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Dum spiro, spero ―下―

終章 浮生若夢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8萬 字

《幼女戰記》14 Dum spiro, spero ―下― 終章 浮生若夢插圖(1)
《幼女戰記》 · 14 Dum spiro, spero ―下― · 終章 浮生若夢 · 第1張插圖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 東部上空

雷魯根上校從運輸機窗口眺望東部大地,深深嘆息。

「……什麼跟什麼啊?」

即使沒受過空中偵察訓練,他也能一眼看出地面的慘況。

橋樑焦黑崩塌,路面凍結狀況稍有減輕,但是……化爲殘骸的無數車輛和曾經是人的東西依然散落在馬路上。

雷魯根自己的野戰經驗也有平均水準。

在義魯朵雅的經驗,甚至能斷言是現在最先進的機動戰經驗。

但那些經驗,在這完全行不通。

不只是競爭戰術高低,根本已經完全工藝化了。

簡直是系統化的奇異戰線。

雷魯根對這種狀況很陌生,不由得思考──如果像傑圖亞閣下那樣,兼具軍政家與戰術家的兩面,是否就會擁有不同觀點?

想着想着,雷魯根上校煩悶地說:

「……到底誰能抓到東部這場戰爭的本質?」

胃袋裏湧起莫可奈何的不快。

不知是厭惡過度的犧牲,害怕破局的鬼影,還是生物本能告訴他這樣不對。

是不是根本就不該去求出答案呢?

原來自己也有這麼情緒化的一面。雷魯根下個諷刺的結論,在飛機上雙手抱胸。

「這跟總體戰也不太一樣。不曉得怎麼說……是有某方面更甚於總體戰嗎?」

說到這裏,雷魯根又往地面看一眼而嘆息。

同時不再想下去。

面對那堅決的回答和眼神,雷魯根不禁埋怨:

因爲下機之後,就要跟提古雷查夫中校面談了。

「抱歉,謝謝妳。」

面對如此可敬的軍人,雷魯根不由得嘆了口氣。

「當時有那個必要。」

原本以爲是搭運輸機到最近的基地,然後最差也會是讓魔導師抬過去,結果卻是「直飛前線」。

另一方面,她也爲成果自豪。

對方卻投回了讓他確定自己已完成職務的眼神。

「喔?」

「別忘了,事實上貴官就是冒用名義假稱命令,這是很嚴重的詐騙行爲。儘管最後是好的結果,要是把結果正當化就太過分了。」

論功勞,這確實是她的功勞。

甫一回神,腳已停在她本人面前,而對方的態度風涼得很。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真的……沒其他辦法了。」

「對,我承認有那個必要。而就是這個必要,要把貴官的功績,從紀錄上全部抹除。如果有意抵抗,說不定還會傷及軍歷!」

該對她的覺悟致敬嗎?

別說雷魯根自己,就連傑圖亞閣下本人都將這狀況評爲「像是得救了一樣」。

然而無論說什麼,感覺都迂腐至極。

「是的,上校。對於下官收到首席作戰參謀辭令一事,官報上竟然沒有相關報導,實在讓下官深感錯愕。官僚做事再不牢靠,也該有其限度,真教人不勝唏噓啊。」

「沒錯,他本人要上前線視察。另外,皇帝陛下本人好像也會代替亞歷珊卓公主殿下一同隨行。」

「能獲得可敬長官這麼高的讚賞,下官深感光榮。」

路上魂不守舍。

「閣下到底是什麼時候派那種職務給貴官的?」

然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全然不爲所動,極其嚴肅地回答:

「貴官是個聰明人,早就料到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了吧。我有猜錯嗎?」

爲什麼我們都想聽眼前這個人說出辯解的話?

「光榮是吧。那麼,如果傑圖亞閣下能親自誇獎貴官就更好了。」

那些東西,都不會再有任何意義。

是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目送雷魯根這個不曉得來司令部做什麼的客人,譚雅不禁苦笑。

實在太可怕了,只好先把思考放一邊。

「話說,提古雷查夫中校。」

「問題是手法太極端了。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應該懂吧?那是非常惡劣的行爲。」

輸了這場仗,什麼都沒了。

這種事竟然叫在「雷魯根戰鬥羣」時期欠過她戰功的人來做!該用什麼臉去批判她行爲脫序呢?

自己該怎麼回答呢?

並這樣默默抱起雙手,大聲嘆息搔了搔頭。

如同提古雷查夫中校所言,她並不認爲「沒有問題」。

所以雷魯根覺得那也有警告他別想再搶走運輸機的意思,只好將「你真的想把裝了這麼多器材的超載機降落在這麼粗糙的跑道上嗎!」這句話硬吞回去。

他究竟是來究責,來讚賞功勞,還是單純來通知的呢?

這已經無限瀕臨底限,再說下去恐怕就會說漏問責方所不該說的話。

老實說,他也想問爲什麼要挑這種地方着陸。

說到最後,雷魯根的語氣忽然沉重起來。

經過短暫的沉默,他像是躲避對方疑問的眼神般轉過身去。

「我就是說那樣糟糕。」

更何況害大型運輸機變得這麼少的元兇,就是他們參謀本部。

一說出口,就是迂腐。

要是祖國沒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忠告。

但是,報告壞消息的角色偏偏落到了雷魯根頭上,讓他煩悶到胃都隱約叫了一路。

雷魯根有些尷尬,對於是否該直接切入正題感到猶豫。

甚至帝國本身。

即使這麼亂來,即使要降落在急造於戰場上的臨時前線跑道,見到駕駛說有我跟這老相好在就儘管放心,盛情實在難卻。

即使察覺自己幾乎變成單純在說情緒上的事,他也沒有其他的話好說。

「儘管盧提魯德夫元帥閣下遭遇不幸,導致參謀本部發生混亂,下官身爲作戰參謀這樣的負責人之一,依然對自己沒能十足完成傑圖亞上將與盧提魯德夫元帥兩位長官所交付的東部方面作戰方針,感到萬分愧疚。」

明明應該有其他修飾。

「下官只是順應需要,在權限範圍內專斷獨行。」

明白要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甘願犧牲自己拯救軍隊,軍隊纔有能力去指責她這個救世主違規以後,雷魯根更加煩悶了。

這句話使得雷魯根無言以對。

使帝國,與帝國脆弱的東部戰線,以毫釐之差躲開了決定性的死亡宣告。

帝國軍也是。

「……好像發生了很神奇的事呢。」

對──帝國軍的軍歷就沒了。

雷魯根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愈說愈乾癟。

他能想像,一個愛國的光榮軍人執行了適切行動,卻接到上級決定取消戰功的消息,不難想會造成多大的打擊。

「喔?」雷魯根挑眉抱胸,在自己所授予的權限與「暗示」的範疇內擠出話來。

雷魯根擠出話說:

「沒有,下官當然看得出來。同時還覺得,上校您說不定是來親自誇獎下官的呢。」

「貴官的確做得很好。以狀況判讀來說,已經無可挑剔。可以視爲沒有更好的應變手段了。但是──」

即使心中深深糾結,他仍對地勤人員致上千錘百煉的答禮,就此會見位在前線指揮所附近的目標人物。

「……難道傑圖亞閣下要到前線來?」

「要是祖國沒了,軍歷還有什麼用呢?」

「報告上校,這是下官的光榮。」

但這又是如何!

