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黑暗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1.1萬 字
天空可以看到星星,而方纔成羣吵鬧的烏鴉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巧撿着散落的球收進籃子。雖然覺得有點累,不過很舒服。在全體練習之後,投球練習讓身體和心靈同時得到了滿足。豪則吹着旋律輕快的口哨。
「原田。」
展西走了過來。或許是剛洗完臉,瀏海溼溼的。
「動作太慢了,拜託你行行好。」
「是,我正在收拾。」
「那就好,其他社員都已經走了。」
展西環視空無一人的操場。
「你要怎麼練習是你家的事,不過時間和方法不要差太多。畢竟這是團體活動,而且學校也有使用操場的規定,自行練習的時間不要超過三十分鐘。」
展西的語氣很平淡,既沒有諷刺也沒有憤怒,平穩到像是在宣佈些什麼。
巧應了一聲「是」後,豪又加上一句「抱歉」。
「不,倒是不用道歉。原田,你去把球收拾收拾,順便把用具室的門給關上。」
展西把鑰匙遞給巧,接着說道:
「還有,永倉你去社團教室,桌子上有球衣訂單,連同原田的總共兩張,去把它拿來。」
「球衣嗎?」
豪的聲音拉高了起來。
「沒錯,比賽用的。要是不趕快下訂單,會趕不上下回的比賽。如果可以的話,明天就把它交回來。對了,社團教室不用鎖,不過要稍微打掃一下。還有,別忘了關燈。」
「是。」
在變暗的操場上,豪的回答聽起來很響亮。
「好了,原田去用具室把門窗關好,永倉打掃社團教室,要負起責任好好做啊!我先走了。」
「就是有。」
「我討厭那樣。」
『更大的事?什麼樣的事?完全比賽?全國第一?是不是這樣的事?』
「快點求饒!叫救命,這樣我就住手。」
「澤口。」
(整理得真糟。)
「讀書啊!明天不是有考試?對了,把澤口跟東谷也叫來。」
「嗯,受到魔鬼教練的影響吧。既然魔鬼教練認同我們,那他也沒輒。」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這麼怕黑?)
巧的嘴被人掩住。厚厚的手掌帶有肥皂的味道。他的雙手被扭到後面,感覺後面至少有三個人。巧的背脊發涼,身體的熱度沿着背脊逐漸冷卻。於是他用力甩頭,把掩住嘴巴的手給甩開。空氣流到喉嚨深處,將他的雙手往後拉的力量並沒有減弱。
一個「嘖」的咂舌聲響起。巧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雖然傳來的位置不同,不過全是模糊低啞的聲音。聽在巧的耳中那不像人聲,反而像是無生命體的聲音。不是人聲,這是……
豪扳着手指,斜着頭說道。
「咦?什麼?原田,你果然對美女有意思。」
傍晚的體育館後面的確潮溼寂靜到有點古怪
體操服連着下面所穿的T恤被翻了上來,然後直接穿過頭部,被人拉到手臂的位置。巧的雙手成了被自己的體育服給綁住的模樣,有兩隻手從上面緊緊壓住,腳踝也被別的手給壓住。上半身赤裸的巧全身冒汗,但卻顫抖着。他想用舌頭把布往外推,結果卻卡得更深,喉嚨深處乾燥、發疼。桌上擺着水桶,「啪沙」地發出水在搖晃的聲音。第三雙手把類似黑色繩子的東西浸到水中,然後馬上抽出,像是要讓巧瞧瞧似地橫拉着。那像是黑色的皮帶。周圍的空氣轉爲凝重。黑暗凝結成塊,吸去所有的聲音,迅疾的風聲響起。背上被火棒烙印,灼熱的痛楚由右肩延伸到腰部左邊,斜斜劃過。巧無法呼吸,失去出口的空氣逆流到肺部,彷彿快要破裂。同樣的聲音響起,在同樣的地點掀起同樣的痛楚。接下來是從頸後來到腹側,接着燒灼般的痛楚則是從左肩來到背脊附近。汗水大量滲出,從額頭到臉頰的青筋也爆出,感覺頭快要爆炸。心臟快速鼓動,意識突然遠離,難以想像自己居然像馬一樣捱打。這不是現實,不可能有這種事。可是背上不斷蹦出的痛楚,卻是深入骨髓般的真實痛楚。鼻子深處好痛,血液流淌的熱度和氣味進到了嘴裏。
豪的手臂環着巧的肩膀和腰部。一陣搔癢的感覺,讓巧不禁彎起身子笑了起來。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低聲說着:
巧爬了起來,把體操服從手腕上面剝掉。黑影站着不動。巧手腳使力,抓着桌球桌站了起來。順利站穩後,他鬆了一口氣。
