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某些魔法就算沒有MP也能用
《弱角友崎同學》 · 屋久悠樹 · 3.3萬 字
後來過了好幾天。文化祭當天。
我們關友高中的景色變了,不像平常那樣。
穿過搭在校門那邊,被繽紛人造花和派對燦爛拉條妝點,上頭寫着「歡迎光臨!關友祭!」的大門,帶着苦笑通過走廊上寫着「章魚燒」「遊樂中心」「恐怖!恐怖教室!」「情侶誕生☆」「女僕咖啡廳Watanabe」等等的看板前方,我先來到平常會去的教室──第二服裝教室。
就跟平常一樣,我早早就來到這裏,走廊上和教室裏頭看得到三三兩兩的學生,他們正在做早已來不及的準備。或許是這樣的雜亂氛圍使然,對於前往不再使用的校舍的我,並沒有學生投以異樣眼光。
我跟日南舉行了文化祭本體展開前最後一次的會議。
這兩個禮拜以來,我又正視了許多東西,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雖然在日南吩咐的課題中,三個裏頭只完成兩個,但重要的必定還是接下來要採取哪些行動。
我來到第二服裝教室前方。穿過門扉後,發現日南已經在那了。
「……嗨。」
「早安,精神不錯。」
簡單地打完招呼後,日南立刻說了這番話。
「那麼,你的心情已經整理好了?」
沒有任何前兆,直接指向癥結點,這份銳利果然來到文化祭當天也絲毫沒有改變。
但我可不會總是被這一招耍弄。
「是啊……我選好了。」
簡短說完後,日南「哦」了一聲,用讚歎的表情點點頭。
「原本還在想都這個時候了,如果還猶豫不決該怎麼辦,這樣我就放心了。」
「對啊,說得也是。」
想到自己接下來將要做些什麼,我帶着浮動的心情回答完,日南看了笑着抬起嘴角。
「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期待結果出爐。」
對。
「那就多謝誇獎了。」
跟這傢伙沒什麼好閒聊的,雖然不至於這樣,但她會突然聊起跟課題八竿子打不着邊的話題,我覺得還真稀奇。
「文化祭,我們來好好樂一樂。」
「借過借過~~!」
「咦?」
神情恐怖再加上頭髮變成紅色,中村的魄力比平日多了幾分,正朝這邊走來,就這樣一把抓住我的頸根。
那兩個人完全沒有被中村的紅頭髮嚇到。
「咦!? 」
「當然看了。雖然有些部分只有聽她口頭說過,但我可是一直在幫忙製作。」
就在這個時候。
結束會議的我走在走廊上,來到「漫畫咖啡廳 Banchoo」也就是二年二班的教室。我知道他們是在學漫畫咖啡廳「MANBOO」,但爲什麼要用「班長」的羅馬拼音,問了也沒人曉得,我猜八成是泉或竹井還是深實實覺得這樣「很有趣」,才一時興起決定。反正是文化祭就算了吧。
「等、等等,話說染成這樣沒關係嗎?」
雖然很莫名其妙,但應該可以解釋成既然是文化祭就要這樣吧。
「早安。妳好吵。」
因此我沒有去閃避,而是選擇撐住拿着一大堆漫畫的泉。
絕對不能失敗。
「那就好。我只是有點好奇,這裏頭有多少是受你影響。」
「好冷淡!? 」
「喔、喔喔。」
我則是指着中村的頭,邊顫抖邊說話,結果讓水澤揶揄地笑了。
「呵呵呵,文也的反應果然很不錯。」
我用雙手確實撐住泉的肩膀和側腹,總算得以避免讓泉以及所有的一切當場掉得亂七八糟,不過──
***
畢竟爲了避免在背臺詞,我們在套招的時候還會有即興演出,再來就是爲了儘量說起話來「有搞笑雙簧的節奏」,就拚命把我們的閒聊錄音起來,兩個人一起聽,針對細部反省,可是一直在做這些事情呢。簡單來講就是原本只有我一人進行的說話練習變成兩人份版本,會說得越來越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泉邊說邊露出微笑。嗯──我本來覺得泉基本上表裏如一,就我所知算是個性很好的那種人,可是像這種時候卻覺得她很會算計,在使用女人的武器。若是被她用那樣的笑容請求,感覺有很多男人會乖乖就範。
用曖昧的語氣說完後,日南的話到這邊打住。之前明明對採訪那麼沒興趣,現在卻提出來,感覺很不像這傢伙的作風。
「……是嗎?」
「哈哈哈。這是水澤孝弘的酒保Style。請多指教。」
在一旁的我聽到那男女朋友之間的對話。感覺泉面對中村那恐怖得要命的說話語氣還是一點都不害怕。但她是女朋友,這也很正常吧。因爲知道很多大家不清楚的一面,所以她根本不會害怕,情況大概是這樣嗎?
今天爲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要把心意傳達出去。
「才、纔沒有……」
「說得對好痛好痛痛痛痛!」
「啊啊?應該還好……」
眼尖的她看出這點。
「謝謝、謝謝。」
「因爲你們好像做了不少訪談。」
「好嘛!拜託!」
目前她不是穿平常穿的制服,而是穿着班服T恤。
「我就只是在她拿不定主意時,充當商量對象……那個作品幾乎都是出自菊池同學之手。」
「喔──……」
「啊──!你是爲我這個樣子看到入迷了吧!? 」
「怎麼說到這個?」
她說些話來鼓舞士氣,用挑釁的目光看我。
「紅、紅色……!? 」
雖然沒有直接講白,但我還是發出聲音了。這是因爲深實實現在身上穿的實在是──
大概是搞笑雙簧練習的成果吧,我跟深實實之間的尷尬氣氛幾乎煙消雲散,現在肯定少到不會有任何人察覺的程度。
靠着練習成果說出的節奏感十足白癡對話令我樂在其中。跟不久之前比起來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我跟深實實已經找回餘裕,透過練習,像這樣跟人亂開玩笑的根本技巧似乎也跟着長進了。
這一看才發現水澤除了像那樣悠哉地笑着,平常總是放在前面的瀏海也全部弄起來,醞釀出很像夜生活小哥纔會有的氛圍。竹井還是竹井。
「在說這個螃蟹。」
「唷──友崎。」
由於我們是二年二班,上面就畫着螃蟹比了兩個YA的插畫,是橘色的T恤。背面又有熟面孔土偶在坐鎮,這絕對是深實實的傑作。大膽將袖子捲起來,完全把肩膀露出的樣子跟深實實很搭,制服裙子上面配T恤,在這種非日常的穿搭襯托下,看起來莫名引人注意。
深實實邊說邊拉動身上的衣服。平常就已經很顯眼的身體曲線變得更明顯,這個人應該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吧?不是爲了讓我困擾吧。
我怕怕地詢問。就算今天因爲是慶典勉強可以通過許可好了,一旦染成這樣就很難把顏色弄掉吧?今後老師也不可能允許那種髮色存在。不對,平常染成金色就可以了,那這樣應該也可以吧。因爲我都沒有染過頭髮,因此這個學校的校規都跟我無緣,以至於完全不清楚。
那兩人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對話着。不對不對先等等。
他明顯是在爲我碰到泉發怒,卻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情。這就是現充男子的自尊心吧。所以說這種力量系的很讓人受不了啊。
「……好。」
話說回來。
「啊?」
「原來在說螃蟹──!」
「吶吶!來幫我搬一下啦!」
接着他用一種很熟練的姿勢跟我一鞠躬。感覺這個人如果真的去做酒保,生意好像會很好。
「嗨──」
「……啊!? 」
「喂、喂,這、這個……!」
即便是有文化祭加持,深實實跑過來的時候依然笑容滿面到不能更笑容滿面。不久之前的緊張感蕩然無存,完全就是平日翻版的深實實出現了。
雖然有些地方令人在意,但老實說現在的我已經夠慌張了。總之就先針對眼前能夠看到的全力以赴吧。
雖然只有兩個禮拜多一點的時間可以進行,但有了超級現充深實實給的意見回饋,我也慢慢了解所謂的搞笑雙簧節奏感是怎麼一回事。希望在正式表演上也能照這個步調繼續努力下去。
「很好──」
「……你看完話劇的劇本了?」
此時有個煩人的聲音傳來,蓋過中村的答案。身爲聲音主人的笨蛋當然就是竹井,水澤也從他後方走過來。不過。
這個時候文化祭執行委員長泉突然邊喊邊靠近,嚇一跳的我轉頭看去,發現她胸前抱着大概十幾本漫畫,整個人橫衝直撞。怎麼了這個人是搞笑漫畫翻版啊。完全失去平衡,不管我讓不讓開,她都會撞到人。
「……真是的。好啦好啦,我幫妳。」

我看看周遭,目前在班上的八成學生都穿了那件衣服,我目前也穿着制服,但事實上已經機靈地將那衣服穿在白襯衫下面了。其實在我目前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買這種東西。
在我理直氣壯地回答完後,日南若有所思地說了「是嗎?」沉默了一會兒。
「水、水澤也跟平常很不一樣呢……」
最後總算搶救成功。
「危、危險……!」
感覺背後有一道銳利的目光,伴隨着惡寒,我轉頭看過去。結果發現中村就在那裏,完全是在瞪我的樣子。是不是因爲他在生氣,纔會連頭髮都變成紅色的。
「怎麼樣!? 是不是很適合!? 」
看到那顆頭,我大喫一驚。這不是在比喻,也不是我看錯。之前頭髮原本都是金色的,現在卻染成紅色。等等發生什麼事了。
「總之,要說的就是這些。今天就是一決勝負的日子,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嗯,我覺得很可愛。」
「軍師──!」
「求求你~」
結果很罕見地,日南跟我聊起這個。
只見泉完全沒有被嚇到,開心地說着。
當我進到教室裏,後方就傳來很有朝氣的聲音。
那香豔感讓人沒來由焦躁起來。我的目光跟對方撞在一起,這種非日常的景色讓我思考停擺。
「嘿……咻。」
肩膀和側腹。那活色生香的觸感和體溫在手上擴散,一股似曾相識的香草香水味刺激着鼻腔。肩膀和側腹。以及來到我面前幾公分處的端正臉龐。肩膀和側腹。具體來說我完全不曉得差異是在哪邊,但可能是化妝化得比平常還要認真的關係吧,整體氛圍變得比平常更加華麗。肩膀和側腹。髮型上比平常更外放,讓人特別有印象,營造一種要參加派對的感覺。這些全都跟泉開朗的氣質非常相襯,增加了好幾分的魅力,但這位是中村的女人。
「當然做好了。只有在關鍵時刻展現力量,那纔是在勝負世界中生存的玩家該有的表現。」
一面說着,我提振自己的心情。
除了課題的推演,我們還對接下來該做的事情做個確認。把該說的話跟彼此說完後,我和日南再也沒有要說的了,會議到這邊結束──原以爲是這樣。
再次簡短說完後,日南的表情頓時一變。
面對這微妙的話題轉換,我被殺個措手不及。
「小臂在這!」
話說頭髮染紅的中村跟瀏海弄起來的水澤站在一起,感覺好華麗呢。排在旁邊的竹井因爲體型很壯碩,散發着守護那兩人的保鏢魄力,這三人是很剛好的組合。
「喔──!修二穿起來還滿搭的。」
欸,咦?