該稱讚她恪盡軍人義務嗎?

「具體來說是什麼情況?」

「就在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明明雷魯根自己也很想壓抑心中湧上的疑問。

「就在盧提魯德夫閣下遭逢不幸之前。傑圖亞上將與盧提魯德夫元帥兩位長官口頭對我說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

聽了都替自己丟臉。

反覆煩惱該怎麼開口後,或許是因爲不夠堅強吧,好不容易纔擠出像是徵求同意的話。

「貴官的智慧,耀眼到傑圖亞閣下都不得不歎服。對於狀況的掌握和怎麼開藥治病,都表現出過人的智慧。不過──」

「我對貴官,真的只有尊敬。」

因此,雷魯根只好稍稍低頭。

還忍不住祈禱平安降落。即使知道現在還活着的運輸機長都是資深老手也一樣。

這樣一個小孩,連大人都算不上的人物,竟然對大人說這種話!

還是該爲自己白活這麼多年羞愧呢?

說到底,她的判斷確實適切。

畢竟現在很難冷靜思考。任誰都很難吧。現在可是要讓大型運輸機直接降落在最前線的臨時跑道上啊!

「不要再打官腔了。不,沒事,細節我也知道。閣下說『妳做得很好』,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吧?」

「是!」

這足堪同情,即使當場暴怒也有酌情開赦的餘地。

「哪裏,不足掛齒。」

其實,雷魯根說不定只是想要再多點時間做心理準備而已。

他的嘴卻背叛了他的心,極爲直接地說出問題。

爲什麼我像是在引導眼前的中校說出辯解的話?

「不是皇帝陛下親臨,而是隨同傑圖亞閣下啊……」

爲什麼她能若無其事對眼前的我說出辯解的話?

聽立下天大功勞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語氣輕得像是跑了個腿一樣,實在不可思議。

主角是傑圖亞上將。

皇帝只是隨行。

「雷魯根上校也病得不輕呢。」

若是照本體現皇室崇拜的貴族軍官,絕不會容忍這句話。

將「傑圖亞閣下」擺在「皇帝陛下」之前,在帝國禮儀上簡直大逆不道。

這顯示出價值觀正在崩潰。

「哎呀呀,哎呀呀。」

帝國也在逐漸改變呢。譚雅只能苦笑。說不定「結局」已經進入視野了。

戰爭該如何落幕。

使其成形的時候終於到了。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二月上旬 義魯朵雅半島同盟司令部

老軍人爲該如何結束戰爭不停地想,不知操煩了多久。

不知不覺,時間又溜掉了一大截。

他看着典雅的壁鐘苦笑,離開椅子。

不經意往鏡子看一眼,服儀依然整齊。軍服一個皺褶也沒有,至於表情……嗯,除了真誠之外,更該說是張老軍人的臉。

有雙見過太多地獄,難以自認爲裝飾品的眼。

「不會吧,這是我嗎?」

義魯朵雅軍的加斯曼上將摸了摸臉,悻悻然地歪起嘴。自己不是軍政家嗎?眉目怎麼變得這麼兇惡?

「……怎麼看都是不屬於高雅辦公室的壞蛋嘛。嗯,就我看來……還比較像海盜頭子。」

哼。環視房間過後,還真的擺了頂配得上海盜王的海盜帽。

倉庫裏不再是貿易商經手的各種別緻商品,只剩堆積如山的軍需品,身穿華服貴氣無比的顧客,也都成了樸素無華的文武軍人。

爲此,即使明知道會錯過最佳時機,他們也沒有追擊「敵軍」,而是將兵力全部灌注在「運輸」生活必需品上。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

在這樣的裝潢中,竟有一頂海盜帽。

「太遺憾了,這裏應該列爲文化遺產纔對。」

更毒的是,他們態度極其莊重。

「話說傑圖亞上將的應變能力也真是太驚人了。」

義魯朵雅自己,對這件事的感觸比誰都深痛。因爲他們「成功奪回了王都」。

還是不能讓人民說出解放軍來了以後,生活反而更差了。

令人冷汗直流的盛讚。

就跟同盟這陣營一樣,這間辦公室裏也充滿了到處蒐集來的東西。

勝負的結果已經分曉。

即使配戴上將階級章,有專屬助理和副官圍繞,也頂多只能守住一間優雅的辦公室。

在傑圖亞上將深入義魯朵雅時,痛擊其軟肋。

這場黎明行動確實是一場精采的戰略性奇襲。

帝國沒有輸。

加斯曼直率地致敬。

但那樣的光芒,也無法在加斯曼上將的理智裏打出任何陰影。

該怎麼利用這寶貴資源呢?加斯曼上將只想着這一件事,再度望向釘在牆上的地圖。

在軍政方面,加斯曼自認不落其後,但在作戰上就望塵莫及了。

當時還泄恨似的找藉口說「幫助平民避難」,將大量消費人口當作最後一擊,從北方推給了南方。

「收不了尾啊。」

還是人之常情就是見不得人獨善其身呢?

「……這怎麼行,實在太沒意思了。」

每間房牆上都被釘上大大的地圖,柔和的小燈也都換成了用來照亮地圖的燈泡。傢俱別緻的房間,如今全被赤裸裸的野蠻壓得喘不過氣。

畢竟加斯曼所在的這個收作同盟司令部的宅院,據說原本是貿易商的東西。

即使明知會惹怒衆人,也該面對現實。加斯曼苦惱到最後,重新直視眼前的現實。

真相即是如此。

「……其實,有那麼一點可惜。」

然後發出「嗯」的一聲抱起手臂,感到這椅子坐起來很怪。畢竟那不是辦公椅,就只是軍隊的制式野戰摺椅。

「也就是說,重點就是別跟傑圖亞打。義魯朵雅地區跟他應該無冤無仇,照現在這樣,當作義魯朵雅戰線沒有任何狀況倒也無妨……」

無論如何,爲了義魯朵雅的未來,加斯曼必須好好想想終戰以後該怎麼辦。

原主是個很有品味的人吧。

贏得了政宣上的巨大勝利。

同盟軍必須扮演解放者的角色。

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物資其實都是來自義魯朵雅呢?

推卸難民時,帝國軍就像完完全全出於人道精神一樣,給難民發了大量糧食,甚至還有菸酒等嗜好品。

在外人眼裏,甚至會有帝國「贏了」的感覺吧。加斯曼無奈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要是不知道那全是來自義魯朵雅自己的儲備,看見的就是帝國軍溫情提供難民熱食,進城時義魯朵雅軍卻冷眼相待的劇烈溫差吧。

時間是種寶貴的資源。

無論如何,一般而言,這都是違法的代名詞。

傑圖亞上將在打一場怪異的仗。

「帝國軍也好,合州國軍也罷,都是些以爲用一句實用本位就能爲所欲爲的人,真是俗不可耐啊……」

同盟在義魯朵雅遭到百般玩弄。

但領舞人始終是聯邦。

想當然耳,每一步動作都要考量共同交戰國的目光。

加斯曼等義魯朵雅王國軍,奪回了這樣的地方。

說不定是以船爲本的貿易商,拿這頂海盜帽來當懸頂之劍警惕自己。

這期間,聯邦趁魔王不在家用正攻法全面進攻,卻被難以置信的變化整個翻盤。傑圖亞親自出馬,不知究竟變了什麼把戲,一下子就扭轉乾坤,把人活活氣死。

聯邦軍發動了稱爲攻勢戰略的大反攻。

帝國軍跳了支精采的舞。

在以一整塊紫檀製成的奢華辦公桌前,加斯曼上將輕聲嘆息。

沒有隨心所欲這種事。

一般而言,國家首都即是政治中心。

和諧中的不和諧。

但加斯曼上將這樣的後勤與軍政專家對此太過了解,知道其背後的問題。

而且這兩者都有問題。

加斯曼老實承認,自己是怎麼也學不來。

有可能也是消費中心,但不會是生產中心。政府的人民、對國外的威信,也都聚集於此。

想變成協約聯合或自由共和國那樣嗎?