「別把我的球拿來和你們比。」
「我怕黑。」
就在他上完鎖準備回家的時候,聽到有聲音傳來。原來是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音。巧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很安靜,也許是自己聽錯了。不,他確實聽到有聲音。聲音雖然微弱,不過是和剛纔一樣的嘎吱聲。不只是聲音,還有某些什麼和剛剛不同。已然習慣黑暗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什麼。右邊用具室的門微微開啓,拉門拉開了約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間。剛纔明明是關着的。打開的是中間的門,左右的門全都緊緊關着,像是白色的牆壁。不會錯,記得右邊是桌球社與田徑社的房間。就在整理球和球棒的期間有誰來了,之前並沒有人。
「我來幫你好好剪個頭髮。」
豪的手指移動,在巧的肚子附近搔癢。
「喂,夠了!再繼續可就不妙。」
「豬啊!你的腦袋裏頭就只有美女嗎?先來幫忙撿球啦。」
豪的表情轉爲正經,把手從巧的身上移開,手指緊握成拳頭。他的表情凜然,突然變成大人的神情。
「你們有病啊!可恥的是豪啦。自己在那裏興奮,不過是小小的一件球衣,真是白癡。」
鼻子被人掐住,不自覺打開的嘴裏被塞進了布。巧呼吸不順、嘔吐感湧了上來。旁邊傳來壓抑的笑聲。
要是被豪這麼一問,自己會答不出來,就連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不過自己昨晚是這麼確信的,因爲昨晚豪說他相信巧。「只要有人肯相信自己,什麼事情都可以辦到」巧心底是這麼想的。他想把自己的感覺傳達給豪知道,不過卻不曉得該如何表達。
「喂,別這樣!脖子上面不行。」
「你們在幹什麼?」
他心想:「或許是澤口開玩笑躲在那裏」。黑暗之中並沒有回答,不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潮溼的空氣在搖晃。
「是,辛苦了。」
一陣低低的笑聲。
巧從澤口手中把球接過,放進籃子裏,然後走進用具室。
澤口和東谷不知何時來到了後面。
巧的頭髮被人揪住。往後仰的他耳邊首次聽到人的聲音。那個人或許戴了面具,聲音小小的,模糊且不清楚。
巧舔着嘴脣。嘴脣帶着教人思心的血腥味,不過還是順利發出聲音說:
「啊,還有這樣的附加條件?」
「笨蛋!豪,別鬧了,你很誇張耶!」
「我在外面等你。」
「真是說變就變,還跟我們說再見咧。」
手電筒的燈光熄滅。腳步聲從旁邊穿過。
「……我不要。」
「夠了,時間不多了。」
澤口掩面裝哭,巧則用手肘把豪的身體推開。
「混帳,放開!放開我!」
「你那是什麼樣子,感覺好惡。」
「他去打掃社團教室。」
「喂,誰在裏面?」
「慢着。」
豪曾經說過,和巧出場比賽是他的夢想。既然如此,這個夢想很快就要化爲現實了。
「瑪麗會笑你哦!啊!」
「趕快求饒。要是你喊救命然後下跪,我就放了你。」
就在往裏踏進一步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推他的背。巧的身體往前撲倒。雖想踏穩,不過腳卻被其他的腳給勾到,於是直直地往前摔倒在地。
「混帳!好大的膽子。」
東谷家是名爲「天滿壽司」的壽司店。
「慢着,這傢伙說他喉嚨很乾。」
(慢着!哪能就這樣放你們走。)
豪低頭說道,展西舉起手來說了聲再見,黑色學生服的背影很快就在微暗之中消失。
巧希望自己能有豐富的語言、希望能夠擁有完整傳達自己心意的技巧。
「笨蛋,哪有這種事。」
「一點也不小。」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做這種事——」
「好啦!來啦!可以喫到東谷他家的壽司耶。」
澤口從後面小聲地說道。
巧把球撿起來放進籃子,並將球棒收在架子上。要是真的喜歡棒球,球和球棒就是重要的道具,爲什麼會如此隨便亂丟?實在是不可思議。巧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確認地上的球全都撿好之後,才走出去。不過外面卻沒有人在。
