體裏的時候,光只是從班上同學身邊經過,他們就會看似諂媚地讓開一條路。但現在看在雷娜眼中很老土又不可愛的女孩子,當她只是靠近一下下,對方就退避三舍,而且還沒有好臉色。再加上甚至還用容易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些話,像是要說給雷娜聽一樣。
只見雷娜笑着將啓輔的手跟自己的手勾在一起。
說她跟自己很合。可以跟雷娜坦承相待。
「嗯,那我們走吧。」
右邊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雷娜面帶微笑,慢慢地轉過頭。
她在學校失去了地位,但她認爲眼下這樣就不會輸給別人。
「……唔。」
「唉……算了。」
「話說雷娜,聽說妳沒有再去上學?」
她沒算到當時同樣在現場的冷門羣體成員也開始逐漸避開自己。原本她們並非完全志趣相投。例如視覺系樂團、地下偶像團體和直播主的粉絲羣體,還有線上遊戲愛好者。以及其他擁有難以讓大多數人接受的興趣,爲了填補彼此孤獨感才聚集在一起的羣體,雖然有亮眼的一面,這些羣體在立場上卻不夠強大,沒有厲害到能夠讓那些風雲人物盯上仍安然無恙。
她就常常蹺課不上學,最後演變成完全不來學校了。
「既然已經分手了,那過幾個禮拜都不重要了吧。」
那些學長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就很受歡迎,是受到學弟妹憧憬的男人們。
「我說雷娜,妳應該知道我有跟洋介交往過吧?」
不過這樣有什麼問題。
當她利用自己的「女人味」,男人就必定會變得誠實。
可是在雷娜被孤立之後,才過了幾天。
「問題不在這吧?」
「啊哈哈。」
吉米用沉着的語氣回應她。雷娜再次體會到,那聲音跟在影片中常常聽到的聲音確實一模一樣,同時刻意露出缺乏防備的表情。
因爲有那麼多上大學的帥氣男孩在熱烈追求自己。
「妳說這話是認真的?」
被踩壞的冰雪被弄得黑黑髒髒,但只要稍微刮掉一些,白色的冰雪又會再次露臉。那幾個跟這些冰雪相似的說謊之人,在跟男人們初次接觸時,肯定裝得一副清純樣。
「唔哇,過來了。」
比起還要被整個團體的無聊氛圍所左右的正確性、只會說場面話卻沒有任何實質內涵的女孩友情,感覺上還多了好幾倍的價值。
並非出於理性,只有本能而已。
雷娜說話態度一副覺得莫名其妙的樣子。洋介確實是翔子的前男友,事實上雷娜也有被洋介摟着肩膀等等,有了一些肢體碰觸,距離拉近了。
「哦。」
後來雷娜在學校都單獨一個人行動。
「嗯~?沒去上了啊?」
原本就不是因爲志同道合才走在一起。在這個羣體之中,彼此間的關係就是互相拿對方當裝飾品來使用,只要稍微出現些許裂痕,那就很容易瓦解。
後來──從隔天開始,翔子「等人」的態度就起了變化。
不管雷娜說的話有多麼站得住腳,來到這邊還是等同什麼都沒說一樣。
「啊,吉米先生。」
「啊──啊。」
任誰看了,肯定都會覺得她很慘吧。
雷娜一時間沒聽出翔子話裏真正的意思。
「小奈,久等了。」
換句話說,因爲那件事情──雷娜同時失去之前擁有的兩個舒適圈。
「雖然跟他分手了,但都還不到兩個禮拜。這樣就敢對別人的前男友出手,未免太不懂得體諒別人的心情了吧。」
「這個啊。那是金巴利配葡萄果汁。」
雷娜跟這團體其中的幾個人有親密關係,也包含翔子的前男友洋介。
在某種程度上,雷娜爲這些話感到開心,也覺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取而代之──雷娜開始跟當時在現場的男人們頻繁見面。
喝了一口對味道感到滿足後,雷娜用舌頭輕輕舔拭被雞尾酒弄溼的指尖。
「……真的很幼稚。」
接着雷娜熟練地用親近語氣提議,將有點碰到嘴巴的酒杯遞給吉米。看到雷娜這麼積極,吉米笑着接過那杯飲料。
「嗯,那我就喝喝看。」
「來吧,請用──」
對方也用熟練的動作接過雷娜的雞尾酒,咕嚕地喝了一口。雷娜則是滿足地看着他喝。
「好喝嗎?」
當雷娜用討好的語氣詢問,她就看見吉米眼裏出現好奇的色彩。雷娜透過體感,可以知道該怎麼做會讓男人對自己產生興趣。
吉米故作平靜,並且舉起酒杯,讓冰塊發出喀啦聲。