總之傑圖亞那混帳東西,鐵定有在切割上動心機。

「從開戰以來一直在搞軍政的人,竟然能應變得這麼快。只能說……他真的是個即興發揮的藝術家了。」

將首都的穀物「特別配給」給義魯朵雅人,又藉口「在反擊下被迫讓渡」而交出淘空到難以維持的城市,簡直豈有此理。

提供給難民的專用火車和特別配給只是開端。帝國軍甚至安排了專用宿舍,頂着大好人的臉說:「給所有捲入戰火的平民醫療、飲食和睡覺的地方。」拚命獻殷勤,但加斯曼可不會上當。

帝國以「經過一番激烈纏鬥,最後選擇退讓」之姿向北後撤,悠然交出一大塊消費地。

雖然怪異,在那滴水不漏的麪皮底下,是紮實計算過實益的惡意。

就像學會狡猾,還懂得陪笑臉的壞孩子。真懷念帝國軍還是政治腦,只靠蠻力說話的年頭。

能如此漂亮地抓下勝利,手腕確實一流。

也因此獲得瘋狂盛讚。

可說是優與劣都體現在這間房裏了。

「反擊成功之後的後發先至、赫耀至極的妙計、反擊劍將對手一刺斃命,都是那麼地動聽。但實際上,那都不過是失去了主導權才導致的藝術。」

原本優雅的宅院,現在整個被工兵和書記官大軍蹂躪過一遍,劇變成枯燥乏味的實用本位空間。辦公室還能留下文化氣息和這頂海盜帽,已經堪稱奇蹟。

「戰,或不戰,這是個問題。」

不知道這當中有多少是預謀。

因爲他感覺到,傑圖亞上將看似巨大的戰果裏,其實透露出不少帝國已是「窮途末路」的事實。

如此直率讚賞的同時,加斯曼也對這二十餘天內種種激戰的結局感嘆不已。

「說到底,妙就妙在帝國成功給觀衆留下了帝國纔是『主角』的印象。傑圖亞上將的手腕甚至讓我們這些敵人都配合表演,實在太高明瞭。詐欺師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不。應該說他對自己遠遜於帝國這樣腦子有問題的戰爭狂,有深痛的瞭解。

從過去的種種失算,他也發現自己在野戰指揮官必不可少的「當機立斷」能力上有重大缺陷。

原本是不可避免的戰略性敗北,卻被他以過人的戰術才華,臨機轉變爲作戰層面的勝利,逆轉了回去。

「傑圖亞上將真是可怕。」

可是不戰,避戰的事實也無比沉重,將會在戰後壓得義魯朵雅喘不過氣。

這麼嘟噥着將雪茄擱在奢侈的翡翠菸灰缸上後,加斯曼上將摸摸下巴。

加斯曼上將哼一聲,叼起自己的雪茄。慢慢點燃到吞吐青煙的這段時間,比什麼都更能活絡腦筋。

加斯曼耍弄着雪茄,不由得低語。

與其被視爲帝國曾經的盟友而遭人白眼,還不如齋戒沐浴給人看,在戰後會更容易抬得起頭。這是因爲同盟在本質上,更重視一起流過血的情誼嗎?

加斯曼上將說出結論。

每個裝潢都有故事,其異國雅緻也爲義魯朵雅南方的明燦風情帶來奇色異彩,整個辦公室空間和諧得很。實用平易,稱不上幽玄。但要說活潑嘛,具有深度的陰影又顯得格外突出。

而北方的帝國軍卻用繳獲的義魯朵雅軍備整理編制,用他們搶來的義魯朵雅糧食喫得白白胖胖!

「傑圖亞跟帝國,你們真是會打仗得可惡啊。」

簡直是怪物。

多半是複製品吧,但還是有可能……來自真正的海盜。

身爲同行,心裏對這般巨大的戰略天才有種無法稱爲景仰、敬畏和羨慕的情緒在熊熊燃燒。

更何況接下來的表演,更是堪稱天才。

而且使用上還很粗魯。將此定爲司令部的同盟負責人,看的多半隻有收容能力與實務機能,有好有壞吧。

雖然義魯朵雅完全是遭受牽連才被迫加入戰爭,他們無疑是參戰國。

不過,品味高到能賞玩這般裝潢的原主都已經驅離,滿屋子的文化也被戰爭的漩渦掃得乾乾淨淨。

不需要歷史學家來評斷,他也認爲自己在戰術層面只是個凡人,只有專家所需的最基礎條件。

然而帝國軍在地圖上完全粉碎聯邦軍的進攻意志,甚至神來一筆,暫時擺出了反包圍的陣勢。

對於自己說出的話會歸結出什麼意義,加斯曼上將也有痛切的理解。

「雖然總歸來說,不至於打出一波包圍殲滅……」

一旦開戰,就得對上傑圖亞。

義魯朵雅是名副其實的獨立演員,不想被當成只有「名目」對等的次等參戰國。

只要是主權國家,就不該期待同盟諸國以慈悲爲出發點來替他們考量國家利害,而是要讓自己成爲不需要他們同情的對等夥伴。

最該以義魯朵雅國家利益爲優先的,是義魯朵雅自己。

這不是當然的嗎?

正因如此,如果可以,身爲同盟國的一員,他們想與合州國、聯邦,以及聯合王國保持實質的對等關係。

但是,加斯曼上將在這裏撞上了矛盾。

認真去打仗,義魯朵雅國土就真的會陷入戰火之中。

若傾同盟全力奪回義魯朵雅北部,贏了也只能拿回焦土一塊。

更何況在這之前,得先流數不清的血。

在同胞流血,欠下一屁股人情債以後只換回焦土,有多少人還高興得起來呢?

