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勝利的使用方式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1萬 字
祝我萊希,充滿榮耀!
──無名帝國士兵
統一歷一九二五年七月十日 帝國軍佈雷斯特軍政管轄區
「報告!」
格蘭茲少尉儘管充滿緊張,也依舊以靠着義務感抑制語氣起伏的語調,跑過來就開口說道。從他的表情上看出狀況已準備妥善的拜斯中尉也全身充斥着緊張感,連忙端正姿勢面對他。
「拜斯中尉,大隊已集結完畢!」
「辛苦了,格蘭茲少尉。後勤狀況有延誤嗎?」
「毫無任何問題!糧食、裝備一應具全!」
是萬事具備的通知。然而如此重大的通知,偏偏是越過指揮官提古雷查夫少校,由副指揮官的自己聽取並做出判斷。
考慮到事情的重大性,這本來該是由提古雷查夫大隊長親自做出判斷的案件。但是,如今在場的最高階軍官是拜斯中尉。
感受到身爲最資深指揮官的義務感與緊張感,不過最主要的,還是「越過那個提古雷查夫少校由自己做決定」的緊張感難以估計。像這樣的自己,大隊長居然傳話說可能會在年內不久後晉升,這世上還真是不可思議。
「……中尉?」
「不,我沒事,少尉。」
不過,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是要求做出決定,以指揮官身分做出判斷的瞬間。澆熄衆人這份一觸即發的緊張感與期待感,是身爲將校絕對無法容許的過錯。他的義務,如今要求他在此善盡職責。
「各中隊指揮官回報各隊狀況!」
因此,他喊出這句話。
他詢問狀況的聲音,有別於他身爲專家想保持克制的努力,在掩蓋不住的期待感下,不得不變成略爲高亢的語調。
「全員集結完畢,已就第一級戰鬥位置!」
響亮的號令與萬全準備的通知。
「回報狀況!」
衆人齊呼起響亮的乾杯怒吼。
很好──她一拿起長距離電話,就姑且打到之前通知的休假去處的度假設施,透過電話呼叫拜斯中尉。
於是,一關上個人房間的房門,譚雅就順着情緒將帽子砸在房間地板上發出吶喊。
對決定要這麼做的譚雅來說幸運的是,大隊目前正解除快速反應的待命指示。指揮官離開自己的部隊儘管是不太值得嘉許的行爲,但預定前往參謀本部數日的程度應該是不成大礙。
「收到,我立刻照辦。」
「是的,我是拜斯中尉。」
「中尉,我是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真是不好意思,難得休假還讓你特地過來接電話。」
雖然還不到酷暑時期,但也差不多要夏天了。認可拜斯中尉與其他大多數的大隊魔導師一齊請假享受假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兼作爲部下的慰勞,他們要以准許由大隊公庫支出少許金額的形式,在海灘上舉辦一整天烤肉派對的事,譚雅也早已同意。
正因爲如此,雖說只是暫時,但譚雅恢復冷靜的理性,無法理解帝國軍參謀本部竟會因爲勝利而高興到失去分寸的這件事。
因此,一面品味一面嚥下咖啡的譚雅就做出決定。認爲既然如此,就只能親自去一趟參謀本部詢問了。
問題是──譚雅勉強壓抑着宛如在地獄深處沸騰高漲的憤怒,仰天在心中長嘆……就連高層也感染到同一份樂觀的無藥可救的現實。
這樣,也還好。
這就是失策。
「參謀本部沒能理解事態。這是爲什麼?」
這是提古雷查夫少校所吩咐的全部內容。由於要前往帝都,所以要告知拜斯中尉此事進行交接業務。既然這是吩咐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的任務,她這句話就是毫無虛假的事實。
所以──就先這麼說吧。當時維夏本來只打算通知拜斯中尉「少校請你聯絡她」這句話。

這是補給表示「要是能喫光、要是能喝光,你們就喫光喝光給我看吧」的大手筆特別供應。是將偷偷摸來的各類品項庫存一掃而空,毫不吝嗇的戰力集中投入。
這是單純的疑問;是爲什麼會這麼做的質問。帝國軍本來應該是近乎偏執,就連下級軍官也會讓他們徹底學習企劃立案與計劃擬定的效率主義集團。軍大學的教育可是徹底灌輸了我們,遭遇未知事態時的對應計劃擬定與處理方法的當機立斷,以及爲了讓戰爭迷霧最小化而進行最大限度的事前準備。
