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心上人的N朋友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1.1萬 字

若是說得太清楚明瞭會讓人難受,所以我很想說得比較模糊些,但看樣子本人七海深奈實經歷了所謂的「失」戀。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在我受傷的時候有個壞習慣,就是會跟自己的情感保持距離,試着去觀望,那樣會覺得自己好像變得輕鬆一些,不過實際嘗試之後,情況並沒有太大的改善就是了。但爲何又沒辦法停止這種行爲?因爲是在做着惱人的逃避現實的緣故。
但我有點希望能夠獲得誇讚,希望有人能對我說「好乖好乖做得好妳好厲害」,因爲我可是在喜歡的男生背後推一把,讓他奔向其他女孩的懷抱。如果沒有那麼做的話,現在的我早就──我並不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反正最後那兩個人還是交往了,這已經形同裁判「嗶──」地吹哨,接着才投出三分球等級的助攻了吧?深奈實真有一套好棒棒──但問題在於那是烏龍球吧。
我就是我,是處理我的專家,比任何人都還了解我這個人,每次都這樣想又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從以前開始就常常因爲這樣喫到苦頭。想說「這樣做應該比較好吧」,做出來的事情卻反而在折磨自己,想要的東西讓給別人。但是我都會要自己想成「某個人能夠有好報就好」,不過說真的,我沒辦法發自內心懷着那麼聖母的思考方式。這樣的事情重複好幾百次了,到頭來我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啊。
當我開始在想「每次喫虧的都是我自己」,紅綠燈就變成紅色的了,一連串後悔轉來轉去轉到最後墮落成負面情緒,落入心中又深又黑暗的地方。從削開的傷口流出的與其說是血,還不如說那肯定更像是淚水吧,話說血和淚的成分幾乎是一樣的,大家知道嗎?我正在用深實實流的冷門小知識顧左右而言他,想要在別人面前耍酷吧。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心知肚明。
那就是這個寒假我八成會過得很鬱悶,還有我這次親手放掉真正想要的東西。若有人說這樣算兩件事,我會說那種小細節別計較別計較,在我心中這兩個算是一組的,所以那樣是說得通的。
那總而言之我到底想怎麼做?當然是跟很久之前就開始做的一樣啊。
我要活得像我,開朗樂觀,還要很聒噪。
***
雖然會發生某件事情純屬巧合,但如果說我連一點預感都沒有,那就是騙人的。
因爲硬要說起來,那個空間確實很像這個人會待的地方。
「啊……是七海同學,還有夏林同學……?」
年末的某一天。在結束文化祭慶功宴後,幾天過去。
我跟小玉兩個人一起走在積雪的大宮中,來到一間裝潢得很漂亮的咖啡廳,事情就在這時發生。
眼下小玉就隔着桌子坐在我正對面,而風香竟然就站在我們眼前。
「咦,風香!?」
她身上居然穿着女僕裝,手上端着放了茶水的托盤。在那瞬間看起來太過崇高,還以爲是冰雪的妖精,不過這裏是室內,看樣子並非如此。那表示風香大概是在這邊工作的,我一直眼巴巴看着紅着臉扭捏不安的風香。
「妳怎麼會打扮成這樣!?太可愛了!」
風香戴着平常不會戴的眼鏡,身上穿的女僕裝不像是角色扮演那種,而是比較成熟的款式,這也跟她非常相襯。在看到的那瞬間,我就幾乎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太厲害了風香好完美!妳穿這樣來上學好不好!」
──沒想到。
「風香──!」
「會、會嗎……?謝謝妳。」
「我去一下廁所。」
「哦……沒什麼。」
風香稍微「嗯──」地煩惱了一會,接着這麼說。
「好!」
我說這話時優雅地品嚐飯後紅茶。
這意想不到的巧遇令我心頭小鹿亂撞,同時我出言回應,小玉還是一如既往地冷靜。那麼可愛的生物出現在面前卻能保持冷靜,或許因爲小玉也一樣是可愛生物吧。
「對了對了,我們要點什麼啊?這裏的東西看起來都好好喫喔!我已經肚子餓了!」
「咦,話說紅茶也好好喝!」
小玉道出這麼一句話,但我一想到自己穿女僕裝的樣子就覺得怪怪的。搞不好完全不合適也說不定,我眼前浮現看起來超像在角色扮演的自己。因爲我不像風香那樣,看起來那麼像妖精,一個吵吵鬧鬧的女僕,光想就讓人沒力吧。
