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專業意識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7萬 字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上半月 東部方面軍後方轄區/維修廠
帝國軍有衆多上尉。
在那麼多上尉之中,有一個在年節期間也沒能在帝都待多久,連新年酒也來不及喝完就被丟到東部的可憐蟲。
他名叫阿倫斯上尉。
沙羅曼達戰鬥羣的裝甲專家。
中階主管不論何時何都一樣勞苦,而他這個組織的齒輪今天也被操得苦哈哈。
東部方面要重新部署。
上級許個願,站在第一線的中階主管就要去執行。
阿倫斯上尉甫一回神,人已經被不合情理地送到東部方面去了。
再加上……不知不覺間,戰鬥羣主力又以怒濤之勢遷到了東部司令部附近,只有機甲部隊因需要維修而停在後方。
如果是避諱前線勤務的人,多半會喊一聲:「太棒了!」
然而很不巧,他是個重度的機甲專家,而且……還是非常往「沙羅曼達戰鬥羣環境特化」的類型。
「爲什麼只有我們留下來!」
認爲自己被丟在東部轄區工廠的阿倫斯上尉叫道:
「我不能接受!請換一批戰車給我們!我們比誰都更會開!」
阿倫斯上尉可說叫得聲嘶力竭。
「沒預備戰車?那至少把這臺的腳修好,趕快送到主要戰線去!戰鬥羣主力都已經到前線去了耶!」
他急得咬牙切齒,大呼小叫地催了又催,想盡可能提前到前線去……但不管怎麼推就是推不動的官僚文化,讓他只有直跺腳的分。
早在一月的第一週,阿倫斯上尉就和官僚機構起了衝突。
「可惡……諸事不順。這樣要什麼時候才輪得到我?」
「可是上尉,那也是人家寄放的……」
中隊規模的戰車擺着不用太可惜了。
「你看我不是先來徵求同意了嗎!看到沒有!拜託啦!」
「技術中尉,現在不是都沒再用嗎!都已經開戰了喔?」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他來到司令部附近的維修據點,拉住一個技術軍官死纏爛打,求這位被他拖出來、一臉爲難的技術中尉說:「拜託借我用一用,馬上就還給你。」
在沙羅曼達戰鬥羣和魔導師相處過頭的軍官,纔會有這種想法。
說「準備」,是有理由的。因爲他在這時,發現事情「不對勁」。
「我看你是要搶吧!」
但在答覆出來前,這場好似喜劇的爭執就被突來的警報聲打斷了。
阿倫斯上尉若無其事地說:「魔導師在義魯朵雅也會送炮兵。」不過一般的裝甲部隊指揮官不會往「魔導師應該搬得動人類」的方向想。
面對阿倫斯上尉的苦苦哀求,工廠機檢員默默別開的臉已經說明一切。
沒有戰鬥轟炸機那種看到就有氣的敵機嗡嗡嗡飛過來非常好。
阿倫斯上尉和技術中尉是不同兵種,不過他們都表現出東部戰線士兵的共通點,結束這場無益的爭論,順習性衝進所知的最近壕溝裏。
年節剛過,就有無數維修員忙得不可開交,以輪班方式達成二十四小時全面運作。大概是爲了維持維修員士氣吧,居然還特別配給了純正巧克力,可見高層的重視程度。
抱起看得見的汽油桶,用盡辦法將炮彈塞到車上,在「這臺跑得動!」等歡呼中發動戰車。
接着阿倫斯上尉改變勸說方式。
「不會吧,難道說……不,根本不用懷疑了!」
簡而言之,他們是與戰車共生的生物,而戰車這鐵棺材不是「敵機突然來到」就藏得起來的東西。敵人佔據空優的時間久了,敵機就會變得跟反戰車炮一樣討厭。
應該前來空襲的敵機。
「……真的沒得通融嗎?」
嚴格來說,那不是這所工廠的庫存。一路開戰車過去,會對傳動系統造成損傷,所以要調的是前線或部隊主力附近的庫存。
如字面一般,戰意從全身噴發出來。
從只能拿來拆料的殘骸,到八成能重生的破損車輛,什麼都有,一副戰車墳場的景象。
阿倫斯上尉自己也曾是出擊的一方,自然熟知其威力巨大。現在成爲接招的一方,才爲其毒辣而戰慄。
經驗告訴他「不妙」。
「我可是很膽小又慎重,只會做必要的自衛行爲。」
下一刻,他推翻想在散兵坑保命的想法,吼出老兵的咆哮:
「借我用喔,中尉!」
十四日戰鬥爆發時,已經在用就沒辦法了,但既然還沒用,那就拜託借給我!──如此囉嗦個沒完。
只要喝慣了以經驗和達觀爲主,佐以少許勇氣的雞尾酒,至少會養成抬起頭,祈禱敵機別扔炸彈過來的習慣。
可是就在這時,他的經驗生出了一個聰明的計劃。
希望重建裝甲部隊時,能再多一個戰術單位……!司令部如此求好心切,用盡全力打造而成的,就是這幾輛連一箇中隊都湊不成的戰車。
啪!他雙手一拍,找上了因東部方面檢閱官的命令而飛向司令部一帶的魔導大隊。
在轟炸當中,任何人都只能祈求炸彈不要掉到自己頭上。
「敵軍空降!敵軍空降!敵人跳下來了!」
因此,阿倫斯上尉同時懷抱能不管戰車跳坑求生的心安,與沒有裝甲保護的不安,心情複雜地仰望天空,準備享受一段咒罵敵人是否連制空權都已經拿下的時間。
「下個月,就只有排程有得商量……這也太糟了。」
屬於有人想借也絕對不肯借的那種。可是在阿倫斯上尉看來,重要的就只有那裏有一箇中隊的戰車,其他的一律不管。
想不到,竟然成功逼魔導大隊搬送了二十個戰車兵。
「拜託你相信我,我可是個正直的裝甲軍官啊。」
一時間,他還懷疑是新型重型轟炸機,隨後注意到敵機開始拋投而皺起了眉。
阿倫斯上尉嗅到它的存在以後,便盯上了它。
「裝甲兵立刻上車!注意炮彈和燃料存量!不過再怎麼樣,都要讓車能跑爲優先!都給我動起來!」
因此,在光是爲了自己部隊的戰車就修得沒日沒夜的東部方面軍工廠裏,阿倫斯不受待見也是必然的結果。
可是重型轟炸機也好歹能以水平轟炸摧毀幹道。
何況沙羅曼達戰鬥羣也是從東部分到義魯朵雅的戰力。
「發動戰車!動作快!」
很不幸地,阿倫斯上尉的用心良苦,換來的卻是以不以爲然、近乎辱罵的反駁。
號令一下,戰車兵們全都不管轟炸似的跳出溝坑,跑向各自看上的戰車、燃料和備品。
拜託拜託,借我們隊上用一用。
接得不好就要一擊KO,比賽結束。
「與其相信裝甲兵說的什麼自衛、膽小或慎重,我還寧願相信上級的空頭支票咧!」
炸彈有降落傘就算了。這樣丟應該也不是不行,但是阿倫斯上尉知道比那更糟的事情。
對於技術中尉不以爲然的表情,阿倫斯上尉堂而皇之地搖了搖頭。
「對了,模仿中校是不是就行了?」
於是乎,每天悶悶不樂,大嘆髀肉復生的阿倫斯上尉聽說「最前線爆發激烈戰鬥」時,就真的完全受不了了。
當然,自己的愛車總是最好。
阿倫斯上尉絕不會弄錯對司令部空降突襲的意義。這就是帝國軍玩不膩的斬首戰術。
但是很不巧,運輸機座位有限,車輛狀況又糟。難道要一個人過去,編藉口徵用維修員當戰車兵?阿倫斯上尉甚至開始認真這麼想。
可說是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的私房錢。
當然,沙羅曼達戰鬥羣的阿倫斯上尉受過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知道遵守規矩的他在這時也不忘說一聲:
在已經喫不完兜着走的工廠裏,下單要求多於工作,實在非常於心不忍。
「「空襲警報!」」
但如果愛車開不出來呢?
