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次創世紀戰爭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785 字
預兆。
可能在那天早上我就感覺到了。
當我從玄關向外邁出一步時,預兆忽地出現了。週一一早,心情沉重。因爲昨天反覆回憶與京香的約會,對自己白天的表現糾結了一整晚,所以未能安眠。但學校不能不去,所以我朝院子方向走去,剛踏出一腳之時——
轟……轟……
一串悶聲響起。宛如響徹腹底,這是振動空氣般的不祥之音。我原以爲有飛機低空飛過,但抬頭看去天空不見飛機的影子,倒是雲層很厚,低得好似砸向地面。如此壓抑的雲海我生平初見,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攻擊。不知從哪裏傳來淒厲的狗叫,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向狗靠近,而狗一面尖叫一面逃離。
聲音又響了,比剛纔更強一些。不是飛機的爆音,而是地鳴。地面在震動,地面在呻吟,地面在緊咬牙關承受來自天空的壓迫。這一刻猶如天地交戰的開始。不——我又不是不二男——是我多慮了,內心戲太多,還是現實一點要緊。但令人煩厭的地鳴難道不是天地異變前的徵兆嗎?如果支持雙腿的地面一如平常,該發出這樣吱吱嘎嘎的聲音。一定發生了什麼,而且是出乎意料的巨大壞事。當然這樣的預兆不可能是大吉,而是大凶。儲物房出現在視野。
奇怪。
門怎麼微微開了?我從門縫朝裏看,雜物太多,看不出有沒有異常,但房門這樣開着着實奇怪。是昨晚有人偷偷進來了嗎?還是姑姑忘了關門呢?但至少我昨天一天沒碰過儲物房的門。後來,我莫名懷抱的違和感終於有了清晰的形狀,原來儲物房門沒有鎖。是因爲地處小偷都不光顧——聽差賀醫生說他鑰匙壞了也就把診所後門虛掩着——的偏遠小鎮嗎?但不管是大門家本館還是偏宅都上了鎖,甚至偏宅還有內外兩層鎖。是因爲儲物房是日式建築就沒上鎖嗎?但無論什麼建築樣式,在門上加把鎖太容易不過了,所以奇怪的是爲什麼唯獨這個儲物房未安裝門鎖。那麼更合理的想法應該是大門一族根本就沒準備給這座小屋上鎖。儲物無需防備。
又或者說也許,它就是開放着的……嗎?
我又打量了一遍儲物房。說它是個小屋沒準更像一個小廟,抑或是大一點的祠堂,房中供着佛像,怎麼看都像是鎮子的守護神。對……很可能就是這樣。
大門家的庭院裏不會無緣無故修一棟日式建築,真實情況應該是在守護神社的地面上建造了大門家的西洋建築。
在大城市有時也會見到在高層建築之間會突兀地出現一棟傳統建築,大概都是一個緣由。而如今更接近真相的是:儲物房早在本館和偏宅出現以前就在這裏,而且大門家建造本館時並沒有破壞它。不過族裏有人不信老祖宗這一套,佔用了守護神小屋,現在這裏便成了儲物房。但另一方面,要是還有人相信守護神社如今還在鎮上,將會怎樣?自然是儲物房向全體鄉民開放。
在此情況下,可能有幾個鄉民會趁我不注意跑進來。要說城裏人隨意入侵別家領地還要掂量猶豫,但在此地,受傳統習俗長期影響,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鑽進來。我不知道他們是趁我上學還是等到夜裏才進來的,只是今早看見小門虛掩才意識到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察覺到得太晚。
可是——
鎮上的人爲什麼要來小屋呢?目的搞不清楚啊。
這時我腦海裏那個黑暗地洞復甦了,同時伴着幻想中陰森的地下湖……是幻想吧。
洞穴。
和那個洞穴有什麼關係嗎……
在愁眉不展的氣氛裏,我蹬着自行車,已經能看得見校門。校門口學生們聚成一團。
我下了車,走近他們。可下一瞬間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學生們像一羣小蜘蛛一般,嘩地一下四散開來跑向教學樓,留我一人在原地。
「這些惡魔雖散落地面,卻對天上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尋求反攻。六千年過去了,他們可能一直在籌備復活之戰。現如今他們也許捲土重來了。」
「也有,牌子就立在車站口,站內的公告欄貼了膠帶,跟你在學生大廳看到的一樣。」