這一切全是爲了今天這一天。
戰爭可分爲數個階段。沒錯,目前帝國軍將兵們至少已在前線盡到充分的義務,最終對這場大勝利做出了貢獻。所以,他們身爲達成義務之人可以歌頌這場勝利,他們擁有這種權利。
「代替海灘的休假嗎……既然能回去帝都,或許能去看一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吧?」
這就是怠惰。
「難以置信!爲什麼……爲什麼參謀本部沒有活用這場勝利!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最高統帥府沒有進行外交交涉!他們真的有心要結束戰爭嗎!」
參謀本部應該就連在帝國軍當中都是格外徹底的理性主義者集團,所有參謀突然全員一起失常這種事,就機率論來講實在是不太可能吧。
所以,維夏就稍微忠於自己火大的情緒,順着對方說溜嘴的話,將事實平淡地說出口。
「……聽到這句話,我看來是必須要返回基地與少校調整業務吧。」
因此,譚雅在向拿通訊文件過來的副官說一聲後,就不耐煩地將軍帽戴起並緩緩起身,隨後走向鄰接大隊司令部的官舍個人房間。
「少尉,是我,提古雷查夫少校。」
「你好,我是值班軍官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
然後,接獲命令的維夏也以不遜於譚雅的速度着手前往帝都訪問的準備。
「「「乾杯!」」」
不過既然如此,他們是爲什麼會一齊陶醉在勝利的美酒之中?
不過,就算她再怎麼埋首重讀內容也毫無意義。畢竟手邊的信件內容上,只記載着明確到毫無誤解餘地的參謀本部的正式通知。
突然知性就鈍化了?
很好──譚雅迅速將整套裝備與第一種軍裝塞進行李箱,以自己還有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的名義撰寫兩份飛行許可申請手續文件,同時提交以直接前往爲前提的飛行計劃書,並在不久後獲得認可。
在聯絡對方幫忙準備魔導將校用的將校級客房兩間後,順便活用參謀本部直屬大隊指揮官副官的官銜,從參謀本部的後方單位確保一輛客車作爲帝都內的代步工具。
「啤酒準備完畢!葡萄酒準備完畢!」
「向勝利!」
但要是就連應該要負責戰爭指導的參謀本部與上級單位的最高統帥府,也跟着天真地大肆慶賀起勝利,喝起勝利的美酒──
當平時會稍微穩重一點深思熟慮的拜斯中尉,不小心趁着醉意說溜了一句多餘的話時,讓維夏頓時有點火大。
靠着腦袋還清醒的部分,譚雅也很清楚大吼大叫「別開玩笑了」是不像樣的行爲,也還保留着所以至少要顧忌他人觀感在個人房間裏喊出這些話的理性。
這是因爲他們終究只是從事野戰的魔導將校。至少,在現況下享受勝利美酒的權利,是他們應該被認可的當然權利。就譚雅來說,她也不吝於極力尊重他人的權利。因爲她很清楚,就算是部下,侵害他們享樂的權利也是身爲長官所不被容許的態度。
既然如此──譚雅做出決定。既然時間這項資源有限,就不許浪費。只要一度決定好方針,就唯有迅速行動。
「請隨意。恕下官僭越,既已告知必要的聯絡事項,下官就不該再說多餘的意見了吧。」
邊將前幾天在攻略完巴黎士後弄到手的高級阿拉比卡豆慎重磨碎,邊準備濾滴用的濾紙,再用充分煮沸的熱水稍微悶過之後慎重注入熱水,最後將咖啡倒入咖啡杯中,讓譚雅一面聞着香氣尋求安寧,一面深呼吸讓情緒冷靜下來。
「……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應該不會太久,幫我訂三天的房間。」
這是充滿自豪的答覆。
因此,雖然只有瞬間,但也讓她覺得「只要好好安排時間,說不定能不用透過信件,直接與朋友報告近況吧?」稍微期待起享受休假的可能性。
「……不,跟這沒關係,是事務聯絡。少校表示她有事要前往參謀本部,需要空出三四天左右的行程。」
而不斷累積的鬱憤與不信感全因方纔參謀本部送來的那封愚蠢的「慶賀勝利的通信文」完全突破極限。這假如是私信也就算了,但偏偏是以對全軍發送的正式聲明、偏偏是參謀本部的俊傑們,在近乎天真的讚美這場大勝利?
