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五章 惡魔真容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6124 字

是日晚飯時分,我向嘴裏塞滿醬茄子的法子打聽道:「森林裏有一個養老院誒。」

我喝了口醬湯補充道:

「從什麼時候起那裏就荒廢了?」

法子一邊大口咀嚼一邊說話,她的大嘴一張一合,還能看見嘴裏黏糊糊的茄子。

「這個還是有點,太辣了啊。不過,味道出來了。那個,養老院?小琢磨真是胡來誒,怎麼跑那地方去了。那一塊不是什麼好地方,最好別靠近。我不是在地圖上畫得很清楚了嘛。雖說去美術館也要穿過森林,但入口完全不一樣好吧。」

可我的問題一點也沒回答。她接着又自顧自地替我做主。

「算了,你去過了也沒辦法了,要說這個鎮子有養老院那真是要讓人笑掉大牙。小琢磨沒有方向感嘛。」

但是爲什麼——本想反問,但轉念放棄了。還是聽法子接下去怎麼說吧。

她把飯扒完繼續說道:

「那是外人建的。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笨蛋,說什麼看不了鎮上的慘狀。明明自己什麼都不瞭解,還說什麼出於好意,蠢到家了,後來當然就荒廢了,因爲根本不可能有人住嘛。但是你要說什麼時候荒廢的,雖然我記不清楚,但也是十多年前了。」

我注意到她那句強烈否定「不可能有人住」,於是開口:「爲什麼會沒人住?鎮上不是有老年人嗎?」

「這個嘛,養老院不是想住就住的,還得要錢,懂嗎?鎮上大家都窮,就算想也住不起啊。」

法子眼睛望向天花板。

「而且風水也不好,鎮里人是絕不會在那塊地上建房子的。大凶之地真的存在哦。唉,搞得飯都喫不香,話題打住不說了。」

「我在養老院裏看到過像流浪者一樣的一對母子,還穿着紅色衣服。」

「沒聽說過,不是都說了話題打住嘛。那地方只要有個屋頂,就有流浪者會去住。那房子就這麼廢在那裏十年了,也不拆除。不過又不關我事。對了琢磨君,差不多……」

她好像看着我的表情說道:

「我就現在直說了哈。之前我和老公也商量過,肯定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大宅子裏。但是我和有裏,要一直這麼來回跑也很辛苦。而且以我和有裏家的條件,誰都沒有餘力收養你。所以這次就想和你談談,看看你能否找到你爸那邊的親人收留,怎麼樣?」

她強行換了話題。

我放下筷子,回答道:

巨塔貫穿宇宙,向更遙遠處延伸。我們沿着塔延伸的方向飛去。「快看。」

「完事兒了!」剩下的只有空虛。

真的很舊。佛像上的金箔都掉光了,渾身黑黢黢的。感覺是把鎌倉大佛等比縮小爲人身大小。他體態端莊,衣紋和緩,面目慈悲。意外地可能出自名家之手。但當我轉向佛身背後查看時,發現地板上一處奇妙狀況。

後頸刺毛毛的。萬一稀裏糊塗亂闖,不小心迷了路怎麼辦?會在地道的黑暗裏彷徨至死嗎?要是死在地道里,怕是化成白骨也絕不會被發現吧。

「這不是墜落,是飛翔。把心放開。」

「是啊。」

在Aku的慫恿下,我調查了過去的殺人事件,

衝出雲層,衝出大氣層,最後進入宇宙,我終於抓住了飛翔的感覺。

但我還想往前走走,於是選擇了左邊的那條路。可能因爲左邊那條路更寬敞一點吧。

從那以後直到收拾完畢,我都沒再打開過一本書。就把它們藏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吧。

地上又出現了二十多個空紙箱。

我跑回主館取來手電,回到儲物房。

在光線中我一邊摸索,一邊慢慢地向下走。

在模糊視野的遠方,出現了少女的身影,像烈日下的熱浪。她妝容好似天使,一襲寬鬆白裙乘風輕舞,齊肩黑髮也隨之搖擺。

銳利而莊嚴的雙眼直盯着我。可怕。

我預習了一遍明天的功課,早早地上了牀。關上燈,在窗外的蟲鳴聲中,清靜了耳畔的喧囂。

我蝸行在向下延伸的洞穴,像走在通往冥府的路。到底走了多久?我左手的感覺也漸漸變了。

塔是由巨大的圓柱層層疊疊堆積而成。好像還是磚瓦堆砌。令人驚歎的是它的巨大。僅第一層的底基就能輕鬆容下五六座大都市。事實上,好像整座塔中也成爲了一座巨型城市。

然而憂羅巡查告訴我有關王渕事件的種種他好像也知道。難道說Aku也許能爲我一刀剖開那起不可能犯罪的謎題?就像創造神蹟的耶穌基督,又像爲華生解開謎團的福爾摩斯。

雖然我這麼說,但事情卻不簡單。生父老家是開傳統料理亭的。我聽說在子承父業的問題上,父親與二老起了衝突,中途像斷絕父子關係一般離家出走。雖然我的爺爺奶奶最終應該不會拒絕我,但我想中間的溝通斡旋不會順利。

終於到了最後一箱。搞定!