「說什麼鬼話!」
當然,那可是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的壓箱寶。說得更精確點,它是裝甲戰力被調離而頭痛的東部方面司令部到處回收破損車輛,或將繳獲品整修一番併到處打點,想盡辦法充實裝甲戰力而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纔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庫存。
由於傑圖亞上將將兵力連根拔起,轉移到義魯朵雅方面,東部方面軍的戰車需求自然就被壓到了底。欠缺裝甲戰力與定員嚴重短缺的東部方面軍,居然還說了「至少給我一臺戰車」這種話,可見一斑。
糟到連沙羅曼達戰鬥羣的裝甲指揮官,一向無所畏懼的阿倫斯上尉都拉長了臉唉聲嘆氣。
阿倫斯上尉一開始看見「這麼多人手和零件」也曾抱有期待。既然人手和零件都有指望,要維修他們的戰車也比較容易。
即使情況緊急,還是得重視報聯商。
「我是要躲轟炸好嗎!沒看到情況緊急嗎!」
不,知道打電話或發電文不會有結果之後,他似乎發揮渾身的行動力,居然想直接過去一趟。
事實上,在聯邦開始攻擊前,他就時常吵着要借了。
不過……事實上……阿倫斯上尉想要的「庫存」確實存在。
知道一些從空中登門拜訪,將敵陣搞得亂七八糟的方法。
這位軟硬兼施,把要求塞進官僚腦裏的倔強戰車指揮官,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被迫接受「沒戲唱了」的現實。
大型作戰當前,還往腦袋重拳出擊。
更別說阿倫斯上尉是裝甲兵了。
「……怎麼沒看過那種機型?」
「嗯,把那些車從前線拖回來修好,不就是等着投入戰鬥嗎?讓我直接把它們送去前線怎麼樣?」
視線另一頭,是堆滿工廠的無數「維修對象」。
爲回收再利用報廢戰車而設置的維修設施,完全化爲了不夜城,彷彿不知效率差是何物。
但萬萬沒想到,東部方面軍司令部對戰車和燃料的飢渴,遠超過阿倫斯的想像。
一月十四日,聯邦軍發動攻勢──後稱「黎明」攻勢──的消息傳來,阿倫斯上尉澈底爆炸。
阿倫斯兩種都討厭,所以把機影記得很清楚。但不知怎麼回事,憑他這樣遠遠看來,敵機全都是圓圓胖胖,沒有一個符合他見過的轟炸機。
當然,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但畢竟有過那樣的事。這讓他實在不好意思請求同樣在排隊的東部人,分點資源給歸自南方戰線的沙羅曼達戰鬥羣。
「這麼遠就開始丟,失誤了嗎?也不是多稀奇,可是怎麼掉得有點慢……?」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他是名叫裝甲部隊指揮官的生物。裝甲專家這類人,在前線發生戰鬥時,無法在後方睡大頭覺。他們就是這麼一羣比誰都將積極果敢視爲最高美德,奉率先行動爲圭臬,在靈長類動物中行動特別積極的種族。
「呃,你一定會拿來到處亂開吧?」
阿倫斯上尉是受過沙羅曼達戰鬥羣教育的軍官。
畢竟──阿倫斯上尉環視四周,咬着菸屁股說不出話。
無事可做的他緊盯着敵軍機羣,愈看愈覺得有問題。
如果這麼剛好有戰車能用,帝國也不會苦戰了吧?真是一點也沒錯。但由於沙羅曼達戰鬥羣身分特殊,還真的就在附近準備了正合適的供應處。具體來說……就是在東部方面軍司令部附設的兵工廠裏「緊急維修」的庫存。
即使是散兵坑這樣的淺坑,有跟沒有仍有天壤之別。
裝甲專家的率直,使他到處詢問「有沒有空戰車」。
天啊,搞裝甲的就是這樣。而我們的裝甲軍官依然無視於技術人員的哀怨,不死心地繼續「借車」。
驚愕只有一瞬。
其實受到參謀本部欽點的他們,在「制度上」的優先度稍微高於東部方面軍。然而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簡單的維修,甚至有「大修的必要性」,能給的方便就十分有限了。
然而,他姑且能體諒對方。
國需當前,那大量的人員、大量的器材根本不夠。
嘗過前線艱辛的軍官,容易想說「先從附近調一臺來再說吧」。在這時候,現地徵調堪用裝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着他不枉是個老練軍官,知道被正常性偏誤困住,只有死路一條。入骨的戰場經驗,使他再不情願也深深瞭解這點。
阿倫斯上尉合情合理的勸說,讓管戰車的中尉天人交戰到最後擠出一句請求。
「至少……不要弄壞喔!」
對他哀號似的請求,阿倫斯上尉儘可能以誠懇且實際的態度鄭重點頭安撫他:
「我一定誠懇、慎重、拚命、努力去開!」
「一個字都不能信嘛!」
信用必須建立在實績和人際關係上。這個悲哀的現實,只讓阿倫斯上尉和現地技術上尉感嘆了一小段時間。
技術中尉是個盡忠職守的人。
他抓起無線電,對一輛輛衝出車棚的戰車發出警告:
「不要太相信車上的裝甲!大部分都只是焊上去,十分脆弱!修復車也很多!傳動的部分也是……!」
無線電接收良好,囉嗦的工兵技術也確實不錯。因此,阿倫斯上尉滿意地摸摸下頷。
「幹得不錯,售後服務也很澈底呢。」
他拍拍裝甲,眉開眼笑地對世界宣告必不可少的那句話:
「好,戰車前進!」
就結論而言,阿倫斯上尉所借用的戰車僅有十輛。
連戰車兵都是動員自己的部下和工廠工兵組成的雜牌軍。
