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相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1.1萬 字
「你可真遭了大罪呢,琢磨君。出院日期又延長了。」
Aku——本名·亞久直人——一邊說着,一邊往牀頭櫃上的紙杯裏倒烏龍茶。
身穿黑衣的影屋拿起一杯說道:
「你不也遭了大罪了嗎?如果早點讓琢磨君知道真相的話,事情就不會搞成這個樣子,他也不會延遲出院了。」
「還不是你花那麼大功夫收拾那臭和尚。你可不能出什麼事就怪別人呀。總之爲了慶祝事件完結——」
他高高舉起紙杯,繃帶已經完全去掉,露出他俊朗的外貌。我們將紙杯碰向亞久。
「乾杯!」
亞久爽朗地說着,用手將額前垂下的頭髮向後一梳。「別客氣啊,只有茶水。」
我用手指捏扁紙杯口,看着橢圓形的杯口說道:
「因爲我太想知道事件真相了,所以特地前來,不好意思了。」亞久面泛微笑說道:
「但是琢磨君,我該從何說起呢?」
「先從——」我略加思考。
「就從犯人來的那一晚,爲什麼那時候間秀也出現了?」亞久點點頭。
「我那天是叫犯人,也就是根津京香過來的。但敵人不傻,她料想到我們可能會給她下套,於是唆使間秀先行潛入排·雷·。」影屋眉頭一動不動地說道:
「京香是這麼說的:『間秀和尚,今晚醫院的安全通道是開着的。是拿下琢磨君本壘的好機會喲。』」
不二男驚訝道:
「那傢伙之前還說過想喫大門玲和琢磨君的親子飯什麼的呢。」
那是我和憂羅巡查走訪寺院的那一天,間秀用他異怪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我,嘴裏還小聲嘀咕着「親子飯」之類的字眼,還忽地伸出紅舌舔一口脣邊。
我看着不二男說道:
「你比我看上去美形多了,真不要緊嗎?那天晚上?」
「水不應該出現在那裏。你想起來了嗎?你們被蛇追趕的時候,青銅器裏流出了水。」
「當然,康子不是SM愛好者。犯人只是借了SM的運用手段而已。你回憶一下發現屍體的現場。康子的屍體發現在校體育館旁的倉庫裏。無論身體四肢都被纏滿粗繩。琢磨君自己也說過,如果只將屍體綁在梯凳上還用不了這麼多繩子,可犯人將繩子纏滿康子的全身,是要幹什麼呢?」
「那麼犯人……」
「好,餐廳哪裏?」
「說什麼呢。肯定可以的好吧。你自己不就被京香運出去過嗎?」
亞久平靜地繼續道:
由此可想她有安眠藥也不足爲奇了。
是這樣嗎?但因爲有更強烈的疑問,於是我先問那個好了。「鳥新康子是中午十一點到一點鐘被絞殺。可那時候我倆一起回京香家,然後還在餐廳喝了茶。這段時間京香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視線,那她是怎麼勒死康子的呢?」
「SM玩法的一種,將人的四肢各自綁在圓桌的四條腿上進行懲罰。被害者就是以那副模樣,被綁在圓桌背面,也就是你的眼皮底下。」
——你睡不着覺的時候會怎麼辦呢?
「那是當然,因爲那時候——」他脣角一揚,咧嘴而笑。
——喫安眠藥呢。
「京香就坐在你的面前,將被害者勒死的。可能她一邊饒有興致地和你聊天,不時還露出笑容。」
我看向亞久憂鬱的面容。
「不過……」
「就算小孩也是意外地沉。一個女孩子能簡簡單單搬運屍體嗎?」
我接着問道:
現在回想我仍然會後背發涼。如果不是她及時施救,我一定會被京香刺殺的吧。等到再發現我時,應該只有一把刀插在我臉上吧。
「聽說一開始運的是康子,後來又從美術館運回充君。她笑着說她一晚上都忙炸了。」
突然我眼前的記憶碎片點亮了。
「他哪裏是安寧寺的和尚,簡直是少林寺的和尚好吧。」亞久聳聳肩。
一瞬間,我懷疑我的耳朵。他是說康子躲在餐桌下,呃?
