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找S彩的人們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1.6萬 字
「虹原市出現吸血鬼?」
那天,在某個地方報紙的角落,刊載瞭如此標題的報導。
標題的字體很誇張,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篇幅的關係,報導本身卻是小小一篇,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虹原市內發生多起手法類似的傷害事件。』」
少女將早餐和早報擺在餐桌上,嘴裏念着報導的內容。早餐菜單是土司、荷包蛋、沙拉。餐桌上準備了三人份的量。
「『被害者身份遍及男女老幼,找不到共通點。每個都是在行走於人煙稀少的夜路遭到襲擊,在陷入貧血狀態時被人發現。』」
少女在餐桌上面擺了三個杯子。
「『被害者財物完全沒有損失,除了手腳有撕裂傷之外,沒有性命危險。被「偷」的只有血液?』』
少女在杯子裏一一注入牛奶,然後繼續說道:
「『目前還沒抓到犯人。以年輕人爲主的民衆正謠傳着「難不成是吸血鬼乾的?」的八卦……吸血鬼?』」
少女將攤開的報紙摺好,對着餐桌另一端露出微笑。
「好危險啊。要小心一點。是不是啊?爸、媽。」
沒有回答。
「擊退吸血鬼菜單,添加特製十字架形筍乾的拉麪&超級蒜味煎餃套餐」。
一條京介看着店頭迎風招展的旗幟,輕聲嘆了口氣。
這是位在虹原車站附近,一家小小的中華料理店。面對巴士站的窗戶貼着各式各樣的菜單,從一般拉麪、叉燒拉麪到炒飯全都套上「擊退吸血鬼」的字眼。在剛剛的旗幟和菜單角落,還仔細畫着一臉喫驚的吸血鬼圖案。
對於目前市區所發生的事件,這家店的店長究竟是打心底感到憂心,還是打心底感到高興?京介再嘆了一口氣,有客人從店裏走出。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子嘴裏咬着牙籤,懶洋洋地走着。實在看不出半點像是因爲喫了擊退菜單,於是身心都很強悍的樣子。
京介強忍着呵欠,從客人忘記關上的玻璃門走進店內。蒸騰的空氣一下子就竄到鼻尖。時間是下午一點之後沒多久。店內很窄,只有兩張桌子加上吧檯,擠滿了客人。「歡迎光臨。」廚房那邊傳來親切而活潑的招呼聲。
「京介,這邊。」
在後面那張桌子,有個少女正拿着免洗筷在揮手。女學生穿着虹原東中學的制服,是京介的雙胞胎妹妹豐花。豐花前面是一整疊的碗盤。雖然在招呼京介,豐花的雙頰還是忙碌地動個不停。
「這樣講太偏頗了。」
「所以呢,我希望京介可以來幫忙。反正你一天到晚都在睡覺,應該很閒吧?」
「我看你好像有困擾,不過我身體這樣,實在沒辦法幫忙。不好意思。」
宮澤把花束從肩上放下,仔細整理用來包花的玻璃紙。那個手勢以及講到「千金」兩個字的語氣,跟宮澤本人都不太搭。
「你所謂的重要事情是什麼?」
門鈐始終沉默着,京介也默默地望着它長達一分鐘。沒人在家?豐花他們或許探病結束,已經回家了。名叫小茜的女孩或許又出門去了什麼地方。是這樣吧?京介嘆了一口氣,從小林家的大門退開一步。纔在打呵欠,門就輕輕打開來了。門後面有個化濃妝的中年女性,正一臉狐疑地向外偷窺。女性背後是連接着玄關的前庭,有座很大的花壇。
「啊,不過沒搞懂對方血型就通通襲擊,這樣是有點缺乏效率。那會是誰呢?會不會是養了一大堆蚊子當寵物的人乾的?」
「小茜!!我女兒確實是個肯爲父親着想,真的很體貼的孩子。我想這是她的作風,不過我女兒在一個月前受了傷,之後就一直無法外出。小茜不可能跑去商店街的。」