「打擾了,我是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請幫我找拜斯中尉。」
不過,旦在房間裏開罵後,譚雅就難以剋制地繼續大罵:「『明明戰爭都還沒結束』,就因爲這場大勝利歡天喜地起來,參謀本部那些人的腦袋究竟是有多單純啊?」所謂,真不懂他們在想些什麼。於是,她一面吶喊一面順着衝動破口大罵。
高喊着「向帝國乾杯」並同時將冰涼的酒瓶一飲而盡,他們以最大限度享受這歌頌的機會。當中數人在沙灘上豪邁揮舞鏟子,不顧年紀地玩起沙子,然後在不久後開始分隊對抗挖起沙坑。另一方面,有部分的人則是早早跳進大海,還有一些人高喊着「我要喫肉」衝向鐵板。
他們在共和國的度假勝地毫不節制地從丹田發出宏亮叫喊。這是將親手緊握住的冰涼勝利美酒,在毫無任何阻礙的大海上高聲歌頌的最佳機會。
既然趕時間,就沒那個閒暇悠哉搭乘長距離火車過去。所以譚雅早在腦內決定,要橫越過去的萊茵戰線上空直接飛行到帝都。該說是幸運吧。倘若是九七式,就能保留充分的體力飛到帝都。戰鬥飛行還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要橫越友軍制空圈,就十分有可能辦到。
「大海,準備完畢!」
「該死,爲什麼會這樣?參謀本部爲什麼會這麼突然?」
因此,譚雅毫無責怪現場人員慶祝勝利的念頭。這樣,倒也還好。畢竟他們在他們的崗位上把事情做到最好了。
「是的,少校。請問有什麼事嗎?」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譚雅就險些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是靠着僅存的自制心才勉強沒有當場爆發開來。不過,所謂怒不可遏的憤怒正是指這種情況吧。
看完副官遞交的通訊文件後,她就像感到頭疼似的按壓着額角發出呻吟。然後,帝國軍魔導大隊指揮官暨參謀軍官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寄望着重看一遍或許結論就會改變的樂觀推測,再一次看向手邊的通訊文件。
「我要去參謀本部一趟!在我向司令部取得許可的期間內幫我準備行李。我還有貴官的份。這件事幫我傳達給拜斯中尉。」
這是宣告戰鬥開始的吶喊。
「是的,她要我通知你這件事。」
在場不論是誰都老實陶醉着。陶醉在勝利、陶醉在生還的喜悅,以及陶醉在達成義務的成就感之中。
同時喊着「今天就無分階級狂歡吧」互相噴灑啤酒,香檳的軟木塞往來交錯,然後勾肩搭背高聲齊唱「我們是勝過世間一切的萊希」的男人們。
今天,聚集在這裏的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精兵們。這羣士兵,今天爲了享受海灘,毫不吝嗇地獻出全身精力。
「果然是難以理解上頭的變質……啊,夠了,百聞不如一見,就只能親自走一趟了。」
「向戰友!」
「……不好意思,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我稍微離席一下。」
當然,本來的話是不想離開工作地點太久……不過譚雅已在心中做好決定,若有必要,她甚至不惜要在帝都展開激烈論戰。
於是在拿起房間角落備有的基地內用內線電話後,譚雅就立刻呼叫起大隊司令部的電話。
「遵命。休假中他人應該外出了,我就先傳話給他。請問要訂長距離火車的車票嗎?」