因爲有這個問題在,爲自己打仗才令人糾結。

「真是打從心底羨慕我們新大陸的朋友啊。對遠在天邊的他們來說,到哪裏去打仗,都只是救對岸的火。」

原本義魯朵雅以旁觀者角色從這場戰爭汲取最大利益最爲理想,但現況身不由己。

「我又何嘗不想收復義魯朵雅的失土呢?爲了這種事,害得我們跟着打起總體戰也沒有比較好啊,真是的。」

加斯曼上將的腦袋還沒有遭到總體戰侵蝕。

明白物資動員是怎麼回事,就會明白將戰爭私慾化會多麼可怕。真說起來,他的腦袋在這水深火熱之中,也依然充滿了高度良知與常識。

因此無論是好是壞,加斯曼上將都十分冷靜。

即使想光復義魯朵雅北部,也要把代價壓到最小。

「然而再怎麼說,我們義魯朵雅也得做做樣子纔行。」

他雖然覺得帝國與聯邦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極端總體戰是瘋狂行徑,卻也瞭解其中國家理性的道理。

組織,能以人數輾壓個人。

不管怎麼想,結果都對帝國太有利。

若真是如此──

「可惡的傑圖亞,真的被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扭轉過來了?」

無力的理論和大義,都能被暴力輕易粉碎。避諱武力的聖人君子,擋不住有心人的拳頭。然而,暴力並不等於正義。

對「最高機密」還明着補充:「將認同自治議會主權,轉移各種行政權,併爲組成反聯邦同盟進行多項調整。」

加斯曼上將確實不善於打仗,但在政治能力上就比帝國人拿手得多了。

一旦帝國勝出,自治議會那些人就會立刻與帝國成爲命運共同體。

「砰」的一下。

在哈伯革蘭少將看來,這確實是適當的評論。

那就是維持大陸的勢力平衡。

「東方會拖得比想像中更久吧。武官視察團的報告會這麼靠不住嗎?」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我們來策劃剷除世界公敵的詭計吧。想不想把帝國玩弄於股掌之間啊?畢竟──」

甚至在聽說攻勢戰略「黎明」受挫時,驚訝之餘也認爲哈伯革蘭還有餘裕。

再考慮到情報戰中帝國的「詭異嗅覺」與「不自然變化」,密碼已破的事更是祕中之祕。

但這一切,都不會長久持續。

德瑞克上校錯愕得臉色大變,凝視上將表情的卡蘭德羅上校眼裏也透露困惑。

當然,軍力十分重要。

儘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怨嘆。

在這點上,道理站在魔術情報這邊。

「就像在挑戰『天才』的概念一樣。」

會是假造的嗎?所有通訊都在演戲?

「這樣啊。」加斯曼上將不掩遺憾地嘆息,切入正題。

「我跟部下的家人,都還在故鄉呢。」

「奪回義魯朵雅北部的工作,在帝國撤退時自然就完成了。也就是說,死腦筋地跟他們正面衝突並不可取。」

只不過這裏得先補充一句。

接下這種猛料並開封閱讀後,他當場大叫:

「米克爾上校,你願意流亡到義魯朵雅來嗎?如果你願意把手下的聯邦軍魔導部隊也帶過來,以我的權限,明天就能幫你安排妥當。」

哈伯革蘭只能再度呻吟。

不會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如果是一部分部隊,或是暫時的欺敵通訊就算了,整體通訊的規模未免太大……」

只要仔細綜觀地圖上帝國軍的部署狀況,以及同盟諸國的軍事與政治情勢,便會有幾個有趣的觀點浮現出來。

加斯曼耐人尋味地微笑。

無法預期更好的結果,就表示那是最好的結果。

短短不到一個月,本該倒下的歌利亞(注:《聖經》描述的巨人,被大衛用石頭所殺)卻仍舊挺立。

疑神疑鬼乃是情報戰之常,可是這一刻,哈伯革蘭少將陷入了沒有出路的泥沼。

魔術情報沒出錯。

「沒錯,應該是這樣纔對……」

畢竟軍力只是工具,而帝國人卻有容易混淆「軍事戰略」與「國家戰略」的傾向,只是一羣善於打仗的人罷了。

「米克爾上校、德瑞克上校、卡蘭德羅上校,我有點話要跟你們說,很高興見到你們。」

哈伯革蘭壓下心裏高漲的苦澀,擁抱現實。

因此,聯邦軍出其意料發動的「黎明」,在「帝國軍裝甲部隊」連根轉移到義魯朵雅的狀況下,確實極有可能戰勝無論在情勢還是意識方面都空門大開的東部帝國軍。

比起這種事,一切都在傑圖亞的預謀之內還比較有可能,只是機率趨近於零就是了……畢竟魔術情報裏連點蛛絲馬跡也沒有。

不。哈伯革蘭少將這時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話。

就像明知手牌被對方看透,還繼續牌局一樣。

雖然只是推測,不得不說,聯邦軍恐怕將獲得戰略性勝利的警報是完全合理的結論。

就這樣,加斯曼上將面對準時報到的三名上校,稍微油嘴滑舌了一下。

「再說,既然傑圖亞沒察覺『魔術』的存在,又怎麼會知道……」

不知爲何,傑圖亞贏了。

當然,這也是牢騷。哈伯革蘭比誰都更清楚,說再多也沒用。

該說盡管如此嗎?

「差不多到了需要盤算該如何結束戰爭的時候了。」

駐聯邦大使館武官視察團的軍官都經過「選拔」,有多國籍義勇軍的經歷,與聯邦當局關係融洽。

於是他拒絕站上敵人的主場,要在自己的擅長領域予以痛擊。而從他做出這個極其恰當的戰略決定的這一刻起,這記強烈重拳就準備要砸在帝國身上了。

「力量往往會帶來災難啊。帝國人就是一羣深信國家只要靠軍隊保護就好的蠢蛋。」

「哈伯革蘭閣下,抱歉打擾,後續魔術情報送到。分析小組認爲是最高優先。」

不愧是解讀後就打上緊急印章的最高機密。

聯邦軍隊實情的掌握,以及攻勢規模的相關報告都十分適切。

難道說──哈伯革蘭少將在腦裏把弄最壞的可能。

帝國誤判「最快也是春天」大概也能印證情搜結果。

軍力是爲國家戰略服務,千萬別倒置成國家要爲軍力服務。

東部方面軍、帝國軍參謀本部,以及傑圖亞上將的個人電文等所有通訊,都認爲最快也是「春天」,應該能殺得他們措手不及纔對。

再有名的刀,外行人用起來也只會傷了自己的手。

若以聯合王國情報部的名義要求正式報告,那肯定會是「無跡象顯示帝國軍已經察覺聯邦攻勢戰略黎明」。

但面對規模那麼龐大的攻勢戰略,通訊中又沒有任何徵兆,他們真的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好應變準備嗎?

「如果是現地人員獨斷……不,不可能。」

這可怕的一手,將使得自治議會在「想要建國」的衝動與「聯邦戰勝時該怎麼辦」的恐懼之間擺盪已久的天平澈底倒向帝國。

換言之──他不禁爲沉重的現實嘆息。

對聯合王國的人而言,在戰爭中更要維持戰略觀點,乃是再基礎也不過。因此,經常忽略這個觀點的帝國經常被聯合王國的戰爭專家視爲「外行人」。

爲什麼等到氣數已盡才這樣做?

在這房裏,當事者本人米克爾上校卻神色自若,曖昧地搖了搖頭。

沒錯。

可是現實又如何?

