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傳道士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6273 字
跑。
我跳出泳池向外跑去。跑到自己透不過氣。目不轉睛地奔走。
但我跑不快。在之前拼命逃跑時遺忘的腳傷又開始疼了起來。但爲了不被抓住這又算什麼呢。
我回頭看看身後。
在身後相當遠的地方,那六人緩步追着我,其中不乏談笑風生的傢伙。
在笑。
笑我拼命逃跑的樣子。畜生!
我跑過社團活動用的小巴士車庫,跑向社團樓後側,到底向右一拐就應該能從他們視線中消失。社團樓往後可以看見武道場,我沒有跑到那麼遠,而是又折向右方。形如水泥大通鋪一般的長條形社團樓有好幾扇門,雖然基本都上了鎖,但聽說籃球部的門鎖壞了,於是我將身家性命押在這則傳聞上。
我推了推籃球部的門,門開了。我立刻鑽了進去,蹲在門後,眼睛看向反面的窗戶。毛玻璃後有幾個人走過去。那個憤憤冷笑的是Glenn。
不久又走過兩個高個子的身影,那是鳥新和憂羅吧。
就這麼按兵不動嗎?不行。應該跳窗沿着他們追我的路徑反方向逃走吧,但時機難以把握。等他們全部走過下一個拐角後,我就必須要跑出去。他們轉個彎如果直接往武道場去尚無問題,但也應該有人會折回各社團房間吧,保不齊還有人知道籃球部門鎖壞了。果然,我感覺到漸漸逼近的腳步聲。
在房間裏忖度數步,我還是快速打開窗。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我向窗外瞄去,心裏一驚。鳥新一人站在武道場那邊的拐角,看來其他五個人進了社團樓。鳥新好像在稍作休息,無所事事地背對着我站着。但如果一旦發現身後有一點動靜,也會立馬轉過身來吧。
門外,腳步聲確實越來越近了。有人猜到了我的動向。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房門洞開都不奇怪,不能再磨蹭了。
我從窗戶翻了出去,跳到地面上時弄出點聲音,嚇得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我連忙看向鳥新,他依舊衝着反面。
我回頭又向泳池那邊看去,沒有人。雖說不用跑到泳池那麼遠,至少跑到社團樓和車庫之間,我就能避人眼目。我拼盡全力讓自己腳步無聲,而這一段路程長得令人絕望。如果鳥新一回頭,我就幾乎完全暴露了,不管是誰,都會從窗戶探出頭來看到我吧。這時我聽見籃球部房門打開的聲音。
還有一點,還有一點就到社團樓的拐角。鳥新啊,求你半秒也別回頭。
求沒人從窗戶探頭看。
求誰也別看到我。神啊,救救我吧。
我走到拐角,立刻一彎,鑽進社團樓和車庫之間的狹窄通道。以爲鬆了口氣,卻在下一瞬間心臟停止跳動。
我開始一五一十地敘述,但我無法組織好語言,時不時還語無倫次。是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和被追擊帶來的恐怖仍不能平復。我試着冷靜一下,現在我在貨車裏,貨車也開出一大段路程,我已經成功逃離出學校了,這麼想着,我慢慢調整呼吸。
「阿加雷斯的紋章是你畫的。我養母葬禮當天將惡魔紋章塞進信報箱的,土岐不二男君,就是你。」
她若無其事地加快腳步,喃喃自語般說道:
「不二男君——」
「也可能是殺了他倆能得利的人乾的。」
「是這樣啊。」
「天使?」
京香應對老師沉着冷靜,這回應該得救了吧。
「能說說你爲什麼乘貨車回來嗎?」
——天使必現。
「一句話說不清楚。」
「這樣啊。」
「被誰?」
「沒理由,就是有種預感。」京香留下一句謎一般的回答。
「她一個天然呆萌的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厲害。」
「車上約會,有失風流。」
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問道。「你也是嗎?你也不能信任?」
「下來吧。周圍沒有Glenn的人呢。」
我搖搖頭。
「那真是太辛苦了,女孩子還要幹這種力氣活。」
經過一陣顛簸,當骨節都快散架般疼痛時,板車停下了,看來停車場已經到了。
她回答道,但並未停下腳步,車子仍在緩緩移動。