小玉知道我跟友崎關係很好,但不曉得我已經對友崎告白。我並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不過不想再讓小玉看到更多自己脆弱的部分,去跟她撒嬌。
「那──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工的?」
「性騷擾記得適可而止啊?」
「不用沒關係。」
發現我在叫她的風香注意到這邊,露出有點緊張的微笑。然後慢慢走來,這是一個超棒的性騷擾機會。
「嗯、嗯嗯。」
許多念頭在我的腦子裏盤旋,焦躁感一點一滴增加。
小玉的回應好冷淡,同時她快步走向廁所。那個背影也好可愛,害我不禁想從後方突擊她,不過這裏不是學校,我忍。我是個很會分時間地點的女孩子。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小玉一直在端詳我的臉。啊,糟糕糟糕,剛纔好像差點變成黑暗深實實了。最近一不注意,黑暗深實實就會不停竄出頭,我必須多加註意纔行。
風香一下子看看那位店員,一下子又看看我,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笑容。緊接着──
「這、這個……」
「好──要不要一起去?」
嫉妒和自我厭惡這種東西,一察覺就發現已經像下雪那樣累積在心中,以爲快要消退了,卻在角落累積了一大堆。最後還是得等那些融化纔行,那麼至少在融化之前,我要小心不能滑倒。
「……是喔?」
小玉也太精明瞭,完全看穿我的下流心思,還出面提醒我。假如她想說的是「不準騷擾我以外的女孩子!」那就可愛了,但是她根本完全沒那種想法,這反而更讓人心癢。
後來我們喫完飯,開始消磨時間。剛剛喫過的漢堡排超好喫超棒,唯一的遺憾就是風香午餐時間太忙碌,害我完全沒機會對她性騷擾。現在慢慢沒那麼忙了,必須在這時彌補一下。
風香妳知不知道我跟友崎告白了呢?
這時小玉轉頭在店內看了一圈,同時開口那麼說。
「那、那個……」
跟滿嘴只會胡言亂語的我形成對比,小玉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跟菊池同學說話。自從跟繪里香發生過那件事情之後,小玉果然變得比較柔和了,就算我不在也沒關係,變得很會跟人相處。妳長大了,我好高興,很好很好,但可愛的東西就是可愛,我還是會繼續調戲人家就是了。
「抱歉深深是那副德行。菊池同學,原來妳在這邊打工啊?」
於是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嗯,謝謝。」
我聽到從咖啡廳出口那邊傳來非常清澈的嗓音,心頭一驚的我轉頭看那邊。這一看就看到換上便服在跟咖啡廳店員們道別的風香。很好,好機會。
風香給人一種柔和縹緲的感覺,身材很纖細、皮膚白皙,看起來就像洋娃娃。不過卻有着堅強的內在,這樣的女孩子活脫脫就是當女主角的料。跟動作和聲音都煩死人的我有着天壤之別。
我看了看手機發現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三點。她大概是早上開始工作到這個時候吧。這樣正好。
我體內的可愛女孩感測器擅自作動,讓我順勢說出疑似過時的搭訕用臺詞。不過風香看起來不容易攻略,我想她應該會拒絕吧──
「……深深?」
「可以拍照嗎!?拜託!我只會留着自己看!」
因爲風香真的好可愛。端莊到讓人懷疑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而且那不是香水味,身上傳來一股疑似是沐浴精或洗髮精那類的自然香氣,還有一頭秀髮,話說她臉蛋原本就長得很好看。聚集理想女孩要素的完美美少女完全版就是她。而那樣的女孩子還穿着女僕裝,這下不得了了。
「啊,謝謝。」
落單的我閒閒沒事幹,開始東張西望,在看有沒有機會可以糾纏風香。
「好適合她喔……」
「漢堡排好喫,風香又可愛。這次發現超棒的店鋪……」
「那個──那麼……等妳們想好要點什麼了再叫我。」
「咦──風香走掉好寂寞!還要再過來喔!」
***
「那個,既然如此……請務必讓我參加。」
這讓我心情大好,我用力揮手。
剛纔是一時衝動才找她說話,眼下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如果她還不曉得,是不是該老實跟她說比較好。
「喔!那麼,要不要跟大姐姐一起喝杯茶?」
「原來是這樣啊!」
