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校園
《野球少年》 · 淺野敦子 · 1萬 字
「練習是由柔軟體操和輕鬆的慢跑開始。跑操場五圈、柔軟體操、在網子前面排隊、介紹新成員、確認今天的練習流程,凡事都按順序進行。負責帶領的是展西,以及曬得很黑的小個子三年級生,隊長是海音寺。」澤口這麼說道,接着又說:
「他是學生會長,入學典禮時有打過招呼吧。」
巧沒什麼印象,而且穿學生服和穿球衣的感覺也不一樣。倒是展西和今早一樣,一張面無表情的痘子臉,雖然穿了白色球衣,還是沒有散發出棒球的氣味。
即使如此,還是帶得很好。
遠遠看的時候看不出來,不過每一項練習全都緊密地連結在一起。一年級的動作還不太靈活,二、三年級則是幾乎不交談,動作俐落地練習着。
(爲什麼之前看起來那麼懶散?)
花了整個禮拜的時間從旁觀看練習,總覺得這支隊伍有些地方很懶散。難道是自己要求過高?
(不,不對。)
就在繞着操場、跑着一年級生纔有的特殊跑步項目的路上,巧自己否決了這個疑問。
感覺懶散,這點可是千真萬確,自己的感覺百分之百不會錯。就是認爲不會錯,所以纔會整整拖了一個禮拜才加入。
有人輕輕頂了巧的腹側。原來是豪來到身旁。
「巧,你在想什麼?」
「沒啊,什麼也沒想。我正在專心跑步呢。」
「是嗎?我看你心不在焉。」
巧心裏一驚。自己腳步並沒有凌亂,呼吸也沒有急促,但豪卻還是發現自己心不在焉。
(真是的,什麼事情都瞞不了他。)
「怎麼那麼羅唆。」
巧打算這麼回答,於是把臉轉向豪。
「一臉發呆的表情,真不像你。用心跑啦!」
豪小聲地嘀咕着。
(危險。)
(要接那傢伙的球,精神必須更加集中,要一球、一球地專心去接,不然會接不到。)
「哦——」
「你就是永倉?塊頭真大。」
展西回頭問道。魔鬼教練鬆開手臂來到前面。
魔鬼教練接下手套輕輕拍打着。
「來吧!豪。這是我們在國中棒球隊的處女秀。」
豪的身邊響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危險」、「真是嚇人」、「要不要緊啊」……聲音混雜成一片,像是起風日的雜木林一般騷動。
剛纔的心跳聲再度變得強烈。
「好,再來個十球。你試投看看,原田。」
有人在豪的後面發出了聲音。
「安靜。其他想當投手的人,我也會讓他們試試。先從原田開始。展西,你去接球。」
展西用朗讀似的平板語氣這麼說道。
「教練,捕手能不能找個我比較好投的人?」
真的被叫到名字了。
跑步和傳接球練習結束時,哨子的聲音響了兩次。
於是豪戴上護具、腳上佩戴護膝。一拿起棒球手套,心臟就開始狂跳。
巧抬起腿,手臂往下揮出。展西的身軀微微晃動,投進手套的球掉了出來。
「這還用說。」
「原田是爲了要把你拉出來,而故意投那種球吧?」
「肩膀的狀況怎樣?」
(笨蛋!巧,這下可慘了。要是人家發現你是故意投出難接的球,看你怎麼辦?)