「我可能之後還會來你家的。」她說着跳上副駕駛座。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只好等待着他的反應。不二男的說線移到地板上,我看向他目光的方向,地板上有一隻被踩死的蜂象。
「爲什麼?」我問道。
她視線遊移,說道:
不二男抬起臉,但好似拒絕般地用力搖搖頭,弱弱說道:「總之……現在你誰也別信,記住了。」
他露出奇怪的笑容問道:
「我一開始也沒覺得他們是夥伴。我說到底是個外人。」
京香聽完前因後果,眉目含憂,說道:「連老師和巡查都成爲敵人了呢。」
我原以爲自己複述能比京香那次有所進步,可不二男頻頻發問,浪費了不少時間。在複述中,我心底有時也會橫生疑惑,心想現在要不要做更加詳細的說明,畢竟Glenn他們之後還在行動。有我一五一十地複述的工夫,不知他們又在謀劃什麼奸計。
「爲了來你家,我可是自己騎自行車來的。料想到你打掃完教室就會回家,所以稍微等了一下,打了個時間差。」
「Glenn和阿甘一心想讓我揹負殺人罪名。」
「能說出『有失風流』的初中生也就是你了哦。那你是幫京香搬貨嗎?」
貌似人無法長期抵禦緊張,爲了逃避,大腦某處會分泌麻藥,讓人遺忘,以免心神俱碎。就像「看見危險就將頭埋進沙裏」的鴕鳥一般自求心安。
「比如——遺產繼承?」
好像鳥新只問女學生,多虧這傻逼教師,得救了。
「雖然不知道什麼情況,只感覺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你當時像垂死掙扎一樣瘋狂地跑過去,而追你的人卻悠然自得,讓我十分反感。我直覺一定要幫助琢磨君。」
鳥新沒有湊近的意思。
「受美術老師所託,要將這塊大理石送出去,我看它又重,如果不快點拉走的話……」
「那就用一百句、一千句說清楚唄。」我看向主館,說道:
現在還不能解除警戒,不知道會不會再被Glenn他們看到,我渾身緊繃,如石頭般僵硬,儘可能地屏住呼吸。
我雖不想嚇唬她,但還是危言道:「大概這兩人都是被人殺的。」
「我又不大掃除。」
他張開纖細的嘴脣,以小聲卻毫不動搖的嚴肅口吻吐出四個字。
走進儲物小屋,點亮電燈。白熾燈泡橙黃的燈光將雜亂的室內照亮。不二男坐在桔子包裝箱上,兩肘立膝,十指交疊,置於細瘦的顎下。我在他對面,坐在收納箱上。微弱的燈光在不二男眉下拖出濃厚的陰影。
我在京香身後小聲道:「我可以坐貨艙。」
腳邊是板車,昨天在她家見過的。只不過上面被白布蓋住的那塊大理石已被卸去,如今車上只留下一塊摺好的白布。她無言地拿走白布,手指指向板車,眼神示意我坐上去。我跳上車,身體縮成一團躺倒。無意中模仿起昨天看到的那塊大理石料。京香快速將白布鋪在我身上,調轉車頭,緩緩前行。
「沒事的,都習慣了。」
「天使必現。」
我開口問他,他忽地抬起尖瘦的下巴。眼神閃爍着憂鬱,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尾音在顫抖。
她沒再回答,低頭沉吟。
「來玩啊,不許嗎?」
「根津同學。」
於是,我倆坐在覆有篷子的貨艙中,搖搖晃晃地出了學校。當再看不見學校大門時,我的心才第一次放了下來,渾身乏力,只覺困頓。不是因爲我跑了多長的路,而是持續全力奔跑,乳酸在肌肉中駐留太久。我又感到偏頭痛,但總算開口說道:
「是因爲——」我切斷彷徨說道。
黑暗中浮現出的那張端秀的臉,如晦暗的聖堂裏的預言家。他靜靜地低着頭,面容便完全沉浸在黑暗裏。他的面前好像有一本攤開的隱形的書,他的目光正注視着上面一行透明的文字。我凝視着他微微顫抖的細長指尖,問道:
「那是爲什麼?」
「那是憎恨康子和充的人乾的嗎?」
「Glenn他們有可能是兇手。」
我困惑,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不二男聽完我的複述,陷入沉默。
「雖然你是外人但也不能排外呀。現在事情鬧大了呢,連鳥新康子和憂羅充都死了……」
「當然不是,不是我。」
「來玩也太早了吧。」
是土岐不二男。
要是鳥新趕上來,一把扯掉白布那就什麼都完了。與此同時還把京香給牽扯進來。我握緊的拳頭裏都攥出了汗。
我剛要大喊,一隻白手將我的嘴捂住。是根津京香。
雖然我腦子能夠想到這一層危機,可感覺確實麻痹得——實際上自從被那六人追擊之後就一直如此——沒有現實感。
他點點頭。
我一面向舉起右手招呼我的不二男走去,一面問道:「你來這幹什麼?」
「你下了課直接回家了?」
