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逃水之神

《領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8572 字

※推薦讀完第三部後閱讀

明明是在漁村長大的,可爲什麼一看到海就會感到心情鬱悶呢?

回想起的,是夏末的記憶。

在被海風吹得泛白而污濁的鐵皮屋頂的零食店前,我遇到了和我同歲的切間,還有我的弟弟清二(せいじ)。我們倆都渾身是泥,白色的背心被染成了土色。切間的臉頰上沾着幹掉的鼻血。空氣中瀰漫着生鏽的鐵和大海的味道。

大概又是清二被高年級的學生欺負,切間幫他出頭了吧。切間總是替我這個當哥哥的去做我該做的事。而我總是在一切都結束後纔出現。

切間從以前就長得很高,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別人總以爲他纔是我和清二的哥哥。雖然心裏不太舒服,但不可否認,多虧了他,我省了不少事。

那天,我什麼也沒問,停下了載着冷藏箱的自行車,在零食店請他們倆喝了瓶裝的汽水。

我當時想着,如果裝作沒看見直接走掉,回頭肯定會被父母責罵,那可就麻煩了。我沒問他們發生了什麼,是因爲我根本不感興趣。

切間和清二都向我道了謝,這讓我更加鬱悶了。

我們坐在被陽光和體溫曬得溫熱的淺藍色長椅上,望着起伏的大海,用舌頭把彈珠頂到一邊,啜飲着汽水。

那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最後的記憶。

清二在海里失蹤了。這種事很常見。有不少孩子因爲魯莽地游泳,被漩渦捲走了。

我和弟弟的關係也並不親密。也沒什麼可惋惜的。只是父母和切間那壓抑的情緒讓我覺得煩躁。

即便如此,直到現在,海風依然總會勾起我的後悔之情。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

沿着海岸矗立着一排巨大的建築,呈現出現代化的景象。但穿過遊客專用通道來到戶外,就會發現這裏變成了一個讓人很難相信是在東京的正宗魚市場。

狹窄的通道上無數的招牌競相林立,從聚苯乙烯泡沫箱裏灑落出來的霜水打溼了地面,電燈泡的光線在上面反射着。在這如黃昏般昏暗的空間裏,充滿了競拍的聲音和鮮魚的腥味。

宮木(みやき)一邊躲避着往來的人羣,一邊回頭和身後的秋津(あきつ)、烏有(うゆう)搭話。

「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這裏的氛圍也很熱烈呢。」

烏有臉色蒼白地喃喃說道。

就在烏有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黑色的影子從他們眼前掠過。

宮木搖了搖頭。

「它可能變得更強大了。一開始它只出現在海邊或水域附近,但最近的記錄顯示,它也出現在陸地上,甚至是室內。」

烏有小聲嘀咕道。

「我本來還以爲是錯覺,但是昨天回家後,正在休假的父親對我說,『走廊都被水淹了,是不是你弄灑了什麼東西』。」

江裏搖了搖頭,把視線投向腳下。

「這麼說,喚潮之神可能還存在……」

一瞬間,一條黑色的、長長的像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在空中劃過。

「結果在這裏他也還是這麼陰沉啊。在工作單位應該也挺孤立的吧。」

「他還留有記憶嗎?」

烏有盯着江裏看了一會兒,然後簡短地介紹了自己。

宮木點了點頭。灰色的天花板上滴下漏雨的水珠,砸在地面上。

江裏突然爲自己突然把他們叫來道了歉,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始說起了事情。

面對烏有的詢問,秋津搖了搖頭。

烏有蒼白的嘴脣顫抖着。

「難道真的是喚潮之神又開始活動了嗎?」

世界被重塑之後,即便領怪神犯特別調查課消失了,神依然存在。也仍然需要有人來應對它們。

「我叫秋津。平時承蒙宮木小姐照顧了。」

影子消失了。捲簾門下方流出一灘粘稠的透明水漬,浸溼了三人的腳尖。

烏有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曾經共同揹負着祕密與痛苦,一起面對神的那二十年已經消失不見了。對於江裏來說,現在的烏有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這麼一想,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彷彿隔着一層透明的牆,成了一個遙遠的存在。