不可能跟他交換,現在只能靜靜看着。豪冒着汗,盯着展西。
豪又冒出了汗,只不過這次是冷汗。巧在投手丘上轉身。
豪打算對走向投手丘的巧出言相勸。
魔鬼教練就站在本壘後面。
要是可能的話,真想馬上跟展西交換。豪的額頭開始冒汗。
「那好,站上投手丘。」
(巧,別太生氣。)
「說得也是,好像打到心臟附近,還是小心一點。」
第二球和第三球,球還是從手套裏掉了出來,滾到前面。看在豪的眼裏,就像是球在拒絕展西的手套一樣。
——趕·快·道·歉。
「巧,加油。」
豪在心裏低語着。
「是的。」
剛剛那種事,千萬別再做了。
「這樣可以嗎?教練。」
「今天就按預定,分成兩組進行正式的防守練習。一年級的到外野撿球,不過不準講話或是坐下,記得外野要確實喊出聲音。」
被魔鬼教練一催,總算做出了投球姿勢。巧舉起左腿,以肩膀爲軸心,右腕往後拉。
魔鬼教練的眼睛眯成細線說:
魔鬼教練就站在捕手後面,像裁判似地舉手彎腰。
這種針對打者內角邊緣的偏低速球,是巧所會的球路當中最有威力的,不是任何人隨隨便便就能接住的球,這點巧自己最清楚,雖然知道,卻還是投了出來,而且還偏離好球帶。這不是意外,而是故意投歪的。
「連護膝都要?」
巧遲遲不肯投出第四球,好像在意球上的污漬似的,把球在手心裏轉來轉去。
豪輕敲手套,擺好接球的姿勢。
揚起沙塵的風,輕撫着巧的脖頸。
「練習流程這樣就可以了,不過在那之前,原田。」
「因爲我會怕。」
「原田指名找你。你去和展西換手。」
「豪。」
「我準備好了。」
巧往魔鬼教練的方向靠近。豪聽不見他們兩人的對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巧有提到自己名字。
豪連忙用食指抵住嘴脣。
「啊,好的。可以戴護具、護膝嗎?」
巧客氣地低頭道歉。展西抬起頭來,似乎在低語些什麼,不過豪聽不見。
「少瞧不起人。」
有人從旁拉住自己手臂,是東谷。
「會怕啊……那就快點準備。」
巧會煩躁並不是因爲展西接不到球,而是對於沒有認真、全力接球的捕手感到煩躁。
展西用滿不在乎的聲音說道,並拿起捕手手套。
「拜託,想歸想,不要說出來。澤口也別說。」
「好,原田你投投看。」
豪望着投手丘上的巧,只見他臉上沒有表情,緊咬着嘴脣。
「抱歉,我手滑了。」
「怎麼可能,不要亂說。」
「集合。」
巧不自覺地坦率承認。
豪一邊跑向魔鬼教練身邊,一邊想着非得勸勸巧不可。不能用這種方法。相信自己的球是件好事,但是不能用這種胡來、蠻幹的方法。
「老師,請讓我休息一下。」
巧微微低頭,脫下帽子說:
展西起身,脫下面罩和手套,呼吸有點急促。
「有。」
東谷點頭,豪鬆了一口氣。
——道·歉。
(也對,不要想些有的沒的,現在只要想着跑步就好。)
就在豪這麼想的下個瞬間,球再度飛進展西的手套,那是偏低的直球。偏離好球帶的球以上飄的角度彈進手套,並直接擊中展西的胸口。展西的身子像要撲向本壘似地縮了起來。
原本想要相勸的話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巧轉身向前,全身充滿了力量。
「可是……我覺得是那樣——」
被叫到名字,巧應了一聲「是」。他早有預感會被叫到名字。
——左腿踏出的幅度比剛纔來得大。
巧周圍的空氣一陣晃動。一年級之間還傳來幾聲無法辨識的聲音。
豪用嘴型向他示意。
豪豎起大拇指。巧點頭,走向投手丘。
巧體內的熱度瞬間上升。
(原來這傢伙是捕手。)
是展西的聲音。所有的人在網子前面集合。魔鬼教練就在那裏,抱着雙臂、靠着網子站在那裏。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接。」
豪可以清楚聽見巧正在心裏這麼低語。
豪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既然要接巧的球,那就需要護具。那是軟式棒球難以想像的力道。
「原田,動作快點。」
豪並不知道展西的捕手功力到什麼程度,但是過於輕敵大概會接不到球。
「巧。」
「嗯。」
(啊,是啊!這真的是最初的第一步!)
才戴上面罩,展西就蹲了下來。
「來吧!從一開始就要全力投球。」
(正中央的好球哦!巧!)
