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實驗體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747 字
洞窟中的黑暗和夜的黑暗不同。密度更高,更加排外。
可能是被追擊的緣故,我總感覺空氣被我劃開,從我身體兩側飛走。雖然我也想跑起來,但由於看不清腳下而無法加速,和做噩夢一樣。被幽靈或怪物追擊時,腳步卻永遠裹足不前,彷彿被一條無形鎖鏈牽制,行動不便,乾着急。
稍微前進片刻,身後的光已經看不見了。我仍能聽見敲擊小屋的怒聲。臨時搭起的壁障,竟比預想的更加堅固。不二男摁亮手機,細小的光線一瞬間照亮前方,又熄滅。他立即又點亮燈光。雖然比起手電,這點熒光差得太遠,但足夠照我在黑暗中前進。我想起《現代恐怖小說推薦》中出現的害怕手電的怪物。當時讀到這裏還一笑置之,而光真的——就算是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線——是對抗黑暗的強力武器。天使也伴着聖光出現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當襲擊者的聲音遠遠消失在我耳邊時,我們也到達了岔路口。這裏我曾來過,剛想說左邊不通時,只見不二男毫不猶豫地向右邊岔道走去,好像他認得路。黑暗的壓迫感越發強烈,感覺好像地道無止境地延伸。每當點亮手機屏幕,不二男那張白臉都如同鬼火般浮現出來。雖然我想給警察打電話,但手機沒有信號。不二男好像意識到了,說道:
「沒信號哦,雖然向警察求救是最好的辦法。」
「如果在儲物房裏打電話就好了。」
「我沒想到。」
「我也沒有。」就在這時。腳下開始搖動。
激烈的震動讓人連站都站不穩。我們倆雙雙蹲下,淒厲的聲音轟鳴,沙土不停灑落。黑暗中的震顫,催生出猛烈的恐懼。一瞬間被活埋的恐懼超過了被追上的恐怖。
直到震動停止,我們都無法再往前一步。而現在仍有土石不斷地從頭上落下來。如果頂塌下來,不就把我們全壓扁了嗎?豈不是剛剛逃脫追擊,轉眼慘死地道。
不二男口中唸唸有詞。
「我在東京乘地鐵的時候,地震轟隆隆地來了,直接把列車逼停。就那麼停了好幾個小時,真不得了。好不容易又開車了,卻慢吞吞地往前蹭。地鐵在下一站停車時,我就下了車,從出站口上到地面——因爲我是鄉下人——又被扔到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上。這是怎麼回事?那時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一面屏住呼吸,一面聽他說話。這時候危險的橫搖結束了,我想不二男也是被嚇的,爲了驅散恐懼,他常常依賴於語言。他呼地喘了口氣。
「停了呢。」
「沒塌就好。」
「終於天地異變了呢。今早的地鳴我就注意到了。這麼強烈的震搖,我生平還是第一次遇到。」
「東京倒是經常有,但也沒遇見過這麼烈的。」
「這是什麼壞事的前奏。」
「壞事不是已經發生了嗎。」
「我是說更壞的事……可能根源的禍端已經出現了。」
「比如?」
「那個,琢磨君。」
「對啊,你看。」
「是真的。唉,但我們不能走回頭路啊。」
而側耳聆聽,濃厚的黑暗中,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全然沒有追擊者的氣息。圍攻儲物小屋時,他們造成了如此大的動靜,我不認爲進了地道他們會突然躡手躡腳,隱藏行蹤。手機的微光照在無限延伸的黑暗洞穴,空氣溼答答的令人不快。
不二男停止了腳步。眼前只有微光,可還是能明顯看出眼前的路又分作兩條。這是地道的第二個岔路口。
「確實。」
「那你如何解釋大造在反鎖的偏宅裏死去?全身骨骼寸斷已不是人力所爲。如果犯人是人類,應該動用了一些詭計,但有必要將現場做成如此情況嗎?那不自然,倒是我的想法更自然。他其實召喚出了阿蒙,但沒能制服怪物,卻被它反殺。」
