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暗天使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576 字
「沒有下毒,喝吧。」
我將杯子湊近嘴邊,苦。嗯?我又喝了一口。「怎麼樣,琢磨君?意外地不錯吧。」
我點頭稱是。
「江留婆婆……」我暗下決心問道:
「您現在還在製作毒藥嗎?」
「你聽到了一些邪惡的傳言嘛。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在現代日本這種風俗已經根絕了。」
「但別忘了剝魔還在流傳,人飯也還在哦。」
「那婆婆您和美麗學姐,如今還在做暗殺的工作嗎?」
「不做不做,連毒都不做了。而現在我們的工作是煉藥。」我看了看周圍。
「房間裏的都是草藥?」
「觀賞植物裏也有很多本身就是藥。毒藥也是藥的一部分,先人傳下來的知識也算派上用場了。」
「製毒也可以變爲煉藥。什麼時候變過來的?」
「我母親那一輩就是煉藥的,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
「那製作毒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那婆婆有試過澄清鄉民的誤會嗎?」
麻夜一張大嘴諷刺地歪着,用問題來回答我:「爲什麼你不再喝兩口咖啡?」
她眼睛一眯。
「爲什麼琢磨君你不喝我做的東西?你不是本地人,沒有從小被灌輸江留家很邪惡的傳說。就算現在聽到有誰說我家壞話,你也不會全信的對不對?」
「是的。」
「那爲什麼不喝咖啡呢?爲什麼不喝?」
老婆婆沉默示意我說下去。
「自由職業者啊。」
「善?What?」
麻夜以一種極爲沉穩的語氣說道:
「好含混啊。那段時間,您也沒聯繫那個男人還有您孫女?」
「是啊。但是沒準她說的是真的。」
今晚的月亮射下徹骨的寒光,猶如狼人變身前的光景。狹窄的小徑兩旁的樹枝不時地鉤住我,突然讓我感到好像被什麼捉住似的。是錯覺嗎?背後彷彿有一串腳步聲跟着我。啪嗒、啪嗒,腳步聲漸漸變大,如果現在回頭,背後是不是那把在月光下閃着寒光的大鐮……
但這種哀嚎是怎麼回事?
「聖經舊約《創世紀》裏有寫啊。以色列人祖先雅閣在雅博河畔和黑暗天使摔跤激戰直到天明。」
一條大白狗,身後緊貼着一個男人。那狸貓一樣的面容我有點熟,是間秀。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嘴張得老大。
話說到這份上,我就開口繼續問了:
她口齒不清地說着。
「你看我像那種厚臉皮的女人嗎?」
「雖然有點冒失,但我想是的。」
「五個年頭。美麗五歲時,一個人回到我身邊。而那五年發生了什麼,她父親怎麼了,她一字不提。」
「咪咪,過來。」
「有人說過,江留家的奶奶和她孫女是反體制的,反鎮子的。」
濃雲遮月。
「我是覺得我孫女……」
「在她還沒結婚更名前就走了嗎?」
她承認得乾脆利落,反而讓我有點不敢相信。
我看着老婆婆的眼睛,被她堅定的目光壓了回來。「真的嗎?」
今晚也不知道要等到幾點她才能回來。坐得太久終歸也不是事,於是我準備告辭回家。麻夜還說要送我到山腰,我謝絕了她的好意。
「好誇張的說法。」
她忽地眼神變了,變得狡猾起來。
「太不甘,太悲哀,太痛苦,太無助。所以我們才成了反抗者。」
但不由得我的腳步慢了。因爲聽見前方有聲音。
我躲在櫻花樹後,往前進方向查看。我看到一個怪物。
「你立刻否認了我反而覺得你越來越怪。」
「不行的,流浪者琢磨。你還不知道啊。」我不能理解她放棄的念頭。是有病纏身嗎?「麻夜婆婆,請您多保重,長命百歲。」
老婆婆的頭重重一點。
我愕然地盯着間秀抽動的腰。我去這速度。我是不能理解和狗性交,真的舒服嗎?往狗的性器官——是狗的肛門?——裏插,難道不覺得髒嗎?要因此感染細菌生了病怎麼辦。難道間秀從很久之前就好這一口?那他以前就和狗交合,偶爾和養母來一發?我靠那是多髒多噁心一男的。
和尚的腰越抖越劇烈,男人和狗開始一起呻吟。
「對不起。」
不是「爬動」的聲音,那傢伙的氣息和氣味又忽然消失了。