「永倉。」
「很好。」
魔鬼教練用視線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好的。」
「是嗎?」
巧轉過身,對豪露出了非常開心的笑容。
「跑步跑夠了吧?」
巧在投手丘上點點頭,舉起雙臂、抬起左腳,在左腳跨出的同時右臂往下揮出。
手套傳來由下往上推擠的感觸。
豪呼地吐出一口氣,慢慢把球回傳給巧。
「噢——」
後面也有吐氣的聲音。魔鬼教練微微採出了身子。
「和剛纔同樣的地方,再投個兩、三球試試。」
舉起的手套傳來同樣的觸戚。由下往上,像是在手套裏轉了一圈的觸感。
「好,稍等一下。海音寺。」
被叫到名字的海音寺站了起來。
「站到打擊區上。」
「要打嗎?」
「可以不用打,擺好姿勢站着。」
海音寺默默站在打擊區上,球棒握得短短的,縮起右肘。
(啊,這人是個不錯的打者。)
豪透過面罩看着海音寺所擺的姿勢。
「你們會比暗號嗎?」
被魔鬼教練這麼一問,豪一下子答不出來。自己和巧都還沒有參加過正式比賽,所以兩個人都沒有在一旁有打者的情況下,打過暗號的經驗。
「會。」
豪原本是想說:「我想應該會吧」,但出口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那就試着把球投到各個不同的位置.隊長就只負責站在那裏。球儘量投到邊緣的位置,不過不能K到人。」
(對呀,捕手火大是最糟糕的情形。)
巧正在投手丘上等待暗號。豪將視線移往打擊區,海音寺的腳就停在剛剛往後退半步的地方不動。
豪在心裏對球說話,然後起身,把球回傳給巧。
「我並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擁有足以出場比賽的自信。我有自信,不論遇到任何比賽,我都能夠和巧互相配合。」
「不是啦!你聽好了,接下來我會指示你該投的路徑,連半顆球都不能偏喔。」
「是。」
「和我有關的是聽懂了,就是不要過量投球、練習培養耐力與持續力。」
沒有人回答。
「對,按照指示去做。」
不過自己並沒有不自量力,雖然目前並沒有經驗,不過只要和巧出場比賽,豪有自信能夠充份配合,這是真的。
「好球,巧,太棒了。」
(不可能打得到,絕對打不到。)
「你的狀況不錯。要像平常一樣,投出熱力十足的球。」
「四年級的時候。」
魔鬼教練的身軀往豪靠近,豪用力地點頭。
「等等,暫停。」
「永倉,少一臉神氣地說你知道。你們這些傢伙又知道什麼?捕手漏接球、投手犯規、野手選擇,其他還有一堆無聊的失誤,有時就是因爲這樣而輸掉比賽。有些比賽明明遇到的不是多好的投手,可是卻偏偏打不到球。也曾經有過全力投出的球,結果卻被打上觀衆席而形成全壘打的經驗。必須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種比賽,才能漸漸地對棒球有所瞭解。像你們這種沒經驗的,不要以爲自己知道些什麼。你們也才幾歲?不要不自量力。」
(不要亂跑。)
巧沒有回答。
豪和巧面面相覦。是巧先忍不住,咧開的嘴角出現微微的笑意,露出一副寫着「由你來回答」的表情。
說完後,巧抬起肩膀,用手套遮住了笑容。
而在停頓一下之後——
海音寺到底想不想打,其實無所謂。只要跟巧彼此之間,一面考慮實際的狀況,一面達成投球的共識就好了。自從去年夏天在縣大會的球場上和巧的球相遇後,自己期待已久的事情終於要實現了。太厲害了,豪自己在心底讚美着自己。
「原田,你過來一下。」
「什麼?你說什麼?原田。」
「我投出的球沒有被打上觀衆席過。」
外角偏低的球。若是強而有力的球能夠投到這個地方,不是厲害的打者絕對打不到球。如果是遇到內角速球就會往後退的打者,那肯定是打不到。應該沒辦法出手。
魔鬼教練詫異似地這麼說道。海音寺的嘴角也帶着笑意。豪感到難以置信,因爲他們已經看過好幾球巧所投出的球。