我平常總是加牛奶又加一堆砂糖弄到很甜,不過這間店鋪感覺滿有格調的,所以我不加牛奶而且砂糖也放不多,結果大成功。淡淡的甜味和華美香氣被突顯出來,成爲最棒的紅茶。呵、呵、呵,看樣子我也變得很有大人味了呢。
「妳該不會打工結束了吧?」
想到這邊,我立刻感覺到心底開始湧現某種黑暗情緒。因爲男孩子果然還是會比較喜歡那種女生──
「是、是的。是那樣沒錯。」
假如她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儘量用溫和的口氣跟風香說話。
「辛苦了。」
「話說,不想要的話拒絕也沒關係喔?」
「好、好的。」
嘴巴上說沒有不想,風香卻明顯一副很緊張的樣子,是我主動邀請她的,但我不是很懂她爲何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應邀。不過我們很少一起談話,或許是個好機會──
想到這,一個看起來像是風香前輩的女性店員看到我跟風香在講話,年約二十幾歲的她誇張地說「咦!是菊池妹妹的朋友!?那是不是該請每個人喫塊蛋糕!」,這下退路越來越窄了。
小玉跟風香在對談上進展順利,我啃着手指在一旁觀望。心裏想着「感覺小玉好像比平常還要積極一點,這是爲什麼啊?」,但光是能夠免費看這兩人的美好對話在眼前播送就讓人心滿意足了,所以我也懶得計較。話說我這個女人不會說謊,當我說啃着手指觀望的時候,我是真的在咬手指。
就這樣,我們暫時閒聊了一段時間,聊到一半小玉突然從位子上站起來。
在喝檸檬紅茶的小玉也跟着附和。
假如真要藉着這次機會跟風香坦白……算了我還是多用點心,儘量不要去跟友崎說話,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啊。
「啊,那個……沒關係的。我沒有、不想。」
「哎呀──這間店太棒了。」
因爲我之前跟一個男孩子告白,他現在在交往的女友就是這位風香。
還有──就算現在講了也於事無補,友崎已經在跟菊池同學交往了,小玉聽了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家咖啡廳很適合菊池同學呢。」
那讓我不由得呢喃出聲。
看我一直說些廢話搭訕,小玉邊翻白眼邊吐槽。接着她立刻偷笑了一下,看似拿我沒轍地垂下眼眸。我很喜歡小玉那千變萬化的表情,而且現在在她旁邊還有個一臉困擾的其他生物在,把持不住的衝動加乘兩倍。讓我心想這樣未免太像在開後宮了,就算要我追加付其他費用也很合理。
我裝得若無其事,要自己露出微笑。像這樣子笑是我擅長的招數,就算小玉再怎麼敏銳,應該也不可能察覺真相纔對。
小玉看起來不是很能接受,但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即便她有所察覺,只要我不打算說出口,她就不會繼續問下去。她認爲她是她,別人是別人,像這樣劃分清楚很像小玉的作風,我對此表示尊敬。
「……嗯──?小玉妳怎麼了?」
她臉上表情看起來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樣的發展好像有點令人意外喔。現在小玉不在,剩我們兩個人,風香會不會緊張啊。我難得有點緊張。
「對啊!好喝。」
「如果有什麼事情,說出來也沒關係。」
結果。
「妳什麼都還沒喫吧。」
「那個……」
一面想着,我慢慢恢復冷靜。
「深深,那樣菊池同學很困擾。」
小玉隨口說了這麼一句,聽起來不怎麼友善,卻有着滿滿的關愛。我聽了就想說「愛妳喔小玉」。
「對啊,深深乾脆也穿穿看?」
「大概是從升上二年級的時候開始……」
對方又用困擾的表情看我,讓我覺得好興奮,揮手跟放下茶水離去的風香道別,我目送她走掉。風香用有點靦腆的樣子揮手回應,這點再次刺中我的心。也太可愛了。
「啊,對喔。」
「哎呀,我不適合當那種角色吧!」
到頭來我還是選擇掩飾,裝出平常那種開朗聒噪的聲音,目光落在看起來既夢幻又漂亮的菜單上。然後跟點了點頭的小玉一起專心看菜單。這給人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但那隻對了一半。這是因爲我的肚子真的好餓。
於是我決定順從真正的想法回答。
「那、那就容我叨擾。」
只見菊池同學來到我的正對面坐好,怯怯地調整好姿勢就坐。
「嗯、嗯!歡迎!」
那份緊張似乎也傳染給我。
我跟風香的一對一對談開始了。
***
「請問……那個。」
說這話的風香眼神胡亂飄動,看起來好像小動物好可愛。她好像在尋找話題,這種事情就交給深實實我吧。