「嗯──酒精含量好低。」
「唔哇,根本是酒鬼。」
嘴上說了些話想進一步踏入對方的內心,像是在對深層的心靈耳語一般,她觸碰吉米的背。吉米臉上帶着從容自在的笑容,像是把這杯飲料當成自己的,又多喝了一兩口雞尾酒。當注意到的時候,酒杯裏的內容物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
「嗯,很好喝,是果汁。」
「喂──那可是我的喔?」
「啊,是這樣啊。」
這個男人會展現出如此積極的態度,一定是因爲我臉蛋長得可愛,而且他想觸碰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很香,再加上「感覺很好上」。雖然這不代表對方已經完全看透雷娜的內在,但比起對她說些假話,那樣還比較好。
對自己的本能很誠實,男人會朝着她的身體一直線衝過來。對方在這之中還是最有名的一個。
看着他那掛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側臉,雷娜心想「今天要把這個人弄到手」。
「討厭──」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雷娜開始去撫摸吉米的肩膀。那不像是拍打,更像是搔刮的動作,彷彿被電到一樣,吉米的身體在瞬間彈跳了一下。看見這個畫面,雷娜的心也啓動了官能開關。
猶如要呼應她的動作,吉米跟着說「好乖好乖」來安撫她,摟着雷娜從毛衣中露出的肩膀,並拍了拍。
透過肌膚相觸,體溫傳遞過來。
「雷娜小姐,可以坐妳旁邊嗎?」
在說話的同時,雷娜還在桌子底下碰觸吉米的大腿。很靠近大腿的根部,是一個岌岌可危的位置。吉米雖然沒有透過表情表露出來,但可以感覺得到他的身體變得緊繃。
於是雷娜決定順從自己的渴望,好好享受跟吉米之間的遊戲。
香草開始大吼,雷娜卻沒放在眼裏。這下其他參加者們總算注意到這邊氣氛險惡,紛紛過來勸和。
「這麼掉以輕心,看樣子是想用寬鬆的衣服來掩蓋,就憑這副德行是騙不了人的吧?」
關於這點,雷娜也一樣。
「……唔。」
「或許是吧?」
後來經過十幾分鍾。
「妳們兩個是怎麼了。」
只因爲自己想要的東西快要被別人奪走,而那個人又對自己沒意思,就完全不去想想自己該負些什麼責任,而是跑來責備別人。
她那黑色頭髮弄成厚重的鮑伯頭造型,身上穿着可愛少女風蓬鬆服飾。香草是以在影片上演奏樂器的演奏者身分參加這場網聚,不過雷娜都曉得。
不該說這是在打發時間,比較像是在演戲給別人看。
「妳們兩位怎麼了……」
這句話讓吉米眉頭一皺,往雷娜那邊偷看了一眼。雷娜可以聽見對方的聲音,但她臉上表情沒變,一直看着犬丸。
「剛纔抱歉喔──」
「你有女朋友啊?」
「……沒什麼。」
看到香草這個樣子,雷娜傻眼地皺起眉頭。這樣跑來發牢騷未免太幼稚了,簡直就像是那日的紛爭再次重演。原來嫉妒的女人這種生物,都是一個樣啊。
「有很多當他粉絲的女孩子都想跟他有一腿,可是像這樣直接用肉體去誘惑,未免太讓人反感。」
「咦,妳過來這邊就是特地要說這個的?」
「……什麼?」
「既然想要把那個人弄到手,那做跟我一樣的事不就好了。」
她在回話的時候語調明顯沒有任何起伏,接着匆匆離開現場。
吉米和犬丸開始小聲爭執些什麼。
「已經二十歲了。」
香草說這話明顯散發敵意,雷娜在回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掩飾那聽起來有些厭煩的語氣。香草朝着雷娜走去,用吉米和犬丸聽不太到的聲音這麼說。
「妳是不是看上吉米先生呢?」
「是妳辦不到吧?」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幾分鍾。
「雷娜妳不是也希望我過來嗎?」
興致完全被人澆熄的雷娜嘆了一口氣,拿起放在吧檯上的酒杯,朝着舞池那邊走去。感覺遇到麻煩事了,她可不想被牽扯進去。
旁邊還有另一名女性參加者「犬丸」,她也用不滿的表情看着吉米。年齡大概落在二十五歲左右,穿着色彩鮮豔的單色系衣服搭配一頭金髮,外表看起來有點華麗。
「總之先來乾杯一下,重新和好吧!」