「被犯人根津京香親手推下去的。雖然充和康子都在星期天身亡,但充的推測死亡時間是上午十點半到中午十二點半,康子是中午十一點到一點。關於此二人,琢磨君的不在場證明很明確,那麼身爲同伴的根津京香不在場證明同樣明確。這就是犯人的狡猾之處,沒人懷疑過她。而她追求的是仗着這層身份,維護好最值得懷疑的琢磨君,她也就自動擁有了不在場證明,完全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對啊。憂羅充是被淹死的,體內檢出的水來自泳池。所以得出結論,他是跌落泳池而亡,就算被殺也是在泳池邊被殺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確實是被人推下水後溺亡,只不過地點不在泳池,而在大門美術館的大青銅器裏。」
「而您回答的是『藏木於林』。」
「是根本沒有察覺。她和你祖母不一樣,謹慎得很,把自己來去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而在犯案前一天,犯人邀請康子來自己家,兩人一同看影碟。同時暗示康子對她父母保密,在此留宿一晚。兩人看動畫直到天亮。另一方面,京香又給充打電話。」影屋補充道。
「她好像是這麼說的:『明天一早趁着前臺大叔沒來,你能不能走地道潛入美術館,趁人不備藏在二樓那個最大的青銅器裏?我想讓你保護我,因爲明天如月琢磨要我陪他約會,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是魔入又可怕。你幫我把守着,萬一有什麼事還要你來救我呀。』」
「話說回來,您怎麼知道犯人是京香的呢?」他重重一點頭,說道:
而這一印象,瞬間又煙消雲散。他抿緊嘴脣。
她抽出手機,轉向後方。
我看向亞久,問道:「他那麼厲害嗎?」
——動畫,我也十分喜歡。之後我們能一起看嗎?
「那在前臺就沒發現京香潛入的痕跡?」
「可能嗎?」
毛骨悚然。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那天幾乎一直在她家餐廳活動。」
「亞久先生。」
殺人者的身姿,成了磨滅不掉的記憶,至今存在我的腦海。人這一生,在生活中總有那麼幾個無法忘懷的情景。無論過去多少年,那些情景猶如電影的經典片段一般,深深印在心田。她左肘支在桌上,單手托腮,右手置於桌下,臉上帶着淡淡微笑。記憶中她的模樣像定格一般靜止不動,櫻脣輕閉,笑靨如花。她一動不動。那感覺好像是四五分鐘,她都一直保持着那樣的姿勢。京香那時候,是在殺人。
「我是個傷患,光制住他就耗費了我們兩個大男人太多力氣,也給真犯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你房間創造了機會。如果不是美麗出現,後果還真不可設想。」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亞久。
我點了點頭,向亞久問道:
「啊?」
「別說蠢話了。他哪有時間啊,影屋先生立馬衝進來了。」
京香和我還曾聊到過這方面的話題。
亞久接着說:
「錯了,男生最喫求救這一套。充對京香抱有愛戀之情吧,就算聽到再拙劣的請求,面對喜歡的女生也會動搖的。把你換到充的位置上,沒錯你也會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的。有錯嗎?」
「只需那一點時間,就她夠殺充的了。」
「康子就在那裏。」
之後是短暫的沉默。我看了看手錶是十二點十五分。被害者被殺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到一點,正中紅心。我當時因爲想不到該對京香說什麼,於是什麼也沒做。之後京香換了個姿勢。她的右手……從桌面下……慢慢移了上來,雙肘支在桌上。這時她已經完成了殺人。京香用藏在桌下的右手,單手拉緊絞在康子脖頸上的繩子,直到她死去。
她用平淡的語氣回道。
「犯人將被害者固定在桌子背面,頭上繞一根繩頭。一隻手就能夠勒死她。你心裏有數嗎?」
「康子被綁在桌子背面。」
「不二男不是說過嗎,『難道說康子意外地是個SM愛好者』。當時我就說了雖沒說中卻也不遠。」
亞久回答道:
——在黑市網站上,甚至能買到相當強效的呢。
「餐桌邊啊,兩人隔着餐桌對望。」
影屋好似反胃般複述着供詞。亞久接着說:
——因爲,琢磨君被襲擊了。
「之後京香一臉無辜地回到琢磨君的身邊。過了幾分鐘,兩人從美術館出來,移步京香家裏,目標是餐廳的圓桌。十二點十五分將康子絞殺。之後你們悠悠然地繼續約會,正好充分地打發時間。在當天夜裏,犯人將屍體移動到學校。」
「那張餐桌還鋪着桌布。」
——來電話了,稍等。
而她面對的是個爲戀愛表白而躊躇不前的我。在我面前殺人。亞久好似要一掃沉濁的空氣,又開始說話了。
「約會次日,週一早上上學的時候,我看見儲物房的門沒有關嚴,於是想到昨晚有人闖進院子裏來了。現在看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京香。」
「犯人爲什麼要如此裝扮屍體,可能一開始屍體上就有繩子的勒痕。因爲在康子被綁上梯凳之前,她還被綁在其他東西上。犯人爲了隱藏這些勒痕才大費周章將她身子纏滿繩子。那麼問題來了,被害者在被綁上梯凳之前,又被綁在哪裏呢?」他看着我。
「可能的。把充推進青銅器,幾十秒就夠了。」
說完我腦海裏又出現了京香鮮活的姿勢。
亞久不帶感情地說:
京香笑着說的?