看樣子中村也不例外。
他接過部分的漫畫,同時斜眼看我一眼,嘴裏說着「拿去」,然後理所當然地塞給我。爲什麼啊。
「拿去,孝弘跟竹井也要。」
「知道啦。」
水澤說完就乾脆地接下。怎麼好像理所當然地把大家牽扯進來了。算了都好,文化祭就是這樣吧。好歹大家都是文化祭執行委員。
我看看手上變空的泉,當然她還是穿着班服。有別於深實實,用髮圈綁着T恤的下襬部分,仔細看會發現那個髮圈上面也有很像螃蟹鉗子的紅色裝飾,做工還真細緻。因爲綁起來的緣故,下襬變短,每次走動肚子就會若隱若現,這種的用現充語來說似乎不是「性感」「色情」,而是「可愛」。那些原生現充都能夠把一個單字用在好幾種意思上。
「優鈴──……咦,還沒準備好?再過兩小時客人就要來囉。」
「我知道~!葵妳別隻動嘴巴,也來幫忙啊~!」
「好好好──」
這個時候日南也加進來打哈哈,場面變得越來越熱鬧。
六個人邊笑鬧邊把漫畫整理得井然有序,日南跟泉好像還有工作要處理,她們跑到走廊上。畢竟是執行委員長跟學生會長嘛。還在呆呆地眺望兩人背影,我就看見小玉玉跟她們擦身而過進入教室。
「早安──」
跟我對上眼後,小玉玉也跟着用很自然、除了「這是在打招呼」完全感受不到其他用意的直率語氣說了這句話。真不愧是小玉玉。仔細看發現她不只穿着T恤,頭上還戴着像熊耳朵的東西。踩着俏皮的步伐走過來,在我前方停下。
「……你在看什麼。」
緊接着不知道爲什麼,小玉玉除了抬頭看我,說話語氣還有點不高興。怎麼這樣?頭上戴着那種東西,一般人都會看吧?這該說是戴的人不好吧?水澤和中村他們也都在看這邊。
所以我決定直接把心裏所想說出。
「嗯,很適合妳。」
「好煩喔!聽了不開心!」
聽了這樣的對話,中村他們也笑了。嗯,也就是說小玉玉跟中村的關係依然很好,之前的疙瘩已經確實化解,維持在和平的狀態下,這是一件非常令人開心的事情。
「爲什麼是我被罵……」
最後小玉玉開始一直看着我身上的衣服。
可是好奇怪喔,剛纔那是怎樣。
「這都可以收錢了吧。友崎變好輕浮──」
「哈哈哈。那是當然的吧。」
看我放棄掙扎,中村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專門負責扮演夜生活工作者,修二走的是狂野路線,還有負責當髮型模特兒的文也,再加上竹井。這樣一定有搞頭!我們走吧!」
後來經過十幾分鍾。我頭上的頭髮變得像在美容院纔會看到的髮型雜誌封面一樣,都變成翹翹尖尖的。在美容院剪完頭髮之後,那邊也會幫我做造型,讓我的髮型變得很潮,但完全比不上這個。這根本已經是電腦修圖的等級。
「啊──!水澤學長!友崎學長!」
語氣聽起來好像有點擔心。我原本沒辦法融入班級,我們兩人都知道對方的本性是非常自我本位,所以她纔想了各種可能性吧。而我看到小玉玉穿着T恤也鬆了一口氣,她的心情大概跟我一樣。
「沒有問題。我有穿着,就在底下。」
「咦!? 」
看完我的髮型成品,水澤滿意地點點頭。
這疑問讓水澤用得意到煩人的表情面向這邊,只簡短說了一句「是沒錯──」。這小子,刻意不深入介紹要賣關子……
「哈哈哈。也不算是不可告人的交友關係吧……怎麼說呢?」
包含我在內,四個人一起發出吆喝聲,但明顯只有他一人遭到欺負的竹井完全沒發現自己喫虧,面帶笑容發出最有幹勁的聲音,嗯,竹井果真不愧是竹井。還有「髮型模特兒」是什麼鬼?
剛纔中村說過的話,我直接大聲重複一次,同時用這種方式來譴責水澤。
「哦──那太好了。」
「果然是這樣對吧!? 」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多重意思。
她穿着袖子上有白色圖案的寬鬆黑色連帽上衣,是小鶇。還帶了兩個很有型的同伴。
「嗨──是鶇兒跟……?」水澤說到這邊停了一下。「喔喔!是葉子跟小瞳!」
雖然我沒辦法一聽就聽懂這個字,但是按照這句外文的意思還是可以推測出來。那個意思是彩色的髮蠟,也就是有顏色的頭髮造型劑。那就是說──
「這件事情先擺一邊……」
「感覺有不可告人的交友關係。」
這莫名有默契的互動讓我感到舒暢。中村他們三個肯定不能明白吧。看着這樣的我,小玉玉先是偷笑一下,接着就用平常的直率目光看我。
「要說這是什麼……就是內外兼修的主流Bubble mash。」
「我說中村……剛纔那個人面不改色直呼兩人的名字對吧?」
因此我露出一個笑容,儘量表現得強而有力,像是現充一樣。
「哎呀!我喜歡的應該就是小玉玉這類型!」
「我、我不是很懂,但原來是這樣啊……」
「還問我怎麼了……唉,算了不管了。要那樣是吧。我知道了。」
在其他學校的人到來之前,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也就是我們學校的人可以去其他班級的店鋪遊玩,我們四個人就隨興在許多班級間品鑑。
對。昨天晚上水澤發LINE跟我下指示說「明天來的時候不要弄髮蠟和其他東西」。這麼看來,可以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水澤在笑。他看起來很開心真棒呢。
「是什麼呢。」
***
「對啊中村,那個女孩子叫做小鶇,跟我和水澤在同一個地方打工……另外那兩個不是。」
「內外兼修的主流巴布羅馬戲……」
「──文化祭。我們好像都能樂在其中,太好了。」
「啊──……原來你沒有染頭髮。」
「這、這是什麼……?」
「喂,這什麼反應。」
「喔!懂得妥協還不錯嘛。」
難得看到水澤這麼慌亂,不過他說話的語氣很愉悅。中村也拿話調侃竹井。
於是在那三個人的帶領下,我前往很少有人使用的偏遠男子廁所。
別人明明是在捉弄他,竹井的反應卻很開心,反而覺得對方是在說他們兩個很配,我們三人看了都在苦笑。糟糕,小玉玉快逃。
結束午休時間後,外面的學生也開始陸續光臨,過了幾十分鐘。
水澤面不改色補了這句話,我跟中村面面相覷。順便說一下,竹井一副「哇──有可愛女孩子來了──」的德行,在對那幾個人搖尾巴。
頭髮就好像被燙過一樣,朝着各種方向隨意散開,然後再聚集成一束一束,創造出來的流行感可不是一般般。而且這種髮型也算是平常髮型的延伸版本,不太會讓我產生反感。我本人對自己的外表完全沒有自信,但這個髮型還會讓我覺得「咦?感覺好像滿帥的?」說真的看到這個,任誰都想像不到我是鍾愛AttaFami的遊戲阿宅。
在那之後話題移轉,水澤拍拍我的肩膀。
話說回來,這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剛纔他用很燙像餐具夾子的東西把頭髮夾起來捲來捲去,然後塗上髮蠟讓頭先變成爆炸頭,接着把這些頭髮都壓下去,再用指尖做細部調整就完成了。
因爲被日南過度鍛鍊,所以我很擅長記外文。這種莫名其妙的複誦就看我的吧。
在體育館舉辦的形式上開幕典禮結束後,接着是自由時間。
『噢──!』
「哈、哈、哈。你很懂嘛。」
看到我反彈,她才說那是深實實強迫她的,小玉玉原本並不想這麼做。那拿下來不就好了。
「呃──……好。」
我跟中村在對話時展現了前所未見的默契,矛頭狠狠地指向水澤等人。
「孝弘果然很強──!」
「中村,說得沒錯。」
只見中村笑得開懷,輕輕戳撞我的肩膀。
「……這還真厲害。」
「又沒關係。搞定──那接下來……希望能夠拿到很多的LINE,我們上!」
已經變成空有「漫畫咖啡廳」之名,實際上成了懶人滯留處的二年二班教室裏,有個拿懶惰來形容最貼切的女孩子進來了。
「你的精神年齡確實跟小玉的外表年齡差不多呢。」
「是啊。」
「文也,就按照說好的那樣……走吧。」
「我已經習慣了。你們幾個不是都這樣嗎?」
這讓人不禁莞爾,聽起來很白癡,妳們這輩子都那樣好了。可是感覺滿適合,而且這樣好像也不錯。就連水澤都捉弄她說「她很貼心嘛」,被小玉玉回「你太多嘴」。感覺還不錯。
在一番折騰下,時間終於過完了──
「雖然不久之前就流行過,但現在依然算是主流,比起現在最流行的自由奔放泡麪頭,這種的應該會更適合文也。」
「等等啊暫停!」
竹井看了我的髮型變得好興奮,中村也帶着強烈的笑意點點頭。被人家說很輕浮令人在意,可是評價不錯,感覺好像不賴……是說不管怎麼看,這都一定會獲得好評吧。因爲太強了。
這話一出就讓小玉玉安心地笑了,看起來對此再也不感興趣,將視線轉開。
「是啊友崎,第一個進來的女孩子,你也認識吧?」
「Color wax……?」
我很擅長去記住單字,卻沒辦法解讀長文,所以就放棄去解讀了。看來也要練習聽力纔行。
***
『噢──!』
「虧你一次就能記起來。」
「哈哈哈,怎麼了?文也。」
雖然不是一直在一起奮戰,但我們的戰鬥方法總是大致相同。
被水澤噴最後的定型液時,我嘴裏喃喃自語。
「你、你喜歡這種類型的?」
「喔──喔──怎麼了孝弘?是你的熟人?」
「…… 哦。」
這次換水澤說「那再來一次」,並且把手繞到大家的肩膀上,我們圍成一個圓圈。
面對這句意想不到的話,我打心底感到驚訝。悄悄看了一下發現水澤跟中村似乎也很訝異。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結果中村大手一張把手繞到我跟水澤的肩膀上。
「完成。修二也比想像中更適合Color wax,今天這樣的陣仗就完美啦。」
「我怎麼被騙了一次……」
我回的這兩個字也包含許多含意,小玉玉「嗯」了一聲並點點頭,揮揮手說了句「再見」就跑到走廊上去。
完全沒有參加對話的竹井則是對着那背影做出最大力、最有精神的揮手。
「可是她說這個很適合我還特地自掏腰包買了,所以我就只有今天會戴。」
不過這所有的意思,也只有身爲同類的我跟小玉玉能知曉。
「……友崎,你的T恤呢?」
由於有外表上非常華麗的中村和水澤這兩個人在,不管到哪個班級去,我們都會變成矚目焦點,我個人也對「只要不說話隔幾公尺距離看,第一印象應該會很好」這點有自信,擺出大大方方的表情和姿態,儘量不要講話,藉着這完美的作戰計劃,沒想到一年級女生除了去問中村和水澤LINE,還順便跟我說「學長的也要……!」來跟我要LINE,出現這種驚人的發展。其實我根本什麼都沒做,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但我知道外表帶來的威力是很強大的。
「友崎……這之間感覺有不可告人的交友關係呢。」
中村說完就豪爽地笑了。感覺今天中村的心情有點好。好吧畢竟他是中村,碰到文化祭本來就會情緒比較高昂吧。
除了我以外的那三人一同吆喝,就只有我拿別的話插嘴。
水澤說完就轉頭看向小鶇帶來的那兩個朋友,只見那兩個人困擾地看着彼此。
「請問……」
「怎麼了嗎?」
接着她們露出困惑的笑容。
水澤也跟着一起笑,並且再次轉頭看這邊。
「硬要說的話……」他說完抬起其中一邊的眉毛。「應該算是客人吧?」
「……啊?」
我跟中村同時發出聲音,小鶇等三個人這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之,我們確實認識,一些小細節就別計較了吧!三位慢慢玩?」
「好──」
小鶇做出有氣無力的回應,三個人找張桌子坐下。
被取名叫做「Banchoo」的教室被像是防音隔板的東西切割成四個大區塊,打造出各自的小天地。
裏頭放着沒有椅腳的椅子和小桌子,可以很親近地面,打造出其中一個懶洋洋的空間。
還有一個放了類似挑高酒吧調酒臺的東西,可以橫着坐一排休憩。
另外兩個地方就放了一般的桌子和椅子,可以坐在那邊休閒。
換句話說,不管哪個區塊都是設計讓人休閒的,可以說果然最適合小鶇了。
而不知不覺間在我們二年二班,原本應該要當店員的學生都跟客人們一起看起漫畫,在那邊偷懶,整間店的感覺變得像這個樣子。也太自甘墮落了吧。
被帶領進來的小鶇一行三個人坐到有四張桌子拼起來形成的座位上。然後──
「妳們是孝弘的朋友?」