還好開了震動模式。要這時候電話鈴聲響起來,我還指不定被那變態和尚怎麼樣呢。我掛了電話,一看顯示屏,未知號碼。誰啊。同時那邊也迎來了高潮。男人大聲哼着。狗和間秀——唉,真不知道哪一邊纔是禽獸。狗從和尚的身上褪去,和尚拿出紙巾,把自己的玩意擦了擦,順手將紙巾扔到一旁,穿好內衣,提起褲子,朝大白狗溫柔呼喚。
貓頭鷹的頭、狼的前腳、下半身是大蛇一樣的怪物——惡魔。那玩意不存在的。不過江留麻夜都暗示我黑暗天使可能存在。既然天使存在,那惡魔也可能存在。阿蒙和撒旦都有可能存在。
我吐了口氣,調整呼吸。
「那也太……」
「一開始我以爲是美麗放的火。但她說她沒做。」
「對。可那男人沒有拋棄孩子。說起來也怪,明明都沒成親,那男人卻獨自收養了美麗。」
「Dark Angel?」
「剝魔小屋失火那天是我叫的消防車。那晚鄉民都散了,但美麗學姐卻出現在現場。也就是說我在火災現場見到了她。」
「所以你懷疑老太我乾的了?」
「那男人胸口有個十字傷疤。就像天使的印記一樣。」
「十字架一樣的傷,那不就像聖痕一樣嗎。那人是幹什麼的?」
「所以就把剝魔小屋給燒了?」心跳陡然加快。
這是,狗的聲音。是狗叫。野狗嗎?
「放火做得太過了。都算得上犯罪了。」
「再說了我爲什麼要聯繫?有必要嗎?女兒一去東京跟離家出走似的,有必要關照嗎?那真是多管閒事了。而且再把她叫回來?那不是造孽嘛。江留家從我這代斷了香火都無所謂。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
不對,那玩意肯定不可能存在的。這世界上應該不存在什麼鬼魂和未確認生命體。更何況那些玩意,完全是憑空瞎想出來的。那,這條夜路上飄蕩的不祥氣息又作何解釋?而圍在我身邊的生腥氣味又是從哪裏來的?還有我時不時聽到的吱啦的拖動聲,確實是活物發出來的吧。
我屏住呼吸,繼續跑。
「還有人污衊我們是女巫呢。不過要說反叛那沒那麼有氣勢。頂多鬧個彆扭搗個亂吧。」
「果然您還是覺得我奇怪嗎?」
如擼貓時撒嬌般的聲音——這裏應該是擼狗的聲音吧——聽得我牙疼,咪咪好像是他養的狗。間秀帶着狗漸漸走遠。我等到他身影完全消失,才從櫻花樹的陰影裏鑽出來。
「哈哈哈,我自己說出來又怎樣。我沒有理由說謊,也不會包庇美麗的。我孫女好像是在我放完火之後才趕到現場的。她好像察覺到我的意圖,想來阻止我。那孩子不像我這麼幹脆。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幾天啊,也算留下一筆搗亂的證據了。」
「沒關係,因爲,」她傲然地一抬下巴。「火確實是我放的。」
「嗯。後來她在那邊認識一個男的,再後來就稀裏糊塗地同居,懷孕。優貴雖然催着結婚,可那男人拒絕了。」
「那男人長什麼樣?」
「後來優貴生了那男人的孩子,自己卻沒了。」
是黑暗讓恐懼發酵膨脹。
我不是不懂她的邏輯,但真的沒別的方式了嗎?她把剩下的咖啡喝乾,自嘲地說:
「善惡本就是相對的。立場不同,評判善惡的標準也不同。對你來說,我老太確實在作惡。但這件惡事,我做得可是驕傲得很啊。」
「就像和雅閣摔跤的黑暗天使一樣。」
「那我就都告訴你吧。我們江留家確實什麼都沒做,但我們去澄清是徒勞的。大衆只會聽從強者的話。我們是弱者,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不過美麗要回來了。」然而還不見美麗回來。
「美麗原來是被天使——一樣的男人撫養大的,那她和那男人一起生活了多長時間?」
「不知道,優貴幾乎不說那人的事。只知道是個不知根底的男人,用我女兒的話說就是『從天而降,半路撿到的男人』。」
麻夜眼神尖銳地一瞥,短短說道:「你說什麼?」
「到我這把歲數什麼制裁都不怕。哼,八十。老太我也要八十了。」
單純不好喝——但我說不出口。
「我沒那個心思。」
可怕。想吐。養母和如此男人有染。不,正因爲男人是這種貨色才和大門玲攪在一起。雖然我不清楚前後關係,不過這個間秀肯定和傳說中的一樣,有異常的性慾。
「真的沒有那心思。」
「我親人都沒了,親生父母因爲交通事故不在了,過繼到這裏,養母又被人害死了。美麗學姐好像也沒有爸媽,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自己也知道說出的話有多無禮。」
獸姦?間秀和狗在做愛?