「我有時候會想,我向那個存在祈求改變世界是不是錯了。因爲世界被重塑後,以前的記錄和有效的應對方法都散失了。」

秋津的話讓宮木露出了微笑。

「宮木小姐,他就在前面吧。這是我們在這個世界裏第一次見面呢。」

那是曾經盤踞在江裏和切間的故鄉,索要祭品,只要看一眼就能讓人失去理智的巨大邪神。

宮木有些沮喪地說道。

宮木微微低下了頭。烏有也知道,她也曾爲忘記了父親以及在神義省的事情而煩惱不已。

烏有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笑了笑。

宮木苦笑着說。

「是宮木啊。」

他們穿過觀光區域,朝着瀰漫着冰冷霧氣的業務區域走去。

政府大樓地下停車場深處的吸菸區,牆壁和天花板都被溼氣浸溼了,然而空氣卻異常乾燥。

「真難以想象。」

他離開後,三人同時說道。

他脖子上掛着一條髒兮兮的薄毛巾,身上穿着防水圍裙,這副模樣和他在特別調查課工作的時候大不相同。不過,他那透着陰沉、充滿了無奈的側臉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想忘掉大海的味道。幹這份工作,這味道總是揮之不去。」

江裏面帶陰沉的表情吐出煙霧,看了看另外兩人。

「喚潮之神會不會是在尋找那個村子四大名家的人啊。不趕緊想辦法的話就危險了。」

就在秋津責備烏有的時候,轉檯卡車正好停了下來,江裏抬起了頭。

「但是,在之前的世界裏,那個神一點動靜都沒有啊。它早就應該消失了纔對,不是嗎?」

「我也這麼認爲。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現場確認一下元兇呢?」

「影子嗎?是什麼樣的樣子呢?」

「…… 不,只是有點驚訝,我相信您說的。因爲我見過類似存在的記錄。」

「江裏先生,好久不見了。」

三人的腦海中都閃過了同樣的東西。

「果然連宮木你也不相信啊。」

「去那個村子?」

「父親和片岸(かたぎし)先生的夫人都回來了。對於這一點我並不後悔。但是,我們得到了救贖,可從整個世界來看,情況也許並非如此。」

三人同時把視線投向那邊。

最先點着煙的是秋津。

「在這個世界裏,好像是江裏代替切間先生在照顧大家呢。看看他變成什麼樣的人了吧。說不定成了一個笑容超燦爛的大叔呢。」

烏有的話讓另外兩人陷入了沉默。

「你以前煙癮有這麼大嗎?」

停頓了一下,江裏開口說道。

烏有差點被裝滿大量沙丁魚的箱子絆倒,跺了跺腳。

「我也沒想到江裏(えさと)先生會找我們諮詢。我曾想過他或許還記得一些事情,所以稍微含糊地跟他透露了一下我們工作的內容……」

「變得輕便靈活是好事呢。不過相應地,資金週轉可能就不那麼順暢了。」

伴隨着 「滋溜、溼滑」 的聲音,像是拖着一塊溼布,有什麼東西在捲簾門的另一邊蠕動着。

「但是,他連弟弟在村裏的儀式中去世的事情也忘記了呢。」

「算了,這樣也挺好的。那傢伙的人生也一直被神攪得一團糟。」

「抱歉把你們叫來,不過還得再等個十分鐘左右。你們在外面等我一下吧。」

宮木表情嚴肅地說道。

「很瘦,從體型上看應該是個男人,但個子不高。看起來像個人形,不過…… 偶爾能看到像烏賊或章魚那樣的長腿。」

「那個東西出現的時候,地面就會像這樣被弄溼。這是證明它不是幻覺的唯一證據。」