於是我試着這麼說。
「哎呀──!沒想到妳在跟軍師交往了呢!」
沒有任何前兆直接切入核心,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避開這種話題反而不自然──還有我想先試探看看,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裏面還包含這種企圖啦。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心機有點重。
「果然……很讓人意外嗎?」
風香三不五時用像是在窺探我的目光偷看這邊。畢竟聊的是這種話題,就連我都跟着坐立難安起來,努力要自己保持平常的步調。
「嗯──感覺不是很意外吧。但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友崎對這方面的事情應該沒什麼興趣?」
聽我這麼說,風香看似開心地輕笑了一下。
「啊,或許是那樣吧。感覺他除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就不會去注意其他的了。」
「就是啊就是!」我笑着回應。「他自稱是個玩家,但作風好像有點太極端了!」
「呵呵呵。說得對。」
「對吧。」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兩個人開始大聊特聊友崎的事情。咦?我們好像有點混熟了喔,除了在想這些,我還想照這個樣子看來,風香好像不知道我跟友崎的事情呢,在做這種算計的我似乎真的有點卑鄙。
可是該怎麼說呢。看到風香開開心心講友崎的事情,我的心好像有點刺痛呢。
「妳看,我原本也很喜歡軍師!可是他選的是風香妳,所以說戀愛就是一場戰爭!沒什麼好怨恨的!」
關於風香脫口而出的那番話,我也有些想法。
「兩人是互補關係呀……」
「啊,抱歉,突然說這個。」
我想我會產生這種想法,代表我的個性很差勁吧。
「呵呵,對啊,我也是。」
希望知道友崎擁有如此帥氣一面的──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原來只是單方面希望對方可以替自己加分嗎?這對我而言是個超級大痛處。
「呵呵,我明白。友崎同學雖然不是很強勢,卻有着這樣堅強的一面呢。」
緊接着我跟風香就相視而笑。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像一口氣縮短了,女孩子想要拉近距離,聊戀愛話題果然是最快的。這一切是從我卑鄙的問話開始,這部分我要反省。
「嗯──?大概是吧?」
「……嗯──這樣啊。」
「嗯嗯。」
「聊的話題居然比想像中更深奧!?」
「請說。」
「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有說離開車站還會一起回家,感情算不錯,大概這樣吧……」
「──原來七海同學是這樣的人?」
「咦咦!?」
「這、這個……」
「啊,不會!」
「啊……抱、抱歉,突然這樣。說那種話、很失禮吧……」
我話說得很朦朧,結果風香嘴裏「嗯──」了一聲,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她臉上的神情依然有點怯生生的,但說話語氣卻很沉着,接着對我這麼說。
「如果別人對他說三道四,他也不會輕易改變自己……」
我有點不太喜歡這樣的自己,但卻沒辦法阻止有這種想法的黑暗深實實冒出頭。
「其實……我是這麼想的。」
被她那麼一說,我一下子茅塞頓開。我跟友崎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會覺得他那堅持初衷的特質有感染力,因此覺得身心愉快。我平常不是很喜歡自己,卻能喜歡上跟軍師在一起的自己。
「所以說,我很難想像你們兩個都聊些什麼。」
突如其來地,一股彷彿內心被看穿的沉靜魄力壓向我。照理說我最擅長的就是跟人對話和溝通,卻在不知不覺間詞窮了。

「是喔~!好意外喔。」
「像是雙方的目標很接近,或者單純覺得在一起很開心……又或者是形成互補關係……我覺得是基於這些。」
「七海同學的事情……是嗎?」
明明很膽小卻又懂自己想要什麼。
出現那種壯大的用語讓我爲之噴飯。不過這有點像友崎的作風,是說反而是我在這方面涉獵不夠吧,我的胸口跟着一緊。這就像是自己找事情來自我傷害,我是不是腦筋有點不正常啊?