「現實中有人能像飛鳥一樣從天上落下來?」
但我不知不覺地跑了起來。枝條刷着身體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就在我附近好像有什麼大型生物。熊?野豬?這麼怪的臭味是什麼啊。很像我在間秀的寺廟與河邊聞到的腥臭味。難道是「爬着的」東西嗎?難道祖父召喚出來的匍匐魔物要現身了?
「你也是爹不能疼媽不能愛的啊,和美麗挺像的。我有一個獨生女兒,叫優貴。她性子很烈,因爲討厭鎮子就去了東京,但她女子大學沒畢業,沒有固定工作,最後去造紙廠和印刷廠打工。」
爲什麼他把褲子脫了,內褲也脫了,蒼白的臀部全露了出來。他就這麼光着下半身貼緊狗的屁股,一下一下地撞擊。隨着每一次撞擊,狗發出慘叫。
「您身體好,活到一百歲都沒問題。」別說百歲,我感覺她都能再活幾個世紀。她搖搖頭。
一回頭,麻夜還站在敞開的門前,背後散過來略帶紅色的燈光將她逆光的身影襯得更黑。她手裏拿着——她想幹什麼——來時見到的那把大鐮刀。她是這麼目送我的嗎,我不自覺加快腳步,直到再也看不到江留家的燈火時,才慢了下來。
氣氛讓我想接上一句。
「漂亮?」
櫻花樹過後的路好走了很多。我邁開腳步。
「謝謝了琢磨君。嘿嘻嘻,這麼祝我的這世上也就你一個了。不過呢——」
她突然看向窗外。
手機震動響了,我一下被拉回現實。
「說起來確實是犯罪。但對老太我來說是在行善事啊。」
「善哉善哉。哎,其實我也不是認真的。不過話說回來,見到你這樣凡事寫臉上的小孩真開心。不管怎樣,你們每天都能見面,你和美麗。」
老人目光的焦點變得很遠。
「……」
「不過黑暗天使不可能在現在的日本現身的。」
「像上帝使者一樣炫目的美男子?」
「優貴說,就像渾身散發光暈的天使一樣美麗。」
又一聲吼叫。
「是啊,不可能呢……」
阿蒙。
怎麼可能,不會的。
「你討好老太,老太我也不會把美麗給你的。」
就差一點了,再下去一點路就寬了。那棵櫻花樹,至少先跑到櫻花樹再說。
江留麻夜是個內心和外表完全不同的人。頭腦清晰,性格好像也不壞,至少我對她頗有好感。不過她親口承認自己是點燃剝魔小屋的罪犯,而且我不想和她搭伴走夜路,看着她的臉我都覺得害怕。一聽說她要送我下山,我立刻有了獨走夜路的膽量。
「不知道,沒見過。不過聽說是個很……漂亮的男人。」
我下山了。
當我靠近街道,才終於平靜下來。當我走到酒廠附近,電話又響了。我漫不經心地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近耳朵。腦海裏還不時冒出來間秀那淫穢的影像。
「喂,琢磨君?」女聲。
「我是如月。」
「是我,京香。」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京香學姐,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手機那頭傳來了笑聲。
「琢磨君你怎麼了啊。這麼晚,現在還沒到九點。」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號碼的?」
「你不都寫在成員名冊上了嘛。」
「呃,這次打電話是?」
「找你約會哦。」
「哈?」
「找、你、約、會。」
「……約會。」
我仍然沒有真實感,說話也笨嘴笨舌的。「和我約會,不滿意?」
「怎麼可能。無比榮幸。」
「感覺你說得好刻意啊,你真這麼想?」
「我發自肺腑的。不過你男朋友那邊沒關係嗎?」又踩雷,不問就好了。
她反而發出驚訝的聲音。「男朋友?」
「不是傳說京香學姐和籃球部的初三男生交往嗎?」
「瞎傳。我和那個人什麼都沒有呢,就喝過一兩次茶。他好像有意思往後處一處,但我拒絕了。」
「爲什麼?」
「那是……」
「有空哦,那天我沒事。」
「沒有,那個,約會什麼時候呢?」
————————————————譯註:
「因爲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出自創世紀32章。
「這個星期天怎麼樣?有空嗎?」
「什麼?」
就算我忙到死,那天不空出來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