「但你還是中學生啊。」
我不由得說道:「對不起。」
這句話意外地沉重和不祥,我只能鸚鵡學舌般地複述。「去往地獄的路……」
「是鎮上那羣蠢貨的錯。」
「有的。現在敵人大多是成人,又有車。對方速度比我們快多了。」
「你是說他還召喚了其他的惡魔?」
「聽說以前是通向絕壁。」
「這條地道通向哪裏?」
「那地道豈不是全鎮人共同的祕密了?但爲什麼一定到了一定年歲才告訴他們這個祕密呢?」
「我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曾說過這個地道。雖然我是偶爾聽到,但本能感到這是一段祕密對話。而對於保密話題,我不由得就側耳傾聽了。」
正當我詢問時,手機光滅了。他將燈光再度點亮,指着右邊的洞穴說: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這個祕密,不會鎮上所有人都知道吧。」
地下湖的幻想又在我腦海裏復甦,我不由得寒毛直豎。光射不進的地底,自太古時代橫亙於此的巨大湖泊。濡溼腳尖的那份悚然又一次鮮活地冒了出來。
「我爺爺他們講話時提過,說如果遇到分岔路,一定要走右手邊,左邊是禁行的。」
「走哪邊?」
「天崩地裂,世界終結之類的。」
這裏就是悲嘆的阿克隆河,而且琢磨君,你應該就是但丁。」
「因爲聽不到聲音啊。如果有人追進地道,我們應該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或者是腳步聲。」
「現實世界……嗎?但現實世界真的存在嗎?我覺得唯一絕對的世界不存在。只有你的現實、我的現實。而且每個人都無法和別人共用一個現實。也許在某人的世界裏,你就是但丁,我就是維吉爾。地獄真實存在,而天使和惡魔也可能有看得見摸得着的肉體。不是嗎?」
「因爲我把你牽扯進來。」
「但是你不能否定它哦。」
「進退兩難嗎?我是不想被捲進剝魔被殺,但也不願被活埋致死。」
「如果前路被封,那我們豈不是困死在地下了?雪上加霜。」
「遇到水灘了。」
數月之前的大造之死,竟發生在昨天充和康子被殺之後?是怎樣的思考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記得,你還說過美術館的建築裏暗藏玄機。三樓中央隱藏着一個巨大房間。差不多可以揭開謎底了吧,那裏究竟有什麼?」
「小孩子可能不知道。但上了一定年紀的人,大家都知道的。我是推測,鎮上所有人到了某個年紀,都會或從親屬或從近鄰處得知地道之事。」
「我嗎?」
他用手機光照了照四周。
「那他們知道出口在哪裏嗎?」
「我不太懂基督教的世界觀,也不信這個。」
「你看看這個幽暗洞穴,不就是通往冥府的路嗎?
不知爲何不二男壓低聲音問道。
「幫大忙了。後面的人追不上我們了。」
「從別人口中聽到的。」
「嗯……」他頓了頓,說道:
「惡魔就有辦法一瞬間切斷那三人的頭顱嗎?」
「那麼可能我們後方的地道被堵住了。」
「那你就是維吉爾了?」
「大概知道。」
「你覺得大造會單單隻召喚一個阿蒙嗎?」我一懵,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只是你不想弄懂。你回想一下,大造在偏宅裏死去,地板上畫有魔神阿蒙的紋章。那他爲什麼要畫這個東西?」
「水灘前面一定有牆壁之類阻塞哦。」
「一般想來——」
他小聲說道:
「沒有追擊者的氣息說明我們很幸運,可能全身而退,完美逃脫。」
「我也不知道,哎呀。」
「你多少應該感覺到了吧。」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準確點說,應該說是阿蒙事件……應該是最後召喚出來的是阿蒙吧。」
「那就是你的世界?」
「這個角色確實適合你。你還暗示了一系列事件與天使惡魔有關。」
「我跟你說過,大門美術館是地獄的構造。逆巴別塔從天而降,就是地獄。」
「對啊,如今地道就通向那裏。」