模糊的聲音正在顫抖。之前始終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出現變化。
不過,不只是這樣。
光是說這句話,就讓他氣喘不過來,往前一個踉嗆。巧覺得有人靠近,腹部正中央被人用膝蓋頂了一記。巧按着腹部,雙腳膝蓋着地,水滴從頭髮上面滴落。
「怎麼樣?條件不錯吧。歡迎光臨。」
「你還真是認真到無藥可救。爲什麼非得一羣人一起讀書?越來越思了。」
「太顯眼了。」
「不只地理,還得念念國文。」
巧整個身體被往後拉,被迫跪在地上。看得到水桶,還有在黑暗之中搖晃的水。他的臉被塞進黑得看起來像墨汁的水中,手腕、肩膀和腰部都被按住,身體僵住似地無法移動。水流進嘴裏,那股涼意感覺很舒服,身體失去了力氣。彷彿說好了似的,壓在身體各處的力量同時消失。巧從水桶中抬起頭來,然後直接癱倒在地上。手腳的前端很重,重到難以動彈。背脊硬得像木板一樣,感覺像在冒煙。流血的鼻子真的聞到肉被燒焦的味道。
「有什麼關係。對了,巧,今天來我家,我老爸老媽都去參加法事不在家,咱們一起來吧。」
「去你家做什麼?」
模糊的嗓音這麼說道。不過卻被另一個聲音制止說:
「豪咧?」
巧往豪的方向聳了聳肩。
「別鬧了,豪。好啦!我去,笨蛋,別鬧了——」
巧出聲低語。
「喂,別亂說!走了。」
巧把門打開,接着叫道:
一陣吸氣的聲音。巧的頭髮被人揪住,「喀嚓」的金屬聲響起,在汗水滲入的眼睛前面出現的是剪刀的刀尖。
巧一面和澤口說話,一面走向用具室。體育館後面比操場還要陰暗,只有白色的門勉強認得出來。正中央的門開着,裏頭是一片黑暗。
「別抱怨啦!我負責拿比賽用的球衣哩!噢,太棒了,人生是彩色的。」
巧提着籃子往前走,澤口一面碎碎念,一面抱着球跟了過來。
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不過靜止不動會有危險的感覺驅策着身體。巧馬上起身回頭,門在眼前關上,黑色人形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動。
「放開我!混帳!你們是什麼人!?」
嘴裏的布被擠了出去,可以呼吸了,意識開始恢復。
室內只有巧的聲音在迴響,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突然被人從後面一推,巧一個踉蹌,腹部似乎抵到了什麼。有張類似大型桌子的東西放在那裏,抵到的是它的邊緣。像是被拳頭打到腹部似的衝擊讓巧發出了呻吟。巧的頭被按住,「卡嚓」一聲,大型的手電筒擺在他的眼前。他被團團包圍了。光沒有擴散,直直往巧的臉照射過來,射入瞳孔,手電筒的光線眩目到有點刺痛,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就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桌上浮出了白線。原來是桌球桌。有幾隻手把自己按倒在球桌上。不只是頭,連雙手、肩膀都被按住。身體內部在發熱。巧難以忍受自己用這樣難堪的姿勢暴露在燈光下。
「你們是什麼人!?」
澤口頂了頂他的背脊。
「你們一定滿腦子都是美女,隨便亂掃。」
「咦?澤口人咧?」
「澤口嗎?別開玩笑,我要先走了。」
「誰叫你球遠稍微快了一點就那麼踉。」
「爲什麼?」
「幹嘛,你都有過第一次了,咱們要好好親熱親熱。」
巧的腳絆到了什麼東西,差點跌倒,不過還是勉強保持住身體的平衡。是球掉在那裏,還有兩、三根球棒像是被扔出來似地丟在地上,似乎是從門那裏扔進來的。
無人回答,遠處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
巧在心裏低聲說道。他覺得如果能跟豪在一起,自己應該能夠前往更遠的地方。不單單只是能不能出賽這樣的小事,而是能夠成就其他更大的事。
「咦?我們已經打掃過啦。」
「我們在校門那邊等……結果你們倆竟然在這裏調情?原田,你有了美女和瑪麗還不夠,竟然連豪也要奪走。噢,你好可恥!要是讓你爸媽看到,他們一定會哭死。」
巧閉上了眼睛,覺得再也爬不起來。腳步聲逐漸遠去。巧弓着身軀緩緩吸氣、吐氣。腦袋的中心變得麻痹,痛楚逐漸消失。
(難道我會就這麼死掉?)