總覺得那些邪惡時時刻刻都在窮追不捨……
「去裏面說?」
駕駛座上燙着一頭捲毛的青年向我瞥了一眼,不知爲何比劃了一個勝利剪刀手發動了汽車。周圍又被暗夜包圍,迴歸寂靜。我目送着貨車消失在道路拐角後,向主館走去。這時只見儲物房前站着一位少年,細長身姿,悄然獨立。
他抬眼看我,說道:
貨車停在大門家宅邸前。京香和我一起下了貨艙。
「今天下午放學後,我們公司的人把大理石運來了,就是你在我家院子裏看到的那塊。大理石是美術老師買的,我就幫忙把它送去美術預備室。把大理石交給老師後,正準備把板車送回貨車時,看見逃過來的琢磨君。」
他的臉上浮現出奇妙的笑容。嘴角流露出的神態有點羞澀,又有點尷尬。
他看向儲物房,說道:「在這裏面說吧。」
「那你忙,加油哦。」
村山舞是Glenn的戀人一事,京香好像並不喫驚,而如是評價:「明裏讓琢磨君放鬆警惕,暗中給你挖坑,這女孩真卑劣呢。」
京香把布拉開,我快速探了探周圍情況,停車場只稀稀拉拉地停着幾輛車,四下沒有人。我從板車上下來時,有種被通緝的感覺,這感覺果然不好受。
昏暗的庭院裏,不二男那白皙的面龐,像深海中的發光魚一般浮現出來。
爲什麼他完全不說重點,他一直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這句話在我宛如白紙的心中暈開了一滴墨。誰也別信——豈不是連不二男也不可信了嗎?我腦海裏浮出一本書,《惡魔百科》。這本書出現過好幾次,總感覺有一種奇妙的違和感。我把在養母葬禮時發現的惡魔紋章交給他時,氣氛也變得有點怪異,爲什麼?我探求這一理由時,突然確認了一點。
「謝謝你,救我一命。」京香撲哧一聲笑了。
「那我陪你啊。」
和我的情緒呈截然對比,京香用清爽的語氣和老師搭話。
「我看你和京香一起呢。爲什麼你是坐貨車回來的?難道你倆在車上約會?」
「他們沒有動機。」
「女人的直覺真可怕。」
「嗯,差不多。」
「發生了什麼事嗎?」
「天使是怎麼回事?與康子和充的事件有關係嗎?」
有人。
「我們去貨車那邊,貨車在操場邊的停車場。」
他的眼睛眯得好似一根線,反問道:「你爲什麼問這個?」
京香向卡車車門旁走去,和司機搭上話。「我一朋友想搭個便車。」
「好的,先走了老師。」
我逃開Glenn和老師們的追捕,京香又該怎麼看我?
「他倆出什麼事都怪到你頭上呢。但是真不是琢磨君乾的?」
「她確實搬貨了,但不可能我幫她。」
身後傳來鳥新的聲音。這傢伙好像回來了。「老師好。」
我見少年沉默良久,又開口問了一遍。
「爲什麼是我?我是說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惡魔百科》。」
「那本書,怎麼了嗎?」
「我見過那本書好幾次。最近一次是你告訴我養母葬禮上出現的紋章所屬阿加雷斯時指給我看的。」
「在神祕學研究部裏。」我點點頭。
「《惡魔百科》開篇是惡魔紋章一覽表。只要比對這張表,就能立刻找出出現在葬禮上的紋章對應阿加雷斯,一目瞭然。」
「所以呢?」
「所以當時你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舉動,當然你自己也該意識到。」
「奇怪的舉動?什麼時候?」
那時候,桌對面京香和籃球部男生的身影又出現在眼前。
「是在咖啡店,我把阿加雷斯紋章的紙片遞給你的時候。當時你的樣子非常奇怪,明顯地狼狽,又好像要把紙片收起一般匆匆離開咖啡店。嘴裏還振振有詞,說什麼要調查是哪個惡魔的紋章。」
「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啊,因爲你當天就帶着《惡魔百科》,完全可以直接給我看。而你卻借調查之名,將惡魔紋章藏了起來。如果真想調查,直接打開《惡魔百科》,當場——翻到書本開頭惡魔紋章一覽表——就知道是那個惡魔的東西了。」
「所以你想說爲什麼我沒有打開書本……對吧。」
「你只是驚慌失措地編什麼要準備期中考試的由頭,離開咖啡店。但是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那麼狼狽?那是因爲——就是你不二男君畫的那個惡魔紋章,你也出席了我養母的葬禮,很容易就能將紙片塞進信報箱。」
「很簡單。」
不二男嘴巴抿成一線,活像一個表演露餡了的演員。「果然是你嗎?」