「是小林教官?」
「研習生,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是我妹妹。」
「讓您久等了,擊退吸血鬼鹽味奶油拉麪加煎餃。」店員來到桌子邊,然後大聲說着。豐花一臉理所當然地,將店員遞過來的碗與盤子接了過來。
「雖然菜單裏沒有,只要說自己有錢,就可以叫店裏的人做。不過她還碎碎念,說什麼上面沒有金粉。要抱怨就找我好啦。」
還是一條家太過吵鬧,一般家庭就是這個樣子?京介還是按了門鈐。門鈐響了,不過卻沒有回應。
「……請問一下。」
瑠瑠喝着杯裏的水,緩緩地插話:
「所以那把花束是要送給他女兒?」
豐花後面是店內專用的公共電話。京介又嘆了一口氣,往桌子的方向走。樋名谷瑠瑠就坐在豐花對面,慢慢地喝湯。
豐花不爽地皺起眉頭,一口氣把四個餃子塞進嘴裏。京介撐着下巴,開始思考吸血鬼跟夢想有什麼關係。
「話是沒錯,可是他們搞了老半天,就是抓不到吸血鬼啊。」
「當然是吸血鬼事件囉。我正在跟瑠瑠講啊,我們就來找出那個犯人,然後把犯人趕跑。」
「探病……」
「不過,這是傷害事件吧。」
女性又用語尾加強的口氣這麼說着。然後帶着十分困擾的神情,用力嘆了一口氣。
「謝謝您。擊退吸血鬼奶油拉麪加煎餃~」
「順便去找豐花,把她帶回來。」母親還這麼說。豐花無視於學校方面的交代,總是玩到天都黑了。母親倒也不是擔心她會成爲下一件傷害事件的被害者,只是怕她偷懶不肯負責打掃浴室。每次只要豐花不肯負責打掃,雙親就會搬出「雙胞胎有連帶責任」之類莫名其妙的理論,要京介代替。京介並不喜歡事情變成這樣。所以他乖乖聽從母親的命令,走向夜晚的街頭.「小心吸血鬼啊。」擦身而過的鄰居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着。
這時剛剛的店員又出現了,滿臉笑容地說道:
豐花和瑠瑠拼命鼓掌。難不成把我叫來只是爲了增加甜點數量?京介這麼想着,打起了呵欠。
「對啦,白癡。研習班第一號的大白癡。我不是說了要去探病?」
「有人叫我們去啊。我跟那兩個人邊走邊講話,走到那個角落,有人叫住我們說『你們是研習生吧』。」
「你……你說什麼?」
看來是找錯地方了。京介又回到商店街,在拱廊下緩緩前行。他確認購物人羣中有沒有豐花的身影並前進。豐花和瑠瑠不會默不作聲地走路,再怎麼樣也會瞄到。不過在路上來回看,還是沒看到豐花她們的人影。
女性的自言自語似乎會拖很久,於是京介開口發問,打算先把事情處理好。
瑠瑠用開朗歸開朗,不過似乎沒那麼認同的表情點頭。「有北京烤鴨嗎?」瑠瑠用有蕾絲的白手帕擦着嘴角,然後朝廚房的方向問道。看樣子是對豐花目前所講的事沒什麼興趣,不過卻對約好的地點、平民風味的中華料理店的口味有興趣。對京介而言,兩者都是可有可無。畢竟豐花並不是受到正義感與上進心的驅使,她只是隨着事件報導與八卦起舞而已。基本上就跟想出擊退菜單的店長沒什麼兩樣。
豐花把喫光光的五目炒麪空盤,推到桌子角落回答。京介拿起放在盤子對面的菸灰缸問道:
「而且還有正式的矯正術者在。」
用餐結束時,就跟她之前所講的一樣,豐花已經對消滅吸血鬼的事完全失去幹勁。不用被捲入麻煩事,對京介而言算是可喜可賀。
「你要去小林教官那裏探病?」
「我老公教的學生三不五時就會跑到家裏來。要討考試分數之類的。受不了,完全沒想到時間問題,還有會給我們帶來困擾的問題。老公也真是的,怎麼可以公私不分。不是把工作帶回家,就是家裏的事全部不管,以爲只要薪水有給就行了。而且啊……」
京介又點起一根菸,不置可否地問着:
「爲什麼這麼突然?」
