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Glenn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7362 字
餐桌上,祖母也在。感覺新鮮。
晚餐我只和父母一起喫過。
而祖母(過去的外婆)僅存於想象中。雖然我知道她叫松,但沒有一點真實感。
不過如今,空想中的存在開始變得真實。鮮活地,在眼前,動着筷子。
她一頭雪染的白髮高高盤起,低垂的眼睛裏總是漂出憂鬱。僅將一點美味含在口中,細細咀嚼。她的側臉輪廓還殘留着舊日美貌,有一種出入英國上流社會的老婦人般的氣質。
鋪着純白桌布的寬大餐桌上擺滿了盤子。晚餐以野菜素食爲主,大概由於母親和女兒相依爲命,習慣少食吧。想喫肉——蚯蚓肉餅就算了——雖然心裏不由得這麼想,可任性胡說不利於融入新的家庭。來到這兒還不到兩週。上學期是在中野的中學讀的,暑假過半我就搬到了這邊的家庭,所以現在還帶着點客人的生分。放下筷子,輕輕看看周圍,是微暗卻又氣派的餐廳。無論是鄉下,還是這個生活的時代,在這裏都好像被遺忘了。
說起印象,這裏是明治風格洋館中的一室。雖然在現代日本,住洋人房喫日本糧可能還算不上稀奇光景。但圍繞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風格的花紋壁紙和裝飾美術風格的西洋餐具櫥櫃之中,拿雙筷子劃來劃去總覺得滑稽。這還不僅僅是可笑的問題,這個畸變如果變大則會衝向瘋狂,只不過現在流露出一點異樣的端倪被我抓住了。
我常聽說鄉下富農一因爲有大片自己的田地——有時會造一些不得了的房子,那大門家就是其中翹楚。
山中一個小村莊,還在村莊深處赫然出現一座類似目黑區舊迎賓館一樣的建築,肯定令人大喫一驚。不止誇張,建築造型還十分異樣。在一片日式、日洋結合的住家中,突然冒出一幢純西洋建築。鎮裏房子瓦屋頂和鍍鋅鐵皮屋頂比較常見,草屋頂比較少。但像大門家宅邸那樣又是pediment(山牆紋飾),又是dormerwindow(老虎窗)的屋頂,看遍全村也找不到第二個。
養母和祖母就住在這棟寬敞的老洋樓裏,僅此兩人悄悄度日。餐桌上,祖母大門松坐在我的右側,養母大門玲坐在我對面。玲停下筷子,大嘴一咧笑道:
「琢磨,學校怎麼樣?新學期第一天,怎麼都覺得挺累吧。讀鄉下學校,挺難的吧?」
「還好,雖然學校不大,但是裏面設施感覺和東京的中學一樣。而且我還交到了兩個朋友。」
我謹慎地作答。別說是稱呼母親了,就連親暱一點的口吻都還沒適應呢。
玲有點粗俗地呵呵笑起來。
「都交上朋友啦。琢磨你長得眉清目秀,隨便往哪兒一站都是衆人焦點。那幫小姑娘是不會放過你的喲。」
她打量我的眼神令人不快,我避開她的視線說道:「衆人焦點……嗎。這倒不是。」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不知道該不該將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件數落清楚。刀、蛇、蚯蚓——無論哪件事拎出來都只是異常。如果傳到一本正經的監護人耳中,向學校索賠還是輕的,如果事情鬧大了,連警察都能叫來吧。可如果我姑且回答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卻沒理由這麼做。瞞下心中煩惱反而顯得我不相信這個新媽媽了,可能她也找不到其他適合飯桌上的話題了。
於是,我籠統地說道:
「這邊的小孩比較排外,好像不太容易對他人打開心扉。我覺得適應學校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再說到新交的朋友,他們是怎樣的人,其實還不是特別瞭解。」
「琢磨,這一帶自古以來將患有重病的人、有精神問題的人統稱爲魔入。可能他們認爲是邪魔也就是魔物引起了這些人類無能爲力的部分的損傷。當身體和頭腦出現問題時,都是魔物在搗鬼。」
是松在說話。沒有口音,是標準的日語。玲看着白髮老太太一臉訝異。