「大概是聊未來展望,或是人生型態吧……?」
「感覺我好像懂妳說的。我好像容易因爲這幾點而喜歡上別人。」
風香纔是友崎選擇的對象,那她當然會連那點小事都知道,這我也明白。
「……嗯。」
「戰、戰爭……」
看似弱小實則強大。
於是我一不小心就順勢在不經思考的情況下幾近直接地追問。關於我的事情。其實我真正想問的纔不是說壞話,而是更重要的事,但我稍微裝瘋賣傻掩蓋過去了。照這個樣子下去,感覺總有一天會遭到天譴。
我直挺挺地豎起大拇指,就像平常那樣說些話來打圓場,結果風香換上很嚴肅的表情看着我。
於是就變成這樣,我讓話題轉向,要刺探他們兩個人的事。
「他一直都很相信自己。」
因此我能做的,果然還是隻有做出歡樂聒噪的反應了。
風香突然對我說出那種直搗內心深處的話語讓我嚇了一跳,但真的一點都不失禮。反倒是風香還比較坦率,我說話一直拐彎抹角,是我不好。
「妳說可以補足妳不足的部分……是指跟他在一起能夠讓自己變得比較強一點,像這個樣子嗎?」
然後她一邊看着我,邊用緩慢的語氣開口。
只見風香一臉困擾地開口。
照她說話的樣子看來,不像有所隱瞞,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那件事情。
我沒有想太多,只是隨口說那是戰爭,但對方回得那麼直接,讓我不由得氣勢矮人一截。我像這樣隨隨便便是不是不太好啊,想是這樣想,我又不希望這點被人看透,於是就下意識說些話來矇混,想要藉此隱瞞。感覺好像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唱獨角戲。
那讓風香看似頗有同感地點點頭,接着再次沉默下來,聽我訴說。
「當然了。畢竟我也是女孩子。」
她稍微頓了一下,在那邊思考,連這點小事都讓我不由得感到害怕。假如風香知道一切,也許她已經看出我現在做了很狡猾的事也說不定。
「會喜歡上友崎也是因爲……覺得他能夠補足我不足的部分吧。」
那我原本想要隱藏起來的感受,是不是應該主動向對方透露一點比較好。
除了重複她剛纔說過的話,我還感覺到我胸口有陣陣像是被針刺到的刺痛感。
「我想我大概……很憧憬友崎能夠貫徹自我的這部分吧。」
「對對,話說妳別放在心上……但這樣應該很難辦到,我只是想要貫徹始終做個了結而已!」
「自我……」
在那之後風香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目光遊移不定。啊,這麼說來也對。眼前出現一個女人說她其實是自己的情敵,可是現在自己在跟那女人喜歡的男生交往,也難怪妳會不曉得該回些什麼。都在跟人交往了才聽人這麼說,只會感到困擾吧。對人說「抱歉我把他搶走了」好像不太對,但我看她又不至於性格惡劣到會反過來擺出處變不驚的態度應對,我好像真的造成她的困擾了。
「啊哈哈,這點我也非常認同。」
就是我先挑起這樣的話題,而且還去試探別人。
「那就是……跟友崎同學在一起的自己,變得比較討人喜歡、之類的?」
當我起了個頭,風香就換上很認真的表情,請我繼續說下去。
但同一時間──胸口變得越來越悶,感覺自己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其實我……在不久之前對軍師……說過喜歡他。」
讓人分外緊張的時光持續了數秒。
但這不像是對方硬要闖入我心田,單純像是內心被看透的感覺。
當我這麼說完,風香就用那對清澈又美麗的雙眼凝視我。
不過怎麼會這樣呢,聽到軍師都沒什麼說我的事情,我好像有點沮喪,因爲那是軍師的事情,風香可能覺得擅自亂講不太好,她或許有這層考量吧,但我的告白對你來說就只有這點程度嗎軍師!?我聽了好想這麼說,不對我在亂講什麼啊!?