「大魚、大肉全準備完畢!」
然後,這是選出最棒場所的堅定自信。
擡頭望去,天空是有別於自己心境的晴朗。
不管是爲什麼,現況都讓譚雅不禁搔抓起頭髮,併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點起房間內備有的酒精燈,一面煮水一面拿起磨豆機。
沒錯,這只是個偶然。
「……就快是夏天了呀。」
在這之前頂多是「我當然也想去,但既然副指揮官出面帶隊,自己的長官少校要留在基地的話,身爲副官的自己也只好擔任值班任務了吧」這種程度的心情。
雖然總是在這種時候,不過維夏切身感受到,就直屬參謀本部這點上,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果然是作爲相當特殊的部隊備受尊敬吧。一般來說,上頭的人都討厭隔着看不到對方的電話溝通。儘管如此,對於像自己這種年輕軍官的要求,後方作業人員竟然會慷慨地欣然應允,可說是相當罕見呢。
「收到,少校!請問要在帝都停留幾天?」
提古雷查夫少校有說她知道拜斯中尉正在休假,所以維夏只要跟他聯絡一聲就好。
「哎呀,維夏,妳也打電話哭訴想來海邊玩嗎?也對,我們這邊玩得可愉快了呢。」
譚雅佩服着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響兩聲鈴就接起電話的機敏,一面享受着些許滿足感,一面簡短地告知要件。
「是交接聯絡嗎?」
不對,比這些還要惡質。這是犯罪般的毫無作爲。
「向萊希!」
同時間/帝國軍佈雷斯特基地
清澈的大海,蔚藍的天空,以及爽朗的初夏陽光。並列的鐵板與料理臺上,毫不客氣堆放着小山高的新鮮肉類。當然,以箱計算的罐裝啤酒也用複數的小型冰箱搬運完畢,而且還隨處可見似乎是從某處弄來的香檳與葡萄酒。
只不過,這些全是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之後的事。因此,維夏就依照順序處理該做的事項。準備住所,也確保好移動手段。交接報告姑且就作爲部隊日誌與詳細的業務報告書彙整起來。倘若是拜斯中尉,應該只要看一遍就能掌握住必要事項。
「啊,他要是沒辦法來,用通訊聯絡也無訪。還有不用訂車票。這次我們要取得飛行許可直接飛往參謀本部。不過要確保在帝都的住所。」
畢竟傑圖亞閣下也有自己的行程,重點還是多估算一點時間確保住所吧──譚雅很快就做好長期抗戰的覺悟。
「很好,各位,開始行動!」
不過,這全是他運氣不好吧。
「該死!說什麼……勝利的……美酒!我們……可是讓結束戰爭的機會……溜走了啊!儘管知道勝利的方法,卻不知道勝利的使用方式嗎!」
很可悲的,這可是毫無虛假的事實。維夏在心中「呸」的吐着舌頭,稍微報復回去。
長官是說「不要勉強把人找來」。這換句話說,就是提古雷查夫少校並沒有明確說是要人「過來」還是「不要過來」,因此揣摩長官的想法可不是維夏的工作。雖然功利主義的少校,大概是覺得用通訊聯絡就好了吧。
不過告知這這件事的義務,對現在的維夏來說稍微有點不足。
「我明白了,少尉。這確實是我該直接詢問少校的事項。很好,格蘭茲少尉!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至於我嗎?可是收到美女的邀約呢!」
因此,似乎是一個人擅自接受什麼事的拜斯中尉,就以前所未有的略爲開朗的語氣,將之後的事託付給格蘭茲少尉,讓隔着聽筒聽到他們對話的維夏嘻嘻笑了起來。