「木村?……啊啊,那個有名的不良學生嘛。」
「搞?惡作劇?我做什麼了?」
「一個叫木村的,本質不太好的學生。」
「但是我放不下。更準確點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魔入到底指什麼?爲什麼我會被別人這麼稱呼?」
「如果要安撫情緒那應該什麼都不做。因爲明明看得見結局,再給人無謂的希望太殘忍了,這個傳統應該割捨。」
「那他們爲什麼要叫我魔入呢?剛纔所說,我們大門家沒有被魔物附身過,反而是專門驅打妖魔的角色。我又是巫女的兒子,把魔入的名字放在我頭上不是很奇怪嗎?」
「對你去世的父親口出惡言是要作甚?有了那件事,你就不安心傳承大門家的血脈了嗎!」
如此平靜地講述,讓原本離奇的內容都感覺到平常。松已經年過七十,但口氣中完全沒有衰老糊塗的跡象。比起玲,她的頭腦反而更加清晰。
「具體來說,就是這些。」
「什麼鬼,還真是什麼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你有證據嗎?」阿甘朝地板上啐了口唾沫。
「……母親,突然讓他看那個,會不會太刺激他了?畢竟還是個孩子。」
從剛纔玲說漏嘴的內容判斷,這個大造是我被人稱作魔入的原因。本來我應該——像個剝魔師的孩子一樣——成爲驅邪淨化這一邊的人。可事情發生了,立場反轉了,我被調了個個兒。大造呀大造,你究竟做了什麼?
她歪着大嘴笑着。可能她是個美人,但沒有氣質。明明好像沒化妝,卻有一副濃妝豔抹般的面容。
平和的氣氛持續到午休時分。直到……身後有人喊我之時。「喂琢磨,有話跟你說。」
玲並不十分情願地點點頭。不過嘴上這麼說,可能心裏還想讓我看到她巫女的裝束呢。
「阿甘是你小子能喊的?」
突然地,松將話頭指向了我。剛纔一段埋怨女兒的牢騷好像已經發完了。不知何時,玲又變回了一副滿不在乎的面容。
「玲,還不是因爲你——」
「從前,這裏來過一個很靈驗的導師,說可以驅除附在鄉民身上的魔物。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鄰近村莊,以至於更遠的患者都跑來看病。於是這個村不知什麼時候起又被稱爲剝魔之鎮而小有名氣。」
「就算是孩子,也是鎮裏的孩子。其他家小孩都看過,他怎麼不行?讓他去體驗一下。」
「現在不想說,越說越多。」
正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由我來回答吧。」
那天夜裏,我輾轉反側。想不通的事懸在心上,就算筋疲力盡,昏昏欲睡,可一閉上眼,蛇、蚯蚓、養母、祖母和阿甘的樣子就在我腦海裏盤旋。迷迷糊糊之際,東方漸白。
她浮出奇怪的笑容。
「傻瓜,怎麼可能驅散。現代醫學都治不好,我就能治好了?肯定也沒辦法啊。我能做的就是把既定的儀式過一遍,僅此而已。」
我控制住激烈的語氣,忽地想到一個問題。
「看來在學校裏發生了些事呢。」
「那課桌裏的蛇、鞋櫃裏的蚯蚓怎麼說?」
我插不上話幫不上忙。松一時間又繼續發着牢騷,玲也耐得住在一旁聽着。看樣子,有關這位「去世的父親大人」的爭論,恐怕在家裏經常發生。當然,這位「去世的父親大人」大門大造,也就是我的外公,現在的祖父。我和祖父完全沒見過面,他在我搬來之前就去世了。我不知道如果他在世,對領養是什麼態度。但一家之主已是故人,想必這時她們纔會想起找我來當嫡子吧。
「不過那些家有重病患的人們走投無路,一籌莫展之際只能像文字裏寫到的祈求神明保佑,最後的事實就是這些家族在此地紮了根。因爲如此,在當地每一代都要有祈禱師和巫女。所以這個職業很久以前就由我們大門家族擔任。」
「好了,玲。值得祝賀……也是。想想確實是個值得祝賀的日子。不,本來就是個值得祝賀的日子。琢磨,後天是我生日這件事,請你牢牢記在心裏哦。」
她看向自己的女兒。
玲滿臉困惑,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說「你是傻了嗎?」就是祝賀一下祖母的生日而已,有那麼奇怪嗎?