面不改色地說完這句話,中村就坐到那邊的座位上,這個人明明都有泉當女朋友了,這是在做什麼啊。
「你在掩飾!」
沒想到這個時候竹井精神抖擻地舉手打招呼。嗯,竹井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就是要直接說他是竹井纔像竹井,這樣很好喔竹井。
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被這段互動逗笑,場面頓時緩和下來。中村這傢伙,果然不是隻有臉很可怕又帥而已。
有鑑於此,我決定問一下。一方面是想累積經驗值,一方面是要跟朋友認識的人打招呼。但對方年紀好歹比我小,所以我注意讓自己說話用沒架子的語氣。
「啊──嗯,就大概表演一下搞笑雙簧。」
「軍、軍師竟然在當人家的學長……」
被調侃的兩個人看起來雖然在笑,卻顯得不知所措,最後她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小鶇身上。而中村則是順勢說下去。
「這什麼鬼!那拜託你不要想着『呃』。」
緊接着小鶇在一個莫名其妙很脫線的時機下做自我介紹,讓我看了笑了出來。剛纔說這句話的契機是打哪來的。
「軍師!? 你、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那麼輕浮的男子!!」
「對,就是這個!照這個感覺去表演就行了!我們都練習過了嘛!」
當我這麼說完,小鶇就一直看着深實實──嘴裏這麼說。
「咦,友崎學長有要表演啊──?」
我跟深實實對着彼此綻放笑容。
「好吧不管了,對了軍師!要趕快來做最後的練習!」
「咦?」
「沒、沒有啦,我並沒有去搭訕……」
那兩個人報上名號,這個時候我在心裏想着,明明年紀比較大卻完全比不上她們。沒想到竟然會直接說出沒帶姓氏的名字來做自我介紹。那我是不是也只要說沒帶姓氏的名字就好。
「呃。」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我們就跟小鶇等人閒聊──
這些對話深實實都一邊「哈哈哈──」笑一邊聽。可是她卻不大把對話的內容聽進去,畢竟不認識的人有三個,深實實可能也難免緊張吧。
深實實身上穿着棒球夾克外套、白色襯衫和裙子,是很有文化祭味道的穿搭,我也穿上深實實給我的外套,樣式比較花俏一些。兩人的口袋都有老朋友──土偶吊飾在探頭探腦,當然這些裝扮都是深實實的點子。
「別緊張別緊張!反正大家也沒有多大的期待,也不可能完全進展順利!」
「既然知道就別偷懶。」
深實實看到這種情況明顯感到驚訝,目光順着小鶇等人依序看過去。
「啊,我叫做瞳──」
「會嗎?我平常就很輕浮啊。」
「……喔。」
「當我在包廂裏的沙發上偷懶,他都會要求我『快工作』!」
「很好,我們上。」
「我叫做葉子~」
「啊,對喔。」
「先、先等一下深實實……!」
在找理由跟深實實解釋和最後一次對段子後,幾十分鐘過去。
「咦──話說今天你們兩個人看起來超輕浮的──」
我嘴裏唸唸有詞。
於是我就試着用被深實實鍛煉出來的搞笑雙簧節奏感吐槽,沒想到進展順利,大家又笑了。咦,剛纔我是不是有點厲害?
「好!」
只見深實實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這一幕。
「不,這是在給負評耶?」
「咦~」
今天下午開始就要來正式演出搞笑雙簧了。我們會在可以自由出入的小小發表空間中借用五分鐘來表演搞笑雙簧,雖然是像這樣的簡易表演,但說緊張還是會緊張。希望儘量不要有人過來觀看。
「不對吧,現在適合自我介紹?」
這時小鶇懶洋洋地說了這句話,那兩個朋友聽了跟着「嗯嗯」地點頭。看起來還是一樣緊張,對了?這兩個人剛纔有自我介紹嗎?
在中村的庇廕下,我直接用名字做自我介紹。目前大家都直接說名字,我卻說自己姓友崎未免太不自然。
水澤適時吐槽,在場衆人在此笑了出來。
「軍師──!」,這時今天第二波過度有朝氣的聲音傳進我耳朵中。「……唔喔喔!? 」
「不、不對吧,一般來說都會緊張纔對……」
「不對吧,這樣當真沒問題?」
水澤出來幫腔,我就趁機加碼。
「什麼軍師──!? 你去女子高中搭訕!? 」
「水澤學長──這個人剛剛說『呃』耶──」
「這是什麼聽起來好像超有趣的!我要去看看。」
「這、這一刻終於來了……」
接着我爲了逃離深實實就從教室飛奔出去。仔細想想就算我逃走了,之後還是要一起練習,這樣沒意義就是了。
「既然都跟水澤在一起了,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
「啊,沒錯!」
「不是啦──」
「不、不是那樣,是水澤他……」
「對對,因爲心裏想着要說『呃』就說出來了。」
「都已經可以做得很自然了!所以沒問題。懂吧?」
接着她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怎麼啦──很緊張嗎!」
「明明就到我們的高中搭訕女生,卻要跟這麼可愛的大姐姐表演搞笑雙簧~」
因爲我們接下來要站在大家面前表演搞笑雙簧。這種事情已經超越弱角的能力範疇。
「妳們好──!我是竹井!」
「好痛!」
「……黑暗聯誼!? 」
「跟孝弘一起!? 那就不會錯了,這是事實吧軍師!? 」
「唷,妳們太緊張了。」
面積差不多是體育館的四分之一左右。看似寬廣實則有點狹窄,這個廳堂總是用來給同學年的學生集合用,諸如此類,我跟深實實就站在舞臺旁邊的小通道上。
深實實的驚訝反應很莫名其妙,水澤看了呵呵笑。
幾分鐘後,那一刻總算到來了。
就這樣,我們懶懶地將總是在卡拉OK「SEVENTH」聊的沒內容對話說完。因爲我私底下並不是現充,所以很擅長掌握戰況,水澤站在我這邊,既然知道情況對我有利,那我就可以強勢一點。感覺我好像說了很差勁的話。
「啊,你好。我是鶇~」
我快狠準吐槽深實實說的話,結果她就笑了。
由於小鶇說出這種話,我就在旁邊補刀。
***
「文也是一個稱職的大哥哥對吧?」
這句話讓水澤忍不住笑了出來,小鶇的兩個朋友這時發出一聲「咦──!」。
在我回答完後,小鶇發出一聲「咦!」並睜大眼睛。
我在想有哪些理由可以圓場,但這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因此我什麼理由都想不到。雖然小鶇早就知道我去參加過女校的文化祭,但我原本是想隱瞞跟人搭訕的事情。看樣子已經太遲了。
「你是不是也該交個女朋友安定下來了~如果你想交一定可以交到吧──」
「沒辦法啊,文也這個人比較直接。」
「呃──我叫做文也。請多指教。」
話說回來,也對。練習都做了,好歹會有加分效果。姑且不論接下來要站上的舞臺跟自己的等級有沒有出入,在這個名爲人生的遊戲中,照理說紮實的努力不可能徒勞無功纔對……應該吧。
小鶇這兩個朋友突然擺出很端正的姿勢那麼說,這讓中村苦笑,出聲指正。
「……好!我們走!去練習!」
「多多指教──我是修二。」
「咦,在說什麼?」
他對着小鶇這麼說,小鶇則是點頭說「對喔!」,目光轉到深實實身上。
「話說友崎學長果然不能小看呢。」
「話說回來,妳們兩位叫什麼名字?」
很好,說得很順喔。跟菊池同學一起去訪問前橋同學的時候,已經累積一些關於對初次見面女孩子說話語氣不要太彬彬有禮的訓練,我自認帶出來的感覺還滿流暢。
「請、請多多指教!」
這樣的對話又讓我笑了。我可是經過練習才勉強能應付,爲什麼這些人能說得那麼自然。
「話說,那邊的女孩子未免太不緊張。」
這裏是跟校舍有一小段距離的多用途廳堂。
我把音量壓在觀衆席那邊不至於會聽見的程度,同時叫了一聲。
看來水澤這個字眼一放出來反而是自掘墳墓,深實實更加疑惑了。可以說深實實距離事實又因此更進一步了吧。
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我陷入慌亂,第一個不敢看的人就是深實實。
『接下來是TM revolution帶來的搞笑雙簧表演!請爲我們帶來精采的演出!』
話說這個組合名稱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是什麼組合!? 」
「啊,因爲名字是友崎和深實實,所以取日文羅馬字變成TM!好了,我們上吧──!」

「也太隨便……」
在最後一刻,我的緊張感因此化解,還在同一時間飛奔到舞臺上。
***
『大家好──!』
我們兩人結伴衝到舞臺上,走向放在站立支架上的非搞笑雙簧專用普通麥克風。
比想像中還要強好幾倍的燈光照在我們身上。把我眼前照得一片光亮,前方景色都看不清楚了。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開始吧──!」
深實實很有精神地開場。大概是面對觀衆的關係,她顯得比平常更有朝氣,用像在跟對面觀衆們對話的語氣說道。
「哎呀友崎先生,你聽我說。」
「怎麼了七海小姐。」
「話說我們今天有機會來這邊表演夫婦搞笑雙簧呢。」
我吸了一口氣,儘量用像是即興演出的自然語氣說話。
「可是姓氏卻不一樣耶?」
聽到這吐槽整個會場揚起笑聲──只有我想要的音量的四分之一。嗚,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剛纔這只是簡單地試探性刺拳。接下來正式演出再挽回就行了。
接着在那片微弱的笑聲中,我開始去想。接下來換我說臺詞,但是像深實實剛纔那樣說話應該纔是正確的吧。要用像是在跟對面觀衆喊話的說話方式。
平常都是隻有我們兩人在對話,但現在還有觀衆,有的時候要像是在面向觀衆說話。那也跟這次「儘量自然演出」的宗旨不謀而合,那樣人們在觀賞的時候一定比較容易接受。能夠突然間理所當然地切入這種模式,深實實果然很擅長站在人們面前吧。
之後我們都沒有再忘詞,這雙人搞笑雙簧順利落幕。
這時深實實突然用隱含不安的目光看我。那眼神莫名熱切,一直在我跟智慧手機的時鐘上來回掃視。
看到深實實對失敗一笑置之,我有種得救的感覺。
歸納起來其實並不複雜。
「你知道TM revolution這個組合的名稱由來是什麼嗎?」
「反正結果是好的,那就沒問題啦!」
「應該吧!肯定還不錯!」
不惜讓自己丟臉也要化解我的緊張。
在衆人的注視下,過分強烈的燈光中。
可是……
不過,那麼做八成是錯的。
「是。」
「哎呀──……」
雖然深實實說平常的對話是在練習,嗯。
「是跟菊池同學一起做的……話劇?」
「──事情就是這樣,但我們可是在表演搞笑雙簧……」
「哎呀!差強人意呢!」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去想要說什麼。
深實實一說完就張開手掌面向自己的臉,接着用力擺出一個姿勢。
手顫抖的程度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這個事實令我更加緊張。
於是我就在想平常的深實實如果這麼做,我會如何反應。
這樣的對白讓會場上揚起一片笑聲。
「嗯。」
「──revolution!」
爲了讓自己一定不會遺忘,不管是休息時間還是放學回家,我都一再背誦。
也因爲這樣,我纔沒料到。
因爲她爲了幫助我,故意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大方耍冷。
「咦?不,我完全不知道耶。」
大汗淋漓。視野變得狹隘。
那是以往常常看到的帥氣深實實。
「然後……」
我想要試着找出一些眉目,就去回想在背誦時使用的單字卡,卻什麼都想不出來。照理說對於流程的背誦都已經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
自己該說些什麼纔好?