「你這樣想,按照時間線四起事件——大門大造、大門玲、憂羅充、鳥新康子——之中,大門大造事件最先發生。但大造事件其實是最後一起事件。」
「沒錯。惡魔真實存在。事實上在大門家周圍,有人曾目擊過怪物,說它會『爬行』,而阿蒙的形象正好是半蛇身。你不是說過來到這裏,好幾次感到有什麼東西匍匐爬行的危險氣息嗎?如果那個氣息就是阿蒙,那可能是怪物現在還在跟着大造的孫子,就是你的行蹤。鎮長的話也有一點道理,大造召喚出阿蒙,將他政敵王渕家的老婆孩子給殺了。」
「那都有可能他們在出口處堵我們。」
「不可能。」
「希望前面千萬別塌了,我們走吧。」
「而我覺得只是空想。現實世界裏不存在天使和惡魔。」
不二男又按了一下手機開關,微弱的光照亮了狹長的洞窟。我探着腳底,一面問他:
「那你說大門大造事件是『最後的事件』,這怎麼說呢?」
我沒說出口的話語由不二男代勞。
「什麼?」
「誰跟你說的?」
「剛纔的巨震可能把地道給堵住了。」
「熟門熟路啊,剛纔的岔路口你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右邊岔路,你怎麼知道右邊那條是對的?」
我們開始走進右邊岔道。我想起以前的經歷。
「這條。」
「大概是的,我的角色是古羅馬詩聖,地獄的導遊。」
我突然想到一點。
「如果是阿蒙,那簡直不要太簡單。所以大造他在反鎖的房間裏被殺也就不奇怪了。」
「因爲大造想召喚出惡魔阿蒙,結論當然如此。古今東西總有幾個人能召喚出惡魔,如今應該也不例外。而且事實上,他已經召喚成功了。」
「鎮上上歲數的人都知道。」
「說到阻塞——剛纔地震真的把我們身後的路給堵死了啊。」
「不是我的世界,但我能感覺得到,某個世界的樣貌。」
不二男前後看了看,說道:
「後來怎樣了呢?」
「是怎樣的對話呢?」
「真的對不起。」
「是去往地獄的路哦。」
「可能吧。」
「去大門美術館的路嗎?」
「大造親手餵養的怪物在偏宅裏反噬了他。」不是別人,正是王渕鎮長剛纔說過的話——
「最初的事件反轉成最後一起?」
「你說他們有沒有可能比我們跑得快?」
不二男沒有回答,另起話頭。
手機屏幕的光滅了,洞穴陷入黑暗,真可謂地獄之行了。我感到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潛藏着不明正體的存在。少年再次點亮手機,細瘦的背影浮現在逆光中。
「左邊不通嗎?其實我之前曾到過第一個岔路口,當時我走的是左邊。」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下道的?」
「不是暗示,是事實。那纔是真相。」
雖然我還想再多說點什麼,可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的情緒。他的語氣滿不在乎。
「剛纔我感覺塌方的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
「絕壁?那如今……」
「具體記不清了。但是我聽到他們說大門家的儲物小屋有個通向地道的洞口,就在佛像底下。」
「在那個世界裏,他們會怎樣看待這次的事件?」
「阿蒙?最後?」越來越聽不懂了。
「嗯,恐怕幾十年前就開始了。」他細細地長吁一口氣。
「你回想之前的大門玲被殺事件。她穿着綠色睡衣,一條腿裙襬撩到膝蓋。而且房間裏還有鱷魚的標本,對不對?」
「沒錯。」
「而七十二柱惡魔中就有一個身穿綠衣、一條腿從膝蓋向下全裸露的女性,那傢伙常以金髮老人的形象現身,還騎着一條魚。」
「綠衣、光腿、鱷魚。那這個惡魔不就是……」
「對,是我畫好紋章暗示你的阿加雷斯。」
「不會吧。」
我像傻瓜一樣,反覆說了好幾個「不會吧」。
「你不會想說我養母……大門玲是阿加雷斯,是惡魔?」
「現在會了。」
他口氣堅決地說道。
「大門玲就是阿加雷斯哦。很可能是大造召喚成功的第一個惡魔,即實驗體一號。或者該說是第一個成功的實驗體吧。」
我回憶起玲那張俗豔的臉,那女人真的是惡魔嗎?黑暗中,我搖搖頭。