夢到被成羣的拉麪與煎餃追殺,然後就被母親的叫聲喚醒。母親下令要自己去買晚餐用的菜。京介用還睜不太開的眼睛望着窗外。天已經黑了,正吹着溫熱的風。
京介和豐花的所屬單位名叫術者研習班。這個研習班的所屬機構名爲光流脈統轄管理本局,通稱「本家」。目的是守護由大地網羅而來的特殊力量,並促成力量的發展。
「探病?誰來探病?」
「我跟你說喔,京介。瑠瑠居然大白天就點了魚翅湯耶。」
豐花這麼說着,將麪湯喝得一乾二淨的拉麪碗咚地一聲放回到桌上。豐花臉上充滿了極度飽滿的力量。
因爲提着購物袋走來走去很麻煩,京介決定在前往超市之前先找到豐花。京介往站前商店街的方向走。心想豐花跟瑠瑠說不定還待在蛋糕店裏,想要挑戰喫到飽直到關店爲止。不過和京介的預測相反,店裏並沒有豐花她們的身影。「自己一個人喫了三十七個蛋糕的女生,還有硬是要求『給我用法國產的栗子泥做的栗子塔』的女國中生,這兩個人才剛走。」一問店員,店員是如此回答的。
聽着小林夫人煩躁的口吻,京介閉上了嘴。受傷。受了傷的女兒。撐着丁字形柺杖的夫人。京介突然想到,兩人會不會是在一個月前同時遭到意外?說到這個,小林教官返家療養似乎也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家裏有好幾個人遇到不順、自己身體又不方便的時候,遇到莫名其妙的客人,難免會變得煩躁。不過——
京介對着位在斜上方牆壁的換氣風扇吐出煙霧。國中的課在上午結束,之後京介就直接回家躺平,豐花在叫他起牀的電話裏是這麼講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現在就來車站前面的中華料理店。你要是不來,我就把你剁成餃子餡。」京介原本想睡個回籠覺不理她,不過接下來電話鈴聲卻響個不停,讓他無法成眠。最後無可奈何只好出門。
小林教官的家,位於和附近住宅區有點距離的地點,是獨幢建築。西式的大房子整個被高高的圍牆圍了起來。門一關上前方就是庭院,花香隨着晚風飄了過來。
京介這麼一說,宮澤馬上露出不爽的表情。
「喂,怎麼連你都講這種沒有夢想的話,這樣會很泄氣耶。」
「誰說要送她們啊。這是探病用的花束。研習課有個小林教官,你認得嗎?我正在跟那兩個人商量,說接下來要去採病。」
在本家登記有案的矯正術者,是負責針對光流脈機能不足的部份,進行修復的專門職務。機能不足的部份別名叫「閉塞」,土地要是有閉塞,因爲人的惡念而形成的犯罪機率就會增加。爲了避免閉塞的情形再度發生,矯正術者還得處理犯罪事件。當然,這些行動是完全瞞着一般人祕密進行。說到目前市區所發生的事件,術者有可能已經採取動作。
「這是午餐時間的贈品。擊退吸血鬼杏仁豆腐,三人份。」
吸血鬼事件。正確說法應該是發生在深夜路上的連續傷害事件,這件事京介也知道。因爲事件的緣故,這麼講是有點隨便,不過放學時間提早,睡懶覺的時間也增加了。
「哪件事?」
京介在拱廊出口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難道她又跑進哪家餐廳,正在喫些什麼?明明每天攝取這麼多的能量,豐花卻對世界、人類沒有半點貢獻,總覺得很沒意義。豐花攝取的熱量全在瞎扯、無聊的行動、無謂的喜怒哀樂、還有痛扁京介的行爲當中消耗殆盡。所以纔會兩三下就肚子餓。
女性用小聲歸小聲,不過還是類似質問的嚴肅口吻說道。質感良好的紫色上衣配上同色長裙,在淺淺的暮色中看來有點模糊。女性將身體側向一邊,毫不客氣地盯着京介的臉。京介原本以爲她是靠着牆壁,仔細一瞧才發現女性右邊腋下夾着丁字形柺杖。雖然腳被裙子蓋住看不見,不過似乎受了傷.