「那不是扔,就是手滑了。」
我將倒吸的一口冷氣徐徐嚥下。如果松不說話,我甚至以爲她在和我開玩笑。
「不可能,我身上什麼魔物也沒有。」
新學期第二天,今天起課業開始正式起來。上課過程令人安心,可以不用擔心環境隨意休息。課程進度水平與之前的學校相差無幾。漫不經心地聽着老師的聲音學習,可以讓我忘記這是新的環境、新的學校和新的同學。
祝福語條件反射似地飛了出去。
松將身子轉向我,用念教科書般平平的音調說道:
「那媽媽做的事,豈不跟詐騙很相似了?」
說到現在,我大體已經瞭解了魔入的意思,但還有一些放不下心。
「這麼難聽的話以後不準說了,這是你即將生活的地方。侮辱自己腳下的土地,你想幹什麼?玲——」
不管哪個,先問再說。
「夠了。」松在一旁點道。
「對了,琢磨。」
「都怪父親。就因爲那個男的做了那樣的事——」
「琢磨啊,有什麼不舒服的事你就說出來。很正常,這裏不是中野那樣的大城市。窮山惡水出刁民,他們對外來人向來冷淡。先不說他們自己有很多問題,就算反過來,你沒有注意到的一些事,也會把他們點着。所以遭人冷眼就可以找媽媽商量。我可能還會給你一些建議。」
我忍不住問道:「剝魔?」
我看向皺着眉頭的養母。玲說話了。
「那些邪魔,被驅散的是什麼呢?」
「我就是做剝魔儀式的。怎麼了,很意外?瞧你一臉見鬼的表情,也確實,我長得不像巫女嘛。」
「小地方嘛。小學六年級時好像就打了他的班主任,一時間鎮裏傳得挺厲害。那種小孩說你兩句不要理他就好。」
話音剛落,空氣就凝結了。養母和祖母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玲撐住笑容問道:
「阿甘,我希望你能停止對我的惡作劇。」
「好的。」我立刻回答道。
「換個話題,想和大家說說。後天是我的生日,我就要八十歲了。」
她想說點什麼,卻被松止住了。
我站起來,跟木村修——俗稱阿甘的男人對峙。我倆身形基本相同,但對方比我強壯得多。他斜斜向下的視線也相當有迫力,可我不能輸。
「今天,發生了什麼?」
松沒有停頓,繼續講下去。
「那我換個說法,別搞我。」
我強打起精神,頂着一張睏倦的臉上學去了。
「代代……擔任。這麼說現在也?」
「我知道了。」
「從醫學上考慮,都是重症患者聚集在這裏,那麼驅魔儀式有效嗎?」
震驚了!我望向面前的女人——我的養母。玲紅豔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我想象不了如此粗鄙的、世俗的女人竟然擔任着巫女一職。不對,電視裏的巫女之類的通靈者,大多形象都偏向色情風,如此想來她扮演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
「人可不是什麼都能隨便割捨的。」突然,她的語氣強硬起來。
「我說過了,我來回答。」
「你閉嘴!」
「就算前方只有最壞的結果,『聊以自慰』也是有價值的。人的精氣神是可以拯救心靈的。所以說,你畢竟是個從城裏來的孩子。傳統之所以成爲傳統就在於它不可撼動。安撫情緒就該什麼都不做?那你很棒哦,你跟鄉下那些死腦筋的老頭很像哦,頭腦不會靈活變通。哦對了,一根筋不就是無法改變嘛,最後不就是因爲打不破而成爲傳統了嘛。這些傳統絕不會因爲你一個新來的小鬼兩句無知牢騷而有一絲改變。」
上午時光安穩度過。
但松嚴肅地點點頭,說道:「玲就是如今的巫女。」
「不用說得那麼大聲的,母親。都是我的錯惹您生氣,身體會喫不消的。您看您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可千萬不能讓血壓高上去。」
祖母和我又稍微閒談了一會兒。她問了我好幾次有關這兩週的生活,以及以前在中野的生活。每當這時,我總覺得是在參加面試,認真思考,反覆揣摩,沉着以對。我覺得今天也同往常一樣,回答得圓融周到。
松激動地打斷她。一瞬間我彷彿被訓了一樣,身子一縮。祖母的聲音字字發力,對玲說道:
「就是通過祛邪儀式,將附身魔物剝離出來,驅除掉。」我稍稍想了想之後問道:
「具體什麼效果我也不知道。」祖母暖昧地回答道。
「扔刀子啊。」
「呵!大門大造的孫子,不是魔入又是什麼?」
不管了先喊一個出來,至少要把重點疑問解決掉。「我今天被人叫做魔入。魔入是什麼啊?」
玲睜開眼。
「祝您生日快樂。」
「媽媽」這個詞,被粗糙地扯了出來。「媽媽——」
「果然還是初中生。人吶,是需要穩住心緒的。僅僅治療,不見效果,人們就會覺得不行了,最後還是要試一試剝魔儀式,儘管可能還是沒有,但終究心安。」
「開什麼玩笑!我沒幹。你小子是魔入,自然身上會冒出點怪事,就像屍體上會冒出活蛆一樣。碰到蛇和蚯蚓也是這個原因,都是你的錯。你如月琢磨被詛咒了,別想怪罪別人。」
「你聽誰說的?」
「你認識他嗎?」
松的眼睛,第一次直面我,盯住我的雙眼。佈滿皺紋的小小眼睛裏,那說也說不出的憂愁一掃而光。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我在哪裏,這裏將要發生什麼——或者發生了什麼——我一概不知。
「這個鎮裏,因爲集聚了很多重病不治的患者,可以說這是個等死之人羣集的地方。往好了說,整個村鎮是一所醫院;往壞了說,整個村子就是最後的火葬場?墓園?……」
玲的口吻一瞬間軟了下去。剛纔的氣勢,與其說是對我的感情,倒不如說讓我感到了她平日裏懷抱的怨念突然間滲透出來。
松點點頭,看了一眼滿臉不高興的玲,開口道:
「話雖這麼說,但是母親——」
「但是這樣的話——」
「琢磨,你呀……」
回頭一看,一個光頭少年嘿嘿笑着站在眼前。
「但是母親——」
我謹慎地發問:
不能那麼輕易地被她說服,於是我說道:
「讓他看看剝魔儀式吧,讓琢磨真切地感受一遍。正好明天就有一場。」
但是實際上我想都沒想,條件反射幫我作答了。
這時,玲也抱怨起來。
玲挑了一下右眉道:
「大門大造?我祖父怎麼了?」
「少裝蒜,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不清楚。」
我來到多媒體教室,這間教室應該容納過更多的學生上課學習吧。「進來吧。」
阿甘說着,嘩地一聲拉開門。我打量着教室裏異樣的光景。
課桌完全沒了正形,在教室裏拼出一個圓形。
窗邊的五張課桌上,各自架着一把椅子,面相不善的初三學生靠在椅子上。課桌上一共坐着五名學生,做出一種俯視我的姿態。如此超現實主義的情景讓我定住了。爲什麼桌椅要擺成一圈?爲什麼特地在桌子上架個椅子坐着?有這個必要嗎?
阿甘衝着茫然無措的我,咆哮起來。「我說過給我進來!」
阿甘一把揪住我的胸口,推推搡搡將我拖到圓形中心。我感覺進入了一個……魔法陣。而且像要在我頭上施一些邪惡的魔法。
阿甘走出課桌圈,保鏢似的站到初三學生身側。
一排少年,五張臭臉。其中屬正中男生長相最爲兇暴。黃毛像針一樣立着,面部狹長顴骨突出讓人聯想到螳螂,眼角上吊的一對招子,透出一股將獵物撕碎喫光的狠勁兒。
我面向那個黃毛。「你就是Glenn嗎?」他咧嘴一笑。
「是啊。那,你就是如月琢磨吧。不過『Glenn嗎』,你這傢伙還真不會說話,對前輩都直呼其名嗎?我的名字,王渕一也。你可以叫我王渕學長。叫Glenn學長也行。」
「找我什麼事?」
「初一小屁孩架子倒不小。」
「我手頭還有事,有話快說。」
「你小子跟我想的一樣,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明明自己是個魔入。」
「你們不也是小屁孩嗎?還有我不是魔入。」Glenn沒有接我的話茬,左右看了看。
「你們幾個,要開始審判了啊,對如月琢磨的審判。不是女巫審判,是魔物審判。」
魔物審判?開什麼玩笑。總之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吧。但這種壓迫感是什麼?面對他們我能明顯地感受到壓力,不禁讓我覺得自己正站在由課桌圍成的法庭上,面對着真正威嚴的法官。