「不可能,大造怎麼可能把召喚出來的惡魔當親女兒養?」不二男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
「這是事實。不僅可能,剛纔聽你描述充和康子的案發現場後,我更加確定了這一點。大門玲就是阿加雷斯。」
雖然我仍一頭霧水,但算是摸清楚話題方向了。他搶着說:
「首先是康子。先不論她渾身纏滿繩子,問題在那條蛇身上。屍體臉上趴着一條毒蛇啊。」
「是蝮蛇。」
「惡魔中有一個牽着狗拿着蛇的美女,西迪。」
「康子養狗?」
這時我想到鎮裏的商店街看到的招牌,「MODAN·I」就可以重排成DAIMION的羅馬音。
「玲也是局外人。她憎恨將重任強加於她的家族,直到死都很孤僻。」
康子曾經想撮合我和京香,還給不二男介紹過女朋友。「鳥新康子是西迪,那憂羅充又怎麼說?」
「這麼說犯人是天使?」
「大門玲就不行啊。如果她是阿加雷斯,AGARES,名字裏既沒有A也沒有G和S。」
第二次創世紀戰爭。
不二男平靜地繼續道:
「那麼連續殺人的受害者,除了大造之外,剩下三人都是惡魔了?」
「拷問刑?」
「人類歷史上有過這樣一個時代:人類之中混進了『雖爲人形但非人』的存在。大多數惡魔頂着一張傻臉,以難看的身形活躍在西元十一世紀到十三世紀。那時他們是厭世孤僻的局外者。你想想,憂羅充是不是一直都是局外者,鳥新康子是不是也厭惡自己的鄉下出身,常常說着討厭現狀?惡魔大多不聰明,有時還會發呆犯傻,被人類矇騙。惡魔的智力也算不上特別。他們看起來就像充和康子一樣,與常人無異。外貌也就那樣,雖說醜陋的概率大一些,但不至於醜到一眼就知道是惡魔的程度,而是放進人羣裏便會泯然衆人的樣貌。要是他們長着像康子那樣平凡的臉,或者是充那樣略帶陰氣的臉,我都不會喫驚。」
我靜靜聽他炫學。
「就是這樣。召喚出來的惡魔分別是阿加雷斯、西迪、拉姆和阿蒙。因爲阿蒙最後召喚出來,所以在此意義上,因爲阿蒙而發生的大造事件就是最後一案了。」
「她有一隻叫露露的愛犬哦。而且這個西迪善於給男女牽線搭橋。這不就是鳥新康子的寫照嗎,她那麼熱衷撮合一對。」
「他們的姓名中就暗含了惡魔本名啊。」
「是的,天使,是天使對惡魔施以拷問刑。而惡魔原本是墮天使,所以可以稱爲墮天使拷問刑。」
第一次創世紀戰爭是耶和華軍的統帥,米迦勒。
「神——」
「Yes。所以我說天使必現。這起事件本質是天使和惡魔的事件啊。」
SAGA REI(差賀玲)=AGARES(阿加雷斯),原來如此。
「你別忘了,玲曾經和差賀醫生結過婚。」
「所以大造的惡魔實驗,先在他小女兒身上成功了,接着成功的是他孫子孫女?」
「要用差賀玲?」
「是的,他們都是惡魔。你再看看他們每個的死狀。玲被斬首,康子被綁,充被水淹。這簡直就是對惡魔的拷問,並非要給予他們死刑。」
「憂羅充是拉姆?」
「哼哼哼~」他笑出奇怪的聲音。
「什麼?」
聽他這麼一說,我理解了事件順序爲何發生顛倒。
「泳池之上有一大羣烏鴉飛舞。而且充君在期中考試期間偷了東西。惡魔拉姆就以烏鴉出現,擅長偷盜。」
「而且他長得就像惡魔,此外你還發現了什麼?」
「她的姓氏,DAIMON也有象徵意義。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曾宣稱自己受到agathdaimon善靈的指導。而與善靈相對,爲禍人間的惡靈被稱爲kakodaimon。後來基督教只宣傳惡靈kakodaimon,久而久之daimon便演化成惡鬼之流的代名詞demon了。」
於是我好好地想了想。TORISIN(鳥新)=SITRI(西迪),URAMITURU(憂羅充)=RAUM(拉姆)雖然說不上完全重排,但該有的字母都有。只不過——DAIMON REI(大門玲)。怎麼辦?
「那麼琢磨君,試問誰能夠拷問惡魔,對惡魔動刑呢?能殺害惡魔的又是何許人也?」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