「是我乾的,是我畫了阿加雷斯的紋章,塞到信報箱的。」他承認了,沒有膽怯,而是十分真誠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他的心情和意圖。
「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在信報箱裏發現惡魔紋章是有多噁心你知道嗎?」
「要什麼繞遠路的暗示啊,直接和我說不就行了?」
「大門大造事件、大門玲事件、鳥新康子事件、憂羅充事件是一系列的事件。」
「那犯人是誰?」
————————————————譯註:
「是因爲我希望你注意到。」
「明顯是個別事件啊。但從大造事件以後的四起是有聯繫的。當然在我畫阿加雷斯紋章時,只發生了兩起事件。但那時候我就確信兩起事件必有聯繫,也預想到隨後殺人還會繼續。」
「但你的臉……」
不二男慌忙站起身,踉蹌道:
「我曾想過那麼兜圈子未免可疑,但直接說太過露骨,可信度也不高。如果暗示成功,你可能會更加相信。所有的神祕學都是這樣的。而且我喜歡玄妙一點的表達方式,這是我的興趣所在啊。」
北方俗稱臭大姐、臭板蟲。
我無聲地等着他隨後的高論。「啊!」
「所以全體鄉民都是敵人。」
我好不容易直起腰。他急促地說道:
不二男異樣地看着一臉茫然的我,說道:
「你有其他去處嗎?」
「他們會殺到這裏?」
他將食指立於嘴前,但不似以往般故弄玄虛。側耳傾聽,外面很安靜,什麼都聽不見。
「沒幫兇?」
「我生父的老家,或者以前的同學家裏。」
「絕對會的。而且對方可不止不良少年了,因爲巡查和教師都加入了。特別是巡查最危險,他有影響力。他一定會煽動鎮上的人,傾全鎮之力對你施行剝魔。」
「OK,或者住酒店都可以,只要脫離這個鎮子哪兒都行,趕緊走吧。」
「這一連串事件的本質。」他的話我聽不懂了。
「琢磨君,外面是不是有聲音?」
「等下說!」
「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兩個小孩死了,Glenn一夥人污衊你殺人,接着你被六人追擊,那麼之後肯定還有後手。」
「沒有。」
「你剛纔的話題——」
冷冷的回答,讓我目瞪口呆,感覺自己被耍了。但他仍是一副極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琢磨審判已經開始了。你必須馬上逃離鎮子。如果缺錢我可以借你。我們還在這裏說了老半天的話,真是傻瓜。從現在開始,一刻也耽擱不起了。」
「天使。」
「女巫審判嗎?」
「不會是你把我媽殺了的吧。」
不二男用小得難以捕捉的聲音說道:「我錯了,我不能解開事件的謎題。」
「注意什麼?」
他說的沒準是真的。不,絕對是事實,但我仍舊反應不過來,好像腦袋裏的絃斷了好幾根。
就在這一瞬間——「哇!」不二男一聲慘叫。
這時不二男突發奇聲。
「快!他們來了!快堵住他們!」
「琢磨君!」
「這四起事件是連續殺人案嗎?」不二男重重點了一下頭,說道:
「那你爲什麼要做這個?」
「這樣嗎?」
還沒等我回答,不二男熱切地搶着開口。
他彎着腰,一把將拉門闔上,順手在房門處抵上一根木棒,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他纖細而銳利的雙眼正閃着怪異的光芒。猝不及防地,我淹沒在他如狂熱傳道士般的視線裏,一時語塞。
「一個。」
他手握門把,橫着拉開,門板應聲而開。屋外的黑暗中閃爍着點點燈光,是手電嗎?還不止一個。
「我這麼做有我的意圖。」
「那王渕家三尸案呢?」
「琢磨君!快堵門。收納箱、紙盒子,趕緊搬到門前。」
「和我預測的一樣,康子和充被殺,今天發現屍體。這些也都是一起巨大事件的一小塊局部。我爲了向你暗示這起事件背後——神祕又危險的——隱藏的輪廓,才往你家信箱裏投了惡魔紋章。」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樸素感想。
他揉揉眼皮道:
「你這興趣讓人迷惑啊,也可以說是惡趣味。既然四起事件是連續殺人,那兇手只有一個人嘍?」
「犯人是天使。是天使殺了他們。連續發生的事件本質上是天使和惡魔之間的事件,懂嗎?」
「幾乎都是。」
「不是的,我也沒有動機啊。」
我被他回頭看我的臉嚇呆了。他額頭開裂,鮮紅的血正汨汨流下浸溼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