就只投了偏低的球,巧所擅長的高球連一球都還沒投呢。
「還有,永倉。」
巧接過球之後,露出了笑容。魔鬼教練的手在背後一拍。
低聲說了這句話。
好想說出這麼一句。豪把球回傳給巧。巧皺着臉、上下移動肩膀,然後用食指指着腦袋。
「不,可以了,我差不多都瞭解了。你們兩個都回外野撿球。」
「他跟你說了什麼?難得看你這麼生氣。」
「不,沒什麼。」
「這還用說!你特地跑來,就爲了講這句話?」
「幹嘛?臉色那麼難看。」
「永倉,你別得意忘形。你們現在才一年級,要好好遵守指示,懂了沒有?」
「確認暗號是吧?你們兩個不要臨時抱佛腳。」
手套裏頭傳來感觸。豪急忙用右手按住接到之後又差點往前滾落的球。
「那聽好了。接下來進行守備練習,一年級的負責撿球。」
豪的腋下滲出了汗水。找不到合適的用語,不過自己並不像一個月前那樣,需要花全心全意的精神去接巧的球。
「可是……」
——這種事情,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不能。我想看看原田控球的能力,因爲能將速球投進紅中的人很多,你就先忍一忍吧。」
巧仰視着豪的臉,答說:「不會」。
豪想將這個想法傳達出去。比起眼前所站的魔鬼教練,豪其實更想讓巧清楚地知道這件事。
「捕手的任務不單單是和投手配合。」
「是的。」
豪低下了頭,無法反駁。「經驗」這兩個字沉重得教人抬不起頭。被人指責經驗不足,真的是完全無法反駁。
「一直都是捕手?」
「春假?所以你們不曾以投捕搭檔的身份參加過比賽羅?」
「我知道。要綜觀全場我還沒有自信,不過總有一天……呃,現在我腦袋裏也有很多想法……比方說,跑壘的人在一壘,或是在二壘的時候,我就會去思考……所以……」
豪再度望向魔鬼教練的臉:心想這確實是個建言,而且是把巧當成一位夠資格的投手所提出的建言。
豪發出短促的叫聲。
「和原田組成投捕搭檔的時間有多久?」
突然豪的耳朵被人捏住,一陣刺痛從耳朵的位置傳向眼睛深處。
「咦?」
直直瞄準好球帶的邊緣、幾乎襲向打者膝蓋的球飛了過來。在本壘附近擺出打擊姿勢的海音寺,發出「啊」的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一次也沒有?」
太厲害了,豪。
「好,可以了。海音寺你也辛苦了。」
「肩膀啦、肩膀,投手的肩膀可是消耗品。像你這種年紀不要投球過量,沒那個必要。對投手面百有必要增加投球量,就只有在投球姿勢亂了步調的時候,懂了沒?接下來你要把重點放在強化下半身、增強耐力。你的課題在於能讓球的威力持續到什麼時候。」
「還不到一個月,春假認識之後纔開始。」
豪站起身來,跑向投手丘,無視於海音寺在後頭說些什麼。
海音寺問道。
這是正確的理論,豪側眼瞧着巧的面孔。巧正仰起臉,越過魔鬼教練的肩膀不知在看些什麼。是聳立在體育館對面的山?還是校門旁的櫻花?反正巧沒有要來搭救自己的意思。豪把手套夾在腋下,抬頭挺胸地說道:
巧回答。
巧像在反問似的凝視着魔鬼教練的臉。
「我知道了。」
「從來沒有過比賽經驗,有可能會比暗號嗎?你把棒球看得太簡單了,永倉。比賽這種東西是活的,有無人出局滿壘、兩人出局三壘有人、打者是第四棒或第七棒等數不清的狀況,場地及球隊的狀況也會關係到比賽的表現。要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比賽,投手跟捕手之間纔有可能會比暗號。小學生連毛都還沒長齊,不要自不量力。」
「一次也沒有。」
魔鬼教練把巧叫到身邊,然後等他和豪並排站着——
「那就沒辦法了。」
「今年的一年級真是糟糕,全是一羣傲慢的傢伙。算了,接下來還有沒有人要投?」
魔鬼教練放鬆嘴角的曲線。
海音寺重新拿起球棒。但是和剛纔不同,動作變得隨隨便便。
「沒有。」
「豪。」
好嚇人的眼神。豪握着取下的面罩,沉默不語.
