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 -Under The Moon-

第十一章 夜襲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608 字

如今想起來,那一天還真是不可思議。從當晚開始到夜深人靜,我家如同一個巨大的情景舞臺,各色演員你方唱罷我登場。時隔多年回首望,感覺那一晚真的是在演一齣戲。當時唯一不這麼想的,可能只有我這個演員吧。

那是一段怎樣的劇情呢?

室內家庭劇一樣的開場,中盤變得像戀愛劇,最後毫無疑問成了謀殺劇。舞臺上最先登場的是醫生。那時我正氣喘吁吁地蹬着自行車——被打過之後真的呼吸困難——衝上坡道,看見前方一個提着手提包的白大褂,姿勢端正、行動利落地走着。

我追上他,跳下自行車向他喊道:「差賀醫生。」

差賀顯用嚴峻的眼神看向我,表情和緩下來。「是你啊,上次謝謝你了。」

「我也一樣。」

我和差賀並肩走着,自從經過那次剝魔儀式,兩人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關聯。

「醫生,田城佑子怎麼樣了?」

「保住一命,雖然是重傷,但虧得有你,救了回來。」

「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是你的正義之心救了她,我是打心眼裏這麼想的。」梳着大背頭的男人微笑着看向我,還怪不好意思的。我逃開他的視線。

「能在這裏遇上……」

「也不奇怪。從方向上看,我也正往你家走。」

「你要來我家嗎?」

「是去你家隔壁的柿沼家探診。」

「那真巧了。不僅目的地方向一致,時間也一樣,真是不多見呢。」

他輕輕笑道。

「可能和你有緣吧。」

突然,我心生疑問。現在已近晚上七點。鄉村醫生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嗎?「醫生,這麼晚了還在忙,辛苦你了。」

「這就是小地方的悲哀啊。就算診所下班,電話還是響個不停。又不能放着這些老熟人不管,基本上等同於沒有個人時間。也可以說我這一行也就這點工作價值。」

「連啤酒都不喝的男人真差勁!」

肥男惡狠狠地抬頭朝我們看過來,之後一瞬間換上了微笑假面,很像剛纔我叫住差賀醫生時他的表情,看來人多少都會戴着面具。

「所以就想着能走就走去吧,就經過了大門家。順便,稍稍往裏瞅了瞅。對了醫生,這位公子是?」

王渕誇張地驚歎一聲,雙手一拍。

「一家人聚在一起,只爲商量個事兒。你應該也能猜到。走啦,小公子。」

濃眉寬下巴的男人說道。

不過如此想來,大門家四姐妹各有各的不同,差異大得驚人。感覺不像是同一個媽生的。其中和大門松最像的當屬自己的生母乾子吧。作爲長女,乾子身上確實有松的影子。

「從症狀看,可能是痛風。那個病來得快,疼得如同骨折一樣。所以痛風患者一開始都會驚慌,不知道爲什麼那麼疼,也找不到發病緣由。當然沒檢查過也不能說一定確診……哦喲。」

她是外國人嗎?皮膚淺黑,左臉頰長個痦子,說她從印度來的都講得通。濃眉,略微耷拉的雙眼很有特色,厚厚的嘴脣也頗具異國情調。但因爲一個獅子鼻,怎麼看都不是個美女,卻別有一種黏糊糊的風情。

「嗯嗯,但是最近發福得厲害——」他晃了晃自己滾圓的啤酒肚。

「你之前遇到過腿腳突然不能動的病例嗎?」

差賀去隔壁家探診了。隔壁的柿沼家男主人看起來很健壯,也會得痛風嗎。今天在家門口同時碰到差賀顯和王渕一馬,說稀奇還真是稀奇。

「因爲小地方公務員窮啊。到了希明那裏就更搞笑了。他說沒有固定收入的應當多分一點,有人情關照。哼,我呸,還不是因爲他自己在鎮上當個巡查成天遊手好閒的沒有固定工資。不過真是蒼天好輪迴,巧的是法子姐比較貪,肯定會拿遺產去投機炒股票,有裏姐沒什麼主見,就只顧着數落我。」

「玲啊,你就是個喫閒飯的,我們家有多少財產都會被你敗光。像你這樣一女的還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各說各話,沒有結論。」