再一看去,他的雙手化作兩把巨大的鐮刀。

怪物——的一塊鱗片就有學校操場大小——在塔中蠶食鯨吞般地前進,迅猛狂行間,巨塔外壁灰飛煙滅。

可能應該寫作畏懼。如此莊嚴的美催生出我的敬畏。我向少女提問:

眼見頭上的沙漠越來越遠,我不禁放聲悲鳴。墜向天空。

它果然不是巴別塔。巴別塔是從地面直上天際,而這座塔正相反,從天到地無窮無盡地延伸。

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那女的想幹啥?在森林裏就在追我,後來出現在巡查家,現在又跑到大門家門口了。一次比一次近,不正常。

突然,我想起美術館裏那個叫Aku的男人——就是地獄之門的門衛——的那張臉。低頭時,他又長又直的劉海遮住了半邊面頰,雙眼低垂面色憂鬱。那張臉比起接待,更適合站在酒吧吧檯裏。他自稱是個落寞的學者。

那是怎樣的淒厲景象。遠處的高塔裂開,瞬間化爲飛塵,是從我們飛來的方向,從塔的底基崩壞碎裂。宛似一艘巨大的宇宙飛船的爆炸,一次爆炸引發了連鎖爆發。轉眼破壞就奔向近旁,我倆被捲入了爆炸之中。我伸開手似要求救。右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臂,可緊握的兩人立刻撞上一塊飛衝過來的巨大磚塊,在衝擊中失散了彼此。

「那是巴別塔嗎?」她沒有回答。我繼續尋問:

我當然不能理解異常的思維,但是也要承認她能直追到我住處,做法雖蠢但運氣不錯,所以也不可掉以輕心。

但是Aku既然有神祕家的一面,也可能會說出下面的話。

結束功課下午到家後,我去往祖父的偏宅。好久末曾拜訪偏宅,水泥地面上堆着幾個紙箱子,依然保持着上次的模樣。不知怎地我懷念起養母那句責罵——你準備放到什麼時候!?於是我開始組裝新帶來的空紙箱,想接續之前的整理工作。雖然就這麼放着不礙事,但心裏總覺得難受。

怪物舉起鐮刀,一瞬之間嚓、嚓、嚓,三名女子的頭顱應聲掉落。那三人的臉分明是大門玲、京香和美麗……

那時候祖母來這裏幹什麼呢?還有奇怪的是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過她的身影了。她是來找以前的舊物,還是向佛像祈禱呢?雙腳自然地向佛像邁去。

我回到佛像左邊,用肩膀抵住佛像。

洞口只夠一人勉強進入,我向裏看去,看見了安裝在洞裏的梯子。但光線照不到更裏面,不知深淺。

彷彿要掃去心中的癔怪,我又回去繼續搬運紙箱。我在偏宅和儲物房之間往返了好幾次。

「兩手伸開,堅定心念。」

「說起來吧,這事情也急不得,還要就着他們的方便。不過我想這是最好的安排了。你是不是也這麼想的,小琢磨?」

再看時,少女在我眼前張開雙臂。無聲之中我向她求救。她搖頭說道:

我喘了口氣。不覺停下腳步。

我將紙箱搬去儲物房。

前行一陣,身後儲物房的光亮已經照不清腳邊的路了。我左手扶着洞壁,藉手中電筒的光繼續前進。

真是噁心透了。

巖壁開始變得潮溼。

在不可名狀的空寂之中,好像祖母的身影又跳了出來。那一天大門松悄悄走進儲物房,就像消失在黑暗中一般的瘦小背影。我再次放眼室內。

與少女在宇宙中共舞。我看見了巨大的金月。

但如今我連應付姑姑的氣力都沒有,像那些煩心討厭的事情還是再往後放一放。

它……也如從天界通向地面一般……巨大而綿長……

「這裏是示拿之地嗎?是巴比倫嗎?」

說起來那時候Aku也不一定是知道什麼隱情,才勸我去調查陳年舊案。也可能是對我一個小孩極度敷衍了兩句。雖說我不覺得他是那種不正經的人,但我又瞭解他什麼呢?光看外表,他那張撲克臉有可能是壞人——但Aku單純是個奇怪之人的可能性很高。