淚水湧了出來。
(我纔不想死得這麼遜!)
不想死!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想是這麼想,但身體卻無法動彈。有沒有流血?
背上失去了感覺,感覺很可怕。水滴從頭部、脖子流到了肩膀,冷到令人難以忍受。
豪呢……豪在做什麼?
豪爲什麼不來救我?
抬頭一看,豪的身軀就躺在黑暗的另一端。在滲着汗水、一片朦朧的視野角落浮現出橫躺的少年輪廓。突然湧現出這樣的感覺。
前所未有的強烈恐懼貫穿了全身。
發不出聲音,但牙齒卻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響,顫抖無法停止。巧在手臂上使力,想撐起身子。
「巧。」
豪的叫聲響起。門開啓的聲音響起,豪走近的振動傳了過來。
(啊,原來他沒事。)
心裏突然輕鬆起來。
「巧。」
豪扶起他的身體。手頂到了背部,刺痛突然加劇,於是巧抓着豪的肩膀發出小小的悲鳴。
「喂,巧,你怎麼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誰曉得這種事。」
「巧,沒事了。沒事,他們全都離開了。」
「站得住嗎?」
在到家之前,豪連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有辦法走到這裏」這幾個字,再度隨着口水一起嚥下。豪在紗布上沾上消毒藥水,蓋住傷口。巧「哇」地大叫。
豪突然把蓮蓬頭對準了巧,站在浴室門口的巧被淋得一身溼。
「嗯,往這邊。」
是要走到什麼時候?夜裏曲曲折折的道路,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巧忍着嘔吐感及痛楚,一心一意地繼續往前走。
抓起脫掉的體操服往頭上套。手臂一伸直,燒灼般的疼痛再度加劇。巧咬住嘴脣,壓住嘴裏快要發出的悲鳴。幸好身體還能動。
「豪。」
「你太肥了啦!到底幾公斤啊?」
「豪。」
巧把手搭在豪的肩上,站了起來。
「沒事。別管了,快點開門。」
「怎樣?」
豪把接下來的話嚥了下去。在明亮的燈光下,巧身上的傷活生生地浮現在背部皮膚上。血是沒有流了,不過仍在微微滲出,像是無數條紫黑色的蛇正在蠕動。
感覺只要說了話就會嘔吐,於是巧咬着嘴脣直接往前走,走的步調比平常來得快,因爲要是停下來,彷彿就會癱倒在地。腳只要一往前跨,背脊就會發疼。
「你居然——」
「當然啦!我家做的是治療生意嘛!怎麼樣?要不要打一劑消炎針?我一直想幫人打打看,你來當我的實驗品。」
「我想稍微睡一下。」
「你沒事吧?」
「剛纔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爲傷口塗上消炎軟膏,敷上紗布。巧把臉埋進枕頭裏。
「爲什麼要去你家?」
「免費服務嗎?」
「來沖澡吧!浴室在這邊。」
真紀子的悲鳴、青波驚訝的表情、廣的困惑與憤怒、洋三嚴厲的責備。事情要是穿幫了,自己就得面對這些,林林種種繁瑣到教人難以忍受。然而,巧並沒有自信能一如往常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巧和豪正面相對。