「M是我深奈實的M。」
那就是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這個嘛──應該是動物園吧!」
就在這時──
表演完搞笑雙簧後,來到多用途廳堂的側邊。
這已經不僅僅是改變臺詞的細部,完全變成即興演出。
這麼做效果確實很好。
我先是堆出笑臉,說些東西來填補空白。接下來要換我講話。觀衆應該還沒發現這點,但深實實大概已經察覺不對勁了吧。
老實說除了小鶇,現場還有中村那幫人跟深實實的朋友。這些親近的夥伴齊聚一堂溫暖守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大助力啦。某些人知道我跟深實實的事情,可能會發笑的笑點還在於「竟然自稱夫妻……」,但他們只會心照不宣。
我只有在表面上不要打壞節奏感,心裏則拚命雙手合十祈禱。
我爲忘記臺詞的失誤道歉,結果深實實就像平常那樣綻放開朗笑容。
現場沒有人發出笑聲。
但那明顯是──要用這句臺詞來幫助忘詞的我。
在寒風吹拂下,我們開起反省大會。
「話說七海小姐,這次我可以拿到休假,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因此我打算儘量讓觀衆都進入狀況,並且面向前方。
「沒關係啦!但是相對的,要請我喫拉麪!」
上學和放學搭電車回家的途中,我也利用交替寫着雙方臺詞的單字卡來完美背誦。
唯獨這點,絕對不能成真。
那聲音聽起來有點無助,就像火柴的火被風吹到一樣,虛弱縹緲。
對。我選擇的是故意忽略。應該說平常在跟深實實對話的時候,我都會如此選擇。
所以我覺得一定要想辦法挽救這個窘境。
「哈哈哈。又是應該又是肯定的。」
「……沒問題,也對!總之以門外漢來說算是做得不錯了……對吧?」
此時深實實突然說出劇本上沒有的臺詞。
本來在想自己如果因爲緊張導致失敗,那可能會沒辦法針對回想起來的抽象意思去隨機捏造對話,呈現出不自然的感覺,或是變成完全把背起來的臺詞念出來。原本以爲失敗起來的表現會是這樣。
「T是友崎的T。」
「動物園是吧──啊──可是……」
有好幾十個學生都在看我們兩個,那景象正好映入眼簾。
不知道爲什麼要特別強調這點,深實實說了第二遍,看她的表情,那瞳孔彷彿已經看穿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讓我胸口一陣刺痛。這單純只是我想太多,還是──
因爲深實實說過,要儘量自然些,就像平常說些白癡對話那樣。
「對不起!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剛纔真是得救了。」
可以學深實實,用誇張的語氣,淺顯易懂地吐槽──這也在考量之內。
***
「……唔。」
打開智慧手機的時鐘一看,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四點。再過一個小時就要開始演戲。雖然劇本的事情已經拜託菊池同學負責了,可是在照明和音效等等的最終確認上,我也必須去監督纔行。我的心思都跑到話劇上,還有話劇演完的某件事情上。
「那我也差不多該……」
緊接着,我這麼說。
聽了這句臺詞,深實實微微點頭,嘴角抬了起來,露出得意的笑容。
因爲這個臺詞完全沒有笑點。
我沒能爲深實實做任何事情。
「嗯。」
正式演出就只有一次。而且是忘了臺詞的我不好,這樣下去沒辦法表演搞笑雙簧,只會變成一連串無聊對話。我們所做的練習、想出來的臺詞都會變成白做工,只剩下深實實剛纔的冷場表現。
話說回來,以一般標準來看,逗人發笑的程度還不至於讓人尷尬,我想這樣就算成功了。姑且不論算不算非常成功,以一個表演來說也算勉強過關吧。
在這瞬間。
剛纔因爲燈光的亮度看不見觀衆席。
「……沒錯。那我過去了。」
「對了友崎先生!」
這些都徹底化解了我的緊張感。
「竟然當作沒看見!? 」
人們因此發出的笑聲,還有最重要的,深實實想要幫助我的那份心。
無論如何。
現在的我就連接下來自己該說什麼都完全沒概念了。
──就在此時。
當然還爲了避免產生像深實實說的「像在演戲的感覺」,我不是一字一句去記,在記的時候頂多就只有記抽象的意思,好比是「大概要說類似這樣的話」。可是每次去回想的時候,都要從這個時候開始轉換成具體的臺詞纔算成功,因此這練習甚至可以說是在訓練臨機應變的說話能力。
──不出所料,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
「哈哈……好,我知道了。多謝啦,真的。」
「話劇……差不多要開始了?」
「哈哈哈。真的。」
這真是讓人感激不盡。
「也對。」
深實實小聲地嘟噥。
西斜的日光將那張側臉染上橘紅色光芒。乾燥的風吹拂着,落葉紛飛。
最後深實實笑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冰冷又朦朧的天空──發出一聲叫喊。
「啊──啊!都結束了!」
那神情就像是在爲某種事物感到膽怯的脆弱少女。
「軍師。」
「……怎麼了?」
「表演搞笑雙簧,感覺很開心。」
「嗯……對啊。」
我點點頭。這是怎麼了?爲何覺得她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嗯,我很開心。」
「是……這樣啊。」
深實實又把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咬了嘴脣一下──不曉得是向着誰,她再一次微微點頭。
「嗯,那你慢走。」
「……好。」
那句話意味深長。還有那表情。
雖然不曉得深實實察覺到什麼、預見了什麼。
但我認爲自己能做的一定就只有誠實面對自己的決定,貫徹到最後。
***
後來一個小時過去。
利普拉不愧是利普拉,藉着演技確實突顯出那份「率真」和「笨拙」,但負責演出的人是水澤,至於他是不是能夠完全擺脫那種輕浮的伶俐感,可能有點說不準。早上梳起來的頭髮已經放下來了,打造出像是利普拉的感覺,演技上也沒有破綻,但他的外表實在太過有型。
明明演到這邊都還沒有太大的動作,卻靠着存在感和操控氛圍的力量掌控整座會場。在學生會選舉時的演講也是如此,我是知道日南有這樣的實力,不過──當時她再怎麼說都只是在講「日南葵」會講的話。也就是說像這個樣子,不拘泥於任何形象,能夠「千變萬化」攫取人心,其實原本就是這傢伙擅長的招式吧。
『利普拉,跟你說的不一樣。』
率先劃破寂靜的是日南的聲音。
只不過水澤扮演的利普拉也不退讓。
『──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是,二年二班帶來的原創話劇《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
『對吧?而且被人找到的時候如果跟艾爾希雅一起,感覺也比較不會被罵。』
這是一個看似無心的動作。
在一片肅靜的氛圍中,她放出充滿魄力的一句話。
這段互動我已經在劇本上看過無數次,然而像這樣搬上舞臺,而且還是看着日南和水澤扮演,會覺得角色有魄力又栩栩如生,感覺很有趣。
『說想來探險的人明明就是艾爾希雅……』
利普拉和艾爾希雅找到庭園的門扉,一時間爲了是不是要打開被下令不準打開的門猶豫──
『這是因爲,就算不會真的喪命,「艾爾希雅」妳依然不會有活路可走!』
從外表上看來是水澤抓住日南的手腕,其中一部分觀衆發出好似難以壓抑的尖叫聲,在替他們聲援。嗯,果然只要讓俊男美女來主演,就會變成娛樂性很高的話劇。心情上有點複雜,但這樣也無妨吧。
艾爾希雅嘴上發着牢騷,利普拉則是在臉上表現出興奮的樣子,於王城內部探險──這時迎來第一個高潮,也就是庭園戲碼。
反正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但同樣厲害的還是日南。就只是講了些少少的話,可能是因爲舉動、聲音語氣和表情,或單純基於存在感,從她表現出來的姿態能明顯感受到艾爾希雅的「強勢」。與其說那是演技,或許更可以解釋成這是日南與生具來的力量。
『──我說利普拉,還沒好?』
經歷了第一次進入庭園的戲碼後,利普拉跟艾爾希雅變成「姐弟」,三人間的關係就此展開──
『是這樣沒錯。但我沒想到就只是要探險,卻沒有一個目的地。』
『來,我們走吧!』
『如此一來就能離開地面,和風一起飛翔──……利普拉?』
還替每一片鱗片用灌注特殊魔力的披風擦拭乾淨。
身爲文化祭執行委員長的泉出來主持,聲音在會場上響起。整個會場的照明暗掉,空間變得一片黑暗。原本吵雜的氣息也隨之安靜下來。就只有從黑暗的舞臺上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
『怪、怪了?克莉絲,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
透過一段閒聊,將能說明現況和角色之間的關係性。我原本還在想小說中用文字說明的部分要如何轉換到劇本里面,而劇本一開始就以這種形式呈現好高竿。像這類精細安排就很符合菊池同學性格吧。
『不要。』
這一個個舉動似乎要讓遠方的人也能夠看見,被刻意誇飾,動作跟動作之間有微妙的間隔,讓觀衆可以注意到那些舉動。
『好啦──!變乾淨了!』
『艾爾希雅,妳想做什麼?』
『……應該、還不行吧,利普拉?』
『爲什麼?』
他們會讓飛龍喫長在飛龍谷裏的特殊小草。
主要登場人物都到齊了,這是在這出話劇中很有象徵性的一幕。
『拜託不要把我的王家千金權限這樣使用好嗎?』
此時泉充當解說員進行補充,三位演員開始對峙。
舞臺轉暗。
『有點想打開來看看……總覺得很好奇。』
會場上排了一列列的摺疊椅,大致上看來應該能容納三、四百個人。目前大概一半都坐滿了,感覺吸客效應還不錯。
日南冷酷的聲音充斥着整座體育館。恐怕沒有人聽過日南發出這樣的聲音,這種反差讓會場一度安靜。
我要來做最終確認,跟一大批學生一起來到體育館。
『因此──就讓我做吧。』
那聲音聽起來有點慵懶,蘊含怒氣。同時舞臺上的照明也逐漸跟着變亮。
當背景的海報紙也在燈光轉暗之後換了圖案,整張紙上面畫滿了龍。後面還疊了好幾張海報,就好像每天會撕掉的日曆一樣,藉着翻動來轉場,靠演技和小道具會有些部分解釋不清,這下全都藉此表現出來。預算很低又有效。這也是菊池同學的點子,好厲害呢。
『艾爾希雅,嘆氣是最傷人的喔。』
『好、好耶!這樣就能夠飛……』
打開門的音效隨之播送。舞臺先是轉亮,上頭佇立着身穿白色連身洋裝,由小玉玉演出的克莉絲。那身有着與世隔絕氣息的服裝跟嬌小的小玉玉很相稱,可能是表情和一些小舉動帶出楚楚可憐的感覺,平常那種正直又強烈的氣質被漂亮中和掉。
『好了快放開我,我必須在這裏折斷那隻龍的翅膀纔行。』
如此這般,變成「導師」和「照護人」的艾爾希雅跟利普拉,爲了讓飛龍能夠飛翔而協助克莉絲,開始做了一連串的嘗試。
『……唉。』
『漫無目的地走動只是徒增疲憊吧。』
『唉。利普拉老是這樣。』
練習首日,日南就曾經先試着演出這個橋段。那個時候就已經逼近完美了,然而這時魄力更添幾分,讓我除了驚訝還是驚訝。果然找日南來演艾爾希雅是正確的選擇。