「不在場僞證?水?」
「水?」
「有那樣的瞬間嗎……」
美麗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面對亞久的詢問。
「京香的犯罪,就是靠這種手段實現的。當她知道父母要出去旅行一週時就準備好動手了。父母不在家,她想去哪去哪,包括去犯罪。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可不能錯過。所以纔出現了一日殺兩人的暴行。你們難道都不奇怪嗎?爲什麼犯人一天內連着幹掉康子和充?她有那麼急嗎?其實這裏面都有隱情的。犯行當天是十月十六日星期天。大概她在很久以前就往青銅器裏注入泳池的水吧。因爲有地道,所以她在夜間都可以潛入美術館。注入青銅器的水量也不能太多,青銅器的大小剛好夠一個孩子鑽進去。她把被害人倒栽蔥似的推進去,被害人會嚴嚴實實地卡在裏面動不了身。只需要少許水量,就能達到溺死效果。」
想起來了。
我又說了一件自己注意到的事。
那天晚上,美麗從自己病房透窗看見可疑的人影。人形竟有兩個,其中一人渾身漆黑。他們一個一個進入安全通道。美麗覺得可疑,於是藏在自己病房門後陰影裏避開他倆耳目,尾隨在他倆身後。
——形勢判斷得很準確。
有,但我說不出口。
——能買得到嗎?
「但後面就崩了,成三方混戰了。」
「對。」
大蛇哧溜溜地爬上樓梯,我們到處尋找藏身之處。跑向青銅器陣時,我腳一崴,頭撞到青銅器。巨大的青銅器一個接一個地倒地,那時「濺出的水把臉打溼」了。
我看着亞久,他的臉上也浮現出笑容。一瞬間我從他端整的面容下竟看見了惡魔梅菲斯特費勒斯的影子。
「……真有。我倆在上樓梯的時候,她停下來了,當時正好是十一點。」
「總之犯案當天早上,充也出去了,正中兇手下懷。另一方面,那天早上京香挺忙的。必須把康子綁在桌子背後才能出門,當然之前還要給她灌好安眠藥。」
「憂羅充被推到青銅器裏淹死的?」
「你再回憶一下京香家裏的陳設。」
「你想起來了。當時青銅器中流出的水浸溼了地板,你們可能被蛇追得慌不擇路,沒有時間停下來懷疑。但不覺得奇怪嗎?那些省銅器是美術館的展品,怎麼可能往裏面裝水呢?又爲什麼要特地搬水進美術館,有什麼必要嗎?我心裏留着強烈的不適感。直到和你們對完一系列事件之後才完全理解了。那些水,是爲了做不在場僞證用的。」
——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京香把昏睡的康子綁好,出門去美術館,十點到達美術館和你匯合,之後在十一點時實行第一次殺人。她裝作接聽電話,從琢磨君身邊離開。接電話成了她單獨行動的理由。她走近充藏着的青銅器邊說道「充君,出來吧」。充聽到叫他就從青銅器裏跳出來。在他雙腳踏在銅器邊沿的時候,一瞬間京香將充一推,充便一頭栽進旁邊裝了水的青銅器裏。」
「SM哦。」亞久嘿嘿一笑。
「她兩三分鐘後就回來了,最多也就四分鐘。說是籃球部的男生打來的電話來糾纏不休的。」
說着,她朝來時方向快速走去。
確實有。京香那時候左肘支桌,單手托腮,好像在等着我說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可以是可以,不過剛纔我說了,都看了一整晚。
「你再好好想想,只有短短一小段時間,她不在你的視線裏。」
「這麼傻的請求誰信啊。」亞久搖搖手指道:
影屋又補充道:
「充的身體『就像個酒瓶塞子,嚴絲合縫地卡進青銅器裏』,犯人的原話。」
「沒錯。京香把通過地道進入美術館、而後被溺死的充再由地道給運回來,那時候沒有關嚴儲物房的房門也不奇怪。」