「如果帝國有眼光那麼遠的人才,一開始就該好好運用,想出不打仗也能贏的方法啊!沒有就算了,怎麼現在又偏偏翻這東西出來!」

因此,即使聽說帝國軍在戰場上「獲勝」了,也酸溜溜地認爲還有「挽回的可能」。

天才,不過是個人。

本該居於劣勢,主導權又被搶走,還能即刻適切應對,戲劇性地防守成功。結果黎明撲了個空,帝國野戰軍依然安在。

「傑、傑圖亞是惡魔嗎?難道是我們的親戚?」

「怎、怎麼挑這時候!」

在戰場得勝的帝國爲鞏固磐石,祭出了「認同主權」。

幾封疊起來的已破解電報上,載明瞭「帝國軍依然使用同一式密碼錶」的事實。

這樣才能保障自己國家的安全。

在如何結束戰爭這點上,聯合王國一刻也沒忘過。

個人,再怎麼偉大也不是組織。

這應該是真的纔對。

話一出口,他的背脊就立刻凍住了。

比起戰術,更接近於政治角力。

「如果傑圖亞『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呢?」

現地人員的獨斷,臨場的靈機一動,能夠毫不遲疑、毫不猶豫地適切達成那麼有效的反擊嗎?

爲保障國家安全,大義與實力同樣重要。

那麼──加斯曼上將憑藉其智慧,做出合理的結論──對他自己來說枯燥乏味,堪稱好學生式結論的智慧結晶。

哈伯革蘭說的幾乎是牢騷,同時也是他最真實的心底話。

「根本是詐騙嘛!那個怪物,如果打仗、外交和戰略都那麼厲害,怎麼不一開始就全都搞定算了!」

加斯曼上將往房裏扔出炸彈。

「會是在擊墜盧提魯德夫將軍座機那時候發現的嗎?帝國人爲了誤導我們的戰略判斷,一直演戲到今天嗎?」

他微笑着說下去的話,並不是什麼社交辭令。

內容說,皇帝將親巡前線,與各種隨附安排。

聯合王國已成功解讀的帝國暗號,是最高機密。

「難道他們在某個時間點發現……密碼被破解了?」

他們爲保密所做的努力,已經達到偏執狂的領域。像現在,遞送這封文件的年輕情報部少校還深信「魔術」指的是帝國軍的高階將官。

哈伯革蘭立刻掃視手邊的機密文件。

「我們澈底破解了帝國的密碼,而且他們應該沒有發現。」

假如帝國發現了,就應該更換密碼纔對。

所以合理推斷,帝國應該對他們的密碼深有自信。

理應如此。

理應如此纔對。

然而,他的成見被神色驚慌地衝進來的解碼軍官打散了。

「所以說……黎明剛開始時,帝國軍用了『拋棄式密碼』加密命令,並立刻予以執行了?」

錯愕。

對於哈伯革蘭這樣的問題,解碼軍官表情黯然地點點頭。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這種完全拋棄式的密碼,如果沒有事先分發拋棄式密碼本,就完全沒有用處。東部方面軍用了那一次之後,通訊狀況就開始發生怪異的變化。」

「……我來猜猜,他們突然開竅,能夠成功應對了吧。」

軍官見他察覺了而點點頭,絲毫不知哈伯革蘭在害怕什麼,對他的疑念之種灌注豐饒的肥料。

「是。發佈的命令性質有顯著改變。從執行預定防衛計劃,改成了立刻後撤。我們還從參謀本部催趕的通訊攔截到,要部隊遵從事先留存緘封命令來行動。」

「確實聽過這個報告,是根據緘封命令發動了防衛計劃吧?這個所謂的第四防衛計劃,魔術人員有掌握到細節了嗎?」

「魔術那邊半點風聲都沒有。」

「都沒有?」

解碼軍官點點頭。

「是。諜報也沒有相關消息。我軍用盡一切能力護住的帝國軍線人,都沒有提供相關情報。」

也就是說──哈伯革蘭開始整理思緒。

黎明乍始之時,帝國軍某個部隊遵從「事先準備的密碼」對指揮系統突然下令,執行某份作戰計劃書。而這份計劃書疑似事先以軍官派送,沒有經過通訊系統。

而且,如果那份計劃書,正是針對「黎明」的反擊──

「什麼?下官很樂意,不過怎麼突然……」

如何處理這場莫可奈何的混沌與破局。若能問得更進一步,她還想知道自己會被卷得多深。

「不知道。」專家以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口吻回答。

「我知道傑圖亞是個怪物。問題是他到底是『預判了聯邦軍攻勢戰略的惡魔』,還是『即興化解危機的天才』?」

而回答卻與話者氣質相反,簡單明瞭得可怕。

然後擴大戰果。

皇室還有傑圖亞以外的選擇嗎?

但是傑圖亞上將曖昧地盤起了手,眼神飄渺起來。

話裏只說萊希的傑圖亞上將無比忠誠,但故土之民傑圖亞怎麼想,就沒提到了。

「不行啊。這樣不行喔,中校。」

「萊希的歷史,總是圍繞皇室打轉。再怎麼不濟,也至少是官僚、政治家和軍人的歸結點。但是……」

「我是陪皇帝陛下來的。」

而這麼做對明事理的高級將官效果卓著。上將閣下眯起眼破顏一笑,顯得十分滿意。

她以野戰軍官之姿,堂皇地挺胸回答。

傑圖亞上將留了一段充足的空白才拋出下一句話。

即使殺得對手措手不及,也依然發揮出積極且強硬的攻擊精神,足稱全體將校之典範。

帝國軍參謀本部,不過是用來輔佐皇帝陛下的機關。

澈底集中攻擊弱點。

「虧貴官還是獲選爲軍大學十二騎士,受皇室頒發榮譽騎士爵位的人呢。揹負了義務和名譽,怎麼會、怎麼會如此失態呢?」

真是個複雜的提問。

上將閣下也將親自出馬,作皇帝的隨扈。

「開戰當初,我和已故的盧提魯德夫閣下都還是准將,也因此獲得副戰務參謀長的頭銜。表示方便好用的我們呢,總算被中央視爲專家,開始要出人頭地了。不過──」

在譚雅大感驚訝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時,傑圖亞上將竟然開始了可說是帝國最爲拿手,抓緊了主導權的閃電對話。

譚雅將「什麼風把您吹來啦?」吞下去,不禁愣在突然殺進司令部的上將閣下面前。

「有可能只有將官知情。以勞頓將軍死亡引起的混亂並不大來看,恐怕司令部還有不止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第四防衛計劃在魔術上出現過幾次?」

國家軍人的他,有顆忠誠的心……那思慕故鄉的他,又是如何呢?

但是──譚雅不願太早把話說死。

神祕通訊帶出了準備周到的神祕計劃書。

她想趕緊說點話重整狀況,而這樣想也確實不壞,但對手更勝一籌。

他一邊聊起自己的考績表,一邊鬆開抱着的雙手,愉快地摸起下巴。

傑圖亞苦笑說:

「就連在黎明發動後,東部方面軍司令部或帝國軍參謀本部,都沒提過幾次『第四防衛計劃』,不是頻繁使用的字詞。」

真是的,軍隊不已經是個完整的體系了嗎?