難道他們不覺得驚人?認爲自己打得到嗎?現在不可能。難道他們以爲球會如他們所講的那樣?真教人難以置信。
「原田,你要稍微減輕自己的投球量。」
意思是叫我冷靜吧。
那樣往後閃,哪裏打得到球。
(活該。)
「巧。」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棒球的?」
「還不到十球啊!」
會激動起來實在是不可思議,自己並不是容易激動的性格,就算是被巧作弄、被媽媽念,還是一臉悠哉,不會特別在意什麼,然而現在卻激動到被投手丘上面的人指責。
魔鬼教練的眼神變得凌厲。
豪再次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
巧輕聲說道。魔鬼教練的視線轉向巧。
「不能揮棒吧?」
「是。」
難道是我回傳時太用力了?豪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沒錯,你很聽話,原田,你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你可以成爲一名出色的投手,你有別人怎麼努力也達不到的素質。」
「巧大概在心裏這麼嘀咕着吧。」豪低着頭竊笑着。
「但你剛纔說你們會比暗號。」
「我是可以體會,不過還是別太生氣,不懂的人就想辦法讓他們懂。你一生起氣來,總覺得不太好投。」
魔鬼教練的眉頭皺了起來。
豪舉起手套,在手套下面比出靠近右打者內角的手勢。即使是臨時的手勢,巧應該也看得懂。
肩膀被拍了一記之後,豪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講的話你聽懂了吧?」
「嗯?」
「不過素質要是少了磨練,一樣會白白浪費。努力加上合理的練習,還有比賽經驗,從現在開始一樣一樣學習,就從現在開始。原田,聽懂了吧?」
「是。」
「很好。那麼首先——」
魔鬼教練的手抓住巧的頭髮。
「頭髮太長了,不是打棒球的髮型,回去好好理個頭髮。」
巧像是要甩開他的手似的扭動身子,肩膀撞到了豪。
「剪了頭髮,持續力就會增加嗎?」
巧深呼吸了一下,調整氣息之後如此說道。
「你說什麼?」
「教練你也說過要進行合理的練習,頭髮的長度應該不相干吧。」
「你這傢伙,剛剛纔誇你聽話,現在就講這種話。要聽從指示,不然我怎麼教導你們。」
「關於練習方法我會照做。」
魔鬼教練的臉慢慢漲紅。
「混帳!你的態度爲什麼這麼惡劣!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因爲教練自己胡說八道。」
「我怎樣胡說八道?」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不要講些頭髮長度之類和棒球毫不相干的話。我又不是靠頭髮在投球,一點也不合理。」
魔鬼教練的嘴張得老大,臉上的潮紅逐漸加深。雖然知道場面非常糟糕,不過豪還是忍不住想笑。要是能夠直接笑出來,不知有多痛快。
「去剪頭髮、剃光頭,給我剃得乾乾淨淨。」
魔鬼教練發出了怒吼,聲音並不大聲,應該只有豪和巧才聽得到,不過語氣卻很強烈。接着,臉上的潮紅迅速消褪,帶點蒼白的臉頰似乎正在顫抖。
「哦——」
「你好像氣象博士哦!不管是雨是雲都很熟悉。」
澤口又發出了笑聲。巧沒有笑,一臉認真地望着前方。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原田。」
「原田你還不是常常命令別人。」
「不出賽……喂,不只今年,說不定連明年都不行。」
「我不要。」
「無所謂,如果一定得聽他的,那我寧可不出賽。」
「我知道澤口的意思。巧,萬一哦……萬一教練說他不用你,那你怎麼辦?要是他說你破壞團體秩序,不准你出賽,到時你怎麼辦?」
「巧。」
豪拍了拍巧的肩膀,巧無言地跑向外野。但那是慢跑的速度,和全力奔跑還差很遠。
魔鬼教練半轉身過來。
(不是常常,而是幾乎所有的語氣都是命令句。)
於是便以「對」、「沒錯」附和着他的話。
「回到外野。」
「不、不是,我只是……嗯,該怎麼說咧……我只是在想事情總是有個萬一,說不定魔鬼教練並不覺得比賽非贏不可,所以啦。」
「搞什麼,什麼意思啊!兩個沒禮貌的傢伙。」
巧的確是這麼說的。他清楚地斷言,沒有顯露出半點猶豫。
「我能不能出賽,不是靠他來決定。魔鬼教練畢竟是棒球社的指導老師,他也想贏球,然後進軍縣大會甚至全國大會,不是嗎?」