「去死吧!」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雖然不是直接威脅,但這次稍有不同。」
我沒說謊,只不過不是一個人去的。不二男好似自我解釋一般喃喃自語道:
「學校的我看見了,車站……」
但比起他們,還有一件事更吸引了我的注意。如血書般不祥的文字闖入眼簾。
「就在前天,有個BBS上貼出犯罪預告嘍。大體上就是一篇文章,《肅清如月琢磨,從此處下手——市政府、市民中心、體育館、郵政局》。」
「但丁在維吉爾的指引下打開地獄之門,渡過悲嘆的阿克隆河,巡遊地獄的那一段啊。」
「嗯。膠帶和牌子是我和工作人員一起清理的。」
「創世紀戰爭。發生在公元前四千年的第一次創世紀戰爭,當時耶和華軍團與路西法軍團交戰於美索不達米亞,戰爭最後大天使米迦勒率領的耶和華軍大敗路西法軍。敗北的路西法方面的天使被後世稱爲惡魔,而這些殘兵敗將……」
文化節上的一幕幕又在腦海中翻騰。牌子上的書寫方式和那時候很像。我想把牌子拔出來,但一下拔不動,牌子釘得很深。等我好不容易拔出來時,一看兩手已經插滿木刺。
我不經意地翻動書頁。
「什麼不同?」
「謝謝你。這一手搞得太過分了。」
「會不會是第二次創世紀戰爭開始了?」
「殺了琢磨!」
「敵人們現在終於展現真正的實力了。」
「但我昨天白天去了市政府和市民中心,然後發現都插了標語牌,大概內容和你早上在校門口看到的一樣。」
上學的學生一個個都繞着我走過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向問我發生了什麼。我一抬眼,和一個同學眼神交匯,是我們班上的一個男孩子。他沒有避開我的視線,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這邊,彷彿我渾身透明。他的眼裏沒有我。反而是我先一步逃開了他的視線。
「第二次……」
「你想想看,古代住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人,當時可能萬萬沒想到有那麼一場大戰,說不定都意識不到那場激戰。」
我想起鳥新啓太那雙哭喪着的雙眼。「那班主任呢,也是敵人那邊的了?」
「眼不見,心不煩。」
「貼成亂七八糟的字嗎?」
「所以第二次戰爭就是現在?思維也太跳躍了吧。」
「他難道不該一聲不吭嗎?我們老師從一開始就不曾觸及任何有關霸凌的話題,我想這次鳥新很可能還是會糊弄過去。」
「哼,好像鎮上的人都認得我了。」
我見學生大廳裏也擠滿了人,於是腳步不自覺地快了起來。但紛紛攘攘的同學一見到我,立刻沒了聲響,靜靜地隱入教學樓,好像他們和我是兩塊同極相斥的磁石一般。一種難以言狀的厭惡感油然而生,隨之變成了一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學生大廳也安排上了一場好戲——每扇玻璃窗上都用膠帶橫七豎八地貼了一通,拼出一段段骯髒惡毒的文字。
「從你住院時就有預兆了。琢磨君你上網嗎?」
「四個地方都是?」
「嗯嗯,休息日不該一動不動宅在家裏,但是大門美術館也……對了,說到這兒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哦,不過在這之前——」
「是假的。我越清理越氣不打一處來,乾脆翹半天課平靜情緒。」
「還有啊琢磨君,昨天我把標語牌拔了後就打電話去你家來着。畢竟不能不通知你這件事情,可你沒有接。你去哪裏了?」
「你以爲要像超級英雄片一樣誇張嗎?但也不止於此,天界的神也許以一種人類察覺不到的方式祕密爭戰。對於這場戰爭,人類沒準只會覺得一閃幻光,些許異響,淡淡異臭,微微震動。」早上不祥的地鳴在心中甦醒。
他從桌肚裏拿出《惡魔百科》,打開遞到我面前。我一眼看見書上的插畫,是個騎在鱷魚身上的人形惡魔。讀過介紹才知道原來阿加雷斯擁有撼動大地的神力,是惡靈軍隊的統帥,貌似原先是尼羅河的農耕神。
「魔入滾粗!」
「你丫受詛咒了!」
「這個紋章對應的惡魔搞清楚了哦,是地獄公爵阿加雷斯0;Agares1;。」
危險的沉默支配了屋子。從窗外透進昏慘的光,給房間角落平添陰影。面容殘缺的石膏像如同活活被打死的屍體。
「去大門美術館了。」
「你讀過但丁的《神曲》嗎?」
我懂了。而我又能做什麼呢?