「是的,中尉!請儘管放心!我們將緊咬着這些強敵直到最後一人,堅守崗位奮力戰到最後一刻!」
然後,隔着聽筒想像起對面情境的維夏就稍微覺得「啊,拜斯中尉大概是真的喝醉了,纔會理解得這麼慢吧」。
「該死,有着這種好部下,我還真是開心啊!」
「要去跟女性見面,我勸你先醒醒酒喔,中尉!」
「嘿,你們這些傢伙,全都給我宿醉到掛吧!」
丟下這句話並攔了一輛前往基地的車,一面醒酒一面回到基地的拜斯中尉將便服換成軍服,迅速前往大隊司令部。
長官會在這種時期突然前往參謀本部,說不定是出了什麼事。倘若真是這樣,恐怕是跟前幾天大隊長差點因爲獨斷行動犯下的違反停戰命令未遂有關。或許是因爲這種猜測,讓他有點想太多了。
「拜斯中尉報告。」
認爲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的拜斯中尉,就一面擔心自己嘴中有沒有殘留酒味,一面在走進房間時大聲報告。然後他的眼睛就在走進房間的同時,注意到提古雷查夫少校與維夏已經戴上飛行用的護目鏡並抱着行李。
「啊,中尉。你來得正好。狀況毫無進展。參謀本部那些傢伙只顧着大肆慶祝,完全沒考慮幫戰爭收拾善後。實在是沒辦法,我就親自過去一趟。幾天而已,就麻煩你留守了。」
「遵命。」
是委託留守的通知。
這實際上就跟電話聯絡的內容一樣。那麼,接下來是要交代自己什麼重要的通知吧──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拜斯中尉就全神貫注傾聽着提古雷查夫少校接下來的話語。
「但話說回來,雖然我是找你沒錯,但也知道你正在休假。只要一通電話就能解決的事,真沒想到你會特意趕回來。你是在擔心我吧,打擾派對還真抱歉了,中尉。」
長官隨口說出的話語,讓拜斯中尉不經意亂了步調。該怎麼說好,本來還以爲她會交代重大的祕密命令,結果卻是沒有特別含意的留守命令。
他剛剛說的話,是什麼來着?
「抱歉,那我就出門了。」
那是什麼地方啊?
這是因爲所有人都不容拒絕地,不得不理解到勢力均衡的驟變期已經到來所導致的議論。於是基於不安的議論,就在不久後總結成爲了自國安全而敦促要防備帝國的論調。
「……我想應該是在啤酒館。」
往來參謀本部的軍官們臉上帶着充滿欣快感的表情。眼角在捕捉到他們的這種表情後,譚雅就懊悔的心想「原來是這樣啊」。不論是誰,都對這場大勝利歡喜不已。
雖說是休假……姑且就算是休假期間,也還是該做好會被呼叫的準備吧──他做出反省。要補充的話,就是說不定只要別說多餘的話就沒事了。
只不過,就算他輕易說出答案,對譚雅來說這種答覆依舊只會讓她感到不對勁。畢竟,她有着參謀本部隨時都會有人留守的確信。
「沒事,只是對拜斯中尉就連細節部分也不怠慢縝密聯絡的細心姿態深感佩服。」
不論是誰,都在萊茵戰線的全面勝利下,因爲成功攻略巴黎士而品嚐起勝利的美酒。衆人皆沉浸在欣快感之中,甚至還難得到啤酒館盡情作樂的幸福瞬間。
然後在一無所知的值班軍官悠哉的送別下,譚雅幾乎是懷着黯然的心情鑽進被窩裏。
「那麼,不好意思請幫我聯絡盧提魯德夫閣下。」
因此,她在這瞬間就只能複述對方給予的答覆。
然而,這絕不是能大肆歡迎的未來。所以爲了阻止這種該說是惡夢的事態,其他國家──特別是首當其衝的聯合王國皆舉國一致發出要徹底抗戰的怒吼。
啤酒館?
「是的,少校晚安。」
聽到他隨口說出方向錯誤的答覆,讓譚雅儘管知道失禮,也還是忍不住筆直瞪起傑圖亞少將的臉。心想,長官到底是怎麼了?