風香說的話我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因此我纔會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可是這無可救藥,心頭緊縮又變得冰冷的感覺,讓我實在無法自欺欺人。
「呃──其實。」
只見風香她露出有點調皮的笑容。
「對了──他有沒有說過一些關於我的事情?不許他說我壞話!」
我這話一說完,風香馬上驚訝地睜大雙眼,發出至今爲止未曾聽過的大喊聲。
風香的頭先是向上抬起,像是在回想些什麼,接着再度開口。
「咦,是、是嗎?」
「我認爲人跟人會變成男女朋友,這背後有很多理由……」
「那個,我認爲……這並不是戰爭。」
「啊……搞不好是那樣喔!」
「……那就表示,只想單方面讓對方來彌補自己的不足應該是不行的吧。」
「……嗯。」
除此之外,我還隱約有個想法。
因爲我是真的有了那種想法。
我知道被人家甩掉的人有這種想法不太好。
「一旦他決定要做什麼事情,不管遇到何種困難都會勇往直前呢。」
「聊些什麼啊……」
風香在道出這些想法的時候,話說得有點笨拙。我想她必定在用她的方式堂堂正正面對我。那我也要延續我心機的一面,必須也認真以對纔行。
「不會、那個、這……」
「我想想……」
冷靜下來想想,像這樣試探別人不太好。讓這麼誠實的女孩感到困擾,我覺得我好像真的幹了壞事。
於是我決定減低自我的罪惡感,老實坦承。
「……哎呀──!這次是我輸了!」
「咦,那表示風香在這之前也喜歡過很多人?」
「輸、輸了……?」
然而在我體內的另一個自己卻在大叫。
「我也覺得……那樣的特質很棒。」
「啊哈哈……對啊。嗯,我明白。」
聽着風香越說越多,我也變得越來越難受。
很想把耳朵捂住。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討厭風香。
這是因爲──風香說的話,我全都能打心底感到認同。
有個人能夠像這樣誇獎自己喜歡的人,我怎麼有辦法討厭她。
「原來如此……怪不得啊。」
在此同時,我確實體認到了。會有這樣的心情,那果然是──
「我呢,大概、還喜歡友崎吧。」
「……是。」
因此我決定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還沒辦法放棄友崎。」
「嗯……我有想到。」
風香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然而她用直率的眼神望着我。
眼裏並沒有敵意或怒火。
「我不打算做什麼壞事,但想要按照自己的感受坦率行動。」
不能說這是在跟人宣戰,比較像是我個人在對自己做選手宣誓。
「那樣、或許也不錯。」
當我轉了一圈面向車站後,小玉先是把我那句話當耳邊風,接着就在我背後說了那麼一句話。
原來啊。看到當時的狀況,她纔會開這個口吧。
「啊哈哈,沒想到會從小玉口中聽到不識相這種字眼。」
「我也覺得、很開心!那、那我走了!」
「別客氣。」
「當然啦,一般都會擔心吧。我之前上完廁所準備回來,卻發現氣氛看起來很複雜。」
「哎呀,人生旅途上果然會遇到很多事情呢。」
我點點頭。只不過某些事情我還是有點介懷。
「或許被人依靠的一方會覺得擔子很重,覺得很辛苦吧。」
「那是當然的吧。我可沒有不識相到會在那種時候闖入好嗎?」
我說了那麼唐突的話,小玉卻還是認真聽進去了,帶着嚴肅的神情思考。
「說、說得對……!」
風香能夠說出這種話,我果然對她討厭不起來。
我受到那宛如森林般靜謐的話語牽引,慢慢地點了頭。但我還是不明白風香想要表達些什麼。
小玉問得有夠直接,直接到會把人嚇到的地步,從某個角度來說卻讓我感到放心,我嘴裏說着「這個嘛──」並思考答案。想想自己會喜歡上友崎的理由。
「啊哈哈,那倒也是。」
「沒問題啦。我有確實表達自己的心情,沒有跟她吵起來,雙方最後都能互相體諒。」
「路上小心!」
「……對了。我之所以會喜歡上軍師……是不是對軍師的強產生依賴感的關係?」
「就是──我跟菊池同學聊過這個。像是喜歡上友崎的理由,好比這類的。」
***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風香的想法感覺跟友崎很接近,個性和人格上也都有些類似之處。所以纔會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在一起交往吧。
「爲、爲、爲、爲什麼知道!?」
「所以我覺得,這種事情不用太在意。」
說了這種膽大包天的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不知爲何我的心卻變得沉着起來。
「爲什麼?」
緊接着她說出像是站在對方立場上思考過才脫口而出的一番話。
「我覺得……喜歡這種心情並不是錯誤。」
「真的?」
我一說完就惹得小玉冷淡地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這又是一句不加修飾的話,除了令我大喫一驚,我還確實感受到小玉真的變得比較圓融了。
「所以我──願意尊重七海同學喜歡友崎同學的心情。」
小玉說的這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輕鬆許多。
發現我一直在看她,風香開口時有些猶豫不絕。
「那麼說……或許有道理?」
「妳在擔心我啊?」
大宮街道上的雪依然在路邊堆了厚厚一層,可是溫暖的陽光讓那些冰雪開始逐漸融化。
「……當別人依偎在你身上,也會覺得被靠到的那個地方很溫暖喔。」
「深深,妳喜歡友崎對吧?」
小玉說着就「啪啪」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這是爲什麼呢,風香那模樣就像是在拚命說服我。
一如往常相當於超速球丟向我的那段話讓我跟着發出好大的聲音,不由得回頭張望。剛纔都已經跟風香有過那樣的深度對談了,原來今天是這樣的日子嗎!?