「但是另一方面你有沒有想到呢?每次有人被害都會出現惡魔紋章,連續暗示惡魔姓名。這會不會是——」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今天早上有響動,好像地鳴一樣?」
「大門大造死時偏宅地板上出現了阿蒙的紋章,大門玲葬禮上又出現了阿加雷斯的紋章。那麼應該是連續殺人吧。」
於是我沒能趕上班級早會。
「對。當然我把四個標語牌都拔了。」
「誰知道呢。」
「有可能,在我們這兒有可能。」
不二男嘴上說着暖昧的言語,像也同意。「你說得對……是一系列事件呢。」
「那你差不多也知道大體內容梗概了,那本書裏具體描寫了基督教中的地獄。在但丁的描述裏,地獄是由九層環形世界以上大下小漏斗狀組合而成。從第一圈開始依次稱爲靈薄地獄、色慾地獄、饕餮地獄、貪婪地獄、憤怒地獄、邪教地獄、暴力地獄、虛僞地獄和反叛地獄。」
班上同學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不是接納,而是拒絕。而膠帶都貼滿窗了他們還保持冷靜,怎麼看都不對勁。就連阿甘都掛着一張無所謂的面孔看着我,想來我被全班同學針對了。
「去死!去死!」
往日從沒在意過的石頭校門,如今看來多麼像地獄入口。我這回真切感到了門這種東西,在接納一部分人的同時也在拒絕一部分人。
「我今天沒參加早會,不知道關於膠帶事件鳥新和大家說了什麼沒有。」
「那你再想想地獄最深三層——暴力、虛僞、反叛,是不是覺得眼熟?」
「早就展現了啊。又是被單獨叫出去,又是攪亂文化節,又是把我推下海。」
「先不說鳥新有沒有指導能力,我看他像個善良的好人。」
「煽動嘛。我想說的是無論車站人員還是教師還是政治家,現在哪方和你爲敵都不奇怪了。」
我受不了如此靜寂,開口問道:
不二男望向窗外低沉的暗雲,輕輕嘆道:
「琢磨快滾!」
土岐不二男不在,鳥新康子和憂羅充也沒來。我還以爲這三人今天一天都不來了呢,結果不二男在午休時分回來了。因爲得了感冒,所以休息半天。我把他叫到研究部,跟他說了早上的事件。他陰沉着臉說道:
他垂下眼,深深地換了口氣。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但是車站人員沒有注意膠帶和標語牌嗎?」
我站在原地花了一小會兒調勻呼吸後才走進校門。
「你想說不僅是小孩,還有他們的父母也開始參與到對我的聲討中了?」
結果等我到班上時已經是一小時之後了,窗子也沒有清理乾淨。
「果然。」
「翻譯的讀過。」
「也可能是知道,但故意不清理呢,就爲了讓你四下出名。」
「對,但值得深思的是《神曲》中地獄的形狀。」
「大門家裏沒有網。」
「所以你說你感冒在家睡覺——」
「地獄的形狀?……漏斗一樣的九層倒圓錐形構造。」
只能一張一張地把膠帶撕下來。膠水粘得非常緊,不好撕,但我偏要撕。一瞬間我兀自感到一股奇怪的羞慚,不惱火也不傷悲,卻伴着講不清的灰心喪念。但我又要羞愧什麼呢?