『來,快喫!嗯,好乖好乖!』
『……應該、還不行吧,利普拉?』
日南扮演的艾爾希雅有所行動。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放。』

──而在此刻。
但還是希望來的人能夠有些收穫,那樣就夠了。
『放手。』
然後手指就像勾爪一樣,彎曲成像要攻擊的型態,擺成像是準備要借力使力拉動對手的狀態,朝着視線看的方向走幾步。擁抱黑暗的黑色瞳孔透露出明確殺意。
她一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掌,咬着嘴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將手輕輕握住,然後對着斜上方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目光。
彷彿是要佔領整座會場。
由於利普拉這最後一次的推波助瀾,他們兩個就決定看看裏頭。
「哦哦……」
麥克風中傳來兩個人的聲音。舞臺就只有放着白板上貼有畫了城堡內部裝潢海報紙的簡單設置,除此之外還未有其他東西出現。
『──一打開門就發現有隻大概五到六公尺的飛龍,還有在飛龍旁邊靜靜佇立的少女。』
『唉。好吧,總比在房間聽米雅婆婆說以前的事情開心……』
『奇、奇怪~?真是怪了……』
主演是學生會長和曾經站臺發表演講的日南配水澤,原本話題性就很高,常看到原作改編的真人版電影打上卡司是有名演員和偶像,我好像能體會那是怎樣的感覺了。畢竟是努力創作出來的,當然會希望吸引更多觀衆。
『妳果然打算那麼做。絕對不行。如果在這裏讓艾爾希雅那麼做了,妳肯定會沒命!』
『我說啊,做這種事情是要享受探險本身……噢,那裏也有門呢。』
『好痛,艾爾希雅妳別捏我。』
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是水澤扮演的利普拉。
『我若是不採取行動,你會被殺掉。』
一邊說着,由日南扮演的艾爾希雅、水澤扮演的利普拉從舞臺旁邊走出來。兩人身上穿着幻想風格的角色扮演服飾,看起來就像是在網路上買來的便宜貨,但可能是被俊男美女穿着的關係,就不覺得有多廉價。
一看到這兩個高人氣角色登場,觀衆席那邊就有人喊着「是日南學姐!」「那不是水澤同學嗎!」諸如此類,甚至還有學生吹口哨。這、這些反應跟想像中的不一樣呢。我們要演的不是那種劇……算了,文化祭就是這樣吧。
按照每段時間的安排進行演出,那裏上演了輕音樂社團的演奏會,一些班級和社團上來做自由發表──接下來由菊池同學譜寫劇本的話劇即將開演。
『艾爾希雅,我們才走沒多久吧。』
聚集而來的學生們和朋友熱鬧閒談等待話劇開演,與其說是來看話劇本身,倒不如說那氛圍更像是期待名人登臺演出,纔來這觀看。想必沒幾個人會去期待劇本完成度和想傳達的意涵吧。
舞臺的演出上演了幾分鐘後,一開始會場上的氣氛就只是「若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演出也不錯」,但現在卻好像逐漸受到話劇本身吸引。雖然一開始的契機來自於日南的力量,但想來八成是菊池同學那外在樸實卻於細部下了功夫的劇本也逐漸讓大家瞭解其中的有趣之處吧。
『很、很好,這次這樣一定能飛……』
『別擔心,我不會死的。因爲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只會是一場意外。而身爲王族之後的我只要沒有犯太大的錯誤,就不會被處刑。』
在觀衆席上觀看的我發出細小呼聲。
『看樣子飛不起來,克莉絲!啊──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唉……』
『對不起嘛,艾爾希雅!』
並且拿了記載飛翔方法的故事書,讀給飛龍聽。
然而飛龍還是一直都不飛,剛開始克莉絲還在懼怕闖入者,現在也逐漸對那兩個人敞開心胸。
而後漸漸地,三個人將會互相認識到彼此的內在──不過。
『艾爾希雅!聽說妳在魔工藝大賽上獲得優勝!? 恭喜妳!』
『啊哈哈。謝謝,克莉絲。』
『而且還是史上最年輕的冠軍吧!? 真的好厲害!』
『艾爾希雅真是什麼都會呢。』
『那是因爲我很努力嘛。』
只見艾爾希雅在回答時看似不怎麼熱切。
『我要來慶祝!』
『真的?』
『嗯!對了艾爾希雅!艾爾希雅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啊?』
『說到這個,就連我都不曉得呢。』
『喔──喜歡的東西?』
『對!』
『問這個……要做什麼?』
『咦──怎麼這樣問人──?妳聽了應該也猜到了吧,別問啦~』
『飛龍──能夠讀懂人心。』
『好,那就拜託妳了。我很期待!期待克莉絲送的禮物!』
『嗯──也許我並沒有任何喜歡的東西。』
像是在完全拒絕他人理解自己,有着滿滿的頑固。
這就好像是艾爾希雅在掩飾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緊接着舞臺轉暗。
「我擁有一切。不過──」
『克莉絲──其實妳並不想飛上天空,對吧?』
克莉絲內心有個弱點。
『所以?』
『啊──真的耶!妳怎麼會這麼說呢,艾爾希雅!』
『怎麼會呢?』
艾爾希雅自嘲地笑了,像是在否認自我一般,說了這番話。
由此而生的寂靜彷彿是種警醒。是攻擊性的寂靜,爲了將接下來的話正面刺向觀衆。
這是像在說喪氣話的口吻。艾爾希雅就是無法直視克莉絲那耀眼的神情。
我聽見好幾個觀衆都發出聲音說「噢噢……」。是我去練習搞笑雙簧時決定這麼做並做準備的嗎?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演出。
那讓克莉絲嚇了一跳,趕緊說些話來緩和氣氛。
這句話毫無預警地說進克莉絲心坎裏。
『克莉絲一定是誤解我了。』
『雖然只是這樣,還是很厲害!跟妳比起來,我纔是一無所長。』
『誤解?』
『……嗯!說好了!』
接下來艾爾希雅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空洞,冰冷地迴響着。
克莉絲回問了,只見日南在舞臺上慢慢地吸氣。
『這、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有如被這句話吞噬,她的演技令我無法思考。
感覺得到這句話讓會場騷動起來。這就證明學生們的心單純被劇本的力量打動,菊池同學寫的故事已經確實打動那些學生了。
面對這句突然說出口,令人莫名悲傷的話,不只是觀衆,就連聽在我耳中都格外尖銳。
原因被利普拉點明。
『啊哈哈,好像是喔。』
利普拉道出真相。
『我並沒有像克莉絲想得那麼棒。』
都已經長到十三歲了,飛龍到現在還不會飛。
接着利普拉對克莉絲做出這番提議。
『我也很想變得跟艾爾希雅一樣喔。』
先前拿來當背景的紙都是用黑色描繪,如今用了各種顏色的畫具畫出城鎮全貌。
『──想變得跟我一樣?』
就這樣,克莉絲跟利普拉被捏造出來的柔和氣氛說服,當下的情況逐漸恢復正常。
『嗯。所以呢,是什麼?妳喜歡的東西。』
『咦?可、可是,妳這麼博學多聞,手又巧什麼都做得出來,還很擅長用魔法不是嗎!這些妳不是都喜歡嗎?』
那句話聽起來很空洞,彷彿是將艾爾希雅的內在剝露出來,是發自內心的寂寥告白,要將人凍僵。
『等等艾爾希雅,克莉絲又沒有說要送妳禮物。』
「也因爲這樣──我一無所有。」
之前的柔和氣氛頓時一變。
『咦……』
『因此,我希望克莉絲能用妳喜歡的東西當禮物。』
然而話劇依然自顧自地進行下去。艾爾希雅低着頭好一陣子,接着就像戴上假面具般改變表情,用修飾過的音調開口。
『啊,真的是呢。抱歉抱歉。』
接着用像是能夠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眸支配整座會場。
『啊哈哈。不過,我們還是說好囉。』
十幾秒後,舞臺再度轉亮──出現讓人驚奇的畫面。
然後將那近乎黑暗的寂靜全攬在身上,再將營造出來的氛圍衝破。
『我們一起飛吧。』
求飛龍「飛起來!」。
這句話還真像是利普拉會說的,如此直率,牽動着克莉絲的心。
他看向在水邊睡覺的飛龍──說出那句話。
聽到克莉絲這麼說,艾爾希雅又在一瞬間陷入沉默。
『克莉絲肯定只是害怕一個人飛翔……所以。』
剛纔的氛圍不復存在,艾爾希雅用開朗的聲音填滿全場。
『不用道歉啦──!討厭──!』
『我也一起去。我們兩個人一起看看世界吧!』
『嗯──』
有別於這段開心的對話,艾爾希雅的表情逐漸黯淡。
『不是的。那是因爲我繼承了皇家的血脈,而我一定得當女王……所以纔會每天都這麼努力。並不是因爲我喜歡纔去做。』
『喜歡的東西呀──』
比起從封閉的世界起飛,她更害怕踏進從未見過的世界。
後來他們兩人一起坐到飛龍身上,手牽着手許願。
說出讓飛龍不能飛的原因之一。
最後故事迎來一個高潮。
不過,想必這是菊池同學的提議吧。
畢竟──爲了彰顯克莉絲的感情,這是最適合不過的演出了。
看着美麗的景色,克莉絲和利普拉有了以下這段對話。
『好棒!那是什麼!? 蜥蜴嗎!? 』
『哈哈哈。從這邊不可能看得見蜥蜴吧?那是巨龍。』
『騙人!? 真是不敢相信!因爲巨龍不是有這──麼大嗎?』
『好了,這樣很危險!要抓緊!』
『哈哈哈!』
那兩人一起看着壯麗的景色。不知不覺間,目光都自然而然朝向前方。
兩個人一直在眺望遠方。
臉上表情逐漸變得安穩祥和。
『你看……那個。』
『嗯。看到了。』
『那個是……海洋,對吧。』
『嗯。』
兩人眼裏看到的是這個,在光反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克莉絲從未見過的景色。
『這真的……好美。』
『是啊……令人驚豔。』
『怎麼會?利普拉不是看過海嗎?』
『我……是跟大家不同的異類嗎?』
『……克莉絲。』
幾天前。
而這就是──在理想跟現實的夾縫間失去方向,一位少女的血淚。
『跟被關起來相比……想出去就能夠出去,卻不敢靠自身意志踏出去,這樣更痛苦、更寂寞,更不自由。』
兩個人共享了只屬於他們的景色後,再度回到庭園中。
在那之後過了一小段時間,某個日子裏。
舞臺轉暗。在黑暗之中,沒有人竊竊私語,由此可知大家都在等待後續的故事發展。這就表示話劇本身已經被學生們接受了吧。
『所以我也一直很想看看燦爛的世界。』
赤裸裸的話語將我吞噬,排山倒海而來,像是要將一切都捲進去。
這句話又是在某處聽某個人說過的。
『嗯。』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克莉絲一定還有其他的路可走。』
從這天開始,克莉絲就跟着努力起來。
這一件一件都彷彿是在切削思考的血肉,寄託在故事上。
『不,我已經明白了。』
然而等待在那裏的,並非從空中看見的美麗景色──在那個世界裏有貧窮的人,還有克莉絲不清楚的規則。
克莉絲一字一句地輕輕訴說。
這個故事猶如在泣訴一般,被世界疏遠的感受再也難以壓抑,成了這份結晶、靈魂的呼喊。
『……我不這麼認爲。』