宮木他們圍在紅色鐵皮的立柱式菸灰缸旁,盯着兩縷煙霧。

看到三人驚愕的樣子,江裏自嘲地笑了笑。

魚市場的熱鬧喧囂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感覺寒意已經蔓延到了這裏。

「也有很多從國外來的遊客。我覺得在這樣的地方進行調查,是以前的特別調查課無法實現的。」

本以爲這個神在村子遭受了大海浪的災害後就消失了。

秋津從僅存的一些記錄中,找到了在新的世界裏與諸神對峙的人們,並潛入了那個組織。

「秋津先生,您能看到所有神的記錄,對吧。喚潮之神還存在嗎?」

「你們做的工作還真是奇怪啊。好吧,要是弄清楚了,就告訴我一聲。每次看到那個東西,我心情就很鬱悶。」

「烏有先生,他能聽到的……」

「喚潮之神……」

「謝謝您。即使那沒有錯,我也打算面對重塑世界所帶來的責任。」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消瘦的男人,駕駛着一輛像是把黃色和黑色的金屬桶安裝在臺車上的轉檯卡車,朝他們這邊開了過來。

這個由公務員和民間人士合作進行調查的小部門被稱爲神異研究室。他們三人現在的頭銜就是這個部門(通稱 「神研」)的調查員。

「我查閱了神異研究室的書庫,發現有好幾份記錄和江裏先生所說的內容相同。出現了長着黑色觸臂的人形影子,留下水痕後消失……」

「就算神不存在了,死去的人也回不來了。爲了圓上各種事情,就會被說成是死於事故或疾病。不記得可能會更輕鬆些吧。」

「連切間先生那裏都……」

他坐在一個當作椅子的黃色箱子上,點着了一支菸。

「最近,我總能看到奇怪的影子。不管是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在家裏。」

「禮醬……」

秋津神情憂鬱地點了點頭。

「…… 也許是這樣吧。」

「我本來應該跟心理內科或者靈媒師說的,而不是找你宮木……」

三人凝視着草坪對面廣闊的大海,過了一會兒,江裏出現了。

秋津被攤主們響亮的叫賣聲弄得有些慌亂,同時環顧着四周。

「世界被重塑之後,很多記錄都散失了。神也許也改變了形態。我也不能完全掌握情況。」

他們穿過遮擋魚市場的捲簾門來到外面,那股一直縈繞的魚腥味和寒氣在春風中消散了。

「這樣的事情可能會成爲重要的線索。請告訴我們吧。」

「但是,如果不那樣做,大家都會一直不幸下去的。我和烏有先生都不認爲那樣做是錯的。」

「他們是你說的那些工作夥伴嗎?」

他的長靴腳尖處有一灘像唾液一樣粘稠的水漬。江裏用那灘水熄滅了香菸,然後站了起來。

「走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江裏先生也能同行。他熟悉當地的地理情況,而且這件事也和他有關。」

對於烏有來說,聽到漁船改造的船隻螺旋槳劈開海水那激昂的聲音,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切間和冷泉(れいぜい)也在。如今則是凝視着被飛沫籠罩的島嶼的宮木和秋津,還有江裏也在船上。

烏有偷偷看了看江裏的側臉。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今後會和他共同經歷二十年的命運。而現在,他又變回了一個陌生人。