儘管如此……從能夠臨時投入十輛戰車來看,或許能說是了不起的預備兵力了。
至少強到能讓聯邦的空降步兵大叫:「跟事先說的不一樣!」發現辛苦扛下來的近似「反戰車步槍」的輕型反戰車炮也打不穿裝甲,便以決死表情拿出反戰車手榴彈,不得不建立防禦陣地來阻攔阿倫斯上尉他們的戰車。
與此同時,他們也拮抗到了能夠建立防禦陣地的程度。
更糟的是,聯邦軍的火力還有增強的可能。
『四號車損毀!……七號車也是!』
如果可以,他或許會大叫:
「可惡,我們的裝甲還是殘缺的廢五金耶!」
「什麼?」
途中,他們也想盡辦法利用步兵與戰車的協同作戰,壓制與戰車不共戴天的可怕重型戰車炮。
探頭一看,遠處的確有一排影子。
「那就開始幹活吧。步兵和戰車,老規矩。像平常那樣,做平常的事。」
他本來就知道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傳統上,帝國軍重視「內線戰略」……所以偏好反擊。以梅貝特上尉這樣的老派軍官而言,這種想法更加強烈。
詢問之後,原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派梅貝特上尉率隊救援司令部,託斯潘中尉則是先鋒。
一邊開炮,一邊用戰車步步施加壓力。
缺乏裝甲戰力的敵軍若想衝過來排除障礙,就以步兵的牽制射擊趕回去,逐漸擴大突破口。
「會被磨死啊。」
驅逐「攻來的敵人」時,他幾乎沒什麼好猶豫,可是現在爲「救援司令部而出擊」,就得一路摸索過去。
「晚點去請中校批張命令吧,這樣就解決了。」
拍拍肩膀催趕一聲,便得到了然於胸的表情。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是極致的暴力裝置。
無線電中部下的報告,使阿倫斯上尉一陣錯愕。他不禁探出艙門,拿雙筒望遠鏡往可惡的反戰車炮望。
不慣於攻擊只是其次,重點是兵力不足。
梅貝特上尉證實了阿倫斯上尉的問題。
「反正那是你搶來的吧?」聽梅貝特上尉這樣說,阿倫斯上尉毫不心虛地挺起胸膛。
既然如此,好歹笑一笑吧。
知道那一車車的步兵身分後,阿倫斯上尉高呼喜悅,對託斯潘中尉揮舞軍帽,不停向世界鳴放他由衷的喝采。
儘管如此,人手仍是不足得教人絕望。
對於敵人的空降規模,目前還全是推測,只能確定明顯比援軍多。當然,在司令部正努力抗敵的狀況下,援軍光是能牽制聯邦軍部隊就達成部分效果了。只是……
阿倫斯上尉表情一歪,和梅貝特上尉相視苦笑。若要面對這個艱苦的現實,還能再做些什麼呢?
「啊?」
是被戰場壓力逼瘋了嗎?那個人有這麼天真嗎……如此懷疑部下的神智之餘,阿倫斯上尉仍姑且用手上的望遠鏡再往卡車看一眼。
「那真是太棒了。我的戰車在紙上還活得好好的呢。」
「阿倫斯上尉!您怎麼會在這裏!」
至於炮兵,在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指揮下有不少攻擊經驗……但回想起來,無論帶的是哪一種兵,練的都幾乎是防衛戰,即使曾重新研讀步兵操典,仍是以防衛戰爲出發點來讀。
儘管那些輪式軍卡步伐緩慢,還是整齊且確實地朝他們逼近。
而且聯邦兵的動作熟練得讓阿倫斯上尉也渾身發毛。在反戰車炮的掩護下,聯邦軍空降步兵部隊甚至膽敢接近戰車。
「上尉,你要做什麼?」
「梅貝特上尉,還有哪些援軍能找?」
『就是戰鬥羣!』無線電爆出部下狂喜的聲音,附和阿倫斯上尉的想法。
「那你們呢?」還不用這樣問,資訊便迅速傳遞。
「是啊。原本預備兵力就少,說不定我們沙羅曼達戰鬥羣還是最有力的救援戰力。」
更進一步地說,他練的全是「防守方」的經驗。若以鐵錘和鐵砧作比喻,就是當鐵錘的經驗遠不及他的資歷。
再來個大大的擁抱。
『被貼上去就糟糕了,還是不能掩護嗎!』
「我只是借用路邊的戰車而已。」
梅貝特上尉邊說邊指着阿倫斯上尉「臨時協助其閃避敵方轟炸」的待修裝甲車輛。
因此,當後續的梅貝特上尉硬拖來的大炮也加入戰局時,戰車、步兵與大炮等各兵種分工合作的體制便暫時定了下來。
「可以啊。畢竟中校昨天也才用命令書發揮了點創意的樣子。總有一天,我們會跟那些魔導師邊喝邊聊的啦。」
擔心對方是敵人僞裝成我軍還比較實際……阿倫斯上尉如此發牢騷時,眼睛停在最前車上舉槍揮舞的人。
能延後司令部淪陷的時刻是很好。
「當慣縮頭烏龜了吧。」梅貝特低聲嘆息。
「可以這樣啊?」
『新部隊出現!有卡車隊正在接近!』
梅貝特上尉嚥下單純的事實,抓了抓頭。
只不過,那也是炮兵專家思路井然的絕望。
「那是……!託斯潘中尉?所以那是……戰鬥羣?」
「此刻好想狠狠親他們一口啊!」
算了。想這些事,一半是奢侈的逃避現實。
於是阿倫斯上問急切地詢問更多援軍的可能。
梅貝特上尉也能輕車熟路地處理「戰車、步兵和大炮」這些熟悉得不得了的工作。由戰車、步兵和大炮組成的混編部隊,就此着手於驅逐聯邦軍空降部隊。
裝甲專家現在雖然答得意高志滿、笑不攏嘴,他並沒有忘記眼前的現實。爲重逢慶賀兩句後,隨即明快地分享資訊。
「現在司令部還在抵抗,看起來仍不至於淪陷,到現在都還在撐,不過敵方空降部隊有人數優勢。儘管對方配備的火力比較輕,他們似乎搶了我軍的火炮,現在成爲一大威脅……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
阿倫斯上尉的腦袋裏瞬間浮現最糟糕的情況。難道空降部隊的援軍這麼快就到了?