「恭喜勝利。」
原來是這樣啊──譚雅就在這時理解了。
所以──譚雅親眼目睹到,她懷着黯然心情「知道」的事實與現況下合理導出的結論背離的瞬間。
不過在下一瞬間,譚雅稍微清醒的腦袋就客觀地保守判斷,自己只是知道讓敦克爾克大撤退發生之後的未來走向,知道某種正確解答纔會感到失望吧。
「嗯,這可是報告、聯絡、商談的模範呢。那我就出門了。留守中你就放輕鬆吧。訓練也只要能維持住水準就沒關係。」
難道就沒有人能封鎖住帝國的邪惡嗎7──感受到這種衝擊。
……傑圖亞少將肯定是無法理解。共和國的人們不顧一切打算、合理性以及損益得失也要抗戰到底的未來。
不過,他們無法承認這件事。正因爲如此,難民隨即反駁自己軟弱的疑問反駁。
那是喝酒作樂的地方。
她甚至懷着要在參謀本部的中樞,直接與傑圖亞少將談判質問一切的覺悟。
「閣下,恕我打擾了……」
只不過,就算將這些納入考量以客觀的角度來看,現在也依舊是無法否定的大勝利。畢竟,這不論是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帝國的勝利。
她原本就是在逃離協約聯合,待在安寧之地希冀恢復和平的人們圍繞之下長大。而對於大多數的難民來說,與帝國對峙的衆國之中,就連共和國也脫離戰局這件事只會讓他們大失所望。
而就算能察覺到她有事沒能說出口,但縱使是傑圖亞,也難以察覺到她未能說出口的理由,是因爲她已經看破了。
「啊,少校,艦隊的事情我聽說了。還有基地司令的抗議。不過就結論來說,我們認爲雙方在執行軍務的過程中都有不對。」
簡直就像是符合她年齡的哭臉──雷魯根中校難以說到這種程度。畢竟,這可是那個提古雷查夫少校苦悶着一張臉。不論是發生什麼事,這都讓他略感疑惑,不由得擔心起來。
傑圖亞少將毫無疑問是精通政治、軍事的優秀長官,而且還是會以極爲客觀的角度,基於必要性用數據與統計看待事物的某種實用主義者。
就先去跟傑圖亞閣下的好友見面吧──雖是以這種程度的輕率心情開口,不過譚雅隨即就從值班人員的困擾表情上看出這也是辦不到的要求,用眼神詢問「怎麼了嗎」。
「不,等下次見面時再說吧。」
畢竟這羣耿直的人,是不可能毫無理由就在這種重大局面下,做出讓參謀本部唱空城計的愚昧之舉。
「這樣啊,軍務辛苦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於是,不僅是難民,就連外國的年輕人們也順應着這份狂熱開始齊聲高喊──現在就加入與帝國對峙的聯合王國軍與帝國抗戰吧。
而難以掩飾表情,只好瞬間將視線別向窗外的譚雅,注意到自己犯了一個錯。
「啊,不,那個,這並不算什麼。」
只不過,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魔導少校也是人。因此與譚雅擦身而過,帶着要請傑圖亞少將裁決的文件過來的雷魯根中校,注意到面熟的譚雅臉上有着她從未有過的苦悶錶情。
然而,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是雷魯根中校呀。你說奇怪?」
這個傑圖亞少將正陶醉在勝利的美酒之中。
大多數的種子則毫無疑問會因爲缺乏名爲人民的水氣灌溉,還未能長出抵抗的嫩芽就隨即枯死。然而,抵抗的種子只要播種在殖民地這塊柔軟的土壤上,不久後就將會作爲反攻勢力開花結果。這是實際的威脅。
不過,傑圖亞少將接着說出讓譚雅更加錯愕的話語。
因此,聽到這句話的譚雅就強迫自己保持面無表情,陷入幾乎要費盡全力纔有辦法點頭回應的窘境。
一面語無倫次答覆着不惜犬馬之勞的話,同時也總算明白幫提古雷查夫少校傳話的維夏,對於自己「是否該回去」的詢問,回答「請隨意」的意思。
到底是基於怎樣的必要性,讓參謀本部的衆人大舉離開參謀本部前往那種地方啊?