「那京香是什麼時候殺了充的呢?逛美術館的時候,我和她一直在一起。」
我呆望着亞久的雙眼好一會兒,說道:「但腳邊什麼人都沒有啊。」
我不禁失聲叫道:
「最開始引起我注意的線索,是水。」
「誒?」
亞久指着我的鼻尖說道:
「你自己不就被犯人運出去過嗎?Glenn他們追你的時候,你不是藏在板車裏了嗎?」
對啊。我爲了逃避Glenn的追擊,躲到京香的板車上。她把我蓋上布,輕輕鬆鬆運出學校。女孩子是可以移動屍體的。只不過比起從美術館到學校,從京香的家到學校距離更長,更費時間一點。而且京香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在我第一次和她見面時她曾說:「別看我這樣,力氣活還挺在行。什麼板車、大八車,拉上重物就能跑呢。」
我接着詢問九月發生的事件。
「可大門玲被殺事件中,根津京香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啊。」
「那起事件有它的獨特之處。八點十分之前間秀出現,進了玲的臥室。你之後偷看到兩人的情事。關於那時的場面,總有一天你能真實體驗,但你當時是這麼說的:『月光滿屋。牀上,一個男人的背影,是間秀。他身着汗衫,尻肉盡露。他放肆呻吟着,腰身還不住地做着細碎的動作。養母的兩條腿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姿勢被他抬起』。也就是說你只看見沉醉在性事中的男人背影。而玲的臉被男人身體遮擋而看不見,沒錯吧。」
「我是沒看見養母的臉。」
「那時候,你應該也沒聽到養母的聲音了?」
「我記不清了。」
「算了,沒關係。」他眼睛怪異地眯起來。
「然後八點整根津京香來到你家。二十分鐘後,間秀離去。再往後到了十一點,你發現了玲的屍體。」
「所以京香的不在場證明是完整的。她從八點之後的三個小時都和我在一起。而且這是在我家,她沒有製造僞證的機會。」
「所以犯人沒做什麼僞裝工作啊。京香什麼詭計都沒有用。我們捋一下事件經過:犯人帶着石頭侵入玲的臥室,見機行事打倒了被害者。不知道被害者是死了還是昏了的時候,犯人用盔甲上的劍砍下她的頭顱。石頭和劍是你發現的。」
「院子裏還留有雨衣和吸剩的菸頭。」
「這兩件東西,是暗示犯人的微小卻又重要的線索。」
「有關菸頭,你集中問了我很多。」
「那就從菸頭開始思索吧。掉落的菸頭是什麼牌子?」
「七星。」
「大門家裏沒人抽菸。你推測犯人抽菸是爲了定神,所以得出結論香菸是在殺人前抽的,對此我沒有異議。」
「汗——」
影屋一臉震驚地說:
「但是她是本鎮數一數二的富二代啊。」影屋冷漠一笑。
大夥都思緒萬千嗎,一時間竟沒人再說話。等了一會兒,我問影屋。
「那麼不二男,繼續。」
「京香確實流了很多汗。她說她自己跑來我家的,但卻沒有氣喘吁吁。那些汗,是她身穿雨衣……殺害大門玲而流下來的吧。」亞久點一點頭。
「最後我還有個怎麼都放不下心的疑問,也是這一系列案件中最大的疑團。您認爲,五年前王渕家三人被殺案也是根津京香乾的?」
影屋靜靜地說道:
不二男呆了。
不二男點點頭。
「京香是爲了琢磨君才殺人的。正確來說是爲了給琢磨君送錢而殺人的。」
「原來如此我懂了。對犯人來說被目擊到絕不能被發現的場面,所以面對可愛的琢磨君也不得不痛下殺手,這一點過了。接下來亞久先生——」
「越有錢越會被金錢矇蔽雙眼。」
亞久撓了撓臉頰,說道:
「夜裏來私通的間秀一見到無頭女屍橫陳眼前,人也是懵的。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和死人來一發,是種什麼感覺?於是他挑戰了一把。從這個層面上說,間秀可謂性事上孜孜不倦的探求者。」
亞久點頭道:
「京香就打算什麼時候和琢磨君結婚,將遺產歸到自己名下。」我們還是初中生啊。
不二男怪笑道:
「山脊側是母親,中間是姐姐,山谷側是妹妹。聽說那日天寒地凍,積雪表面已經結冰。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吧。」
這次的香菸就是這樣。」
「金錢啊。」
之後他停了停。
「既然八點的時候玲就已經死了,那就是說之後間秀和玲……不,是間秀他——」
「你也不能擁護變態呀,這種話別說了。」
不二男好似小聲嘀咕。
「她對自己有自信,超有自信。」
「雨衣是這樣的:事發當日沒有下雨。京香爲了避免血濺一身,於是身穿雨衣從窗戶進入臥室,出其不意殺了玲。窗戶就像間秀來時一樣沒有鎖。而且間秀和玲的關係人盡皆知,如果當晚間秀人來,那他妥妥地是第一犯罪嫌疑人。好了就在這裏,又有一個指向京香就是兇手的線索浮出水面。而且琢磨君也是你說過的。」
——有錢啊~可能說將來會有錢更加準確哈~大門家那筆莫大的遺產就這麼砸在你頭上了,幸運兒!
「她爲什麼要砍去大門玲的頭呢?」
「連續殺人的情況下,犯人會不自覺地透露自己的小習慣,以至於出現一些異常的點。
她沒有說「而且」之後是什麼,現在想來大概是這樣的話吧。
「真是個繞遠路的計劃呢。我要是和別的女孩結婚,她又該怎麼辦呢?」
——但是我呢,討厭就是討厭,要記得哦。
深得我心。曾經在神祕學研究部裏,京香和舞的對話又縈繞耳畔。
「所以京香可能嚐到了甜頭。一開始殺人沒想到,卻天降一個不在場證明。所以之後的殺人,她自己精心準備了不在場的僞證。」
「殺人是大事?單看文字確實算大事,但用法意境全錯了。話說還有一個雨衣的線索怎麼說?」
——呵呵,我想起來今天是個好日子。
他又看向我。
——可以是可以,不過挺突然的。
「而且還是個無頭女屍。」
影屋不知爲何,有點難以啓齒。
「我在病房差點被刺時,京香身體也帶着煙味。我想養母被害時她也一樣吧,動手前先抽支菸。」
「大概內容是這樣的,我僞裝成琢磨君的語氣寫道:『在美術館那天,京香學姐你對我——就是琢磨君——說『來電話』時,雖然你離開我片刻,但我偷偷跟在你身後。我感覺你沒在接聽其他男生的電話,所以就打算偷看你在幹什麼。竟然看到京香學姐你把充君推到青銅器裏了』。」
「千真萬確。」
不二男皺着眉頭道:
——你的母親卻讓我討厭。剝魔儀式太髒了。再說你母親每晚都要和各色的男人私通交媾,視貞潔爲無物。
「爲什麼京香要殺死大門家的人呢?最後的動機是什麼?」
——琢磨君,能去找你玩嗎?今夜。
——而且,哪怕只要幹掉一個搗亂者,你分到的錢就會更多哦。
對於舞的這一番金錢言論,京香意外地附和道「是的呢」。
「爲了讓琢磨君多分得一些遺產而殺人?」亞久點點頭,看向影屋。
亞久向我瞟了一眼後說道:
「這時發出了什麼聲音,對吧琢磨君。」
接着不二男又問:
「我問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啊,那天夜裏被Glenn他們纏住的神祕女人是誰啊?」
「當時那三人,是在何種場所,怎樣行走的呢?」
影屋補充說明道:
「道路修在山坡斜面中段,橫向延伸。左右都是積雪的矮牆。三個女人手牽着手,橫在路中間一步一步走。」
「是在鎮政府工作的一位女性。她偷東西時被那羣不良學生看見,於是遭到威脅。」
「但這就是人類,世界上是存在這樣的人的。」