『是、是我軍!』
在槍林彈雨中,提供了莫大的幫助。
「突然就開幹了嘛。當裝甲兵的,哪能在後面睡大頭覺呢!往炮聲殺過去就對了!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古今中外的真理!」
說實在的,雙方都是互相拿對方的物資來用,光憑那樣就斷定是我軍,也太一廂情願了。
「都在紙上。」
啊,可惡。玩完了嗎……這時,無線電中後方部下車長的報告更是讓他翻了白眼。
然而要是其後仍是無法避免的「毀滅」,那可就一點也不好了。
「梅貝特上尉!這裏可以交給你嗎?」
「附近友軍部隊不多啊。」
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
「你那臺可不像紙糊的喔?怎麼看都不是你平常那臺。」
「對,不能。」阿倫斯上尉無奈地說。
喔喔,怎麼會這樣。
可是不管怎麼算,都趕不上「現在」。「人手不足」這麼一個單純的事實,不斷在梅貝特上尉的腦袋裏打滾。這樣下去,司令部非常危險。難道真的要豁出去……正面火拚賭一把?這樣的想法,在窘迫的野戰軍官腦袋裏逐漸膨脹。
連「啊?」的時間都沒有,阿倫斯上尉回頭,鸚鵡似的大叫:
大難臨頭時趕到的救援,總是令人無比激動。再加上救星還是老友,更是喜上加喜。
『是自己人,沙羅曼達戰鬥羣!』
『自己人!增援來了!』
他不得不自認,「成爲進攻方以後,有許多不順的地方」。
「可惡!」唾罵的阿倫斯上尉將自己的戰車退回掩體之後。敵方火力逐漸佔據優勢,衝出去救援只會多賠一臺。
那就是自己的經驗,其實有些「偏差」。
因爲他們比誰都清楚山窮水盡的滋味。
這樣做有點風險,事後或許會出問題。大概會被囉嗦一頓吧。這時阿倫斯上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等着捱罵的學生,心中一陣煩悶,但在見到慣於野戰的梅貝特上尉自信地歪脣一笑時有些驚訝。
像這樣照本宣科地利用裝甲作戰,阿倫斯上尉和託斯潘中尉都很瞭解自己扮演的角色。
『上尉,那是我們的東西!』
回收戰車從上到下都是悲哀,其中裝甲更是令人不安到怎麼補也不夠。原本就已經夠怕反戰車炮了,現在又軟成這樣,哪喫得起帝國式鎢芯……
「司令部被他們搶了嗎!」
就連阿倫斯上尉這樣勇猛果敢的軍人,敵方增援到來的事實也使他恐懼到直吞口水,緊握拳頭好讓自己不破口大罵。
梅貝特上尉莞爾一笑。
只要能一拖再拖,友軍或長官或許就會趕來救人。如果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帶隊,或許會來得比想像中更早。
就像阿倫斯上尉能以輕鬆語氣與託斯潘中尉對話一樣。
「太快了吧!那些狗孃養的是從哪來的啊!」
用血汗堆積出來的經驗,早已化爲骨肉。
即使沒有魔導師這些沙羅曼達戰鬥羣的主角,梅貝特也能將這樣的混編部隊運用自如。只是在指揮之中,他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點困難。
「怎麼有重型反戰車炮?那怎麼看都是重型反戰車炮吧!空降部隊是要怎麼……」
當然,在報告上會寫下「躲避轟炸時,在退路上意外遭遇敵軍而不得不加入戰鬥」之類的。
仔細一看,它們遠遠稱不上光鮮,但好歹是跑得起來的帝國軍制式卡車。
一個也沒有。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阿倫斯心念一轉,「開個一炮先發制人總好過在地獄掙扎」的想法先被拆了。
「連救援司令部都抽不出來?」
「應急的戰略預備呢?都到哪裏去了?」
「卡車隊?」
沒有步兵掩護的戰車,不過是個大靶,但現在沒有半個步兵能掩護他們。
阿倫斯上尉尖聲咒罵,然後只能盡戰車長的責任,肘頂部下要他躲好。
向阿倫斯上尉報告卡車出現的部下,用雙筒望遠鏡望着後方,喜出望外地大聲重複道:
對梅貝特上尉來說,這樣的唏噓實在不能讓部下聽見。但不熟悉進攻,動作不夠俐落,都是實際會造成影響的問題。
「我要找出路!」
梅貝特上尉的視線另一頭,阿倫斯上尉正大剌剌地笑着尋找第三條路。摸索豁達又活潑的旁道,即是騎兵的傳統,在今天更是裝甲專家纔會有的想法。
「出路?」
「工廠裏應該還有戰車和維修兵吧。我要全弄過來,想點辦法。畢竟──」
裝甲專家露出死馬當活馬醫的笑容。
「反正都這個狀況了,別說車子,人我也要全借。晚點命令書能不能幫我搞定啊?」
「不會有人念你的啦。我敢保證。」
「那事不宜遲,開幹了?」
「開幹吧。」梅貝特上尉用力點頭,還若無其事地想更進一步。
「乾脆對他們下令算了。」
「那是司令部的部隊耶?」
「司令部的部隊也無所謂,我們可是直屬於參謀本部,有參謀本部給的權限喔?你那是客氣錯地方了。」
梅貝特上尉現在終於明白。
雖然上司的無理要求看起來總是無理,只要站在他們的角度,就能看出那些無理都是唯一合理的解藥。
因此,會讓人猶豫會不會太過頭的提古雷查夫中校風格,纔是現在唯一的正解,於是他大方地模仿起來。
「你有這個權力。既然軍隊給你了,你就要用。」
「怎麼會變成這樣。不過情況緊急,什麼都缺,能用的我就全用一用吧。」
阿倫斯上尉對梅貝特上尉露出極富男人味的豪邁笑容。
「我就把搶得到的都搶過來吧。在那之前……不好意思,縱然只能留幾臺下來,我會把搶來的全部留在這裏。」
「知道了,這裏就交給我吧。」
敵兵,活力充沛,氣宇軒昂地肆虐。
「爲什麼我這個炮兵會搞成這樣。」
「支援也要加入戰鬥!我們那邊見!」
彈藥啊,需要能豪邁開火的彈藥。
說不定這次真的要完蛋了。梅貝特上尉抱着這樣的預感,點燃仍叼在嘴裏的軍煙。
『我再想想辦法!可是,可惡!再這樣下去……』
『梅貝特上尉!我們撐不住了!再這樣下去就完了!』
整個戰鬥羣司令部和衛兵,都要搬到前線去了。
忽然間。
儘管拍了胸脯,敵人仍舊生龍活虎。
抬頭一看,只見一大塊廢鐵──自軍戰車的殘骸。乘員還有命爬出來,實屬不幸中的大幸。
「還好嗎,上尉!」
命令一出,沙羅曼達戰鬥羣留守司令部所有部下便全都做好戰鬥準備。畢竟原先總指揮官,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也總是親上戰場指揮。
然而,手邊只有區區步槍跟拖來的野戰炮。
「混帳!」
這時梅貝特上尉腦子裏的白日夢被一陣電話鈴聲換成苦澀的現實,他不禁發出呻吟。
緊接着,周圍的人對敵兵開了幾槍,澈底要了他的命。
「沒事,不要緊。要是沒這把鏟子就危險了。」
要是在軍官學校做這種調度,肯定會立刻被判不及格。可是兵力枯竭至此,這已經是他最好的調度了。
那麼,軍隊有所謂的指揮系統。
爲什麼每一次都是東缺西缺?