魔鬼教練的嘴脣拉扯似的動了一下,露出白色的牙齒。
「喂,巧,等一下啦。東谷說得對,這或許是個機會。」
「好像我們家爺爺哦!老是說些出現那種雲會下雨啦、遇到這種風會持續乾燥啦之類的話。豪有時候還滿像歐吉桑的。」
豪的掌心傳來一陣衝擊。彷彿讓因爲接球而變得相當厚實的手部皮膚,在瞬間感受到麻痹般的衝擊。
「咦?你說什麼?」
豪像是要確認自己所說的話似的慢慢說完,他覺得巧也需要時間思考,不過巧的答案卻來得相當直接。
被巧這麼一說,澤口發出了咯咯的詭異笑聲。
戶村的言語撞擊到巧的身軀,那是激烈到教人幾乎要喊痛的說話方式。豪知道自己的腳正在顫抖,於是將力氣集中在雙腳上。
巧停下腳步,直視着豪的臉。
被他這麼一叫,豪卻無法回答。
「嗯?」
「誰是笨蛋。我沒有開玩笑,是認真的。」
「這叫做泣雨。」
「你真是過度擔心,又愛羅唆耶。」
「去外野。還有,講話要有禮貌,你連用語也沒學過嗎?」
豪反問着。
「今天早上的檢查,爲什麼我沒有被列入違規者?」
「什麼問題?」
「是啊!原田,最好不要跟教練作對。」
「全力奔跑,朝外野去!不要拖拖拉拉的。」
巧跟着點頭。
巧往前邁步,豪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蔬菜幼苗啊!就算種了再好的幼苗,要是遇到結霜、下冰雹,結果還是會枯萎。像去年買了新品種的高價幼苗,碰到五月霜害就全完了。」
「白癡,任誰都會擔心啊。跟教練作對會有什麼下場?」
那就不出賽。這句話透過鼓膜傳到了腦部,熱到發疼的感受瞬間貫穿了身軀。
「守備練習已經準備好了。」
魔鬼教練站定了,把海音寺遞過來的球棒扛在肩上。像是深怕球棒會巧妙地朝自己揮來似的,豪的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
澤口家是大規模的蔬菜農家。巧皺起眉頭,嘆了口氣道:
澤口說完後吞了吞口水。
「巧,講是這麼講,到時候要是不能出賽,你準備怎麼辦?」
澤口講得結結巴巴。
想到這裏覺得有點有趣,於是豪把緊握的手放開,輕輕揮動。
「沒錯。」
「什麼幼苗?」
巧的眼眶微微泛紅。細長的眼睛平日就帶着彷彿拒絕別人似的嚴厲目光,現在更是逼人,眼白的部份看起來甚至帶點藍色,讓豪有點驚恐。在認識巧後第一次覺得他很可怕,和被魔鬼教練斥責的時候不同,好像不猛力站穩腳跟就會往後倒似的。
「可是……」
巧聳聳肩,目光變得柔和,嘴角帶着笑意地說道:
「澤口,你是在教我怎麼做農家的工作嗎?」
「纔不去咧!我喜歡這個髮型。」
豪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巧「啊」了一聲。
這樣的自信直截了當、近乎無謀。
「對呀對呀。」
「你真的要去剪頭髮?」
「認真講這種話的人才是笨蛋。我就是不要,那個魔鬼教練算什麼東西,連頭髮長度他都要管,叫我聽他的說『是的』、『遵命』,想都別想。」
「你的意思是想要贏球,他就非得用你不可?」
魔鬼教練應付似地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巧從身後把他叫住。
背後傳來海音寺的聲音。
澤口又在豪的背後這麼嘀咕。
巧大口喘着氣,額頭微微冒汗。一陣風吹過,覺得脖子涼颼颼的,豪發現自己也在冒汗。「我纔不會聽他的。絕對不會,豪。」
豪緊緊握住被甩開的手,然後轉向巧。
「我纔不會聽那傢伙的話!什麼都要命令,把我當成什麼。一下子把我叫到職員室、一下子罵人,這回還說我的髮型不適合打棒球。那傢伙看過我的球,既然看過我的球,居然還扯到頭髮,根本是在找碴嘛!他以爲只要自己下令,別人就會乖乖聽話,我——」
「不過原田,要是魔鬼教練不在乎輸贏,那又怎麼辦?」
「你對自己能力真有這麼高的評價?那不就是傲慢嗎?其實你不過是個自以爲了不起的討厭小鬼。」
豪花了兩、三秒的時間才發覺是巧甩開了自己的手。
「嗯。」
「太愛跟教練作對,到時會無法出場比賽哦。五月不是有新人賽?還有縣大會的預賽……你一定能馬上變成正式隊員。我們球隊的打擊雖然還可以,但是投手太弱,所以無法獲勝。對你而言這是個機會,你還是乖一點吧。」
豪有一種後腦勺被人敲了一記的感覺。不是從外面,而是從裏面,像是被人敲了一記般的震驚。豪張開嘴吸着空氣,感覺氧氣無法到達肺部,彷彿快窒息了。
表情從魔鬼教練的臉上消失。
可以聽到澤口與東谷同時嘆了一口氣。
「現在是什麼時間?是社團時間耶!是打棒球的時候,不要扯些不相干的事情。」
東谷在一旁說道。聲音小歸小卻很清晰。