「陪我聊點陳年舊事吧。」

正因如此,譚雅想知道長官的着眼點。甚至有非知道不可的感覺。

「就是字面上那樣啊,中校。還能詮釋成怎樣呢?我,漢斯•馮•傑圖亞,可是光榮的帝國軍上將呢。」

「現在的皇室,是什麼樣呢?」

立場強硬的回答。

找出弱點。

否則他想幹脆大吼一聲。

突來的獨白,使譚雅端正姿勢。

「閣下?」

「請恕下官寡聞。」

譚雅不曾近距離服侍過皇帝,自然對皇帝本人下過怎樣的指導棋一無所知。

而這位感慨萬千地吞吐軍煙的男子,如今已相當於一國之君。

「那還用說嗎?身爲萊希的軍人,傑圖亞上將當然是信念無比忠誠的君主制論者。」

不這樣喝,恐怕維持不了理智。

傑圖亞上將笑道:

「請上將恕罪。下官不小心把所謂的宮廷禮儀落在戰場上了。」

「唉……這場戰爭,到底有多少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呢?」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二月七日 東部

「皇帝陛下?……喔,都差點忘了,我們是帝國嘛。」

「閣下,您對帝室的尊崇是不在話下的吧?」

「辛苦了。」哈伯革蘭目送解碼軍官離去,拿出收在桌底的威士忌,明知粗魯也整瓶對嘴灌。

甚至已故的盧提魯德夫閣下都有點那種感覺……這讓譚雅忍不住說出再次自覺的疑惑。

「哎呀。」譚雅也跟着苦笑。凡是組織人,任誰都或多或少曾爲上位被卡死的閉塞感鬱悶過。雖然對眼前的長官也有過同樣苦惱感到意外,同時也明白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沒有存在感。」

面對譚雅的試探,傑圖亞上將誇張地點頭。

「結果怎麼樣了呢?」

若是出自一個粗俗軍人之口,那肯定是沒有弦外之音。然而譚雅和傑圖亞他們心知肚明,在這個時候,沒說出來的弦外之音纔是本意。

傑圖亞上將雙手抱胸,背挺得像插了尺一樣直,板起臉悻悻然質問的樣子,也堪稱有種樣式美了。

如何終結戰爭。

「閣下,您現在是怎麼想的呢?」

「我應該就照那樣詮釋那句話嗎?」

外人。

說起來確是如此。相較於參謀本部的主流,傑圖亞上將和盧提魯德夫上將都接近「外人」。

「我們都是宣誓過效忠大元帥閣下的人,當然是皇帝陛下的軍人。」

果不其然,回答裏玄機太多,使譚雅陷入沉思。

傑圖亞賊笑着抓她小辮子的樣子,完全就是個留著作戰專家血液的參謀將官。

譚雅不禁吞了吞口水。

「嗨,中校。很高興看見妳氣色這麼好。」

「位子都被卡住了。」

乍聽之下,與以效忠皇帝爲榮的傳統帝國軍人無異。

至少,在憲法與法律上是如此。

話鋒如錐子般狠狠刺來,但譚雅畢竟是活過全縱深貫通作戰的歷戰老兵。若有必要,她會毫不猶豫地築起最後防線,即刻發起最後防衛射擊。

就連在「參謀本部中樞」有些管道,能得知內部消息的譚雅,對「皇帝」這個要素也只有極其模糊的考量。

「想不到,貴官居然說象徵萊希的皇室沒有存在感!原本是不該發生這種事的!不是嗎?」

與責備的言詞相反,傑圖亞上將以嘲笑口吻嘆道:

「唉。」譚雅笑了。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接着說理所當然的話。本來的話,那些話一點也沒錯。

「他們到處派我去觀戰。以這點來說,還算有所期待吧──作爲一個好用的道具。」

儘管如此,譚雅還是很意外。

譚雅事先聽說了皇帝本人要代替亞歷珊卓公主,到前線來慶祝勝利的事。

還記得傑圖亞上將回歸中央時,皇帝陛下曾行使過名目上的人事權。這表示皇室多少能將「傑圖亞上將回歸中央」與「侵略義魯朵雅」連在一起嗎?

點起便宜的煙,自嘲是個廉價男子的高級將官背影,有種奇異的色彩。

「不知道也是當然的,那是個血統十分平凡的連隊。再加上我的人事考績,總說我『富研究精神』。」

「……也就是刻意隱瞞?還是說已經有默契了?」

「我和盧提魯德夫那呆子……不,該稱呼他已故的盧提魯德夫閣下吧。我們二人在參謀本部都是外人。」

「貴官知道我原本是哪個連隊的嗎?」

「冠上『馮』的人,怎麼能忘了對皇室的尊崇與忠誠呢?」

所以這份計劃書……才能瞞過所有人嗎?

帝國軍的軍官,就是皇帝陛下的軍官。

這也說得沒錯。

「怎麼會」、「不可能」、「哪有這種事」等否定詞在酒精開始發酵的腦袋裏浮沉。

「只能幫參謀總長、副參謀長底下的戰務參謀長打打雜。」

面對「黎明」來襲,帝國軍即刻發出了神祕的通訊。

「這可是大逆不道喔,中校?」

「……對了,中校。問題就在這裏。」

「在軍隊會見到很多很多的人。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

嘴角高高揚起,絲毫不掩其愉快。

傑圖亞上將樂悠悠地叼起軍煙說:

老人誇張地展開雙手,愉快、享受地吸一口煙,彷彿是野心、進取心的化身,又像個演員。

「諾登、萊茵,乃至達基亞。」

帝國軍參謀本部,一次又一次地誤判。

上級的計算全都招來了令人十分遺憾的結果。而且每一次……譚雅回想着眼前老將軍榮升至此的事實。

「事實上,我也是上面位子因爲制度和人事的關係沒人補,現在纔會是參謀本部的頭子。」

傑圖亞准將出人頭地,或是屢建大功。

不僅是因爲能力夠強,環境要素的比例其實更大。

在總體戰當中,專爲完成總體戰必須項目而鑄的組織齒輪太過重要、無可取代,也被國家視爲瑰寶,最後成了現在的傑圖亞上將。

「原本小小的准將只能敬陪末座,現在卻成了帝國的心臟,真是笑不出來啊,這玩笑太糟糕了。但也因爲如此,會出現相反的說法。」

語氣好不快活。

傑圖亞上將笑得像是愉快得不得了。

「人們只會記得我是『副戰務參謀長』吧。也會誤以爲我在這次大戰裏,一直都是中樞人物。」

在質疑怎麼這麼說之前,譚雅的思考急踩了煞車。

的確,「傑圖亞」在菁英層中或許只是旁系,但這種事也只有帝國軍的菁英感受得到。

何況他的職位……表面上的頭銜「副戰務參謀長」,從開戰到現在都一樣。

人有時候容易被表象矇蔽,忽略實質的變化。

「實質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呢。」

「那是因爲貴官在圈子裏。我軍校官之中,明白的人並不多。」

「那雷魯根上校和烏卡上校那邊是怎麼樣呢?他們這樣的軍官,自然會發覺吧。」

「那是當然。畢竟兩個都是念過參謀課程的主流菁英嘛。再說,他們在參謀本部的值勤的時間,大多是在『我或盧提魯德夫』底下。」

「說得沒錯。我不管扮小丑還是扮無賴,都只是二流。不過──」

「請恕下官僭越,下官是個熱愛和平的人。」

真是個淺顯易懂的標誌。

就只是逃過一劫而已。

「嗯……有時候,有文化的暴力反而能造成更可怕的力量。」

皇室是認真以爲打了勝仗,而自治議會那些老狐狸,也看出皇帝是真心相信會贏……正常詐騙犯都肯定會更自制一點。

「我也是啊。不過,我真沒想到貴官這麼不喜歡戰爭。」

「喔?」

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現在逃過一劫的事實。

「是這樣嗎?」傑圖亞上將歪起頭,愉快地繼續說:

「您也真愛開玩笑。以前開的還是知性玩笑,現在卻甚至像個小丑。老實說,我幾乎笑不出來。」

「既然現在世界上沒有一流人士,二流也能當老大。如果這就是必要所需,那我把這場戲演到底又何妨呢?況且──」

「對老人家這樣說太傷人了吧?要勇於作夢嘛。」

「說得好,提古雷查夫中校。不巧這節骨眼,晉升和勳章都無法保證……但我可以在合理範圍內,准許貴官動用我的權限和名義。能期待貴官相對的成果嗎?」

實在太惡質了。

「那就希望世界不會這樣想了。」

因此,每個人都很容易只從表象下評論。

「什麼?」

「比不上閣下就是了。」

「誰不是這樣呢?」

「我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文明的東西。對,圖畫書也算。光是想想也被青年才俊嘲笑,不嫌太殘忍了點嗎?」

「啥……啥?」

老人謙虛一笑。

「因爲形式上,我們纔剛打了場大勝仗嘛。皇室聽了心花怒放,飄飄然地來到東部視察,還順道給自治議會的好朋友們拍賣點夢想與希望。」

如果倒了,也夠不得了了。傻眼的譚雅喃喃地詢問,也因此在聽了回答後不禁一愣。

您說什麼?譚雅錯愕反問。

啊啊。這讓譚雅不由得開悟。

上將閣下賊兮兮地一笑。

副戰務參謀長,本來是在直屬於參謀總長的參謀本部戰務參謀長底下,負責處理實務。結果不知不覺,參謀總長迭代,戰務參謀長空了出來;又不知不覺,副作戰參謀長與副戰務參謀長直屬於參謀總長這種運用上的變則,以傑圖亞將軍化作偉大的副參謀長處理實務工作的方式來解套。

傑圖亞上將語氣略顯得意地回答:

「這是下官的榮幸。」譚雅謙虛回禮。

譚雅甚至能想像傑圖亞上將緊抱皇室大腿的樣子,但她先退了一步。在物理上拉開距離、稍事逡巡後,說出不敢領教的話。

譚雅所說的「圖畫書」一詞,引起了長官意想不到的反應。

「您變得小家子氣了呢。」

「所以我纔要跟皇室走近一點。」

這種複雜怪奇的內部人事變化,門外漢基本上不會懂。

「閣下?」

傑圖亞上將的官方職稱,叫副戰務參謀長。

「閣下要寫?」

「圖畫書,圖畫書啊……好主意,這在戰後或許會有幫助。不如我現在也來寫寫圖畫書的故事好了。」

「就算萊茵毀滅了,故鄉也還在;偉大的帝政倒臺了,天也不會塌下來。」

「贏得了的萬萬歲,贏不了的滾去喫屎這樣?」

好糟的詐騙。

「感謝上將厚愛。」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總是讓我跌破眼鏡。明明和我一樣,都是暴力裝置的零件,聊得最開的卻是文明的事。有誰會認爲,這是在聊帝國的末路呢?即使在軍人會館,聊的都更有戰爭色彩呢。」

「……竟然打算編出這麼膚淺的故事。圖畫故事書的劇情還比較有多樣性呢。」

譚雅在心中嘆息……而這時,就是上班族拿手絕活登場的時候了。

「現在不過是延後劫數而已。不過是脖子還連着一層皮而已。」

主戰場在東部啊。

「喔?下官應該有說過纔對。如果世界和平,盧提魯德夫閣下承諾下官的圖畫書就能平安出版了。」

今天帝國軍實掌軍旗的,是傑圖亞上將。

即使面對不想做的工作,也要面帶笑容、趾高氣昂,積極進取地接下。

對於輕擺擺手,表示自己本來就是這樣的長官,譚雅一本正經地說:

同時儘自己的本分,提起事情的嚴重性。

觀感一定會比存在X更惡劣。

就是那樣了。

「全都是戰爭的錯。進一步地說,是沒打贏的錯。」

那麼,現在有個簡單的問題。

「拜託,中校。誰會怨恨這麼善良又樸質的愛國者呢?」

這名狡猾的老人不掩其疲色──沒錯,傑圖亞上將的表情宛如風中殘燭般的老人微笑着說:

「做那種困難要求,這點意思是應該的……所以呢,要請貴官到西方再加把勁了。」

「看來閣下也變得喜歡詼諧幽默了呢。」

「不是東部嗎?」

傑圖亞上將表情無限感慨,愉快地叼起沒點火的雪茄,一手把玩着打火機說:

「閣下,這樣會招人怨恨喔。」

「下官以爲,還有很多領域需要閣下的長才……」

那鬧彆扭的口吻,真的發自傑圖亞上將嗎?在譚雅懷疑的目光下,傑圖亞品嚐其滋味般吸了吸雪茄。

譚雅語帶稚氣地回答:

逃過一劫。

「下官自當彰顯帝國之武威,讓世界爲我們顫抖。」

那真摯的眼眸凝視着譚雅,然後再度低頭。

「是嗎。」譚雅歪起頭。

「這我就不曉得了。依我看,多半還沒有吧?」

「是啊,得救了,逃過一劫了。身爲帝國軍人、萊希的老人、故鄉的傑圖亞,我要鄭重對貴官這樣一個人,打從心底道謝。」

全世界都會視他爲敵。

頭已倏然低下。

聽見譚雅嫌棄的語氣,傑圖亞上將面露受傷的表情別開臉。

「不過是想拯救軍隊的人在垂死掙扎罷了。您真的覺得救活了嗎?」

這位笑容滿面、慈祥可親的老人,根本是明知故犯。

「在這種時代,有沒有這層皮差很多喔,中校。」

傑圖亞上將實實在在地低着頭,訴說衷腸。

「多虧貴官,在那時候專斷獨行。多虧貴官,做出越權行爲。也多虧貴官,救了整個軍隊。」

「我說中校,本質上呢,貴官和我都扮扮小丑就行了。比起認真當英雄,我們軍人扮小丑喫混飯的世界,纔是帝國最想要的。」

「……命懸一線啊。完全是戰略性奇襲啊。知道聯邦在那一刻發動攻勢時,我甚至已經準備好迎接末日了呢。」

聽了這簡單易懂的要求,譚雅立刻敬禮,表示已經明白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那麼,皇帝陛下已經有那種覺悟了嗎?」

根本是貨真價實的確信犯吧?

或許是吧。

與皇室親暱,挑起戰爭的萬惡根源。

「悉聽尊便。」

畢竟組織這種東西,本來就有很多部分是依靠各種奇奇怪怪,外人難以理解的習慣與默許在運作。

傑圖亞上將繼續說:

「喔?……有空的話,請貴官務必寫成論文給我看看。不過現在時局動盪,恐怕很難了。無論如何,我真的很感謝貴官,所以派這樣的無理難題給妳,讓我覺得更內疚了。」

認劣爲優也不是這樣的。

對實情比誰都清楚。如果要到那種程度,才能理解傑圖亞上將的角色,狀況會是如何?