那時,我可能只是單純以爲京香「想來」我家玩。而她那時恐怕也是「想來」殺死大門玲的。「想來是個好日子」——一語雙關。京香的殺人構想,當晚就付諸行動。
亞久指出來。
「道德觀念不是一切。波德萊爾曾經說過——美之中蘊藏着怪異。間秀脫下褲子,沉浸在異常行爲中,而他的這副模樣被琢磨君窺見。當時琢磨君產生一種玲還活着的錯覺也是無可厚非的。和屍體——還是無頭屍體性交,本身就是超出常識以外的特例。間秀盡興而歸是晚上八點二十。因此京香有了不在場證明,而她自己卻沒插手做任何事情。」
所以她用石頭砸死玲還不夠,還要把她的頭切下來。
這時,她意味深長地說道:
「好像一旦遺產集中到琢磨君手上,她就打算鳩佔鵲巢據爲己用。」
「三人走到一處幾乎是直角的左轉彎。在她們身後,是一位叫新海盛子的女性正在步行。盛子親眼見到三人消失在轉彎處。」
大門玲七點半還和我說了話,所以案發時間是從七點半到八點中間的半個小時。
「事實上確實如此。首先你想象一下:犯人穿着雨衣翻窗,穿着雨衣殺人,穿着雨衣砍頭。雨衣說到底不就跟一套桑拿服一樣嗎?就算只做其中一件,雨衣裏也會悶熱潮溼。而在我看來,犯人殺人時肯定很緊張,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完成殺人砍頭的大工程,她渾身就算汗如雨下……都不過分。」
但這種事情,我也該知道得很清楚。說起來村山舞在一開始就跟我說過了,間秀是個「色情和尚」。在牀上「做了變態至極的事情」,「他前妻,聽說差點被他殺了」。那天從美麗家返回的路上,我還曾看見過他獸姦的情形。更何況他還對我露出過毒牙。
「關於這個推理,從犯人處已經得到證實。京香有時會瞞着父母,偷拿她父親的煙抽。『抽菸是幹大事之前的咒語』她還說什麼類似格言的東西。」
「你當時回答我詢問時說了這麼一件事:你周圍只有憂羅巡查吸菸,但他手邊沒煙的時候喜歡收別人的煙來抽。牌子從薄荷煙、柔和七星到七星煙,每次見他抽的都不一樣。還記得你曾說過,你去憂羅巡查那裏詢問大門大造事件詳情那天,一見面你就說『今天是七星煙啊,之前三姑父不是說喜歡抽柔和七星嗎?』,於是他回答說『好好看看,我煙抽完了,正好眼前有人打給我一支。這是木工勻給我的。說是木工,其實是我們鎮上唯一一家建築公司的大老闆喲』。這就有問題了,憂羅口中的『鎮上唯一一家建築公司大老闆』是誰?我們鎮上唯一的建築公司,不用說當然是根津建設了。當然大老闆就是根津京香的父親。憂羅是從京香的父親手中拿到煙的。也就是說京香的父親抽七星煙。那麼父親的香菸就有充足的可能性流到孩子手上。京香偷偷拿她爸爸的香菸,逐漸養成了抽菸的習慣。而她在作案前抽一支七星煙,無意中把菸頭遺落在現場附近,所以我說這是香菸的線索。當然也有可能這支七星菸頭不是京香父親的,而是你祖父的……」
影屋看着我說:
對了。京香來我家時,滿臉是汗。她一進屋就找我要毛巾,擦汗動作粗獷如男性,她胡亂地擦着頭髮和臉說:
「就在這裏。」
「在聽你說到院子裏掉落的菸頭時,我曾在腦海裏指繪犯人的長相。一般來說,犯人是大人。七星這樣的重口味的煙,是成年男性抽得比較多,即兇手是成年男性。但小孩也不是不抽,比如Glenn這樣的不良少年,平時也抽菸。當然不是因爲他們不良。就算一眼看去正經的孩子,背地裏抽菸的也意外地不少。那當晚究竟是什麼人抽了七星煙呢?這時琢磨君跟我說了一件有關香菸的趣事。就算是線索,也是極其隱晦的線索,嚴格說來都算不上證據。」
「我說什麼了?」
「既然立定了如此遠大的計劃,怎麼京香又跑來醫院行刺琢磨君呢。
他又詢問了大門大造事件,亞久也如那晚在我病房所說,又將大蛇殺人的推理複述一遍。