「巧,走吧。」
「笨蛋,別開玩笑了,豪。」
「泣雨?」
一仰頭就看得到藍天,空中驟然傳來細細的雨絲,濺上了臉頰。
「下雨了,天空還這麼晴朗耶。」
「教練,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澤口在後面嘟嚷着。
「看,你就是這點像歐吉桑。」
豪和巧面面相。巧似乎想說什麼,不過還是拍了拍棒球手套,加入一年級生當中。
沒想到豪的聲音這麼大聲。
彩虹出現了。那是一道彷彿就快消逝的彩虹,淡淡地掛在山間。在回程的路上,豪、巧、東谷和澤口四人看着彩虹,一面走着。
「那就不出賽。」
「老師。」
巧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就是在沒有云的狀況下飄下的雨。接下來山的那一頭可能會出現彩虹。」
那就不出賽、那就不出賽、不出賽……
「你這傢伙。」
豪瞬間想用這樣的話頂回去,不過在心底某處卻又被巧所說的話強烈吸引。
「你外公都沒教你嗎?連教練也對你感到棘手嗎?」
「你別生氣。其實你也不曉得他怎麼想吧?要是你太狂妄的話,說不定他寧可不在乎輸贏,就是不用你,因爲你還是幼苗。」
——速度是不是要快一點?
「咦?」
「那就不出賽。」
「可是……」
豪揪住巧的胸口。不只揪住,而且還往上提,然後搖晃。
「你這傢伙,居然講出這種話——」
「豪、豪,別這樣。」
澤口和東谷抓住豪的雙臂,巧的臉在眼前扭曲,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要是再不放手,巧會死掉。
腦海中某個點奇妙地清醒過來。這清醒的點正警告着豪,但是指尖的力量並沒有減弱,感覺好像自己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呼吸困難。
「你這傢伙,居然說你不出賽……開什麼玩笑!我是爲了……與你組成投捕搭檔出場比賽、打出屬於我們的棒球,結果……結果你竟然說你不出賽。」
原來對你而雷,棒球就是這種程度!爲了自己的面子,你可以輕易捨棄我們之間的棒球。
說不出口的話在血管裏澎湃,腦海之中響着鼓聲。
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組成投捕搭檔出場比賽、打出屬於我們的棒球……去年八月,縣大會的球場彷彿被刺眼的太陽漂白似的,看起來一片白。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巧、見到巧的球,然後持續追尋這個夢想,不僅和媽媽爭吵,還因爲怕跟不上他的才能而感到不安、煩惱。可是隻要在巧的面前舉起手套,接到投來的球,煩惱與不安就會像熱氣般煙消雲散。活生生傳來具壓倒性的球的觸感,讓不安、焦躁全都化爲塵土,只剩下晴朗的心情。豪自負自己比誰都要了解巧的投球威力及魅力。他相信自己能和巧成爲最棒的投捕搭檔,那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在不久之後。
「那些全都是謊話?就我一個人在一頭熱,就我一個……你……你居然說『不出賽也可以』,混帳!整人也該有個限度。」
「豪,別這樣,原田會死掉啦!」
澤口帶着哭泣的聲音,搖晃着豪的手臂。豪的手腕傳來刺痛,原來是巧的手指掐了進去。巧痛苦地喘息着。
「豪……放手。」
「我不放……嗚哇!」
這次另一隻手腕也傳來劇痛。往旁邊一看,原來是澤口正咬住自己不放,於是豪把手放開。巧一個踉蹌,直接倒向路邊的草叢。空氣咻地流通後,巧咳嗽了起來。
豪也按着被咬的手腕喘息着,手心附近沾着澤口的唾沫。
「喂,你們在吵架嗎?」
有人一邊走過,一邊輕聲叫喊。豪的腦袋裏有一半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不過還是有話要說。他俯看着縮在腳邊的背影,上面沾着蒲公英的花瓣。
「你這個人真是自私,只顧自己,別人怎樣都無所謂。你好歹……好歹也替別人想一想。」
豪拾起書包,邁步往前。東谷似乎說了些什麼,不過聽不清楚,腦子裏的大鼓聲仍未散去。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
眼球像被淋上熱水般變得灼熱。巧的背影及蒲公英花瓣全都在融化、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