「什麼福音,簡直貽笑大方。」

「我由衷感謝貴官給了我們未來。對於已經澈底死心的我,那實在是天大的福音。」

「……不是準備殉國嗎?」

「需要貴官再打幾場架。因爲──」

而他從開戰至今,擔任的都是「同一職務」。後世的人會如何解讀這件事呢?

「哎呀,離題了。真是的,人上了年紀就變得愛面子了。話說我今天到這裏來最大的理由呢,其實就只是來向貴官道謝罷了。」

「因爲我就是在扮小丑嘛。」

接下來的話相當直白。

「這點小事也是我的職責所在吧?貴官也扮得起來吧?」

「我們有需要採取一些實際行動,讓世界看清帝國的強大幻影。」

「很期待貴官在西方的表現。」

西方。

不是部署到東部。

僅僅如此,譚雅心裏就多了不少希望。

倘若傑圖亞上將打算與皇室一起殉國,作爲下屬的譚雅還有不少機會可以保住一命。當無可避免的敗戰來臨時,長官傑圖亞上將確實具有攬下所有責任的覺悟。

很高興他是個優秀的軍人。

具奉獻精神的責任感也值得肯定。

這樣的思想與譚雅截然不同,難免有些難以理解的部分,但總歸來說,傑圖亞依然堪稱是值得譚雅效力的上司。

接着,傑圖亞上將再一次說出稱得上是意想不到的話。

「抱歉啊,中校,交給貴官那麼多艱難任務……即使戰後也得一樣操勞吧。有數不清的苦差事要交給貴官去辦。」

譚雅想都沒想,幾乎反射性地敬禮了。

「這是下官的光榮!閣下,請務必讓下官略盡綿薄之力!」

多麼美妙的要求啊。

戰後也得一樣操勞?

啊啊。這瞬間,一股慶幸在譚雅心中漾開來。

幾乎做白工似的爲黑心帝國流血流汗了這麼久,這下總算可說在福利方面獲得回報。

因爲保證會有「戰後」了。

傑圖亞上將相當於帝國的破產管理人。

這樣的人對譚雅明言「戰後也得一樣操勞」,足夠讓她懷起滿腔難語言喻的心安了。

簡而言之,就是自己在戰後也不會失業。

「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不該放棄希望……嗎……」

多麼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獲得公正讚賞,能勝任艱鉅任務,比什麼都教人高興。

但是讓譚雅最放心的,依然是自己還能規劃戰後生涯這部分。

見到傑圖亞上將眼角泛着淚光端正回禮,使譚雅帶着滿心榮耀向他告退。

譚雅放下一百個心,喃喃自語:

受到信賴。

(《幼女戰記⑭ Deum spiro, spero -下-》結束)

《幼女戰記》14 Dum spiro, spero ―下― 終章 浮生若夢插圖(2)
《幼女戰記》 · 14 Dum spiro, spero ―下― · 終章 浮生若夢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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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幼女戰記 1 Deus lo vult

  1. 01插圖
  2. 02譚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3. 03第零章 序章
  4. 04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5. 05第貳章 艾連穆姆九五式
  6. 06第參章 守望萊茵
  7. 07第肆章 軍大學
  8. 08第伍章 開始的大隊
  9. 09附錄 內線戰略與外線戰略/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二卷幼女戰記 2 Plus Ultra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達基亞戰爭
  3. 03第二章 諾登Ⅰ
  4. 04第叄章 諾登Ⅱ
  5. 05第肆章 諾登外海的惡魔
  6. 06第伍章 萊茵的惡魔
  7. 07第陸章 火的試煉
  8. 08第柒章 前進準備
  9. 09附錄 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三卷幼女戰記 3 The Finest Hour

  1. 01插圖
  2. 02第貳章 過遲的介入
  3. 03第參章 方舟作戰發動
  4. 04第肆章 勝利的使用方式
  5. 05第伍章 內政階段
  6. 06第陸章 南方戰役
  7. 07附錄 歷史概略圖
  8. 08後記

第四卷幼女戰記 4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長距離偵查任務
  3. 03第貳章 親善訪問
  4. 04第參章 完M的勝利
  5. 05第肆章 重新編制
  6. 06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戰
  7. 07第陸章 門環作戰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五卷幼女戰記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信
  3. 03第壹章 快速推進
  4. 04第貳章 奇妙的友Q
  5. 05第參章 北方作戰
  6. 06第肆章 長距離侵略作戰
  7. 07第陸章「解放者」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附錄 設定草稿公開
  10. 10後記

第六卷幼女戰記 6 Nil admirari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冬季作戰「有限攻勢計劃」
  3. 03第貳章 矛盾
  4. 04第參章 穩定狀態
  5. 05第肆章 外交交易
  6. 06第伍章 前兆
  7. 07第陸章 結構悻問題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七卷幼女戰記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混亂
  3. 03第貳章 恢復
  4. 04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
  5. 05第肆章 鐵錘作戰
  6. 06第伍章 轉機
  7. 07第陸章「贏過頭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八卷幼女戰記 8 In omnia paratu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
  3. 03第貳章 安朵M達前夕
  4. 04第參章 安朵M達
  5. 05第肆章 遇敵/交戰
  6. 06第伍章 口袋
  7. 07第陸章 漢斯‧馮‧傑圖亞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九卷幼女戰記 9 Omnes una manet nox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侵蝕
  3. 03第貳章 本土
  4. 04第參章 需求是發明之母
  5. 05第肆章 來自海底的愛
  6. 06第伍章 觀光旅行
  7. 07第陸章 黃昏時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卷幼女戰記 10 Viribus Unitis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藍圖
  4. 04第貳章 詐欺師
  5. 05第肆章 價值證明
  6. 06第伍章 帝國式門環
  7. 07第陸章 沙漏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幼女戰記 11 Alea iacta est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萌芽
  3. 03第貳章 回憶錄
  4. 04第參章 事故
  5. 05第肆章 轉機
  6. 06第伍章 舞臺
  7. 07第陸章 衝擊
  8. 08附錄 外交相關圖
  9. 09後記

第十二卷幼女戰記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世界公敵
  4. 04第貳章 舞臺
  5. 05第參章 預約
  6. 06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7. 07第伍章 勞動
  8. 08第陸章 後勤攻擊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幼女戰記 13 Dum spiro, spero ―上―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斜陽
  4. 04第貳章 沙上樓閣
  5. 05第參章 前夕
  6. 06第肆章 蹉跌
  7. 07第伍章 黎明
  8. 08第陸章 叛亂
  9. 09附錄 攻勢戰略「黎明」解說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幼女戰記 14 Dum spiro, spero ―下―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奉義務之名
  3. 03第貳章 早產的空地一體戰
  4. 04第參章 小時說謊大時偷
  5. 05第肆章 專業意識
  6. 06第伍章 魔導師墳場
  7. 07第陸章 薄冰上的「勝利」
  8. 08終章 浮生若夢正在閱讀
  9. 09附錄 帝國軍機關志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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