江裏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兩人目光交匯。

「…… 看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烏有強壓下從心底湧起的感情,簡短地說道。

「是切間先生嗎?」

「開這種玩笑也太唐突了,真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煩死了。我就隨便說說而已。」

江裏搖了好幾次頭,把目光投向霧氣瀰漫的大海。

「沒禮貌的小鬼。覺得你像也只是錯覺罷了。」

「小鬼嗎。」 烏有嘟囔着,也把手搭在旁邊的甲板欄杆上。

「難道說,你想起你弟弟的事了?」

「…… 你是聽宮木說的嗎?」

江裏一瞬間瞪大了眼睛,然後低下了頭。

「小時候在海里失蹤了。應該早就死了吧。」

他的記憶裏既沒有邪惡的神,也沒有粗暴的儀式。即便如此,黑暗的影子依然如影隨形。

「你和切間也認識嗎?」

頭痛消失了,像章魚四瓣腳一樣的東西也無影無蹤了。但是,洞窟深處還有影子在蠕動。

從碼頭看到的景象讓烏有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裏沒好氣地說:「真抱歉啊。」

在黑暗中,曾經被封閉的地下通道的記憶浮現出來。那是個孤獨的神。它以人類的恐懼爲媒介。

船靠岸後,宮木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個影子是人形的。

秋津的喊叫聲像在水中聽到的一樣模糊不清。

烏有沒有回應。

「也許喚潮之神也和這個世界一樣,存在的方式發生了變化。以前的應對方法恐怕也不一定管用了……」

「江裏的弟弟。」

影子用背後的觸臂代替手臂蠕動着,把垂在臉上的白布往上推。

「宮木小姐……」

宮木他們嘴脣顫抖着。

「祭品,是嗎?」

江裏看了看他們三人,無奈地把目光投向前方。

「你們的目標應該是崖下的巖灘吧。跟我來。反正這裏也沒別的可看的了。」

即使天氣晴朗,沙灘上也有些昏暗,一個更濃重的影子落了下來。

「嗯,不過以前可沒這麼荒涼……」

「再往前有個洞窟,但裏面什麼都沒有哦。你們真的要去嗎?」

江裏揉了揉眼下帶着淡淡黑眼圈的地方。

溼漉漉的白色裝束纏繞在身上,凸顯出那消瘦身體的輪廓。

「江裏先生已經被喚潮之神盯上了。烏有先生和秋津先生在萬一出現狀況時能立刻察覺並應對。用排除法來看,我去是最合適的。」

宮木的腳尖濺起了飛沫。

「嗯……」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在潮溼的巖灘上,被如霰彈般飛濺的浪花拍打着。

「對不起……」

「烏有先生,你爲什麼不阻止她!」

「再往前連村裏的人都不會來。我也從來沒進去過……」

「是清二嗎……?」

冷汗從他黝黑的臉頰上滾落下來。江裏按着太陽穴,像是在忍受着頭痛。

不,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烏有應該能察覺到那股惡意。

「應該沒人進去過……」

在困惑的宮木和秋津旁邊,烏有像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就在秋津感到困惑的時候,宮木穿着溼鞋子走進了洞窟。

雖然是人形,但背後伸出黑色細長的觸手,在虛空中搖曳着。

然而,與他的話相反,洞窟的左右兩側等間隔地排列着已經生鏽的燭臺。

「別做這種像棄子一樣的事。烏有先生肯定也這麼想。」

黑暗如同變成了焦油一般,粘稠的空氣纏繞着她。洞窟深處,粗繩子和髒得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白布溼漉漉地粘連在那裏。

「哪裏沒事了!你遭遇了那樣的事情……」

「它靠近了呢。我們快點走吧。」

「吶,人真的能變成神嗎?」

宮木不安地看了看秋津,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走。

一條長長的岩石延伸向洞窟,就像怪物黑色的口腔裏伸出的舌頭。

江裏站在洞窟的入口處。

他沉浸在回憶中,本應踩在岩石上的腳卻踢到了水面。像刀刃一樣冰冷的水透過運動鞋滲了進來。

「小心別滑倒了。」

「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是不是這樣,但如果生前與神有很深的關聯並受到強烈影響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沒關係的。我沒事的。」

秋津伸出的手,宮木溫柔地掙脫開。

細長而有力的手指毫無感情地鬆開了。

從脖子到肩膀垂着斷開的粗麻繩,麻繩末端的四片板狀裝飾搖晃着。臉被和衣服一樣的白布遮住,但能看到一撮獨特的黑髮和被太陽曬黑的皮膚。

這裏的神也是這樣的吧?

他不阻止自己,那麼原因只有一個。這裏的東西並不危險。

洞窟入口處傳來了溼漉漉的腳步聲。江裏腳步踉蹌地踩過積水,超過了宮木他們。

「我去吧。」

江裏握緊拳頭,在要打向少年身體之前,無力地放了下來。

就在烏有差點掉進海里的時候,江裏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以爲踩到了水窪,晃了晃被黑色浸溼的高跟鞋,結果粘乎乎的水拉出了絲。

以前,村民們會把海岸擠得滿滿當當,來監視外來者,而如今的沙灘空無一人。

「要是這麼想,一開始就別跟着來啊。」

「禮醬,你沒事吧?」

「剛見面就說這種事,也沒辦法啊。」

「烏有先生,您以前來過這裏吧。」

「清二,我的弟弟和切間關係很好。切間更像是個哥哥。就在清二失蹤前不久,他都不再叫我『哥哥』了。因爲我什麼都沒能爲他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村民們,黝黑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誰也沒有和他們搭話。