『外面的世界遠遠看就像煙火魔法那樣美麗……但如果想要進入這個世界,那就要很努力纔行。』
『當時你說想要拿來當成做花朵裝飾品的參考吧?』
他認爲還是有其他的生存之道纔對。
『利普拉,我……從前好像太天真了。』
──還有,只有我知道這一幕的另一個意義,而受到感動。
關於接下來的故事,我有聽菊池同學口頭說過──卻沒看過劇本。
『嗯……嗯,是這樣沒錯,不過……』
認爲自己是跟其他人不同的種族,少女心中有着悽苦。
吐露出心中的自卑感後,像是要理出頭緒,她將那些轉換成言語。
『吶!我也想見識大家眼中的世界,就真的不行嗎!? 』
激情、願望、糾葛,化成言語。
利普拉拿着用袋子裝的許多東西,前往克莉絲居住的庭園。愁眉不展的克莉絲見狀不解地歪着頭。
利普拉來拜託克莉絲,看能不能將之前做的花朵裝飾都送給他。
『沒有爲了生存,爲某事奮鬥過……一直窩在這個看似寬廣實則狹窄的庭園裏。』
這一句又一句的臺詞搖撼着我的情感,讓我深陷其中無法動彈。
只見利普拉露出溫和的笑容。
一開始看到的時候還不曉得,因此不明白……其實看海的橋段。
『從空中看到的世界是那麼繽紛、那麼燦爛,可是……就算我去到那裏,景色看起來依然灰暗。』
克莉絲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她道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然而利普拉卻覺得這樣很不對勁。
『……原來是這樣。』
她內心裏的糾結是如此深刻、殘酷。
『我……不贊成。』
某一天,克莉絲跟利普拉起了爭執。
自己想變成什麼樣子。做不到就覺得難堪。想去什麼地方。想看什麼樣的景色。
『利普拉,我──想要試着努力看看。』
克莉絲說完就正面面對觀衆──接着說出這番話。
是菊池同學在跟最喜歡的「波波爾」致敬吧。
慢慢去學會自己不擅長的事,開始有了明確的轉變。
待在空無一人獨留自己孤單獨處的庭園中,克莉絲就只能一直看着那些書本,心中有着迷惘。
『……在說花朵裝飾嗎?』
『……利普拉,那些是什麼?』
『之前覺得自己只是現在暫時被關在這裏,外頭有無限的可能性。可是後來發現我只能待在這裏,是個沒用的女孩子。』
『妳覺得自己太天真?』
而持續令觀衆沉醉的話劇《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又迎向下一個高潮。
『其他的路是什麼!? 我難道可以一直在這個庭園生活嗎!? 』
『跟你說,利普拉。』
到商店街被店長罵,沒辦法跟陌生人對話,最後回去的時候甚至還跌倒。
那些都是血淋淋的「現實」,逼她面對。
『不過?』
後來利普拉又在某一天帶克莉絲出城。
『這次才發現海原來、這麼美麗。』
『吶,教教我吧?利普拉……』
『噢,這個啊。話說最近,克莉絲不是給我很多東西嗎?』
『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跟大家好好相處?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何我就是毫無概念?』
透過克莉絲,菊池同學的真實心意再次被道出,令我爲之屏息。
『對。不過抱歉,那些都是騙人的。』
『騙人的……?怎麼一回事……?』
『事實上。』
說完這些話後,利普拉先是從袋子裏拿出一張紙。
『這是?』
『是信件。』
『信件?』
利普拉把這些信件交給克莉絲。
克莉絲慢慢地看着信裏的內容,最後出現驚訝的反應。
因爲,寫在上面的是──
『謝謝妳送我那麼漂亮的花冠,我會很寶貝它的喔……』
書寫的字體像是小孩子的字,文章上看起來很笨拙,但是卻很用心。
接着利普拉說「不只這樣」,這次則是從袋子拿出許多的蔬菜和水果。
『這、這些是……?』
『都是人家送我的。』
『送、送你的?』
『嗯。跟花朵裝飾品做交換,那個蔬果店的老闆給我的。』
『咦……』
蔬果店。克莉絲去外面的世界時,因爲不太會買東西就被罵了,就是那間蔬果店的老闆。
利普拉解釋道。
這部分又讓我覺得不對勁。
『──恭喜兩位結婚!』
『哦。那真是太厲害了!可喜可賀!』
舞臺又變亮了。
從菊池同學那邊聽說的最終幕已經結束了,我在觀衆席上準備拍手。
『我不會說那種哄人的話。妳一定要成爲世界第一的花朵裝飾品工匠……還有。』
伴隨克莉絲最後說的那句臺詞,舞臺變暗。
克莉絲決定爲了自己喜歡的事物來到外面,艾爾希雅運用在王城中的人脈,替她引薦到花朵裝飾品工匠聚集的工坊中,讓她在那邊當學徒修練。
接下來菊池同學想要訴說的東西,我完全一無所知。
『表示妳並不是在外頭沒有容身之處的異類。』
『……還有?』
因爲她大開眼界。
爲何在那個時候,菊池同學跟我說結尾的時候,沒有告知這部分。
話劇繼續進行,日南扮演的艾爾希雅、水澤扮演的利普拉出現在那。一時之間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只是一直盯着舞臺看。
利普拉說到這邊張開雙手,對克莉絲招招手。
不對勁的感覺和某種預感在對我示警,要我別聽。
最後堵塞的思緒彷彿開了一個風洞──那個聲音清楚傳到我耳中。
『吶。這樣妳就明白了吧?克莉絲很喜歡做那些花朵裝飾品──有很多人想要喔。』
不論何時,永遠都會接納克莉絲。
這個庭園、這座王城。
『妳就飛吧!──這次要靠妳自己的雙翼飛翔!』
『若是覺得辛苦,隨時都可以回來。』
在這個世界裏。她找到自己的定位。
有如斷頭臺的刀刃般無情,將我心中的期待和希望斬落。
形狀奇特的樹木、綠色的樹葉之海,以及平常那個反射着光芒的水邊。
她們兩人互相擁抱,將心中的寂寞傳達給對方。
緊接着道別的日子到來,三人聚集在庭園中。
利普拉對克莉絲這麼說。
『我終於找到自己的飛翔方式!』
『好,拜託了。』
少女原本認爲自己不管到哪都格格不入。
少女那原本凝固的心正逐漸溶解,纔會綻放如此璀璨的笑容。
『嗯……』
『利普拉你看!這個!』
說蔬果店老闆原本在煩惱該送什麼禮物給女兒。看到這個花朵裝飾品就非常中意,願意拿他賣的商品交換。還有──他女兒非常喜歡這個裝飾,爲了道謝,就送了更多的蔬菜水果。
那是再也不尖銳的柔和聲響,聽起來還有一絲甜蜜。
克莉絲擦拭淚水,如此回應。
然而她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那臺詞和演出讓人覺得在本作中時間已流逝一段。
這片景色應該已經司空見慣了,卻變得如此美麗。
『聽說她在那之後越來越活躍,如今已經成了那間工坊的主人了。』
接着舞臺一度轉暗,再轉亮。故事進入尾聲。
『抱歉沒辦法直接對你們說。目前這個季節有很多婚禮要舉辦,讓我沒什麼自由時間。我這邊還有很多學生要負責,少了我會出問題。』
『利普拉……這些都是真的?』
『嗯……嗯……!』
『嗯……!我明白了,艾爾希雅……!』
站在舞臺正中央,克莉絲沐浴在聚光燈中。用她的雙眼直率地凝望世界。
『這次不要回來庭園,而是要回來這座王城……!克莉絲……!』
這讓克莉絲茫然地杵着。
強而有力的一句話,被她用來慶祝自己獲得解放。
覺得世上就只有自己是跟周遭人不同種族的異類。
後來克莉絲就跟王城的人們告別,進入工坊的學習。
『那我要念囉。』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利普拉。』
──原本應該是這樣。
原因不明的焦躁感無法擺脫。
接下來艾爾希雅似乎再也難以壓抑。
這其中的緣由,我不明白。
『當然是真的!妳快看,還有其他的喔。這個是旅館老闆娘的,這邊這個來自防具專賣店的老闆兒子。啊,還有一個七歲男孩興奮地說要去跟女生朋友求婚……不曉得那孩子成功了沒?』
艾爾希雅念出克莉絲說的話。
『嗯……?啊啊!原來是克莉絲寄來的信啊!』
克莉絲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都快哭出來了,然而她笑着點頭。
聽這句臺詞,我比起會場內的任何人肯定都要來得專注。
『──原來我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這個名叫「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的故事,爲了克莉絲而存在的故事即將落幕──
『致親愛的利普拉和艾爾希雅。』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連先前都用黑色畫出的庭園景色,也隨着海報紙翻動增添色彩。
『我跟他說是當時那個女孩子做的。老闆就說那時是他不好,要我代替他跟妳道歉。』
『所以說。』
『利普拉……』
在這段流逝的時光中,菊池同學打算放入什麼樣的內容。
視野開始打轉,讓舞臺上的照明不規則搖晃。
這句話讓我感到莫名發寒。
然而──故事並未結束。
克莉絲說的話聽起來就好像是在對某個問題做出回答。
『可是回想起來,曾經跟你們兩人相處的時間,造就如今的我。當時我什麼都不懂,對任何事情都很好奇。我如此不成熟,是跟你們兩人一起度過的珍貴時光,教會了我原本不知道的所有事情。』
那聲音甚至讓我想要捂住耳朵,通過耳膜冷卻我的心臟。
『所以這樣的我至少要向你們兩人報恩!我如今在鎮上變得炙手可熱,要送你們兩人世界上最棒的花朵飾品當禮物。艾爾希雅,妳還記得嗎?我們約好了,要送我喜歡的東西給妳當禮物對吧?」
我感覺到從被砍斷的斷面中,某種再也不可挽回的東西滾落了。
『利普拉、艾爾希雅,你們兩個一定要幸福!克莉絲敬上。』
那是因爲在這個結局中,「利普拉跟克莉絲並沒有在一起」。
***
話劇全都演完了。
可能是因爲品質遠遠超乎預期吧。現場自然而然響起熱烈的拍手聲,震耳欲聾。在羣衆的安可聲下出面的人員們簡單一鞠躬,體育館裏頭開始進行下一個表演項目。似乎要由銅管音樂社來進行演奏。
有許多人繼續留着是爲了看演奏,但我沒這個心情。
是因爲剛纔那個故事。
《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是關於菊池同學的故事。
利普拉顯然是在反射我的言行舉止,克莉絲的生存方式和想法都代表菊池同學的前進方向。
而我在幾天前對菊池同學說過一句話。
「等話劇演完──我有話想跟妳說。」
從菊池同學之後的反應來看,她肯定察覺背後的含意了,畢竟在那種時間點上發出那樣的邀約,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意思。
然而菊池同學明明曉得──卻補上剛纔那最後的劇情發展。
用不着特意明講也知道。
意思很明確了。
我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離開體育館,經過走廊走向外面。
深實實用快要哭出來、即將要潰堤的表情對着我。
「應該是、那個意思吧?」
同時也在我心中暗暗起誓。
在那之後,我發現了。
──原來如此。
可是在我心中的感情卻不可思議地接受這一切。
如果是這樣,搞不好也已經發現我對菊池同學有好感──甚至猜到我想對她告白。
我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女孩子。