「唔哇,雷娜的身體好燙。」
那些狀似焦急並聚集而來的男人們好言相勸,雷娜跟着回應──
「這算什麼。香草小姐妳是他的粉絲嗎?」
「……又不是那樣……」
吉米一直假裝自己無動於衷,但就連雷娜都曉得他的身體已經明顯興奮起來了。摟在自己腰上的手也變得用力,不管是他還是自己,身體都慢慢被汗水浸透。
「哎呀,我不是什麼都還沒做嗎?」
大概是跟犬丸的爭執已經結束了吧,吉米在舞池的桌子那邊跟其他參加者談笑。
「等等,雷娜小姐。」
「……唔!妳這個人!」
雷娜先是調皮地笑了一下,接着就吐露性感的喘息。溼潤的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吉米看,目光像是要融化一樣。
挑逗的程度跟這句話不相上下,雷娜的手指宛如觸手一般,纏繞上吉米的手。比起握手,這更接近愛撫,讓吉米的本能逐漸被挑起。
「妳那是什麼態度。是說雷娜妳才幾歲啊?」
緊接着雷娜的臉微微靠向吉米。
「是喔……」
一旁傳來別的女人的聲音。雷娜放眼望去,發現對方是其中一名女性參加者,這位「香草」就拿着空酒杯站在那邊。雷娜和吉米放開彼此的手,紛紛看往香草所在的方向。
「嗯。」
「妳其實是粉絲吧。也不用去隱瞞啦,反正這種人超多。」
「吉米先生,你的身體好燙喔。」
當你沒注意的時候,就會消失不見。
「不……」
***
接着當下她直接靠近香草,手伸向蓬鬆單件式洋裝的肚子部分,連同布料一起,一把掐住對方的身體。
「剛纔講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被妳聽見了。」
這樣的人,或者該說這樣的「女人」──雷娜覺得未免太悽慘。
「是嗎?你剛纔好像動了一下?」
「嗯,我很想這麼做。」
她說話的聲音比剛纔還要疏遠一些。
「看吧。」
「你都說『還沒』了啊……」
然後雷娜露出充滿誘惑力的笑容,在吉米耳邊帶着喘息聲說──
當吉米來跟自己說話的時候,這女人就覺得很受傷了吧,雷娜還在她傷口上灑鹽。
像是要把香草的心挖出來那樣,雷娜露出帶有惡意的笑容。
「嗯──?沒關係啦?」
吉米的手就放在椅子上,雷娜輕輕將手放到那隻手上。
「會嗎~?好吧──因爲我喝醉了嘛。呵呵。」
「吉米先生,做那種事情沒關係嗎?你的女朋友會生氣喔?」
「──可是你依然再次來到我身邊了?」
「都說那樣做很噁心……而且聽說他有女朋友了啊。」
「吉米先生──?」
吉米坐到雷娜旁邊,讓酒杯輕輕碰撞對方的酒杯。兩人一起共享那小小的敲擊聲。
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就形同──在那些裝清純說謊精到不了的地方,一個有價值的地方,產生了屬於她的容身之處。
「啊──……對啊最好別告訴大家。」
「因爲我也是你女朋友的朋友啊……」
聽得出吉米在說話時強壓下那股亢奮,而跟雷娜指節交纏的手指一直在蠢動,貪戀那份肉慾。想必他那顆腦袋已經被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塞滿了吧。
「妳在做什麼……!」
兩人的體溫逐漸混合在一起。
纏繞在一起的手指是最誠實的,兩邊都一樣火熱。
當吉米有些不快地開口後,犬丸就用像在對他耳語的語氣,說了這番話。
雷娜發出顯然有別於先前的甜膩嬌喘,整個人像是要靠過去那樣,將上半身的體重微微放倒在對方身上。
香草越說越激動,這讓雷娜打從心底感到煩躁。
是被逼急了,還是原本就很急。吉米一隻手拿着酒杯,走到雷娜身邊。
「我們這好歹算是交流會,照理說不能以粉絲的身分來參加吧?」
「嗯?……怎麼了,香草小姐。」
「好──」
「嗯──?你怎麼了?」
雷娜除了說這段話,碰觸大腿的手還逐漸滑向內側。他的手這下更是明顯用力,這次不僅是雷娜的腰,連她整個身體都拉過去了。
雷娜也注意到了,卻沒有主動過去攀談。因爲剛纔跟香草在那邊吵架令她感到厭煩──這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對某件事已經很有把握了。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