秋津一邊拖着被沙子陷住而變得沉重的腳往前走,一邊小聲說道。

江裏轉過身,邁步向前走去,三人跟在他後面。

江裏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坐了下來。他的呼吸淺得像要溺水一樣,從嘴脣間漏出。

眼前那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停止了動作,像塵埃一樣消散了。

「宮木小姐,很危險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黑暗像被撕開成了四瓣,蠕動着。從洞窟兩側延伸出的影子變成了無數的觸臂,在她眼前凝固起來。

「人變成神,是嗎?」

「烏有先生……?」

宮木深深地吸了口氣,挺直身子,與黑暗對峙。

「嗯,算是吧。不過,只是一點點交情而已。」

說着她回頭望去,烏有表情曖昧,把目光移開了。

宮木抿緊了嘴脣。

「…… 我們可不止剛見面哦。」

「好久不見,哥哥。」

宮木踩過一灘水窪,往洞窟深處走去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頭痛搖晃着她的腦殼。

像鯊魚牙齒一樣陡峭的懸崖連綿不絕。正下方廣闊的海面上,幾塊巖灘從波浪中探出頭來,讓人不禁聯想到溺亡的人。

「宮木小姐!」

宮木凝視着前方,點了點頭。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迴盪着。

沙灘已經乾透了。根本沒有水窪,只有水痕在她腳下蔓延開來。黑色的觸臂從她視野的邊緣一閃而過。

螺旋槳的聲音迴盪着,彷彿在填補沉默的空白,島嶼漸漸靠近了。

江裏在那個影子前停了下來。

「清二先生是……」

露出了一張少年般的面容,眼睛和嘴角露出了笑容。

那個從神祕的神和村民們手中逃脫的夜晚的記憶,鮮明地復甦了。

一縷微弱的光射進了洞窟。

那種鈍痛,彷彿粗糙的手指在直接攪拌她的大腦。眼淚、鼻涕和唾液流滿了她的臉,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現在該不該說,我調查了那些出現怪異現象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共同點。這些地方都有關於祭品的傳說。」

「清二,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烏有望着江裏瘦削的背影。

房屋被鹽分侵蝕,變得泛白且傾斜,覆滿沙子的漁船被遺棄在海浪拍打的岸邊。

宮木擦了擦臉,拼命地吸入空氣。她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烏有不動一定是有原因的。回想一下至今爲止的調查。

翻卷的白色漩渦彷彿在等着他們四人失足掉落。

「江裏先生,您沒事吧?」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烏有和秋津抓住了宮木的肩膀。她都沒注意到兩人是什麼時候靠近的。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過巖灘,直到能清晰地看到懸崖的凹凸不平。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少年伸出雙手和黑色的觸臂,撫摸着哥哥的後背。

「你都記得吧,那個儀式的事,還有那位神的事。」

「全都想起來了。爲了那個村子認爲只要村民來了就會消失的神,我眼睜睜地看着你遭遇那樣的事。一切都是白費,而你卻因爲這個……」

「不是白費哦。」

他抬起頭,掃視了烏有他們一眼。

「你們是來到村子,和蓮二郎(れんじろう)一起阻止了儀式的人吧。」

烏有慌亂地點了點頭。

秋津向前走了一步。

「江裏清二先生。我也是神。和你一樣。」

「我知道。你保護了我哥哥和蓮二郎的事我也知道。」

「既然這樣,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抱着江裏顫抖的後背,緩緩說道。

「我以爲自己死了,等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裏了。大概是因爲你祈禱了吧,我這個原本只是神的影子的人才能行動了。」