「會有點痛——」
田間小徑轉爲細細的私人道路,盡頭可以看見白色的柵欄。沿着柵欄往前走,就是白石砌成的門。白色的庭石一直延伸到玄關,在玄關大門前,豪從口袋裏掏出鑰匙。直到這時,巧才發現豪正拿着自己所有的東西。那是剛剛從東谷手裏接過來的。
巧仍是趴着沒有回答。
豪按住巧的肩膀說:
「哇!可惡!我還沒脫衣服,別鬧了。」
「可、可是這不是血嗎?」
熱水還繼續在流,豪直接把蓮蓬頭拿給巧,走出了浴室。巧把被汗水與熱水沾溼的衣服脫掉,從頭頂開始淋浴。熱水滲進傷口,一陣刺痛,不過他還是把水力轉強,將汗、血與淚一起全部沖走的感覺很舒服。
「我絕對……絕不放過他們……我絕不放過他們。」
「傷口總得處理吧。」
豪把目光從環視室內的巧的側臉上移開。想着遭受到那樣的遭遇,對巧的自尊會造成多大的傷害?突然問,一陣寒意襲來。不過該做的事還是要做,豪把急救箱的蓋子打開。
巧笑着拉起棉被。
「近路?通往哪邊的近路?」
校門關着。巧穿過門與櫻花樹之間,邊走邊不停地抹着鼻子附近。豪走到他的旁邊遞出手帕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放鬆。慢慢吐氣,已經沒事了。放鬆,吐氣,吸氣。」
「這也是……血?」
巧把白色藥錠放在手心,搖着頭說:
「不要抱怨。」
巧突然起身,穿上了T恤。
「哪能不管啊!你肩膀受傷了,不是嗎?」
(還沒有食慾啊?)
「原田,你沒事吧?」
怎麼回事?腳怎麼會抬不起來?
「來吧,好好把汗衝一衝。」
「你這裏什麼都有。」
「來吧。」
豪看着他。巧把他的臉推開,直直地仰起頭來說道:
「巧,我來幫你處理,你躺到牀上。」
「這衣服鬆垮垮的,會掉下去啦。」
「啊,浴巾沾到了一點血跡,被我弄髒了。」
「這邊是近路。」
「不要同情我!我死也不要別人同情。」
「你有病啊。」
在黑暗中可以微微看到豪所伸出的掌心,那隻手遊移似地移動,摸着巧一片赤裸的胸口。
「我的東西,我自己拿。」
豪把手臂伸到巧的腋下,像要止住身體顫抖似地將他抱住。
沒辦法回家,這點可以確定。沒有勇氣讓爸爸、媽媽、弟弟、外公看到現在的自己。
巧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不過還是默默地坐在牀上,脫下T恤趴下。
豪拉着他的手腕。雖然力道不怎麼強,但巧卻一個踉踉蹌上豪的身體。
豪像在唸誦咒語般的低聲說着沒事、沒事,巧照着他的話反覆深呼吸。空氣進到肺裏,身體鼓脹起來,顫抖慢慢止住,不過虛脫的身體還是感到沉重。「如果能夠就這樣在豪的手臂裏入睡,那該有多輕鬆」巧心裏這麼想着。突然,巧撐起了身體。被人看到如此不堪的模樣,他臉上一陣發熱。
豪站在浴室裏,開始說明淋浴的使用方式,彷彿對剛纔所發生的事完全不在意,口氣一如往常。
「沒關係,我順便一起拿去洗。」
豪對他說。
「嗯,睡吧。」
「我家。來吧,往這邊。」
「這邊。」
豪胸口一緊,不知該如何是好。萬一巧是埋頭在哭,自己該說些什麼纔好?