「你不也一樣嘛。」玲粘滯的眼神看向我。

「久保田家還要往前走一點呢。」

「看來無論是誰都想要這筆錢,就差從嘴巴里伸出手來直接搶了。」

「我們不是姑父侄子的關係嘛,再自然隨意些。」這人是優羅希明。

「文化節,要做什麼活動呢?你要是能給個創意多好啊,對了語文作業別忘了做。」

是嗎?怎麼感覺和現世常識相去甚遠呢。

「這位是如月琢磨,以後將成爲大門家的主人翁。」

「商量遺產繼承的。啊——搞不定了。怎麼一扯上錢,每個人的本性都暴露無遺了呢,沒有比人性更醜惡的了。」

鳥新站起身,和我擦肩而過時開口道:

「姑父姑姑他們來家裏,是來幹啥的啊?」

在他不經意揚起高聲的同時,我也注意到了。一個酒桶身材的男人正站在我家門外向裏窺視。

「我回來……不,晚上好,老師。」

「總之琢磨啊,所有的財產都交由我們一個家族管理。」

有裏略微收了收下巴。

差賀低頭行禮向前走去,我也跟在他身後施了一禮。「走好。」

她開始發酒瘋,我趕緊離開餐廳。

「原來你就是如月琢磨君啊。我聽我家一也說起過,確實一表人才。面相也的確有大門家的神氣。」

「太見外了。」

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姑且先對有裏道一聲:「請多多指教。」

當然是和玲交媾了。這種私通行爲好像有個俗稱叫「夜襲」吧。我鬱悶了,難受了,漫無目的地走出房間,走下樓梯。隨着我每下一級,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奇妙地響亮起來。我在母親房門前站住,發現母親房門虛掩,開着一條小縫。從門縫裏漏出粗重的喘氣聲。

鳥新啓太不好意思似的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法子向身後叫道:

我拿起一塊炸雞,太油了,被毆打過後沒有食慾。「你不開心。」

她習以爲常地將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大口酒杯裏,一飲而盡。「桌上剩下的東西可以喫,就當晚飯了。」

和以前我在電影電視劇上看到的太不一樣了,沒有半點美感,反顯出一種怪異的滑稽。如癡傻般醜態百出。不看了。

「我還沒成年。」

牀上,一個男人的背影,是間秀。他身着汗衫,尻肉盡露。他放肆呻吟着,腰身還不住地做着細碎的動作。

就在我輾轉反側之時,還有十分鐘到八點。我靜不下心,起牀走向窗邊向外望去,望着大門口,尋找着京香的身影。——但一個預料之外的人影出現在我的視野中。院子裏,有人在奔跑。

總之,我先打個招呼。

養母的兩條腿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姿勢被他抬起。原來是這樣玩的啊。

這個好似來自異國的女人,緩緩地低聲道:

「剛纔也是接到熟人電話,說是柿沼家男主人突然腳部劇痛,一步都不能走了,連從自己房間走到電話機前都不行。由於之前沒出現過此類症狀,讓我立刻去他那兒看看。」

「喂喂,有裏。別傻站着說點什麼啊。你不覺得小琢磨是個優秀的孩子嗎?」

「這麼胡來嗎?」

「是遺產。都開始談到分家了嗎?」

「你不也一樣嘛,琢磨。誰都想要錢,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臥·操。

「那按照法律條例來呢?」

說着玲開始模仿有裏慢吞吞的語氣。

我依次看了他們四人後問道:

「我不否認,但……」

憂羅希明答道:

「對了琢磨,那個偏宅你準備什麼時候收拾好?從上個六開始,今天都禮拜一了。昨天一天你幹什麼去了,嗯?真是的,現在的小孩都靠不住了,交待過的任務一個都沒完成,以後還怎獨當一面?你光知道喫飯,事倒是做一點啊,這個小孩!」

「嚯~」

我站在玄關門前,抬手看一眼手錶,七點。

躺在牀上,腹部的鈍痛一陣陣襲來,被Glenn他們打傷的地方還沒有恢復。我看了看手錶,七點半。身體帶着點微熱,是被打的?還是因爲京香會來?我試着在腦海中描繪根津京香的身姿,想將她從頭到腳畫個清楚,卻奇怪地發現記憶中她的臉型輪廓都模糊了。看來沒什麼缺點的面容也沒什麼個性啊。但是她真的會來嗎……

在我家大門前與差賀道別後,我走進庭院。周圍已經完全靜了下來。

「是差賀醫生吶,晚上好晚上好。還在忙嗎?」

「今天第一次和姑父姑姑在家見面,那大家齊聚一堂是爲了?」

鎮長那張大佛臉上綻放笑容,一面寒暄道:

他的小眼睛此刻眯得更細,看着我的臉。我讀不出他的表情,卻總感覺哪裏不舒服。

「你奶奶都那樣了,也是沒得辦法啊。」

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我連忙給他讓路。有裏無言地跟在希明身後也回去了。

「那之後是怎麼安排的呢?」

「有裏你性子真悶哎。小琢磨,這位是我的妹妹憂羅有裏。你好像認識巡查嘛,她,巡查的老婆。」

差賀伸出手掌介紹道:

「那麼鎮長,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就連養母玲,多少也和松有點相似。但無論二女法子,還是三女有裏卻是完全不同,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所以能適應大門家是因爲松與玲都和生母略有相似。且不論祖母,如果我的養母不是玲,而換成法子或者有裏,我不知道會有多麼鬱悶。

間秀來做什麼?