亞久看向天花板。
「和事件毫無關係哦。」不二男又把話題帶回正軌。
——其實我跑出了一身大汗。鋼琴課拖堂了,眼看着快要遲到,我就拼命跑過來的。
小舞懶洋洋地說着「琢磨君是幸運兒」。
亞久揣測着我的感受,一臉認真地說。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我轉向亞久,問他:「你設置陷阱時,給她送去的那封信裏,具體寫了些什麼內容?」
我口中彷徨的單詞由亞久幫我說了出來。「間秀在姦屍啊。」
不二男一遍又一遍地點頭道:
「犯人殺了玲之後,又衣冠楚楚地站在玄關,裝作剛剛來到大門家的樣子。」
亞久把之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當時事件發生時她才九歲。再加上三人死狀撲朔迷離。她爲何要殺了那三人,又是如何做到瞬間斃命的呢?」
「關於這一點,犯人自己說『割斷玲的頭顱屬於突發行爲』。就是事先並沒打算這樣做,完全是憎惡情緒爆發失控造成的。」是憎恨嗎。感覺京香可能意外地享受砍頭的過程。
如今我知道京香是犯人,也能理解她斬首的心情。她曾經毫不掩飾地抒發她對玲的厭惡。
「最後一道雙保險吧。再說犯人可能對玲抱有欲將其斬首而後快的強烈恨意。」
——琢磨君,你也不是被遺棄的孩子哦。沒準哪天就會從天而降一筆莫大的遺產,這就是好事呀。財富確實是個好東西,而且……
可能想到這裏,在京香扭曲的腦髓裏就構想出一個謀殺除我之外所有大門族人的遠大殺人藍圖。我忽地想到這件事,心裏發毛。當天社團活動結束後,正當我準備回家時,被京香叫住。
「變態。」
——個人主義者大多自我,我也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呢。所以我還想更加充滿個性哦。
「橫在路中間。」亞久着重點了一下。
「這也不是那麼不可理解的案件。」亞久說道。
「根據盛子所說,好像聽見『好像是喳——的一聲還有呀——的慘叫之類的東西』。」
我說不出話了。周圍也沒有人說話。過了半晌,不二男才吐出短短的一句。
亞久苦着一張臉說道。
京香曾說過一句話,好像和不二男說的有種微妙的關聯。
「又是我說過的?合着所有解開事件的鑰匙我都知道?」
「母子拐彎後不久,盛子也到了轉彎處。她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三具屍體,三人都身首異處。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要。」
不二男頓了頓。
「就算京香是犯人,她又是怎麼殺人的呢?」
「殺人手法很簡單。所以我從動機入手進行說明。」不二男看向亞久。
「確實殺人動機說不清道不明。京香就算把王渕妻女殺了,也得不到什麼好處。而且當時才九歲的她,爲什麼要殺了那三個女人?」
「就因爲是九歲。」亞久看着天花板。
「正因爲是九歲的少女,才能殺了那三人。」
「你說什麼?」
我不禁插嘴道。
「九歲的女孩完全是以自我爲中心的。雖然不能說全部的孩子都如此,但像京香那樣自己承認是個人主義者的女孩,小時候也是個極端的利已主義者。而歸根結底,讓京香殺害王渕妻女的是大喇叭。」
「大喇叭?」
亞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剛好那段時間,這個小鎮上正在熱火朝天地打選舉戰。她被大喇叭裏發出的舌戰噪音,還有三番五次登門拜訪的選舉運動鬧得心煩,以至於到達了精神失衡的邊緣。」
京香自己也曾說過。