回頭看去,敞開的門邊露出了鳥新老師細瘦的輪廓。阿甘手上的小刀,魔術般地消失了。
正在這時。
桌上的四人依次叫囂着「有罪!」。抵抗已經無濟於事了。這場審判從一開始就定好了結論。這時我能理解中世紀那些被帶去接受女巫審判的女子的心情了。
「你是看不起誰?惡魔啊惡魔,devil、demon,這是惡魔。你是惡魔附身者的孫子,絕對也被詛咒了。這事傳得你親爹,還有全村人都知道。你就是個魔入,就因爲你來了,這個鎮也發生了壞事。」
「那我祖父是被什麼魔物附身了?」Glenn揚起兩邊的嘴角道:
我犯得着跟你們這幫人講述我不捨如月的理由嗎?Glenn也好阿甘也好,你們能理解父子之間真正微妙的情感嗎,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認識「理解」二字是個啥。「我沒有隱瞞。」
「那你改姓大門啊,理所當然啊。」
「……惡魔。不是狐仙或者狸貓?」
————————————————譯註:
「惡魔。」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當然要隱瞞,因爲你身上流着魔入的血啊,可不能污染大門家的血脈哦,要臉不要臉!」
「但是——」
「不是什麼不是,你就是被惡魔附身了。」他對左右使了個眼色。
「……我無話可說。」
眼前明顯是異常狀況,這個老師卻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心裏門兒清,卻處處裝傻。
「就是這個。」
情不自禁口吐髒話。看我不爽?呵,存心找碴是吧。果然不良到哪兒都一樣,無論城市還是農村。
我有點慌,問道:
「就是這個——如月。不覺得彆扭嗎?你爲什麼要姓如月?你真正應該叫大門琢磨。你成了人家養子就應該改姓大門,爲什麼要藏頭藏腦?」
「就是哪個?我的名字怎麼你了?」
鳥新老師平靜地看了看教室,用冷淡的口吻說道:「第五節課開始了,請回到各自的班級。」
「什麼要不要臉,我問過了,我家一直做剝魔儀式。」
「屁咧,大門大造家孫子怎麼可能普通。那傢伙是被貨真價實的魔物上身了的。」
「有罪!」阿甘大聲地附和道。
「你們在幹什麼呢?」尖銳的高音飛了過來。
「如月琢磨。」
「所有。」
「不知道。」
「總之,先送他去住院吧。」之後,用戲謔的口吻說道:「阿甘,讓他爽一下咯。」阿甘手中寒光一閃。是小刀。光頭少年開心地越過課桌。這個壯實的大塊頭步伐卻異常輕盈。那傢伙再逼近兩步,就要刺到我了——
我盯着Glenn。
眼神依舊銳利,獵物上鉤的笑容浮現在嘴邊。這時的Glenn反倒像個惡魔。
威廉·莫里斯(1834年3月24日-1896年10月3日),出生於英國沃爾瑟姆斯托,19世紀英國設計師、詩人、早期社會主義活動家、自學成才的工匠。
「啊~我懂了我懂了!」
「騙人?大家可都說發生過惡魔作祟。因爲大門琢磨被附身的緣故。」
「我操。」
「那請你告訴我,我是哪裏讓你不爽了?」
「不是的。」
緊張的絲線斷了,我才意識到呼吸都停止了。
「是……這樣嗎?」
「你騙人。」
第一次湧上來興趣。有關祖父的話題,在這兩星期裏我和養母或祖母都不曾提及。我竭盡全力將話頭集中在自己身上,對故人之事則能避就避。
「我就是個普通人啊。」
「投吧,有罪!由於如月琢磨被惡魔附身,有罪。你們就這麼投!」
他望向阿甘。
「我對你的一切都不爽。尤其是你的名字,你自己念念。」
他揮舞着雙手,打斷了我的話。
「剝魔!不是一個東西好嗎。做剝魔儀式的人能讓魔物上身?連自己身上的魔物都驅不走,怎麼給別人驅邪?還有最基本的,普通人做不了剝魔。那活兒沒有點怪物氣力,是絕對不行的。」講是講得通,可——
我提起精神問道:
「你們想把我怎樣?」他的目光迷失在半空。「怎麼樣呢……」
Glenn用狂暴但帶着點嚴肅的口吻說道:「如月琢磨。知道爲什麼叫你來嗎?」
「那麼我來告訴你:因爲看你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