於是雷娜沒有特別做些什麼,而是跟過來搭訕、可有可無的男人們隨便聊些事情打發時間,同時也慢慢將酒灌進自己身體裏。
她真的很討厭這種愛嫉妒的說謊精,就帶着給她喂毒的心情幹了這種事。
剛纔吉米在跟她聊天的時候,這女人一直從後方桌子那邊不滿地看着。
「嗯……」
若是你不趕快追到手,會被其他人搶走喔。
「……唉。」
「請坐~」
一邊說着,吉米放開手指,手繞上雷娜的腰。有男人味的粗糙大手觸感隔着毛衣,傳遞給雷娜。
「我二十五歲。對別人的提點置之不理,還對着比自己年紀大的人嘆氣,這樣未免太奇怪了吧?」
代替回應,吉米將放在腰上的手往上移動,碰觸雷娜的側腹。有如在品味那沿着腰發展的魔鬼曲線,以及柔軟的觸感,他的手正用帶有情趣意味的方式動着。
「雷娜也是。」
「我那是……因爲喝醉了。」
「那我也一樣。」
只是像這樣稍微縮短距離,三兩下就能讓對方把持不住,觸動男性本能。雷娜善用女人擁有的武器,讓對方在某個環節上毫無招架之力,挑起他的興致。
而且對方還是這裏最有名的人。
跟所謂的悽慘差遠了,是一個很強的靠山。
「……是嗎?」
雷娜用盪漾的目光望着吉米。那雙眼睛泛着淫靡的水光,感覺光是看着就能將人融化,跟自己合而爲一。
「那我們……都是酒鬼呢。」
手上拿着酒杯將那些雞尾酒喝下肚後,令人通體舒暢的甜味讓腦子跟着變得暈陶陶的,擴散進思考迴路的酒精將理性溶解。
「真的呢。我們一樣。」
耳邊可以聽見許多人聒噪的喧笑聲。腰部那麻痺的感覺和微醺感,以及耳邊可以聽見的沉靜聲音,若是讓自己的身體隨着這些隨波逐流,感覺會越來越控制不住本能。
最後雷娜準備讓他們兩人一同墮落,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吶,我想去吉米先生的家。」
***
「再見囉。」
弄乾原本還很溼的頭髮,雷娜離開男人的家。外頭的太陽已經出來了,照這個情況看來或許會遇到上班尖峯人潮,這讓雷娜有點憂鬱。
去車站的路上,道路旁邊還殘留了被人們亂踩過的冰雪。雷娜先是不屑地看了一眼,接着就在那上面粗暴地踩了幾下,然後興趣缺缺地別開目光。
來到車站坐在月臺的椅子上後,她先瀏覽Twitter。打開專門跟某些人交流用的上鎖帳號通知欄,她看見昨天在網聚上遇過的十幾個男人已經提出追蹤請求了。
「啊哈哈,好多喔。」
既然對方要說謊,那我只要講實話就行了。
於是就像在戲弄別人一樣,又或是隱含着挑釁意味。
『我等一下要回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Twitter突然傳出通知聲。
除了在那竊笑,雷娜還心生一計。
看到吉米給了一個「贊」,雷娜這才接受香草發出的追蹤邀請。
雷娜那雙從單件式毛衣洋裝中露出的雙腿緩緩換腳交疊。光只是這麼做,男人就會注意到她很有女人味。
雷娜看着位在她追蹤者欄那裏的吉米帳號。在他的帳號中,被他追蹤的人大概兩百多一點,追蹤他的有好幾萬人。被選爲相當於吉米追蹤人數百分之一以下的那兩百人,一想到這,雷娜就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興奮顫抖。不曉得在這些人之中,跟他發生關係的女人有多少。那就好像是自身存在、身爲女人的自己,透過數字量化獲得肯定。
「看吧……果然是粉絲嘛──這個騙子。」
雷娜帶着好心情自言自語,逐一接受那些請求。老實說她根本不曉得誰是誰。只不過有這麼多男人特地送出請求,爲的就是關注自己,這件事情令她感到愉悅。
稍微想了一下,雷娜這才明白。
留完之後等了十幾分鍾。
最重要的是。
「啊──……她是在擔心吧。」
在那之後她跟吉米一起消失了,要香草袖手旁觀當作沒看見是不可能的。因爲香草對他那麼執着。
「咦?」
去回溯香草的帳號後,雷娜發現好幾個像是在聲援實況直播主吉米的留言。
早上八點,她留下了這樣的貼文。
能讓雷娜感到驚訝。因爲通知內容是說有人發出追蹤請求──對方還是昨天在網聚上起過爭執的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