一層又一層,給人一種羅馬鬥獸場的錯覺。巨大的鬥獸場上面架着一個小一點的鬥獸場。在它之上,還疊着更小的鬥獸場。抬頭看去,層層重複毫無止休,直衝雲霄。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手電,鑽進洞中。這木頭梯子是被千人握萬人摸過的嗎?光溜溜的感覺像包了層漿一樣。

沙漠裏矗立着一座塔。

生父老家的電話號碼我記在學生筆記本上了,但是筆記本還在不二男那裏沒還回來。他說沒法立刻弄明白紋章的意義,所以我交給他研究去了。

不過行程不允許。

到最後,原來我可能只是個攪和事的累贅。她眯着雙眼。

——琢磨君,這是鐮鼬的傑作啊。越後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北越奇談》有云:「多有經於社地者,不慮面容手足皮割肉裂,反白甚其事。」就是說經過神社領地的人,毫無感覺之中身體就完全被劃破了。多數情況下傷口既不見紅,也無疼痛,不知怎地就被割了,故謂之風妖作祟。在其他地域,亦稱其「鐮風」……

剛搬了十來個箱子,手臂就痠痛起來。雖說也可以邊搬邊休息,但我的心裏一直懸着,非要一口氣幹完不可。

地球。

只能是跟蹤狂。我和她只是在那天見過一面,憑什麼屢次追我?一見鍾情嗎?

我期待的充實感連一塊碎片也沒留下。

可這和大門玲被害一案有何關聯尚不清楚。王渕事件和玲的事件真有聯繫嗎?倒不如說完全沒有聯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因爲怪就怪在這條路是條下坡道。每走一步都感覺往地底更近一步。我想象不出這條路最終通向何方。

怎麼辦?回去嗎?

她尖銳的眼光盯住天界的方向,高聲道:「來了!」

我將紙箱放到儲物房的地面,仰天張開雙臂,擺出「萬歲」的姿勢高喊。

少女的瞳色一變,變得接近灰色,雙眼看上去好像只有白眼珠。「這裏不是地上,這裏也不是地球。」她慢慢地指向空中。

飛沙走石遮望眼,我揉揉眼睛,淚水簌簌滑落。

惡魔。那是惡魔真容。我突然睜開眼,已經是早上了。不知何時捲入亂夢。於是一個白天,我都在昏沉中度過。

爲什麼喘息聲會如此劇烈?明明還沒走上一公里,怎麼跟剛跑完長跑一樣……

當我搬到第十三箱時,突然感覺家裏來人了。我看見一個人影橫穿庭院,走向大門。

雜物堆積,完全看不到牆壁。最多的是木箱。從德古拉公爵的棺材般的長衣箱、四腳結實的舊餐桌,到大花瓶、電風扇、割草機,什麼都有。面向入口的那面牆安放着佛像,但因爲圍在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間,失損了應有的威嚴。

那影子身着紅衣,手腳奇妙地多出一副。定睛再看,人影倏地消失了。和在憂羅巡查家時看到的一樣。是廢棄養老院裏那個抱着小孩的螃蟹女吧。

我依舊從書架一端依次將剩下的書打包裝好。紙張陳舊的氣味撞擊着鼻腔。都是西洋書。難道都是有關惡魔和魔法的書籍嗎?我打開一本,依然讀不懂。但是在其中我發現了一副繪有惡魔紋章的插畫。久久凝視後,我拿它與地上畫着的花紋比對,可惜不是一樣東西。我一想到打開的這一頁污穢邪惡,慌忙合上書本,放進箱裏。

我雙腳離開地面,跌入空中。

沒有聲音,但佛像微微一動。我肩上又加了一把力氣。

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也終於伸開自己的雙手雙腳,整個人形成一個大字形。

腳下土地頓時變爲穹頂。大地和天空角色調轉。

「但這是,這是大地呀。」就在一瞬間,天地逆轉。我的感覺反轉了。

夕陽西沉,一面天空被不祥的烈烈紅色所盡染。在那濃得發紫的紅色將天空全體染得不見異色之時,最終審判開始了。那號角的紅光,將塔全部染紅,宛如沾滿鮮血。

比預想要早,我很快就降到洞底,整個梯子也就一層普通房屋的高度吧。

道路分成兩條。原來這條地道還有岔路,難道說這是個如同地下迷宮般的結構?