豐花要是有那種智慧,懂得有效率地保存體力,那麼不論傷害犯還是吸血鬼全都有辦法消滅。京介又嘆了一口氣,附近花店的店頭有人出聲把他叫住。那個理了光頭,長得有點粗暴的少年,是名叫宮澤的同期研習生。
不過,宮澤遇到的小茜又是誰?邀豐花和瑠瑠到自己家的教官女兒又是誰?
「說到目前街上的八卦,當然是那件事囉。」
「我可沒那麼好動。我之所以反對,是怕你太入戲了會很麻煩。」
「是不是有其他研習生來給小林教官探病?」
「你是哪位?」
豐花把免洗筷伸到拉麪碗內說:
「你從剛纔就一直講吸血鬼……」
「……你該不會是研習生吧?」
京介邊走邊看母親交給自己的購物清單,上面寫着拉麪還有煎餃。京介虛軟無力地確信今晚一定會作惡夢。不過反正也習慣了,無所謂。
宮澤臉頰泛紅,口中唸唸有詞,還用手指彈着花束。
「說不定是缺德捐血業者的犯罪行爲。」
「我聽人家說,她們是在商店街遇到小林教官的女兒,然後被邀約的。」
「那只是謠傳。」
宮澤用隨隨便便的口吻搭話,手上拿着小捆的花束。那是由淺粉紅色非洲菊和滿天星所組成,質感清純的花束。「很不搭。」京介忍不住坦白說出感想,結果被人用花束往頭上砸。
宮澤把花束扛在肩上,一臉焦躁地環顧着周遭。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在我買花的時候就不見了。」
「雙胞胎二號和遲鈍大王,到剛剛都還跟我在一起。」
「學校裏的人都說犯人是吸血鬼,報紙也是這麼寫的。」
夫人把手扶在門的內側,眯起眼睛打量着京介。
有幹勁的是胃部,豐花還買了外帶用的燒賣。然後豐花還像在跟瑠瑠比賽那樣,跑進附近的蛋糕店。似乎想起了今天是每週一次喫到飽的日子。京介則是回到家裏睡回籠覺。
「這不是雙胞胎一號嗎?你來得正好。有沒有看到雙胞胎二號跟遲鈍大王?」
京介閃過宮澤又要打過來的攻勢,問出了小林教官家裏的住址。雖然去探望返家療養的教官是身爲人類的一種美德,不過要是讓在家等候的母親等太久,對精神與肉體都沒有好處。京介心裏很清楚,豐花之所以不夠文雅,其實是因爲母親的遺傳,沒辦法。
「名字好像叫小茜。既然是教官的千金,當然跟我們一樣有術者血統.十六歲,去年通過結訓測驗正式成爲矯正術者,不過她說目前專心在照顧父親與做家事,沒有從事術者工作。是個很溫柔的好女孩。」
店員精力充沛地喊着,迅速回到了廚房。廚房那邊傳來夾雜了回應,與正在熱炒些什麼的愉快聲響。
豐花挑起眉毛,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說道。應該是叫自己「坐這邊」的意思吧,京介默默地坐下。
「對呀。」
京介正要伸手去按門柱上的門鈐,卻不自覺地停下動作。抬頭去看房子的窗戶,發現沒有半盞燈是亮的。裏面既沒有東西的聲音,也聽不到半點人的聲音。明明有人在家療養,這樣的氣氛也太安靜了。
「不過呢,你看,感覺這麼優雅、溫和的人,明明只差了一歲,爲什麼雙胞胎二號跟遲鈍大王就一點也不文雅?說到探病,一般不是至少要帶個花束?結果呢,那兩個傢伙一聽到小茜說『來我家喝杯茶』馬上兩手空空地要跟着去。那些傢伙根本不是真心想探病,他們是去跟病牀上的教官撒嬌,目的是要對方在測驗給分的時候放水。全都寫在臉上了。真受不了,對小茜真是失禮。」
問到位在市郊的地址,京介就走出商店街。宮澤對着沒半個人的空間將花束遞出收回、遞出又收回,忙碌地做着某種練習。