認爲再繼續抗戰下去,對共和國來說不僅沒有意義,甚至還會造成傷害;認爲這場戰爭既然已無利益可言,這場戰爭也就到此爲止了。
「什麼?……糟糕,她說不定是有什麼事想要進言。」
然而在下一瞬間,終戰這個發音就讓譚雅忍不住全身僵硬。終戰,光是這一句話就有着相當的破壞力。這是因爲,就只有譚雅知道這件事。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受到這份號召的鼓舞,或是說陶醉的人們,就開始自發性的志願從軍。於是,各國就以無法婉拒這份熱情的形式開始接受志願從軍。
他們期待着帝國的毀滅。所以纔會由衷感激共和國的攻勢。然後在目睹到他們的挫敗時品嚐到大失所望的滋味,接着在目睹到共和國軍逐漸潰散的模樣後,所有人都愕然失色。
反駁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相信正義不會漠視這種惡行的他們祈求,並且禱告。正因爲如此,有許多難民異口同聲的拚命高呼,不能再讓那邪惡的帝國繼續擴張下去。
等到隔天早上,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魔導少校就猛然闖進在闊別許久的痛快暢飲後,參謀軍官們懷着甚至感到懷念的宿醉頭疼,互相比拚故作沒事功夫的參謀本部之中。
「嗯,我明白了。那麼他們是上哪去了?」
譚雅懷着值班軍官或許會相當不願回答的覺悟詢問,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對方輕易就說出了答案。
逃離共和國本土的共和國軍殘黨,以及與他們會合的協約聯合軍殘黨,也在同一時間以共和國的海外殖民地爲據點,宣言要與帝國持續抗爭。自稱自由共和國的他們的抵抗姿態,很快就對帝國軍在共和國本土的軍事統治造成挑戰,醞釀出不平穩的氣氛,讓帝國當局開始感到煩惱。
畢竟,提古雷查夫少校並不是個會下達曖昧指示的長官,當維夏說出「請隨意」時就該注意到了。
「但妳放心吧,少校。」
啤酒館。
因此,譚雅才無法相信。
這是她從父親安森身上繼承到的魔導師才能,而且還是明顯超出周遭一個水準的優秀資質。要是沒有爆發戰爭,這份資質或許會作爲對本人沒有太大用途的東西而遭到埋沒也說不定。
就算被告知參謀本部現在幾乎形同空城,她也有點難以理解。
「是的,傑圖亞閣下。那個,雖然只有稍微看到,不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難過。」
……該說,正因爲如此吧。拜斯中尉這時才總算明白自己完全是白緊張一場。
「……我是提古雷查夫少校,請幫我聯絡傑圖亞閣下。」
她擁有力量。
「不好意思,少校,那個……參謀本部的參謀們全都外出了……」
「遵命,少校。期盼妳平安歸來。」
……恐怕是因爲這是合理的判斷,所以他才確信已經獲得勝利了。
當時,所有人都相信。相信,戰爭將會結束吧。而且,還會是帝國的勝利。
正因爲難以理解,所以當然會假設這是受到某種必要性的驅使。比方說,被要求出席諸如在宮廷舉辦的大型活動,要不然就是去參加某種活動或慶祝會,做出這種天真的判斷。
「打擾了……發生了什麼事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情有點奇怪。」
他們這些逃走的殘黨,是所謂的抵抗的種子。某些種子將會被擊敗吧。某些種子將會遭到帝國軍的軍靴踐踏,或是在航空艦隊的攻擊下被摘除部分吧。
同時,許多報紙也伴隨著有識之士的言論開始刊載畏懼「過於強大的帝國」誕生的論述,開始敲響着就連合州國也無法與大陸情勢完全無關的警鐘。
「哎呀,怎麼了嗎,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
往後在聯絡時,還是別讓酒精上腦吧──拜斯中尉總算是開始反省。只要頭腦冷靜,就算隔着電話,也應該能從維夏傳達的話語內容中聽出意思。
而她──瑪麗‧蘇身邊瀰漫的氣氛,也同樣逐漸充滿着對帝國的敵愾心與恐懼。
「我們獲得如此盛大的勝利。在即將終戰的現在,是不會有人想把事情鬧大的。」
「聽到你這麼說下官就安心了。若有機會,還請務必給予下官機會,彌補這次給參謀本部帶來困擾的過失。」
「啤酒館?」
「好的,少校,不過非常抱歉,閣下目前正在外出當中。」
正因爲如此,傑圖亞少將並沒有得知「譚雅絕望得就快哭出來」的事實。