我無法斷言。
「嗯,是這樣啊。」
原來深實實都看出來了。
而我現在被那個女孩子──甩掉了。
自出生以來度過的十幾年時光中,我持續敗北。
蠻不講理,越是面對就越是痛苦,不順利的時刻特別多。
她抓住我手的力道明顯過強了,眼裏就只有直直地盯着我看。
最後。
但就算是這樣,我會打從心底想要去了解一個人,或一直以爲某個人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卻能夠跟對方心意相通,原本以爲自己沒辦法觸碰到對方,對方卻需要我──面對這樣的自己,我開始覺得有點喜歡了。
我從來沒能去選擇任何一個人,這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選擇一人。
深實實前進了幾步,越過一道隱形的界線。
對。其實「人生」不就是──
想必能夠輕易看出利普拉跟我實在過分相像。
細細吐出的白色氣息,那必定是在如實呈現我的動搖。
文化祭的氛圍既熱鬧又幸福,只是我不曉得而已,在這之中一定產生了許多的戀愛故事吧。雖然有人會說「現充最好都炸死」,但我如今也跟他們一樣踏了出去又碰到挫折,在這樣的心境下,我甚至沒力氣去祈求這個。
絕對不能因爲一時衝動去選擇她。
不過這個遊戲可沒有容易到光只是這樣,一切就能夠順利進展。
重啓這個遊戲吧。
因爲那是連身爲日本第一玩家的我都曾經要一度放棄,就我所知是難度超高、高到不行的遊戲。
「……回去吧。」
光只是這樣,我就覺得有某樣東西快要滑落。
然後再一次。
聚集了這麼多的戲劇性橋段和小故事,這是一款名作遊戲。
在一句孤獨的呢喃後,我踏出一步。
剛踏出一步的步伐頓住,我看向前方。
對我表示好感,能夠理解我的深實實,肯定比任何人都更加註意我。
十二月下旬的風很寒冷,也不曉得我的臉是冷的,還是在脈搏跳動下變熱,總之那風將我的臉溫和地冷卻。
因爲我連這點也明白。
「畢竟這就是……『人生』。」
「……是嗎?」
我努力想讓自己不要太難堪,說話時強顏歡笑。
又長又油亮的馬尾乘着北風飄逸。
如今只覺得那冰冷乾燥的空氣將我暴走的腦袋冷卻,令我有點感激。
這是爲什麼呢?那表情就像是已經看穿我的一切所想。
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高昂的情感。
我跟着點點頭。
我跟菊池同學很顯然是迅速拉近距離。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還有──那場話劇的最後發展。
這個遊戲很困難,就像這樣,常常會有不順利的時候。
那麼像深實實這樣,很懂得洞察人心的現充,似乎在送我去看戲之前,就察覺些什麼了──而身爲一個願意喜歡我這種人的女孩子。
我一個人喃喃自語。
眼前只剩在半徑一公尺內握着我的手的深實實。
因爲在我看向前方時。
「那場話劇。」
緊接着──我感到驚訝。
一開始是因爲恐懼。再來肯定是因爲逃避。
彷彿打從心底接受了我的哀傷,能夠感同身受。
那個女孩子一直用強忍悲傷的表情望着我,勉強逼自己呼喊我的名字。
「友崎……」
面對深實實的這份體貼、好意,我絕不能欣然領受。
「稍微休息一下吧……然後再一次──」

「我啊,覺得這出話劇彷彿是拿大家當模特兒……利普拉就是友崎的翻版,艾爾希雅一定是葵,那麼克莉絲應該就是菊池吧。我很想跟你說,真的好厲害喔,話劇好有趣。」
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得更深。
我如今對這個遊戲已經喜歡到願意這麼去想了。
能夠像這樣體諒我,爲我擔心,還一路追趕到這種地步。
半年前我遇到日南,後來慢慢改變自我。
在這個空間中再也沒有任何阻力,感覺我所有的決心都快要被沖刷掉。
深實實眼裏蓄着比我更大的淚珠。
「──一個爛遊戲,也不盡然吧。」
可是──就在這時。
「……深實實。」
深實實努力將想要轉開的目光硬是對着我,對我這麼說。
用那發冷的雙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確實這半年間,我覺得自己變了。改變大到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這樣啊。」
對。
不只是外表,內在也不斷自我耕耘。
「──我被甩了。」
思考跟着停擺。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最後的劇情卻是那樣發展。等到話劇結束,兩個人都好像在逃避一樣,天涯各據一方。那樣太奇怪了吧。明明那麼努力一起製作劇本,讓話劇那麼成功。你們兩個卻不能在一起,太奇怪了。」
想想也是。雖然沒有明顯到看起來就像是本人的翻版,但是那些角色、故事,明眼人看了就能夠察覺。
嘴裏大叫。
「──圖書室!」
那眼神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真切,不過,卻盈滿決定放棄某件事物的覺悟和淚水。
在那凝望我的視線深處,我看見脆弱與迷惘。
「菊池同學現在在圖書室!光靠話劇中的互動來得出答案,這樣一點都不好!」
即便是那樣,深實實還是咬着嘴脣忍住。
一雙手牽起我的手,把我整個人拉向校舍。
「軍師不是不會輕易認輸嗎!是最強的玩家吧!那在還不到完全行不通的那一刻前,都應該要堅持到最後吧!? 」
這句話遠遠超越那冰冷的空氣,撞擊着我的腦袋。
深實實眼裏流下大大的淚珠,順着臉頰滑落地面。
她將右手高舉過頭,很用力、力道強到就像在自暴自棄──拍打我的肩膀。
「那你就要抬頭挺胸面對!你不是男子漢嗎!」
吹過來的風明明很冷,卻唯獨被觸碰到的肩膀像燃燒般灼熱。
我接下這份痛楚、冰冷空氣,和那句話。
再一次──被賦予動機。
「……謝謝妳。我這就過去。」
這女孩比我本人更會爲我着想。
當我直視她的雙眼那麼說,深實實就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好!那當作謝禮,你晚點要請我喫餃子喔!」
背後有了這句話當助力的我,跑向圖書室。
***
不應該去問對方爲什麼不接受我。
剛剛菊池同學說的話。
「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念頭,覺得那樣很好,但最後還是覺得……不該這樣。」
「請說……」
「艾爾希雅是一個能幹卻內在空洞、非常空虛的女孩子。而利普拉雖然不夠能幹卻有好奇心──這個男孩子有他想做的事情。」
我先簡短起頭,坐到菊池同學正對面的位置上。
接着她還是咬住嘴脣,用帶着淚水的眼神望着我。
因爲菊池同學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憑自己意志選擇的女孩子。
她露出有着堅定決心的強韌神情。
不對。我應該已經說過了。
「原來結局──是這樣啊。」
就只是這樣罷了。
世界的理想。應有的姿態。有鑑於此,「應該要」那麼做纔行。
是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不久前菊池同學會有的表情。
這一定──就跟我無法接受深實實的心意是一樣的。
照亮我倆的,就只有從拉上的窗簾間泄漏進來的橙色微明,但充斥書本氣息這點依舊如昔。
才問到一半,我就沒了聲音。
我想菊池同學一定也明白。
比起理想,更希望她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喜好,走上這樣的人生。
道歉的話語超越了一切,狠狠地刨着我的心頭。
這是因爲,那樣不對。
「想要隨着自己的真性情過活,那對名爲『這個世界』的故事,對其他登場人物的心情來說……實在太過任性了。未免太獨善其身。所以我才覺得這樣的自己不夠誠懇。」
她那又細又長的手指躁動不安,想必跟在譜寫故事時截然不同,微微地搖動着。
腦袋裏頭一片空白,幾乎沒辦法思考。但還是有很多話想跟她說。
被我這麼一問,她緩緩地搖搖頭。
彷彿是從喉嚨裏頭硬擠出來,那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悽切。
不對。
在這句話之後,菊池同學垂下眼眸。
靜靜地,就好像是將情感表露無遺在述說的克莉絲那般,說的話非常率真。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像是把什麼東西放在天秤上衡量。
就跟以前一樣,菊池同學又被理想束縛住。
而說話內容──是菊池同學不久之前的思考方式。
「聽友崎同學那麼說,我一度被說服。覺得不能連人生都用作者的角度來看。不能硬逼自己去配合世界的理想,而是要試着面對自己的情感,來做努力。」
無比的沒用。
「那是我所選擇的……結局。」
這樣看起來肯定很遜,很可恥。
能夠接受我的理由、情感,在菊池同學身上找不到。
「這是、爲什麼……」
「……嗯。」
這句話讓我屏住呼吸。
「……友崎、同學?」
「可是艾爾希雅的對象卻『一定』要是利普拉纔行。」
知道我會看出那樣的話劇情節發展代表什麼。
我就是無法放棄。
「……這對我而言,果然是行不通的。」
「爲什麼……妳不是已經試着去坦然面對自己的喜好了嗎?」
可是,丟臉也好,沒意義也無所謂。
那其實是不久之前的──
我還以爲菊池同學已經脫離「理想」的禁錮。
這時菊池同學打斷我的話。
於是我便毫無保留地,一口氣切入最關鍵的重點部分。
「爲什麼……」
「等等……爲什麼會是這樣?」
可是,她現在卻說──
「既然這樣……」
然而我還是問了,拋棄所有的羞恥心、也不怕別人笑。
那說話的感覺變得斬釘截鐵,似乎已經不再迷惘。
「但我還是希望,妳能告訴我……!」
「……那個。」
「或許克莉絲『希望選擇』利普拉。」
不知爲何──她慢慢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想知道……爲什麼啊。」
若是把這個解釋成至今爲止經歷的投射──
懊惱之情令我咬住下脣。
這必定是菊池同學深思熟慮後,早就已經得出的結論──
「關於、最後一幕。」
「爲什麼……或許這沒什麼好問的……」
然而菊池同學卻搖搖頭說「不」。
「可是。」
我進到「庭園」,發現菊池同學就在那兒。
「兩者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因此他們兩個結合纔算得上是『理想』。」
「不……這沒什麼好道歉的。」
菊池同學伸手碰觸放在桌子上的劇本。後半部紙張留有些微皺掉的痕跡。
「我還是難免……會那麼想。」
「克莉絲希望能夠選擇利普拉」。
只見菊池同學痛苦地咬着嘴脣。
「……對不起。」
在夕陽照射下的圖書室裏。
但我還是想再一次──來這邊跟她說話。
連平常會打的招呼都沒有,我們之間的氣氛彷彿形同陌路。在這個空間中,除了菊池同學就沒有其他人了,一些看起來像是在爲文化祭做準備用的大型道具隨意放置在那邊。