丁字形柺杖的前端用力敲打着水泥地,夫人朝京介的方向探出身子。夫人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錯視陷阱畫般驚訝。
「你會不會搞錯了?今天根本沒人在家。而且就算有人來探病,我也會拒絕他們會面。既然是返家療養期間,不論是研習生還是職場的人,最好都不要出現。」
「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見一下小茜?」
樋名谷瑠瑠放聲大笑,移動着湯匙。瑠瑠上的是和京介他們不同的其他私立中學,不過在光流脈矯正術者的研習課上,則是分到同一間教室上課。根據京介推測,她應該是碰巧在路上遇到豐花,於是共進午餐。市區內的中小學差不多從一週前就變成只有上午有課,要兒童與學生在太陽最烈的時候回家。有某部份也是針對名爲「吸血鬼騷動」的傷害事件所做出的安全對策。
京介又看着宮澤的花束問道。尚未綻放的非洲菊,像睡着似地低垂着頭。
「可是,在深夜路上遇害的人是真的被取走血液啊。會取走血液的人,除了吸血鬼之外還有誰?」
就在京介打着呵欠,正要點菸的時候,店員來點餐了。在被豐花硬打電話叫出來之前,京介正在家裏睡午覺。因爲沒食慾,正想回答「水」的時候,豐花自顧自地點了「鹽味奶油拉麪加煎餃」。
應該是教官夫人的對方揪起畫得很濃的眉毛,回看着京介的臉。
「雖然我沒有對付過吸血鬼,不是很清楚,不過多點人手總是比較安心。」
京介敷衍地應了一聲。矯正術者研習課的小林教官。似乎是負責研習結訓測驗的監督與計分的教官,聽說從一個月前就因爲生病而返家療養。京介還無緣參與結訓測驗,不過至少聽過這個名字。
「所以囉,就讓我們這些未來的優秀術者大展身手吧。反正吸血鬼一定住在沒什麼陽光的地方,很快就能找到。只要把研習課裏學到的攻擊系法術使出個兩、三招,輕輕鬆鬆就能把對方打倒。用來考驗一下之前累積的實力,我認爲也不壞。對吧,瑠瑠。你也贊成吧?」
京介把變短的香菸在菸灰缸中捻熄,嘆了一口氣。
「像這種花,我覺得跟豐花和樋名谷都不搭。」
「你會不會太白癡啊,雙胞胎一號。返家療養的人,哪可能在這裏出現?是他的千金啦。小林教官的千金正好來買東西。」
「我哪有偏頗,是這種講法比較大聲,所以我就信了。你還不是很反對?該不會你就是吸血鬼吧?」
「即使我們袖手旁觀,警察總會想辦法的。」
「別這麼說……」
「既然你也是術者研習生,那就自己去找失蹤的妹妹吧。要是做不到,那就試試看去找警察。」
門在這時用力關上。景色、夫人與花壇的模樣在瞬間消失,京介只能眨着眼睛。
京介再度從門邊離開,整理目前的情況。豐花她們並沒有來到小林教官的家。在商店街跟豐花她們攀談的不是小林茜。有人假冒教官女兒的名字,試圖做什麼壞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豐花和瑠瑠正被捲入那件壞事?京介沿着小林家的外牆走着,側着頭思索。然而究竟是誰,又是什麼樣的壞事?
根據宮澤的說法,對方問豐花她們是不是研習生。對方知道豐花她們是術者研習生。能夠掌握到這個情報的有研習班的人、以及研習班所屬的「本家」相關人士。既然情報來源有限,當事者的身分也很快會被認出。明明知道會有這樣的危險,對方爲什麼還要用小林茜的名字?帶走豐花她們,又是爲了什麼目的?