書本開卷是惡魔紋章一覽表。裏面的花紋和偏宅地板上的相似,我仔細辨認,地板上畫的果然就是魔神阿蒙的紋章。當時我心中忽地升出些許違和感,我沒有細想,開口說道:
「不幸中的萬幸。不久前學生博客和BBS裏都是說你壞話的。」
「乾死他!」
他頓了頓,像是調整情緒。
不可否認。
我歪頭問道。
「在作祟前該你去死!」
「如月琢磨是魔入!」
「你早料到了嗎?」
不二男沉默了。
「琢磨不廢,惡魔作祟!」
「難道只有壞人才會欺凌好人,好人就不會欺凌其他人了嗎?錯,只要條件充分,誰都可能成爲施暴者。」
在沉吟自語中,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展開。是玲的葬禮時出現的惡魔紋章。
字用紅漆噴在一塊高一米寬五十釐米的牌子上,看起來像勞動節時工會成員高舉的標語牌。標語牌的木站腳插進土裏,將牌子插在學校石門的中央。
「就怕不是我杞人憂天。而且昨晚網上也有留言,內容一樣,但地點選在學校和車站。」
一怒之下,我抬起腳將牌子踢飛,隨後跟上去再踢,直到將牌子踢爛。
「不二男君,有關大門美術館你剛纔想跟我說什麼?」
他臉色稍顯怪異,接着說:
「什麼意思?搞不懂。」
「我上網時就感到了,這次動作好像有大人介入,還不止一兩個。因爲從宣傳牌上的內容推測,不像是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寫出來的。」
「你也聽到了啊,不好的預感。」
「這是怎樣的惡魔?」
「魔入如月琢磨,快滾!不滾就讓你死!」
「如月琢磨必須死!」
「誒,那場戰爭不是天上地下滿是天使與惡魔,打得不可開交嗎?」
「……那個啊。」
不二男陰沉着臉繼續道。
在他的提示下我恍然大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二男重重一點頭。
「沒錯,就是大門美術館。那個美術館是地獄的形狀。之前我不是稱它爲逆巴別塔嗎,而逆巴別塔正是地獄的形狀。」
「所以美術館……是照着地獄來建的。」
他將繪有阿加雷斯紋章的紙片翻過來,手握圓珠筆畫了起來。「你看。」
那是一張大門美術館簡單的剖面圖。
「這座建築越向上,面積越大。但你有沒有注意到……」
「什麼?」
「展示區的面積二樓和三樓是一樣大小的。」我回想了一遍纔去過兩次的美術館展廳。
「不二男君,你說的可能沒錯。但這代表了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呢?如果三樓更寬敞,那展廳面積也應該更大不是嗎?」
「爲了美觀吧,也許是建築設計上的問題?」
「錯。」
他在剖面圖上又添了幾條線,說道:
「你看圖,一樓雖沒有展廳,但我預想一樓的面積和樓上兩層也一樣。一樓中間有根頂樑柱一樣的圓柱。而這根圓柱越往上越粗,二樓比一樓的粗一號,三樓又比二樓的粗一號。這樣在三樓中央的是一根超級粗的圓柱。」
「祖父爲什麼要建造這麼個東西?應該有什麼意圖吧。」不二男盯着我的眼說:
「如果這三層中央的圓柱都是空心的呢?」這時不二男之前的話語在耳畔突然響起。
……當你說出圓柱時,就說明琢磨君已經掉到思維陷阱裏去……是大門美術館中心設有詭計……
「所以不二男君……你想說美術館三樓中間不是圓柱,而是個圓筒形的房間?」
他滿意地笑了。
Acberon,古希臘、羅馬神話中冥界入口流淌的冥河。
不二男故弄玄虛的壞毛病又犯了,心情不好時,任我怎麼問他,他也不會往下說了。
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這個嘛……三兩句說不清楚,而且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不過你要記住大門美術館三樓很可能有一個祕密房間。」
「我去聽課。」
「如果一眼就能看出來,還怎麼好意思叫祕室。」
「那建造這個祕室出於什麼目的呢?」
「下午第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回教室吧。如果琢磨君的狀態沒有恢復,我勸你直接回家休息,我替你和班主任說。」
也不曉得他知不知道我的心情,只見他淡淡說道:
「事實上至少還有一個展廳那麼大的祕密空間存在。」
「但我也沒見到入口之類的。」
從結果來看,那次選擇是失敗的。人生果然是條充滿分支的岔路,我應該聽從不二男的建議。如果我就此早退離校,至少可以迴避掉之後展開的惡浪兇濤。
limbo,地獄邊境,沒有福音信仰與早夭於耶穌誕生前之亡靈的放逐審判場所。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