既然巧這麼說,豪只好微微搖頭,遞出了東西。就在巧伸手準備接住的時候,背脊突然一陣刺痛,於是下意識地把手縮回。書包摔落地面,豪「啊」地發出短促的叫聲。
「你是想說『與其同情我,倒不如給我錢』(注:日劇『無家可歸的小孩』的經典臺詞)嗎?啊,有點落伍了哦。」
「你流了好多汗。」
巧接過來擦着額頭。有汗有血,還有不斷滴落的水滴,感覺連眼睛、鼻子、嘴巴、皮膚都要溶解。
「好了,結束。明天再來換紗布。」
「咦?」
「是鼻血啦。」
「因爲沒有人在。」
「巧。」
「我也需要。來,止痛藥,把它喫下去。」
「我哪可能告訴別人。」
豪刻意發出開朗的聲音。這需要一點努力。
巧攀住豪的肩頭,顫抖的手指似乎找回了感覺,他感受到了豪肌肉的硬度。
「嗯。」
豪對他招手。就在準備脫鞋的時候,巧倒吸了一口氣,他的腳沒辦法動,腳踝像是被石頭壓住似的抬不起來。
巧拉着長褲說道。
「我是標準體重,是你太瘦了。對了,肚子餓不餓?」
「痛!等等,豪……很痛。」
巧皺眉搖頭。
「會嗎?那是我去年的睡衣。」
巧忍着刺骨的疼痛,撿起書包。門打開了,豪點亮電燈,眼前出現氣派的玄關。觀葉植物的花盆、色彩明亮的大海繪畫、遊着各色魚兒的魚缸。正面有個大型玻璃花瓶,裏面插着數枝淡粉紅色的玫瑰。完全沒有人影,空無一人、平穩寂靜的感覺教人鬆了一口氣。除了豪以外沒有任何人,巧打心底感到慶幸。
「巧。」
「這可以調節溫度,往這邊轉就變成淋浴。」
巧穿上豪所準備的T恤和長褲,走進豪的房間。
「錢我倒是需要。」
「巧?你沒事吧?是不是很痛?」
東谷站在豪的身後。巧推開豪的肩膀,自己一個人站着。汗水流出,不舒服的熱度從額頭滲透到臉頰。
「你剛剛不是告訴我沒事嗎?先讓我去衝個澡,我流了一堆汗。」
蓮蓬頭快速噴出熱水。
接着,豪對後面的東谷低低說了聲:「書包」,東谷點頭,把東西交給了豪之後,跑也似地離去,一次也沒往巧的方向看。豪往前走,巧默默跟在後頭。那是一條田間小徑,鞋子底下傳來青草柔軟的感觸。
就在他硬要把腳抬起的瞬間,全身開始出現顫抖。從腳踝、大腿、腰部、肩部,直到頭部,全都出現微微的顫抖。巧喉嚨哽住,無法站立,只能雙手抱着身軀直接蹲在地上。
「不要管我。」
「晚點會送請款單,內含治療費用。」
巧叫住正要走出房間的豪。
「豪。」
「什麼事?」
「我睡在牀上,那你怎麼辦?」
「無所謂。我會在一旁打地鋪,不要擔心。」
「是嗎……謝啦。」
豪握着門把站了一會,似乎有什麼話想告訴巧,心裏一陣騷動,可是卻說不出口,連一個字都想不出來。於是便走出房外,靜靜把門關上。
巧就這樣沒爬起來,連晚餐都沒喫。在鋪棉被就寢之前,豪朝着牀上窺看,試着叫了聲「巧」,不過巧揹着身子沒有動作,也沒有回答。背上的傷並沒那麼深,不如表面所看到的那麼嚴重。只要做好消毒、避免化膿就能痊癒……但真能痊癒嗎?
心裏實在是一片混亂,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只有難以言喻的不安。等到肉體的傷痕痊癒,巧還是不是原來的巧?