我看你好像有困擾。京介回想起夫人所講的這句話.困擾——是啊,目前的情形是很困擾沒錯。京介嘆了不知道是第幾回的氣。我只是受命來買晚餐用的東西,然後把豐花帶回家。居然被迫陷入這種麻煩的情境,要把失蹤的豐花給找出來。
既然你也是術者研習生,那就自己去找失蹤的妹妹吧。夫人是這麼說的。不過京介並沒學過找人的法術,就算要使用法術,現在也沒有攜帶術具。要是做不到,那就試試看去找警察——這時京介突然想起之前的傷害事件。不會吧?京介下意識地低語。那些事件的被害者,全是在無人的夜路上突然遇襲。難道加害者今晚特別改變心情,在襲擊別人之前還會事先告知?
就在京介越想越覺得迷惑,準備點菸時,外牆上的貓叫了一聲。停下思考拾眼一看,貓像是要逃走似地跳到圍牆內側。在厚厚的牆壁另一端傳來貓不太愉快的叫聲。
在牆壁側面大約眼睛高度的位置,開了等距離約莫拳頭大小的洞。會有洞並不是因爲牆壁破損,而是兼有通風作用的牆壁雕飾。即使從洞裏往內窺探也看不到房屋裏頭,只看得到庭院裏的草皮。
在洞的另一邊,草皮上頭有隻貓。京介正要往前走,心想沒空偷窺他人庭院的時候,卻留意到貓的動作。貓正看着某樣掉到地面的東西,用鼻子湊過去。有個蓋子打開的容器掉到地上。蓋子散開,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的正是燒賣。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食物?京介皺着眉頭,下一瞬間就發出了細微的驚呼。受驚的貓叼了一顆燒賣,不知往哪兒跑了。京介把臉湊向牆壁,對掉在草地上的東西再度確認。豐花從中華料理店外帶回家的也是燒賣。有可能只是偶然,小林家有人買了同樣的東西。不過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會隨便擺在庭院前面?草地上的透明容器,看起來就像有人從什麼地方扔過來的。
京介抬頭看着屋子。從那個位置看不到陽臺和房間的窗戶,只有接近屋頂的地方有個類似換氣孔的小門。門被微微拉開,從縫隙之間似乎可以看到人的臉孔。和豐花相似的臉孔正帶着迫不得已的神情低頭往這邊看。京介凝神注視。豐花的嘴在動。雖然聽不到聲音,不過豐花正在傳達某些句子。救、命。就在京介忍不住想回話時,豐花的臉突然消失,門從裏面關上了。
京介靠在牆上思考了一會。四周很暗,剛剛看到的是不是豐花,其實無法確定。要是看錯就算了,如果真是豐花,這又代表什麼意思。豐花和瑠瑠果真有來教官家?那麼,夫人爲什麼要說謊?京介想起豐花的嘴型。救命!!她想說的是救命吧。看那種表情,總不會是說別來救我吧。
京介本想再度回到門邊,不過就在剩下幾步路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在外牆的某處找到看似後門的木門。木門上面有鎖。舉目四顧沒半個行人。京介抓着木門的門把用力推。才推了兩次,鎖就輕鬆地開了,門也跟着打開。京介把菸灰變得很長的煙丟到腳邊踩扁,再度深深地嘆氣。
要是真的是自己搞錯,被夫人發現控告非法入侵,到時該怎麼辦?也只能找個藉口,說是要直接向小林教官求情,請他在測驗的分數上面放水。京介這麼想着,儘量不發出腳步聲,踏進圍牆之內。
京介在屋子四周走動,尋找玄關之外的入口。繞了半圈之後發現庭院四處,設置了大大小小的花壇。每塊土地上面都開着當季、色澤鮮麗的花朵,看起來像是拼了命要讓過度寂靜的房子變得熱鬧一點。京介突然有個疑問,究竟是誰在負責照顧花朵?花壇裏完全看不到雜草。
房子後頭有個廚房用的後門。門是半開的,放了幾包用塑膠袋裝好的垃圾。裏面則是一袋袋進行分類。家事和花壇,都是那位撐着丁字形柺杖的夫人在負責?還是除了教官夫妻與女兒小茜之外還有其他家人?京介正要踏進廚房後門,卻在這時停下腳步。原本以爲小林家就是三個人的家庭,三個人目前都不是健康的身體。所以纔會認爲就算偷偷潛入房子,只要一切順利,說不定就能不讓任何人察覺,探看樓上的情形。
將豐花她們帶走的女孩,搞不好是小茜的姊姊或妹妹。那女孩並沒有受傷,當然可以外出,也可以前往商店街。就像她對宮澤說的,負責照顧家人、處理家事的就是那女孩。說不定是宮澤把她的名字聽錯了,聽成「小茜」.