菊池同學後來也接受我的說法,沒有再勉強自己去配合大家,離開學校來到社羣軟體上,並寫着「想要當作家」,願意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而這樣真的──開始讓自己的世界有了生氣。好像克莉絲從飛龍上面看到的景色一樣,原本不起眼的世界變得如此耀眼。我心裏想着,友崎同學真的好厲害。」
強烈的語氣。堅定的語尾。
但我卻沒辦法接受這個說法。
「不夠誠懇……」
那大概就像我平常總是放在心上的抽象情感。沒來由地,就是覺得不能那麼做──雖然如此曖昧,這觀點卻牢牢根植在自己心中,無法撼動。
菊池同學的聲音逐漸開始混雜迷惘和激情。
「可是,相反的……去尊重大家的心情,朝着『世界的理想』邁進,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再行動,那樣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棒,很美好……覺得自己是夠誠實的。」
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菊池同學用力握緊胸前的蝴蝶結。
「因爲這不是隻顧慮到自己的心情,而是對這個世界、對大家的心情都夠坦誠,夠美好。」
在逐漸經過整理後,菊池同學的話語跟着沉穩下來。
「因此我想要站在作者的角度壓抑自我,當個算得上問心無愧的自己,我是這麼想的……才把結局安排成那樣。」
接着她把自認是結論的東西清楚說給我聽。
「這纔是……我的生存之道。」
在這句話之後,她如此斷定。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
畢竟跟我不一樣,比起情感,菊池同學認爲朝着理想而生更適合自己。
與其用一個角色的身分活下去,還不如轉換成作者的身分,那樣她纔算得上是問心無愧。
「──不過!」
此時至今未曾聽過,來自菊池同學那充滿情感、聲嘶力竭的聲音,甚至連圖書室中的書本都爲之搖盪。
「……我忘不了。」
她眼裏流出淚水。我喜歡的白皙小手就放在我喜歡的劇本上,輕輕地緊握。
「那燦爛的景色……閃閃發光的世界……以及另一個結局,我全都忘不了。」
順着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掉在劇本的第一張紙上,將標題文字暈開。
「可是──我碰到了『一位魔法師』。她教會我這樣是不行的,告訴我該如何接近『理想』。」
面對一心一意像這樣對於自己的一種生存方式,如此坦然面對、煩憂──面對如此真誠的女孩子。
這時我定睛凝望菊池同學那對黑色雙眸,並點點頭。
「菊池同學──妳就以不要破壞自身理想當前提,去實現自己想要的目標。然後只要去想這樣一來該怎麼做就好。」
我把她交給我的道理原封不動還給她。
當時看到了璀璨的世界,讓她難以忘懷。
教會我這點的就是──
「我啊……大概在半年前,完全沒把世界看在眼裏,對理想這種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自由自在生活。」
「我也、一樣……?」
只見菊池同學睜大雙眼,止住呼吸。
我想起她教會我對現在的我來說至關重要的道理,想起那一天。
然而對我來說,這兩者依然是必要的。
這是因爲──都是一樣的。
「使用『技能』活下去,感覺對自己不夠誠實。反之,忠於自己的情感,那樣才覺得問心無愧。」
可是捨棄了理想,試着任性而活後。
我纔沒有繼續打扮自己,頭髮跟其他地方都沒有整理,就這樣去見菊池同學。
──只不過。
貫穿這顆心,最根本的價值觀矛盾困住菊池同學。
「正好跟菊池同學相反。」
「但我覺得重視『理想』不夠誠實。菊池同學則是認爲偏重『感情』纔不夠真誠。」
接着慢慢地道出所有。
還有。
於是我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
「我一開始只有重視情感,後來才曉得該如何追尋理想。
在暑假的某天。那間咖啡廳裏。
在我眼前,這個女孩對我很重要。
背後沒什麼大道理,只是很單純的一句話。
有句話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夠說明白。
我把自己的生存之道,心中「最核心的部分」。
無法只爲了問心無愧而活,也無法只隨心所欲。
菊池同學的眼眶依舊溼潤,她看向我這邊。
「我明明知道這樣不行……但卻想要問心無愧,也渴望那閃閃發光的世界,兩者都想擁有……!」
「後來我就想認真起來朝着理想作戰,也逐漸做出成績,開始掌握手感……可是做到一半,我又碰到關卡。」
「對了。妳還記得嗎?」
既然如此。
一五一十說出來。
菊池同學心中所擁有的一切矛盾,我知道自己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點令人驚訝。
那些想必只不過是我爲了掩飾自己的感情,才加上的修飾色彩。
「菊池同學。」
菊池同學是從理想的世界啓程,並且學會對自己的情感誠實。」
「這麼做明明只是一種任性行爲!」
一切都撞在一起,這艱澀的難題膨脹到令人不知所措的地步。
擦掉淚水,有的時候吸吸鼻子,菊池同學做出回應。
「不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過去的往事,我曾經跟菊池同學說過一次。
爲了讓自己問心無愧,她必須捨棄自我。必須爲了理想而活。
都說給菊池同學聽。
因爲我覺得那樣纔是不受「技能」和「理想」束縛,是最真實的自己。
所以在那一天。
或許是因爲牽扯到現實面,纔會產生矛盾。
菊池同學眼中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但還是一直等待,等着我把話說下去。
──對。
漸漸地,菊池同學露出像在追尋、尋找救贖的表情。
「……你曾經、跟我說過。」
「自己想做的事情和技能。理想和感情。爲了同時兼具兩者,我只要好好努力就行了。」
滿溢而出的情感化爲瀑布,拍打我全身。
「我以自己想做的事情當前提,決定去思考要實現該如何使用技能。因此──」
「菊池同學──那妳知道我後來怎麼做嗎?」
而很快的,我也看出原因。
那麼前提就是付出努力,如此一來兩者兼得。
接着我緩緩地──將答案、意義、理由。
我點點頭,再次開口。
同一時間。
清澈的水跟着湧現,滲入出現龜裂的沙地中。
從菊池同學眼眶滑落的淚水再也止不了。
藏在心底深處的兩個根本想法盤根錯節,越是掙扎就越折磨,讓人迷失自我,難以重新站起來。
如此真切。連身體都要撕裂。發自內心深處。菊池同學感到迷惘。
「──我兩邊都選。」
「所以說,菊池同學也是一樣的。」
不是妖精、天使也不是精靈。
令人不禁莞爾,我們有着同樣的邏輯,卻走相反的路。
菊池同學常常在肯定我,爲了肯定她的一切,我試着抱持自信斷言。
「不需要只取一方──爲了能夠得到兩者,妳也可以試着拚命努力看看。」
在我說完之後,語畢我露出微笑。
「──其實很簡單,對吧?」
話雖如此,菊池同學卻像是在言語和感情之間徘徊,目光飄動。
瞳眸脆弱地搖動,再次蓄滿淚水。
「可是……我不曉得這該怎麼做纔好。」
她又像是在否認自我。
「利普拉照理說『應該』要跟艾爾希雅結合纔行,那纔是世間所期盼的理想。現在卻要憑着自己任性的情感去扭曲……那樣太任性了吧……不會太自私嗎?」
「這樣啊……」
換句話說,世界的理想、故事的整合度、其他人的情感。
在菊池同學看來,依循世界的理想樣貌,利普拉……不,就別再用這個字眼掩飾了吧。
依照她所見的世界理想來看──「我不應該跟菊池同學在一起」。
除此之外──我已經決定不再對他人的好感裝作視而不見。
因此剛纔那番對話讓我明白另一件事情,我絕對不會裝作沒看見。
那就是菊池同學其實喜歡我。
那麼──
我不應該跟菊池同學在一起,這是世界的理想。
然而菊池同學卻喜歡我,那是她個人的情感。
這兩者之間是矛盾的,絕對無法並存,而我必須讓那兩者並存。
但是──拿到這個現實世界中,卻變得簡單了。
──言語是一種魔法。
菊池同學睜大眼睛。
「還有就是,菊池同學,妳說過吧。」
於是爲了讓菊池同學放心。
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關係。
「這樣看來──不覺得利普拉和克莉絲也是如此嗎?」
帶着滿面笑容慢慢點頭,嘴裏說了這句話。
我覺得那已經傳入菊池同學的心扉。
又或是透過手與手之間的溫度聯繫。
起跑點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地點。
那就不用克莉絲來做,不用菊池同學來做。
我則是擺出一個堅定的笑容。
但是卻互相給予對方在相反地點上的重要之物──
沒錯。因爲波波爾也曾經這麼說過。
「咦……?」
「至於這樣的關係──即便是在這個名爲人生的故事中用『作者視角』來看,不覺得也是『非常理想』的關係嗎?」
對。事情並不複雜。
那就好像是一個太過周全的故事。
「菊池同學……在這之中,其實有個絕對不會弄錯的方法。」
在想做的事情和技能之間煩惱。
或者是在感情和理想間陷入迷惘。
也就是「利普拉應該要跟艾爾希雅在一起」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理想」,光靠「菊池同學個人的情感」無法扭曲。
「彼此之間用完全相反的順序在煩惱着。」
爲了替兩個人的「故事」加上「特別的理由」。
而這樣的事情,不管怎麼想。
其次,我使出另一個殺手鐧。
我讓自己的手在被淚水沾到皺掉的劇本上游走。
菊池同學認爲應該要那麼做纔對。
而這次,我不選擇握手。
還有就是爲了說服她,爲了讓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只要友崎文也去選擇她就行了。
這句話肯定已經透過這個庭園的空氣傳遞過去。
「利普拉果然──很擅長開鎖呢。」
「嗯,我明白了。」
這部分──雖然用詞不同,代表的意思卻是一樣的。
「──我喜歡菊池同學。請跟我交往。」
爲了讓兩顆心能夠結合在一起,再一次。
「利普拉和艾爾希雅能夠撫慰彼此,所以他們必須結合纔行。」
我溫柔握住那又白又細,創造出我鍾愛故事的偉大作者之手。
我使出讓說話語氣會變得充滿自信的「技能」。
開口說出那個答案。
──就只是「這樣罷了」。
「……是什麼呢?」
確實如菊池同學所說,如果要實現這點,在克莉絲、利普拉、艾爾希雅存在的「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這個「故事」中,或許有點困難。
彼此都知道那事物放在兩側上能取得平衡。
終於。再一次──這次一定是基於不同的理由,菊池同學眼裏流下碩大的淚珠。
「不過,雙方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回過神就發現從對方的言詞之中,找到了自己前進方向的基準。」
「其實都會得出相同的結果,只是順序相反……順序反過來,但結果卻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