再這樣下去。
一般而言,指的是叫人做這做那的一幫人。
還等什麼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的援軍,沙羅曼達戰鬥羣的兵員已經從上到下都被推入得先設法自保的深坑裏。
梅貝特上尉不禁懷想着連隊規模的魔導師,喃喃地說:
士兵總是喜歡見到勇猛的長官,不過那只是表面。強裝勇猛的上尉,心裏其實在爲瀕臨極限的戰況欲哭無淚。
這個敵兵只是一個空降兵,卻有敢單槍匹馬刺殺敵軍指揮官的戰意。要是那樣的人成羣結隊攻進來了怎麼辦?
被迫殺進敵陣,到處以火力和戰意和敵人捉對廝殺──以刺刀和匕首互博的混戰。
被具有速度的重物撞上的梅貝特上尉,順從物理法則跌個人仰馬翻,滾到一邊。
「那待會兒見啊。」梅貝特上尉對阿倫斯上尉拋出送行之詞,接着輕咬軍煙的屁股,將注意力拉回這場該死的戰爭。
彈藥實在太缺了。
不用說也知道,希望渺茫。不逃避理所當然的現實,澈底瞭解狀況後,梅貝特上尉下了斷腕決心。事已至此,一兵一卒都不能浪費。
視線另一邊,是一塊塊的鋼鐵。
換言之,可以把他們算進兵力。
司令部的警衛都在混嗎?再說司令部應該要有的戰略儲備又怎麼了?
梅貝特上尉叫罵着扭身,驚險躲過那一刺。
在前線,與敵人,以近得能揮拳互毆的距離,用任何武器原始地互毆,完全的肉搏戰。
再繼續下去。
當刃部猛擊敵兵後腦,使他反射性地僵直時,梅貝特上尉迅速退後拉開距離。
「不行!敵方魔導師來了!敵方派出魔導師了!」
人影出現時,在指揮所裏手拿司令部地圖,監督部隊戰鬥的梅貝特上尉也是同樣狀況。
不停挨轟,幾乎要被轟垮的前線打來了無線電話。不管怎麼想,內容都不會是好消息,但還是接了起來。
「快壓制敵方反戰車炮!」
趕來救援的部隊,卻被從救援對象奪來的炮彈當龜孫子打。
即使不認爲意志力會輸給對方,人數劣勢仍是明擺的現實。
受不了。炮兵軍官爲自己總是被迫打劣勢的仗埋怨唏噓,並對於帝國軍是否也能獲得充足的補給,再次對世界發出長嘆。
呸!梅貝特上尉吐出嘴裏的沙土和血沫,用水壺裏的寶貴飲水漱漱口,懷着對兵種的忠誠宣泄他的憤怒。
「託斯潘中尉!不準撤退!對不起,就是不能退!」
無論人在哪裏,都不例外。
而且,這幫人是軍人。
梅貝特上尉一手拿起望遠鏡環視四周,就像在說:「保持視野寬敞可是很重要的喔?」然後,他愣住了。
想要兵力。
只要鬥志還在,意識就能用辱罵回敬狗屁倒竈的現實。能這樣破口大罵,是人在極限狀況下表現出的不服輸。換句話說,就是人性。
「我可是把人生奉獻給軍隊的炮兵上尉,怎麼能被敵方炮兵以外的人殺死!」
「指揮所也要加入戰鬥!」
「上尉!」
「有他們在就好了。」
這可是現地責任指揮官的禁句。緣木求魚無法解決問題。不過要是附近真的有我軍的魔導師……確實很方便,連軍官也會忍不住許這種願。
爲什麼我們手上的炮彈總是有限制呢?