這麼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京介將屏住的氣息緩緩吐出。這下子冒用小林茜的名字進行犯罪之類的麻煩事,就沒有可能了,可以稍微安心。是小茜之外的女兒,瞞着討厭研習生來訪的母親,帶着父親的訪客進來。夫人並不是對京介撒謊,純粹只是不曉得豐花她們有來訪。
京介稍微鬆了一口氣,從廚房後門往裏面走。一進去就是廚房,在沒有燈光的房間角落,電鍋正冒着蒸汽。廚房的隔壁可以看到餐桌。椅子有四張,京介心想果真是四人家庭,不過卻發現一件怪事。桌上隨着椅子的位置擺着碗筷,但卻是三人份。第四張椅子前面彷彿原本就沒人使用,堆着厚厚的一疊報紙。
「家人……」
「只要是爲了小茜,媽媽什麼都願意做。」
「怎麼可能……」
「我得再去尋找紅光纔行。」
「哦,就是來探病的研習生。也對,你跟其中一個長得好像。」
「就因爲我是術者,想使用某些法術,所以才需要人血。襲擊現場的痕跡已經用法術消除,閉塞也自行處理過了,沒有人知道是我做的。等事情過後,我也會消除你們的記憶,再讓你們回家。」
「那傷口……」
「你收集血、尋找光,是想做什麼?」
「這是家裏最後一盞紅光。」
小茜失望地吐了一口氣,由京介的血生出的光就熄滅了。只有其他容器的黑光還是那麼明亮,近乎不祥地猛烈搖曳着。小林教官在牀上咳嗽。雖然咳了蠻久,不過似乎並沒有醒來。夫人還是在靠近沙發的地面呼喊女兒的名字。像是壞掉的音樂盒,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小聲。小茜並沒有回頭去看父母,只是盯着光線消失的容器。
「我想要這個人的血。」
京介懷疑是自己又聽錯了,不過附近都沒人,也無法確認。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再度走向樓梯,躡手躡腳地往前走。要是被人抓到就說玄關是開的,自己的目的則是來接妹妹。明明時間還不算太晚,哥哥卻拼命找雙胞胎的妹妹。在旁人看來是如此,或許會覺得這樣的家庭過度保護,事實上卻是抱持專制君主立場的母親在背後指使。「知道懷了雙胞胎的時候好高興。因爲將來可用的勞動力會變成兩倍。」京介厭煩地想起之前母親曾經這麼說過。
小茜眯起眼睛,望着還在持續發光的黑光容器說:
「雖然規矩講得那麼漂亮,不過還是有術者會去傷害人類。不只術者如此,其實人人都是這樣。爸媽也是,從小就這樣子對待我。」
那人被放在房間中央、低矮的牀上。牀上的中年男子頭朝沙發地躺在那裏。臉頰凹陷、乾澀的嘴脣半開地睡着.看來是正在療養的小林教官,最顯眼的不是氣色差,而是佔了頭部將近一半的發炎傷口。傷口暴露在外,沒有處理過的痕跡。
「你就是市區傷害事件的犯人?」
不,這不算什麼怪事。京介搖了搖頭。小林教官正在療養。想必不是在這裏,而是在牀上用餐。走出陰暗的走廊,一邊的盡頭是通往玄關大門,另一邊則是通往二樓的階梯。京介盯着玄關大門,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按門鈴當時是夫人花時間來開門,不是小茜的那位健康的女兒在做什麼?是不是待在聽不到門鈴聲的地方?那都無所謂,雖然總覺得「健康的女兒」這種講法不太妥當,不過不曉得名字也無可奈何。