一瞬間,風聲獵獵,沙塵四起。

「那紅色,不是地球上擁有的顏色。」我看看腳邊。

兩極四象,億萬恆星,光彩奪目。我在宇宙中跳傘。

「你要是不在這邊,這房子我們也想着賣了。反正又沒人住,我們也管理不來。不如把美術館裏的展品和這房子一起賣掉,還能得一筆財產。」

「當然,我想也是會到這一步的。」她的圓眼睛轉了一圈,說道:

但我立刻就後悔了。

我打探四周,不是地下室,而是一個單純的洞穴。背對梯子,直徑約莫兩米的地道向前延伸。光不能及的洞穴,瘮人指數不是手工製作的妖怪屋可以比擬。好像在黑暗的深處,有什麼不明形狀的東西正嘩啦嘩啦地朝這邊逼近。我被這樣的預感侵襲,躊躇中不敢踏出一步。我真想回去算了,可轉念一想我特地從主屋取來手電,心裏就擰着一股勁兒,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我被衝撞翻轉之際,我看見了。那個破壞巨塔的元兇。

我將紙箱往腳邊一放,從後頭追了出去。

突然,幾乎沒有抵抗地,底座向右滑去,其下赫然出現一個漆黑的正方形洞口。

一塊地板——雖然被雜物堆積得不剩多少地面了——上積着一層薄薄的灰,但佛像的右側地面卻比較乾淨。這塊正好是佛像底座的大小的區域,灰塵被擦拭得很乾淨。這個灰塵擦痕可能是將佛像連同底座從左向右推動時產生的。

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我向雲層撞去。雲海之中,我手足無措胡亂掙扎。

姑姑看了一圈餐廳。

地板上開了個洞。地下室的入口?

少女沐浴着明月反射的金光,包裹在金色的神聖中,極盡閃耀。就這樣飛去月亮該有多好。就我們兩人,飛去月亮。

我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巨塔細如絲線的頂端是一顆熟悉的藍色星球。

晚飯結束後,姑姑回家了。

Aku的臉,變成了鼬面。

「那麼,由我來和你父親老家那邊溝通聯絡吧,聯繫方式給我一下。」

少女皺了皺眉,轉身面朝天界。我也望向她,問道:「怎麼了?」

指尖能明顯感受到陰冷,這時——啪嗒。

我突然踩進水中。鞋子瞬間溼透。

我汗毛一豎,退後一步。

照亮腳下,可以看見水窪,好像還在微微流動。我將電筒順水照去,前方完全被淹了,燈光也照不到更遠的地方。

恐怕這是湧泉水吧。但我沒有繼續前進的膽量。水深不測,一步下去尚能着地,第二步、第三步呢?如果水越來越深,該如何是好。

我沒想到洞中的積水會如此可怕。

可能實際上再走兩步,道路會直轉而上,最後通向地面。可能所謂水窪,水深也不過十釐米,長度也就幾米的範圍。

但在電筒不能窺探水窪全貌之際,要充分考慮到道路無止盡地向下延伸之風險。

可能沒多久,洞口變寬,直接連通到一片巨大的地下湖。

眼前的黑暗中,沉睡着一個自遠古而來的巨大地下湖。而在這片不知縱橫幾何的深水湖中,又潛藏着怎樣的生物呢?

想象讓我心生震撼,活生生地感到毛骨悚然。我不禁又退後幾步。

我再也不想呆在這裏了,感覺好像正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將要從水邊爬出來。

我撒開腳步,一口氣衝上坡。頭腦角落裏突然閃過可怕的念頭。剛纔過來途中有沒有我沒注意到的岔路,那我現在還能回到儲物房嗎?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我就已經落入地下迷宮了?如果兜兜轉轉再走到這個水窪之地,我會不會絕望地尖叫?

奔跑,透不過氣般地奔跑,當我再見到光亮時,呼地鬆了口氣。洞穴只是個簡單的Y字形,路程距離也不算遠。可怕的是想象力嚇自己。能將水窪妄想成地下湖,那是黑暗的力量啊。

我爬上梯子,終於透過氣來。我將佛像胡亂地推回原位。

謝了,這樣的探索我再也不想玩了,再也不想鑽地道了。從儲物房裏出來,沐浴陽光的感覺真好。

這時祖母的身影又浮現腦海。她真的搬去養老院了嗎?還是像我一樣,鑽進地道了呢?那如果她在那個Y字形的三岔口,會作何選擇?

向左走——假設地下湖真實存在,那她難道會自行沉眠在湖底?

而向右走,一定會通往別處——前提是那個分岔不是死路。

而無論通向何處,我都覺得不是一塊福地。

————————————————譯註:

示拿意即吼獅之地,最古之希伯來文,以此名稱爲巴比倫,後始改稱爲巴別。

因爲大門松的身影從那之後,就如煙似霧般消失了。

日本新瀉地區的民間傳說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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