情況不妙啊。他在心中嘆息,不讓部下聽見。
梅貝特上尉喀鏘一聲掛斷電話,戴正鋼盔。戰鬥羣已經沒有多餘的戰力,那就只能硬擠了。這是單純的計算。
真希望阿倫斯上尉趕快弄幾臺戰車過來。他由衷這麼想。不,不如讓中校的魔導師回來吧。
在梅貝特上尉的保守估計裏,情況也比原先想像得更糟。
忍不住再看第二眼,這才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再說,爲什麼火力會輸給魔導師呢?這讓他這個炮兵惱怒不已。
背脊發冷的梅貝特上尉,反倒刻意對周圍弟兄展露自信的笑容,要從容不迫地收拾場面。
如果有時間,本來應該備妥援軍,使敵人陷入不利……可是看樣子,司令部有淪陷之虞。
當然,常識上還是希望他們能帶幾個警衛乖乖待在後面,免得被一槍爆頭,可是在戰場上,期望事情都按照常識來就是種奢侈。
想要炮彈。
光是有穿甲能力的反戰車炮被他們搶走就夠頭痛了,敵方魔導師不時射來的爆裂術式也敲打着梅貝特上尉的腦袋。
「連魔導師都有!而且還跟反戰車炮搭配!空降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更糟的是,敵方步兵的身手實在不錯。下一刻就遇到炮彈在附近炸開,承受強烈衝擊波的梅貝特上尉因而詛咒起全世界。
必須把理所當然的事做得理所當然。
距離這麼近。
一口定心,是現在唯一的正面元素。不管看幾次,敵方空降步兵都訓練有素,起碼有過去保衛港灣時宰過的突擊隊水準,或者在那之上。
「司令部這些蠢貨,每次都把預備兵力堆到拿來當遊兵,緊要關頭卻又一個也沒有!怎麼都不能反過來啊!」
那麼──梅貝特冷靜地解開腦中的算式。
「別、小看、我!」
「那我會穩中求快,撐住喔。」
梅貝特上尉聽着像是從遙遠世界傳來的朦朧騷亂,緊握着他的好夥伴,往紅着眼對他殺來的年輕敵兵砸下去。
已經是近距離戰鬥了。
纔剛確認身分,拔刀突刺過來的聯邦空降兵已經衝到眼前。
『啊?這樣的話……』
就連對嚴以律己頗爲自豪的梅貝特上尉,開這種玩笑也是稀鬆平常。還能保持幽默,就還死不了。
然而那對戰車兵來說,已經是天大的災難。而且又損失一臺裝甲戰力,讓指揮官梅貝特上尉直搖頭。
「唔喔!」
「話說回來,被他們用搶來的司令部儲備轟死簡直豈有此理,我一定死也死不瞑目。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可是躲過的只有裸露的刀身,人還是被衝過來的敵兵撞上,以全身感受聯邦制人體的重量。儘管沒有撞上冰冷的鋼鐵那麼糟,精悍步兵的衝撞還是夠嗆。
就算無憑無據,軍官仍不許說喪氣話。
但在倒地的過程中,他下意識抓起了那個。
以前,他們也經常用奪來的炮彈攻擊敵人,現在知道他們的感受了。也難怪他們會抓狂。只要體驗一次,就能深刻明白。
「前線多一個兵是一個兵!」
「住手!會打中上尉!」
「沒問題沒問體,看我的。我看乾脆把救援司令部的事順便包下來好了?」
什麼?懷疑地定睛一看,居然有個敵兵闖了進來。
我方司令部的抵抗力似乎正逐漸減弱。
梅貝特上尉將與託斯潘中尉肩並肩,加入步兵的戰鬥。
同時也知道搶奪方有多痛快,戰意有多旺。
於是──
「真是的,這裏怎麼全都是戰爭狂。」
如果有重炮和炮彈,就不會出火力不如人的醜了。
空降部隊應是輕裝上陣,火力卻超乎想像。
距離近得他不禁大叫並抱頭縮身。
先來整理狀況。敵人空降到敵陣裏,有點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味道,情緒一定高亢。這邊則是惡劣極了。
這位好夥伴,邊緣可是磨成了刃。
還有揮舞軍帽,得意到不行的裝甲軍官。
裝甲兵真是一羣愛耍帥的人啊……做炮兵的不免這麼想。
然而現在,阿倫斯上尉怎麼耍帥,梅貝特上尉都一樣愛死了吧。因爲自軍戰車登場,在任何時候都能使士氣沸騰。
「騎兵隊上場的時候到了。快看!」
梅貝特上尉喃喃苦笑,爲周圍弟兄指出阿倫斯上尉與其戰車部隊的位置。新一批重裝甲戰力來了。
而且不是隻有幾臺,足有十幾臺。
他雙手一拍,爲還能站穩腳步而笑。
「掩護戰車隊!給那些空降兵好好上一課,讓他們知道混編部隊不是好惹的!」
並且刻意以囂張的詞語激勵戰意,好讓弟兄仍能抱持希望和樂觀,相信能夠扭轉劣勢。說到這個,如果能再掀一波氣勢……開始這麼想的梅貝特上尉,忽然發現「戰車」裏混了一個令人愉悅的東西。
有輛車裝設了一○五㎜榴彈炮這樣的大炮。外型近似戰車,分類上卻屬於「炮」。這個分類就叫做突擊炮。
阿倫斯上尉一接無線電,梅貝特上尉就忍不住問了:
「喂喂喂,阿倫斯上尉!你車上怎麼有那麼棒的榴彈炮啊!你是從哪撿來突擊炮的?」
『借來的啦!路上遇到友軍,我就誠懇地拜託了!』
梅貝特眯眼燦笑說:
「這樣啊。那我這個炮兵專家也要誠懇地拜託你,讓我們用它開幾炮吧!」
『喂!』
「突擊『炮』本來就是炮兵負責的嘛!」
『……只有突擊炮喔!』
「很明理嘛。」梅貝特上尉說完笑着對周圍的炮兵說:
「各位,我們暫時不用裝步兵了!再來要裝成戰車兵,幹炮兵的事!」
甚至到了只差一點點就讓他們踏進司令部的局面。
同時,逼他們苦吞絕望的防禦方──帝國軍東部方面軍司令部從將官到兵卒,貪飲名爲希望的美酒。
並且要讓敵人收到他的心念般吼道:
身在軍隊的人,沒有一個不懂。
明明應該能扳倒司令部的守衛纔對。
『儘速執行前項命令!』
天平頓時大幅導向帝國。
他們全都正面處理疑問。
「……所以說,參謀本部認定所謂的『混亂』──」「是我們再三反覆查詢正規命令真僞造成的?」「可是參謀本部是真的混亂了啊!這是千真萬確……」「怎麼可能有那種命令啊?」
一路優勢的空降旅團竟突然遭遇不明裝甲部隊側擊,簡直莫名其妙。而且還跟了一票能與空降步兵匹敵的強悍步兵部隊,也難怪空降部隊會大叫:「跟說好的不一樣!」
如果是,那可就太浪費了……他焦急地瞄準其他應該是魔導師的兵員轟出榴彈,又是同樣的結果。
不過,雖說是奢侈──
遭到空降襲擊時,哈森克萊弗中將還在爲那道莫名其妙的命令究竟是怎麼回事混亂。
第一梯團,以怒濤之勢掀翻了帝國軍。
「爲何會有不明兵力在這時候冒出來?」