——當時我才九歲,但那場選舉大戰我記得,很過分呢。就這麼點大的鎮子,兩方的宣傳車轉個不停,每輛車上都裝個大喇叭,整日宣傳自己,那音量大得耳朵都快被震聾了,吵到令人發狂。我家也是,王渕先生和大門先生曾俯首帖耳地來過好幾次,不僅他們本人,各自家眷還會登門拜訪,搞得我爸媽都不勝其擾呢。
「——所以京香憎恨噪音,自然恨屋及烏地憎惡候選者們,以及支援候選者的家屬們,恨到要殺人的程度哦。就在這時王渕家的女人們又跑來她家,京香這時就準備殺了她們。」
「這是亞久先生狂野的推理嗎?」影屋說道。
「京香本人也承認了。『那天王渕家的太太帶着她兩個女兒來我家玩,當時的我雖然不太懂選舉運動,但她們說的那些話確實給我帶來了不快。當不快生起的瞬間,我決心要把她們殺死。』」不二男歪着頭說道:
「因爲吵就殺人,有這種事?」
「有的。」
亞久直言不諱。
影屋冷漠的目光看向亞久。
「那玻璃上一定沾了血啊。而且山谷方向的斜面上也該留下血痕。」
京香沒有負罪意識,所以她纔會超有自信。接着亞久總結道:
「京香決心殺人,她等到王渕家的女人們離開她家,下到路上時,向下面的犧牲者滑下一塊玻璃板。」
「玻璃!」
「常常有因爲受不了公寓隔壁家大吵大嚷而殺人的新聞。受不了嘈雜聲音的人意外地多。人有時候可能因爲別人一點小小的原因就會殺人。這一點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
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去京香家的時候,她家庭院裏建有和主房差不多大小的材料堆場,旁邊還疊放着幾十塊大玻璃。那種大小的玻璃,一個九歲女孩都搬得動。
十九世紀法國象徵主義詩人,着有詩集《惡之花》。
「因爲是瞬間切斷,玻璃上沾到的血跡可能意外地少。」
「歸根結底是因爲她是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爲了自己,她殺死了王渕家妻女三人、大門玲、憂羅充、鳥新康子共六人,甚至連琢磨君你也要下手,沒見她有任何的猶豫。」
「三人頭顱飛出去,現場很大範圍內一定噴濺了大量血跡。包括道路、周圍的雪原。而玻璃留在雪上的血痕也被掩蓋其中了。」不二男輕輕縮了縮脖子。
亞久看着我說:
「萬千巧合讓這件事情幹得太順利了,比京香計劃的都順利。她當時只想『殺了她們』,於是『惡作劇般地』滑下一塊玻璃,『結果怎樣無所謂』。而案件奇怪的點就在小孩身上。三人因此而死,她卻好像沒有任何負罪感。」
「那麼殺害詭計是?」
亞久看向他說道:
「雖然這是個成功率極低的殺人方法,但對犯人來說已經贏了。無論那幫女人是死是活,或者受傷或者完好無損,犯人都已經贏了。對於九歲的京香來說,結果不重要,親自動手纔有其意義。」影屋接着說:
————————————————譯註:
「對,玻璃。京香用了玻璃。玻璃一離開犯人的手,便勢如破竹般沿着凍結的山脊斜面向下衝去。而當路上三人轉過彎時,母親、姐姐、妹妹的身高順序正好保證她們的頭露出雪被,玻璃在一瞬間連續切斷三人頭顱,衝上另一邊的斜坡,繼續向山谷滑去,最後不知消失在哪裏。盛子聽到的喳的一聲應該是玻璃在冰面上滑行的聲音。她雖然以爲是『雪落下的聲音』,但滑下來的並不是雪,而是玻璃。」
「說到詭計,雖然也不是什麼聰明法子——」亞久垂下眼。
這時不二男又有問題了。
亞久板起臉說:
「我怎麼越聽你說,越覺得你在給罪犯辯護呢?」不二男連忙追問亞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