他的視線指向烏有。二十年前,爲了從肆虐的喚潮之神手中逃脫,烏有曾向留在洞窟裏作爲神的奴隸的影子祈禱。

「你,是那時的尾津大人(おうず樣)嗎……」

「因爲你把蓮二郎帶來了,我想讓你活下去,所以,只有我回應了你的祈禱。」

少年露出了成熟的神情,低下了頭。

「村子快毀了,儀式也沒有了,但喚潮之神並沒有消失。我想如果這樣下去,離開村子的神會渡過大海,襲擊很多地方。連蓮二郎他們所在的東京也是。」

秋津接過話頭。

「所以,你就出現了。作爲觀測者出現,從而鎮壓住了神,對嗎?」

「你是蓮二郎的女兒吧。」

魚市場的喧囂讓人始終無法習慣。

江裏對三人的吵鬧感到無奈,把吐出的煙霧吹向大海。

「清二,對不起。」

四人腳印的凹陷處積着的水,清澈地閃耀着光芒。

「宮木小姐,你也別說了。」

少年用無數的 「手」 支撐着站起來,把視線轉向宮木。

「好厲害。就像小學生給自己的必殺技起名字一樣,好酷啊。」

四人在微弱的陽光指引下,走出了洞窟。江裏在巖灘盡頭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你這傢伙,真該把你推到海里去。」

「你是來觀光的嗎?」

烏有伸長脖子插嘴道。

江裏像被戳中了痛處一樣瑟縮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

秋津身體微微一顫,淺色的皮膚泛起了紅暈。

「你聽到了嗎,清二。你最好別和他們成爲夥伴。他們是一羣笨蛋。這可是過來人說的,肯定是真的。」

黑色的觸臂在背後晃動着。

站在陰影濃重處的少年搖了搖頭。

「清二先生已經不再只是喚潮之神的眷屬了。作爲神,他需要一個稱呼。」

「謝謝。沒有名字的神的稱呼都是我起的。」

「放心吧。這二十年,你一次都沒像過切間。」

「沒關係啦。真的很酷哦。」

「不僅是喚潮之神那裏,漸漸地我也能去其他各種神所在的地方了。我還去了哥哥和蓮二郎那裏,嚇了他們一跳呢。」

「那是,我覺得一直叫你哥哥太奇怪了,就想着換成兄長或者大哥什麼的……」

少年一瞬間沉默了,有些害羞地把臉轉開。

少年露出了符合他年齡的苦笑,江裏緊緊抓住他的衣襬。

乾脆就這樣繞一圈吧。那傢伙長時間地凝視着最可怕的神。拍賣的場景、居酒屋、透過捲簾門能看到的大海,不給他都展示一遍可不行。

在他放在沙子上的指尖旁,自動形成了一個水窪,看上去就像水下還有另一個沙灘一樣。

「當然,我們正缺人手,非常歡迎。」

江裏沒有回答,而是從烏有的煙盒裏抽出一根菸,先點着後吐出了煙霧。

「他像海市蜃樓一樣,能出現在任何地方,讓大家逃脫…… 就叫逃水之神怎麼樣?」

宮木嘴角上揚。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死後還要一直被當作祭品。」

「你真傻。」

「您很清楚呢。雖然總有人說我們不太像……」

黑暗中,雜亂的招牌閃爍着光芒,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的聲音,讓人不禁聯想到異國的魔都。

「沒什麼好道歉的。」

烏有叼着香菸,輕輕撞了撞江裏的側腹。

我駕駛着轉檯卡車,避開泡沫塑料箱和待拍賣的魚。當我想着快點離開這裏的時候,本應什麼都沒裝載的車後部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秋津看着兩人,微微地笑了笑,然後凝視着岸邊的石壁。

「我明白。你像蓮二郎,而且很堅強。再過不久,我也許就能好好地去你們那裏了。我去的話可以嗎?」

我大幅度地讓轉檯卡車迂迴,回到了魚市場的入口。

***

我低頭看着溼漉漉的地面。只有我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粘乎乎的痕跡,微微閃着光。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這是我的意願哦。我能去活着的時候去不了的地方,還能保護大家,我很開心。」

「好美的名字啊。」

「道歉也晚了。我什麼都沒能爲你做。你肯定也這麼想吧。不用叫我哥哥也行。你活着的時候就已經不叫了吧。」

「吶,你也想起我了嗎?」

「不是的。我是記錄之神,只是根據需要起名字,沒想過酷不酷的問題。」

他們穿過被漩渦捲動的巖灘,終於在好不容易到達的沙灘上坐了下來。

宮木挨着秋津並肩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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