豪握緊棉被的邊緣。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萬一巧再也無法投球、要是再次讓巧遇到這種遭遇,自己絕不會饒了他們。
「嘎吱」牀發出搖晃的聲音。豪往旁邊一瞧,和巧正好四目相對。
「豪,電燈,」
「咦?」
「把電燈關掉啦!亮到睡不着。」
「咦?啊,嗯。」
於是豪關掉電燈。黑暗之中似乎有人在動,巧說了聲晚安。
蛋一掉進平底鍋裏,透明的蛋白就變成了白色,發出一陣焦香。豪把火勢轉小蓋上鍋蓋。荷包蛋煎好之後,移到有萵苣和生火腿的盤子上,然後放到正將果醬塗在土司麪包上的巧面前。
「來,喫吧。」
喂,巧,你站上投手丘的時候會想變成大人嗎?你討厭現在的自己嗎?不會吧?我覺得現在的你很棒。未來的事、變成大人以後的事又何必去管。
「啊,對了,我都忘了。」
「你也客氣一點,要求還真多。」
「嗯,他是不在。那傢伙有點膽小,我想可能是嚇到,所以先跑回家了。」
話筒裏流瀉出來的是媽媽柔軟,溫和的聲音。
「當然要去,哪能請假!我一請假只會被他們拿來嘲笑。你看着,下次的大賽我絕對要投球!纔不會輸給他們!」
「你不會覺得討厭嗎?」
豪知道巧昨晚幾乎整夜沒睡,還知道清晨時分他坐在牀上抱着雙腿。
「好什麼?你真奇怪。」
現在是第二節和第三節之間的休息時間,校內的國文測驗剛剛結束。
「澤、澤口不可能做那種事。」
「忘了什麼?我有打電話到你家,說你要住一個晚上。」
「你討厭轉學?」
「會嗎?哈!會奇怪嗎?不過真的要投球哦!絕對要投……」
「你說澤口?他請假?」
巧咬着土司邊,輕聲嘆氣着:
「沒錯。那傢伙昨晚不在,就是……我們從學校出來的時候。」
巧轉身快速離去。
「東谷。」
「噢,那個……我塞在書包裏。」
電話鈴聲響起,是媽媽打回來的。
「巧……昨天澤口到社團教室來叫我們,說你狀況不妙,要我們趕快過去。」
豪突然想到,這個念頭還真奇怪。巧很難得地先挪開視線,環顧着室內。
豪看着東谷的臉,完全沒想過「調查」這兩個字。
「沒有很想要留下來的學校。但是不管在家裏還是學校,到頭來還是全得照大人的話去做。只因爲早生個幾十年,就得叫他老師、使用敬語、閉上嘴巴乖乖聽話,實在是太蠢了。不只那傢伙,連展西、綠川也是,不過比我們長個幾歲,就擺出一副學長的架子……」
豪聳聳肩回答: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老媽倒是心情複雜,之前還說:『你太乖了,讓人感覺好寂寞』。」
巧靠着走廊牆壁低聲說道。
豪在馬克杯裏倒入滿滿的紅茶,放到巧的面前。淺茶色液體在白色的杯中搖晃。
「在那種緊要關頭的時候,澤口人在哪裏?」
「這纔是重點。」
「豪,喂?你有在聽嗎?喂?」
「好豐富哦。」
「來換紗布吧。」
「訂單怎麼樣了?」
「什麼?」
「怎麼了?」
東谷嘀咕着。
巧又咬了一口萵苣,他有一口漂亮的牙齒。
「豪,你實在是……呃,該怎麼說呢?太周到了,毫無缺點。」
聽到巧的聲音,豪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嗯。對了,昨天原本可以喫到壽司的。」
「去澤口他家?」
「那傢伙跟我一起走到用具室門口,不過等我收好球出去一看,他人卻不見了。」
「沒有人說跟他有關。要是澤口在那羣人當中,我不會遲鈍到沒有發現。」
「什麼啊,這算是一種反抗嗎?」
說不定那種程度的緊急處理還是不夠。豪把書本闔上。
「你打過電話?」
豪伸出手來,放在巧的拳頭上。
豪放下話筒,回頭看着巧。
「我有點在意。放學後到我們班上來,東谷你也是。」
「別說得那麼簡單。要是這麼說,我老媽真的會去上吊。」
「那就拿出來吧!寫好之後,今天丟給展西。」
走近一問,巧用下巴示意要他到走廊來。巧的氣色並不壞,看起來也沒有不舒服。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正在看書的豪抬起頭來,眼前站的是葉奈美子。
「我沒有懷疑,我只是在想澤口可能知道些什麼。」
「重點不是我,是你纔對。」
「不過他今天請假。」
「那傢伙爲何踐成那樣。」
「我會的還不只這些哦!要是有時間,我還可以做個玉米湯、炒青菜之類的。算了,下回再說吧。」