還讓梅貝特上尉忍不住看了第二遍。
此命令「強硬得任誰來看都沒有誤解的餘地,並對他們的躊躇表示憤怒」,明確要求他們完全且即刻執行先前疑爲「假命令」而「苟且執行」的第四防衛計劃,並繼續計劃中明言的航空魔導戰。
以裝甲戰力攔腰痛毆,最大反擊手段只是現地反戰車炮的輕步兵。
哈森克萊弗中將如此放心地接下電文,然後大叫一聲:「怎麼會這樣!」按壓自己的胃。
能有更多美妙自走炮就更好了。
有個參謀看不下去,拿走司令手裏的電文,結果也成了雕像。終於見到電文內容的其他高級副官,也都一樣愣住了。
因爲他個性消極,連超級積極的勞頓上將都打算遲早找個人替換掉。
終於來了。
好不容易擊退敵襲,揹着步槍用沾滿泥沙的手啃軍糧的「晚餐時分」,東部方面軍司令部收到了一通炸彈電文。是否能將此稱爲存活才能享受的奢侈,就純粹是修辭學上的難題了。
「敵軍的管制能力高到能在司令部保留查不到的預備兵力,那我們爲什麼打得這麼輕鬆?」
他們具有非比尋常的決心和覺悟,並且懷抱着希望,仍爲佔領司令部和斷絕增援繼續前進。
聯邦軍魔導師諸君的反擊,簡直是夢魘。
更何況上級還二度「督促」你了。
撐過敵襲了。
效果確實卓著。
三:甚至連針對帝國軍東部方面軍司令部發起的空降作戰都遭到中斷。
哈森克萊弗中將負責留營防守。
如此紮實的感受,讓他們的腦袋開始有餘力去想那些「時候不對」的事。煩惱是活着纔會有的奢侈。
相信我軍必勝而操作着榴彈炮的梅貝特上尉,不由得想起榴彈炮的天敵──「裝甲」兵的存在。
就結論而言,由梅貝特上尉打響的重裝甲混編部隊突擊,對聯邦軍空降旅團的大規模突襲造成了強烈的側擊。
喪失希望,會將勇敢的士兵變成一羣曾經勇敢的人,失去衝擊力。因此他們三五零散,甚至有些乾脆投降,再也不是誓要佔領帝國軍司令部的勇士,只剩下一張張極力求生的普通人臉孔。
「那是真的命令嗎!」
即使眼布血絲、聲音發抖,中將仍把話說完。
原來那是真命令嗎?幕僚們也不掩惶恐,自然而然往快被中將捏爛的紙張看去。
「總比反被他們壓制好多了吧?況且,敵軍搶了我們很多大炮來轟,事到如今還問這做什麼?」
身爲優秀的組織人,他要力行何謂組織人。
成功活下來了。
他原先這麼想。
「是啊,會飛。」
「各位!別再說了!」
不容誤解,堪稱權威鐵腕的程序。
當上級要求你儘速執行命令時,只能有一個回答。
聯邦軍司令部起初還爲帝國軍衰微得超乎想像喝采,但幾份難以解釋的報告送來後,他們開始感到苗頭不對。
那是貨真價實,由傑圖亞上將從帝都發來的電文。既然如此──
也就是受過嚴格訓練,對即刻執行命令沒有半點猶豫的典型帝國職業軍人。
放在了後續部隊身上。
而本該受到保證的後續部隊──本該橫掃千軍直衝而來的裝甲部隊,竟到了約定時刻過後都沒個影子,通訊還在「我們被強力航空魔導師團攻擊了!」這般帶哀號的報告中斷絕。
「嗯~?奇怪?我們是轟到步兵了嗎?」
「立刻行動!把時間搶回來!」
「命令就是命令!我們要把時間搶回來!」
戰意旺盛的聯邦軍空降部隊將他們的希望──
二:帝國軍司令部發出了「第四號」命令?
明明是讓正規軍與祕密警察組成的專業偵搜團隊與游擊隊同行,確認「預備兵力已經見底」,才讓摻雜魔導師的空降部隊往帝國軍司令部跳。
梅貝特上尉咂個嘴填入榴彈,要做不抱期望的牽制。即使防禦殼撐得住,距離夠近也能造成壓制效果。
然而,他們見到中將閣下凍成了冰。接獲聯邦軍降部隊來襲的報告,他也沒僵成這樣。
看來無論聯邦式的寶珠再怎麼硬,防禦殼硬度也很有限,更別說防禦膜了。
難以置信,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轟出一個洞!讓阿倫斯上尉殺進去!」
如此一來,任誰都知道背後還有什麼意思。
他們不僅有防禦殼,居然還有利用地形和反戰車炮掩護的小聰明,爲了把我們的反擊打回去,爆裂術式丟個沒完。
梅貝特上尉懷着如此美妙的感慨操作突擊炮,「時機正好」似的開始炮擊。
當然,帝國發生這麼剛好的事,聯邦軍司令部可不會有哪個傻子相信只是碰巧。
但完全想錯了。
可是到最後,天平還是沒倒向聯邦軍空降部隊。
若僅是如此,聯邦軍空降部隊還不至於投降。
「這樣好嗎?離司令部很近耶。」
「奇怪?」
「好耶!」
堅守據點的敵人,抵抗低於預想。
就這麼一句話。
一:有許多敵方部隊在道路上遷移。
說穿了就是,哈森克萊弗中將沒能跟上。
畢竟炮是炮兵的東西,不屬於戰車兵。偉哉機械之力,野戰炮居然也能換位得如此輕鬆。
然後,邪不勝正。
畢竟梅貝特上尉手上的與一般戰車不同,是專門對付步兵的榴彈炮,當然無往不利。即使前不久纔是用鏟子與匕首互毆的石器時代勇者,手上一有了大炮和彈藥,對於無情火力主義的信仰又立刻復燃了。
「嗯~梅貝特上尉,魔導師會飛吧?」
哈森克萊弗中將的強硬一喝,將滿房間的混亂與議論全轟了出去。
最終對方搬出突擊炮,攻擊方更是不得不撤退,甚至接到隨行魔導中隊遭到殲滅的報告。
「可是!那實在太反常了!」
「他們都不會飛耶。」
「來自參謀本部的電文。發文者是傑圖亞上將,完全是正規密碼。」
「聽好,命令下來了!這可是正規命令!」
梅貝特上尉就這麼帶着一羣喝采的炮兵,無視於阿倫斯上尉的苦瓜臉,和「戰車兵司機」分享數「門」突擊炮──就是「門」沒錯,單位再怎麼樣都不能是「臺」──當炮來運用。
對這羣全是菁英的參謀將校來說,嚴重到需要做好仕進無望的心理準備。
梅貝特就這麼和覺得有道理的部下們,將滿滿的誠意、殺意和混帳王八蛋等咒罵一起填入彈膛。
參謀本部,漢斯•馮•傑圖亞上將對於東部方面軍請求照會「第四防衛計劃」的答覆,極其簡單明瞭。
「啊?不會吧!原來是找半吊子組成的速成魔導師嗎!可惡,太用我們的魔導師來看了!」
它將能終止混亂,弭平疑慮,明示軍隊該做些什麼。這羣有此美夢的參謀,想得確實也沒錯。
那確實是來自參謀本部的電文沒錯。
敵軍的魔導師,居然被極近距離的榴彈炮一次全轟倒了?這畫面真是教人萬萬想不到。
「跟魔導師對打真的很麻煩。可惡,這是我最背的一天嗎。」
無論何時,優於敵人的火力就是正義,敵人的火力就是邪惡。
「喂,繼續用榴彈製造面壓制,轟爛他們!」
但是,他仍是標準的帝國軍人。