「很好。那就恭喜勝利。」
所以他告訴雷魯根中校「如果有事她自己會來進言,就等她過來吧」,隨後埋首處理需要自己裁決的無數文件。畢竟他身爲副戰務參謀長,還有着無數的重要工作堆積如山。
帝國轉眼間殲滅共和國,開始對協約聯合實施軍事統治,對達基亞的軍事統治也一帆風順。世界只能瞠目結舌的注視着這份姿態。帝國的勝利、帝國的榮耀,在這瞬間是名副其實。
就算聯合王國發出介入宣言與最後通牒,也還是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達成的偉業。
勝利,喔喔,這是多麼誘人的事物啊。帝國如今已取得陶醉在這份美酒之中的權利。
「既然雙方的堅持都沒錯,就只會發出要求雙方自制程度的譴責。但話說回來,少校,貴官似乎做得有點過火呢。」
覺得「哎呀,這還真是稀奇」,同時也想說「既然他軍務繁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的譚雅就改變主意,「那麼……」開口問道。
這是因爲譚雅基於經驗知道,就算是突然登門,只要有重要案件,參謀本部就會優先處理。而這種通融性與靈活性正是帝國軍參謀本部的強處,同時也是爲了顧及軍官之間的緊密聯繫這個作戰指導的根基,正因爲她清楚這件事,纔會有着這種確信。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對宣言要抵抗強悍的帝國,由共和國軍殘存部隊組成的自由共和國軍的存在,發自內心地送上聲援;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對宣言要徹底抗戰的聯合王國新首相──馬爾博羅公爵堅決的戰爭指導寄予期待,並更進一步爲了與帝國交戰開始聚集在他的指導之下。
「要我叫她回來嗎?」
只要合理判斷就會知道戰爭將在此結束──散發着這種態度的傑圖亞少將是對的。這是因爲帝國已獲得勝利,成功殲滅了共和國軍主力。這恐怕會是名留戰史的歷史性大勝利吧。對於在野戰上獲得如此壓倒性勝利的帝國而言,值得擔憂的要素是屈指可數。
然後,一面祝賀帝國的勝利,一面互相敬禮的譚雅就靠着自制心壓抑感情,保持禮節地離開房間。
不過話說回來,作爲可悲的事實,對於拜斯中尉與其他大多數的帝國軍人來說,「戰時的休假」這種概念比較類似「在後方地區的療養」與「戰壕的非值班時段」,所以說到底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享受到真正意思的休假,這背後也確實存在着這種可悲的內情。
『我們也要戰鬥。』
「是呀,畢竟是喊着說要暢飮勝利的美酒。可以的話我也想加入,可惜要值班。」
實際上,她的父親安森也經常跟家人說,就算擁有魔導師的才能,也沒有一定要成爲魔導師的道理。
瑪麗如今也能回想起,父親溫柔說着「我不想讓妳的人生道路變狹隘」的聲音。父親就只是鼓勵她「走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吧」,並總是說「我會支持妳所選擇的未來」。然而,也正因爲如此讓瑪麗下定決心。
而同一時間,帝國儘管不太願意卻也還是接受戰爭將會繼續下去的事實,併爲了在長期化的戰爭中再度大獲全勝展開動作。
只不過──或許該這麼說吧。
讓帝國傷腦筋的是,聯合王國有別於過往的敵國,怎麼樣都無法避免越洋作戰。當然,對於曾以針對敵地後方的兩棲作戰截斷協約聯合補給線的帝國來說,並不是沒辦法選擇登陸作戰這個方案。
只不過,總是得在這種時候加上一句但書──僅限於確保制海權時。而要問到確保制海權的把握,艦隊司令部的答覆一直都是賭上全艦覆沒可能性,或許就有可能辦到。
因此,帝國就在這裏面臨到深刻的困境。
要是尋求艦隊決戰,或是在局部但關鍵的局面排除或阻止聯合王國艦隊的抵抗,縱使只有瞬間,就說不定能登陸聯合王國本土。
只不過,帝國軍的大洋艦隊一旦全滅,帝國軍就會喪失進行下一次艦隊決戰的能力。這樣一來,就算成功讓大陸軍主力登陸聯合王國本土,後勤也會自然崩潰,然後就會跟之前殲滅的共和國軍主力一樣全軍覆沒吧。
儘管如此,要是放着聯合王國本土不管,也等同是對敵軍有力的作戰基地置之不理。當然,聯合王國陸軍的兵力有限,並不是重大的直接威脅……只不過,這將會是個長打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