「一聽就像城裏孩子說的話。這裏什麼人都有,那種光明正大貼在玻璃櫥窗裏的條例,要是放在這個鎮上是會被關在不透明而且還是防彈玻璃櫥窗裏的。」

坐在憂羅和鳥新中間的女人喋喋不休尖聲說道:「哎呀,這位,你就是小琢磨嗎?我從啓太嘴裏聽說你很聰明呢。那在學校裏也能立馬成爲尖子生哦。這邊的小孩都笨得很,真~是沒得救。而且你比啓太口中看起來更帥。下次來家裏玩啊,熱烈歡迎。當然去班主任家裏玩可能有點怪,哈哈,沒關係的嘛,我們是姑姑和侄兒呀。對了對了都忘了,我是鳥新法子,請多關照。」

他臉頰好像更消瘦了,整張臉感覺病怏快的。細細的眼睛也凹陷下去,看起來十分疲憊。班主任爲什麼在我家?是來家訪的嗎?

「做母親該說的話我都說厭了。」

她又灌了一口啤酒。

「我不正在說他們胡來的部分嘛。你以爲啓太出了什麼餿點子?說要工齡排序,遺產按照歲數大小進行分配,歲數越大拿得越多,還說這樣分配最佳,誰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多撈點。」

像是個嚴厲刻薄的女人。

「只是去了養老院,又不是作古。」

「一眼就能看出來對吧。」

我朝那道細縫中窺去。月光滿屋。

我的房間在二樓。

「初中生不都一個樣嗎。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會,只會喫閒飯。」

好像藏在憂羅希明身後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但她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原地。

「喂喂,他是小琢磨哦,你也是第一次見吧。打個招呼呀,有裏。」

推開門我嚇了一跳。家裏多了男女四人,也有陌生面孔。一時間我不知所措。

藉着月光浮現而出的是一張狸貓面孔,是間秀。和尚直奔玲的寢室而去,在窗下站定。養母房間在我房間斜下方,裏面黑燈瞎火。間秀像個盜賊似地左右環視之後推開窗,窗子好像沒鎖。隨後,玲房間的窗戶又靜靜地闔上了。

「鎮長!」

「你回來啦,琢磨君。」說話的人是鳥新啓太。

法子一口氣說完一大段,氣息真棒。她個子不高,但充滿能量,身材也像被塞滿一般鼓鼓的。卷卷的燙髮下是一張如包子般圓圓的大臉,眼睛、鼻子、嘴巴也都是圓的,看着挺喜慶。不過她化妝不在行,藍色眼影打得太重,搞得跟鄉下站街女一樣。看來班長鳥新康子還是更像她爸。

我又想起憂羅充那張如同惡魔模特的面孔,但他無論和希明還是有裏都全然不同。

差賀大大咧咧地向他打招呼。

可能這也是當年和養母處不好的原因之一。他平靜地繼續說道:

「窮忙窮忙,越窮越忙。王渕鎮長這是?」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我好像被丟棄在屋裏。玲坐在餐廳,很明顯不開心。她一手拿着酒杯,一面找我說話,桌上像雜貨攤似的胡亂放着幾個啤酒瓶和菜盤子。玲一面灌着酒,一面翻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座位上的我。她的眼裏充滿血絲。「琢磨,你也喝。」

最後起身離開的是法子,她回頭對我說:「小琢磨,玲不開心的時候還要辛苦你了哦,多跟她開開玩笑,多『好好好』地哄哄她。拜拜~」

「那不就跟死了一樣。」

法子咋舌道:

「也在工作哦。馬上準備去一趟鎮議員久保田家,有點事情商量。」

「老師怎麼能這麼做——」

「這可不是做母親該說的話。」

王渕也大聲回了一句,兀自離開。

養母那樣的姿容,能不看就不看吧。這時,玄關處響起了門鈴聲。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是京香來了嗎?我又瞅了一眼門內,房內,間秀似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依舊不停地來回抽送。慢慢玩兒吧。

我轉向玄關。

打開門,根津京香站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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