「錯誤?」
「……哈哈哈,謝謝,妳拉了我好大一把。」
看着朝跟車站相反方向走去的風香背影,我對小玉呆呆地說道。
「哦──……」
但是相較之下,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隻把對方當成能夠幫自己分擔重荷的對象。
嚴格說起來,我們那是在敞開心胸分享想法,這樣才能互相理解。
「啊……那個、很抱歉。也、也許我沒立場、說這種話……」
看到菊池同學因此變得慌慌張張的,會覺得這樣的她果然也很可愛。別說是討厭她了,我搞不好還很喜歡這個女孩子呢。
「這──這──……對、對啦,是喜歡他……沒錯。」
我好像一時衝動順勢說了很沉重的話,然而小玉在聽我說話時,臉上的神情依舊沒有改變。
「小玉,妳該不會去找別的事情打發時間?」
我誠實地表達感激。沒想到自己喜歡他的心情,會被身爲友崎現任女友的風香肯定。
「那麼……那就只是在依賴他,這真的可以解讀成喜歡嗎?雖然風香說我這樣沒有關係。」
「嗯。」
「當我想要察言觀色的時候,有時也能看得出端倪。」
定睛看着小玉,像是在同步做自我反省那般。
「咦咦!?」
「……只靠自己的力量支撐自己是很辛苦的,但是改變自己更辛苦,所以我纔會去仰賴更強的人吧。」
「再見囉。」
那句話狠狠刺進我的胸口。
「深深,妳就只是想依靠他嗎?」
「嗯──以下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我想應該跟風香是不一樣的。
「嗯,不過呢。」
「瞭解──!風香謝謝妳!剛纔很開心。」
一會兒後,菊池同學似乎有所警覺,她趕緊澄清。
「嗯。」
我變得有點開心,重新回味跟風香交談過的內容。
「謝謝妳。我說真的。」
「果、果然是這樣呢。」
面對別人發自內心的感謝,最近小玉也學會裝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來搞笑了,我果然很喜歡這樣的她。
我們幾個一起聊戲劇和考試之類的事情,聊了大概一小時之後就散會了。
「啊──……咦,嗯?」
「不管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只要喜歡上對方,那都是對的。」
當我跟小玉兩人一起目送風香離去,她也笑着對我們揮揮手。
「有的人會對強者產生憧憬進而喜歡上他,也有人會沉浸在幫助弱小的立場中,因而喜歡上對方。或是喜歡上過來追求自己的人,也有可能因嫉妒使然,爲某種想法推波助瀾。」
小玉說這話的感覺就好像是「那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看來想要矇混過去是不可能的。
「早就猜到了。」
「看就曉得啦?」
「嗯。」
「齁──……」
只見小玉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嘴裏嘆了一口氣,感覺她超臨危不亂的。身體看起來還是小孩子,頭腦卻已經跟大人沒兩樣了。
小玉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觀察我的表情一樣,她輕輕應了一聲。
也許我喜歡小玉,喜歡風香也喜歡友崎──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是很幸福的人。
我跟小玉一起走着,走在寒冷的天空下。
當小玉說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有包容力。
風香突然說出不可思議的話,她點了點頭,對着我坦率說出自己的看法。
「妳跟菊池同學處得還好嗎?」
「拜拜──!」
「……是這樣啊。謝謝妳。」
當我們在聊這些的時候,小玉也回來了,關於友崎的話題到此結束。
「那個……那我先去一趟書店。」
我很有精神地揮揮手,同時再次有種換氣困難的感覺。那句從風香口中脫口而出的「很開心」,讓我有點難以招架。
這部分讓我有點在意。因爲她說原本打算回來,意思就是……
「哎呀,還真是稀奇的組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