「當小孩真是無聊。」
巧甩開他的手。豪挪開視線,他不想讓巧繼續說下去,不想從巧口中聽到討厭當小孩、否認此時此刻自己的那種字眼。
「真是奇怪,直接說你覺得煩不就得了。」
「澤口沒來。」
「你覺得討厭?」
「訂單啊!我說我都忘了,指的不是電話而是球衣的訂單,你寫好了沒有?」
巧這麼說完之後,把紅茶一口氣喝乾,喉嚨附近上下移動。豪愣愣地盯着他的喉嚨,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知道的話就要質問他?把他當成犯人來調查?」
巧眨着眼睛,像在思考些什麼似的搖頭,之後對豪說:
「豪你也是,竟然說出那種好像懷疑澤口的話。」
(對了,得拿牙刷給他。不知道有沒有新的牙刷。)
巧用牙齒撕開萵苣。豪問道:
東谷瞪着巧似地揚起下巴。
巧盯着搖晃的紅茶說道:
豪低聲說道,東谷的身體又抖了一下。
豪也咬着土司,望着巧回答:
「是嗎?也對。要做的事,我會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思考。」
巧挺起身子,把手插進口袋。
「我想趕快變成大人,當小孩真是無聊。」
「有什麼辦法,誰叫你一直睡到早上。」
「你是好人家的少爺,而且還是獨子,只要傻呼呼的不就得了。」
「爲了配合老爸調職,你知道我轉學過幾次?一旦老爸調職,我們再怎麼反對也沒用,結果只能乖乖跟着。」
巧彷彿撂話似的說出這句話。
「豪,怎麼樣?你都好嗎……啊,抱歉,留你一個人在家,早餐有好好的喫嗎?餐具擺着就好。我今天傍晚會回去,真是抱歉,東西別忘了帶。」
可以感受到在一旁的東谷身體猛然抖了一下。東谷低垂着頭,側着臉面無表情地僵着。
想要表達的意念歷歷在心底浮現,然而豪卻沉默不語,眼前出現紅色的傷痕。巧是不是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投球?和昨晚同樣的不安跟着出現。
把萵苣放進嘴裏之後,巧跟着嘀咕。
巧的手在桌面上握起拳頭。
「有人找你。」
豪喫了一驚,這是巧第一次特地來教室找他。
巧的拳頭敲着牆壁。東谷來到了走廊,猶豫了一下之後走到豪的旁邊。巧像是在等他似的開口說:
(難道是傷口痛到難以忍受?)
奈美子指着教室大門,巧就站在那裏。
巧搖搖頭。
「你有病哦。」
「幹嘛?豪,你在笑什麼?」
「永倉。」
「去看看吧。」
「那跟澤口無關。」
「嗯,是你媽媽接的,她還說:『謝謝你的照顧』。應該沒什麼問題啦!運動服也幹了,課本反正是擺在教室。」
「咦?巧,你今天要去社團?」
「咦?我有在笑嗎?哦,我覺得真好。」
「給我紅茶,也就是奶茶,要熱的喔。」
「等你變成大人,別跟喜歡照顧人的女人結婚。」
「我老媽溺愛兒子,喜歡照顧人,我拿她沒辦法。在這種家庭要是傻呼呼的,最後就會腦袋一片空白。反正一大早起來有人爲你準備好熱毛巾、早餐、玄關還會擺好一雙刷洗乾淨的鞋子……這一切實在很煩,所以我纔會自己動手。要趕在老媽之前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雖然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過現在已經把我培養成事事小心的性格。」
「我沒那個意思。不過東谷,昨天的事不能就這樣算了。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不過要是澤口知道些什麼,那就一定要問他了。」
東谷把臉轉向一旁。
「原田說不定是想去扁他。」
「怎麼可能,巧不是那種人。東谷,你想想看,被揍的人是巧。他傷得很嚴重,被人揍得那麼慘,怎麼可能就這樣算了——」
「原田真的有那麼重要?」
東谷翻着白眼瞪視着豪。
「一天到晚巧啊巧的,搞什麼嘛!你難道不擔心澤口?自從原田來了以後,你變得好奇怪,真的很奇怪。豪,你聽好了!要是原田揍了澤口,我可是不會再跟原田一起打棒球哦。」
東谷嘆了一口氣,然後走進教室。鐘聲響起,豪在人潮湧動的走廊上一直站着,直到鐘響的聲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