「爲何敵軍前線陣地超乎想像地脆弱?」
這些疑問,最後都獲得瞭解釋。
來自一個令人鬱悶的答案。
「帝國軍可能正在全面後撤,以避開我們的第一波攻擊」。
不會吧。軍官們鐵青着臉面面相覷。發現彼此臉上都寫着「不會吧」時,他們的視線都垂落在地圖上,想像最糟的情況。
黎明是着眼於「消滅帝國的野戰軍」,追求戰略勝利纔是其次的大規模攻勢。
重複一次,消滅野戰軍纔是主要目標。
而帝國軍主力這個主要目標,竟然在我方發動第一波攻勢的同時後撤?黎明鎖定的獵物突然後退一步,使我方攻擊撲了個空……
有不好的預感。
中了騙術般全身發寒。
當然就地圖上來看,聯邦軍的優勢仍屹立不搖。
帝國軍防線正在瓦解。
帝國軍的預備兵力只有薄薄一層可言。
而我們的補給線只能以厚重形容。
再加上用來支撐第一梯團的第二梯團也準備好了。再來,只要一消滅帝國軍的野戰軍主力,壓路機就能輾平帝國軍勢力範圍一路西進。
本該是這樣纔對。
但事情不太對勁。
參與黎明策劃的司令部人員,清一色相信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因爲上報的噩耗形成了一個徵兆。
「補給爲什麼還沒來!」「被敵人攻擊了?不是一開始就把損害也算進去,準備了兩、三組嗎!」「預先儲備據點被毀!」「管、管線被……!」
後勤。
然而,傑圖亞上將仍幸福地點燃雪茄。
「請問是什麼樣的信?」
不過呢──傑圖亞上將一個苦笑,將感嘆收進心裏。如果年輕人不識貨,那就讓我這個老頭子獨享吧。
可是很不巧,這位名叫傑圖亞上將的男子身旁,就有一個年輕中尉無法理解現況。那樣的幸福就是如此特殊。
如果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幸福,世界一定會更美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下事情有趣了。」
「哎呀呀,不用這麼拘謹。我只是分享一點幸福而已。」
「誰管明年會無苗可種,現在不喫可就沒命了喔?」
裁示了這麼多文件。
他就是如此幸福。
「在我們發動黎明之後,就立刻把所有魔導師都調出來?中間都沒有猶豫?」
當然,他不會忽視能一同分享的朋友。
能毫不猶豫地,選擇該做的事。假如未來的坦途要被抹得一片通紅,那就沒什麼好猶豫了。
不經事的他,還喝不慣這種美酒。
因應黎明攻勢,毫不猶豫地執行我們最不樂見的對策?
怎麼會有這種事。
「人力資源應該見底的帝國軍,竟然用魔導部隊,還偏偏是用航空魔導師團攻擊後勤?他們到底是從哪裏擠出一個師團規模的魔導師!整個東部的魔導師,不是連有沒有一個師都很難說嗎!」
「那麼,既然你應該好好放鬆過了,我有件事想麻煩你。不好意思,要請你幫我捎個信。」
「必要的信。」
「我啊,借東西從沒想過要還呢。」
他將上好發條的懷錶往桌上輕輕一拋,緩頰而笑。懷錶的指針是以機械推動,而發條式懷錶如字面所示,有一、兩件能以人手做的事。
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問題就解決一半。
「格蘭茲中尉,抱歉突然叫你過來。儘管沒讓你多玩一會兒,還喜歡帝都嗎?」
即使在戰時面對鋼鐵雄師也不會改變。
有這樣的自覺,就能讓許多煩惱瞬時失色。
喀噠。
帝國曾經所向無敵。至少命運這種事,對傑圖亞上將這個人而言是一如字面地不足爲懼。
「感謝上將的厚愛。」
「想不到啊想不到。居然有辦法扭轉那種局面。而且只靠這一步就擺平了所有問題。」
都做這麼多了。
參謀緊握聽筒一臉彷徨,說不出話來。
現在是豔麗無比。
在帝都,有個男子笑得春風得意。甚至能說,他現在是地球上最幸福的男人也不一定。眼看夙願受阻而跌入絕望深淵時,卻意外接獲「美妙無比」的報告確信未來一片光明,你說他臉上能不堆滿笑容嗎?
反正已經沒什麼好失去了。
喜悅讓筆尖像長了翅膀,從沒想過好好運筆會是這麼辛苦的事。
但已經過去了。
爲了找出解決問題的頭緒,他連痛揍命運女神,砍下祂腦袋瓜子這種暴行都做得出來。
「不用了。」傑圖亞上將拿出鋼筆,在信箋上滑動。
「必要?」
世界曾是灰色的。
那麼人也該不分老幼,能玩就玩吧。傑圖亞上將感慨無限地這麼想。
連卡車都一臺接一臺地改裝成防空版,還給運輸部隊足以擊退半吊子攻擊的厚重防禦力。
一切都是那麼清楚明確。
結果卻是什麼都有問題。
敵軍怎麼能夠料到攻擊後勤以鉗制第二梯團,使第一梯團原地枯萎的應變措施……
「替我跟提古雷查夫中校問候一聲。她應該都能諒解吧。」
這怎麼可能。軍官們心裏都如此吶喊。
寫了這麼多令狀。
爲什麼?
傑圖亞上將欣然微笑。
但沒有一次,能寫得像此時此刻那麼飛揚。
各種緊急報告指出,帝國軍魔導師正在擾亂他們本該厚重且堅若磐石的後勤。不過這種事也在預料之中,上級執拗地要求高度戒備帝國軍的斬首戰術和攻擊後援,部署了甚至令人懷疑是不是太過剩的反擊兵力。
「是!請問上將有話需要轉達嗎?」
統一歷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七日 帝都/參謀本部
但有多少能像這出逆轉劇一樣強烈、濃厚又香醇呢?
「……爲什麼帝國人老是這樣!」
格蘭茲中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夾雜了疑惑與些許的畏懼。真可憐啊。傑圖亞上將不禁對這位年輕中尉抱起些許同情。
歷史上,美酒無數。
黎明的主軸是消滅野戰軍,因此給整條戰線上了僞裝以免提前走漏,並且大幅採用組合平推與火力主義的常規戰術。一般而言,在這種時候,抽走所有崗位的魔導師去攻擊不知是否存在的補給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
「會不會是全部調過去了?」
「師、師團規模?你說師團規模?」
「可惡的帝國人,每次都這樣!怎麼這麼會打仗啊!該死!」
「如果運氣可以預借,能借多少我都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