京介才說到一半,小茜就出聲打斷。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京介憶起少女的服裝。淺粉紅色的裙子配上白色襯衫。配色跟宮澤手裏的花束一模一樣。
少女對夫人這麼說道:
小茜抱着膝蓋,用食指指着紅光說道。在光芒的反射之下,小茜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潮。
對眼睛可見的範圍做確認,目前京介他們的所在位置似乎是個正方形的大房間。牆邊擺了書架以及觀葉植物的盆栽,應該是某人的房間。雖然沒有窗,不過在牆壁較高的位置,可以看到一扇小小的門。
「我要教未來的術者一件事。」
「請問你是誰?」
夫人跨步往前,卻沒撐着丁字形柺杖。走沒兩步就拐到腳,整個倒在地上。轟然一響,讓位在京介身後的豐花發出低低的呻吟。
「那是他自作自受。不用理他。」
「說到這個,你頭上也有小小的傷口。雖然不嚴重,不過正在流血。」
「傷害事件?」
「所謂的血,難道是……」
「什麼意思?」
小茜低頭看着夫人這麼說道,音量近乎自言自語。
小茜將沾血的手指放到容器裏頭。幾秒過後,小小的光暈從容器口浮現出來。光的顏色是淡淡的藍色,閃動的力道很微弱,是帶着一絲寂寞氣息的光.
「小茜,你還想要什麼?儘管說。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就在京介準備回答「沒什麼」時,這回打開的是左前方的門,撐着丁字形柺杖的夫人出現了。真是來得不巧,京介忍不住暗自嘖舌。
「媽媽,謝謝你,你總是這麼幫我。」
「小茜,等一下。」
小茜撅起嘴脣,朝着容器裏的光吹氣。像在吹熄生日蛋糕的蠟燭,紅光迅速熄滅,小茜的臉蛋也回到了原有的顏色。
小茜看着京介沾在指尖上面的血說:
是小林教官的夫人跟女兒。京介認出她們兩個,身影位在視線上方,表示京介自己正躺在牀上。視線移到自己身上,整個人是雙手背在身後,被綁成大字形。爲什麼手不能動,理由就很清楚了。腳踝也被綁着,腳邊有豐花和瑠瑠的身影。豐花她們也被繩子綁着,似乎暈過去了。
小茜拿起不再發光的容器,把它翻過來,將裏頭的東西倒在地上。接近黑色的液體滲入老舊地板的縫隙。一股鐵鏽的氣味,讓京介再度皺起眉頭。
「小茜,你什麼都不用做。坐下。媽媽來做,小茜你受傷了……」
遠遠傳來女兒感謝母親的聲音。聲音甜美到近乎荒謬。
「看來你很愛護家人啊。」
正要踏上階梯時,京介終於察覺自己的行動沒什麼意義。豐花和瑠瑠不過是被教官女兒帶到這裏,真的只是來探病。會從外頭看到豐花畏怯的神情還有脣語,全是因爲京介自己起疑,纔會看成那個樣子。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闖空門,到房子外頭等豐花她們出來不就得了?京介可不想被夫人抓到,然後又被瞪。
無數的光芒,浮現在黑暗之中。
「媽媽。」
「只要用法術把帶有顏色的光置人體內,就能變成符合那種顏色的性格。」
少女微笑着靜靜往後退。裙襬緩緩搖曳。
「你是教官的女兒,去年正式成爲矯正術者對吧?」
「對啊,就是血。」
「傷勢很嚴重吧。」
小茜在容器旁邊坐下。京介盯着兩種光,皺起了眉頭。這個光,就算靠近也感受不到熱度。
「不論我講什麼,你都願意聽。真的很謝謝你。」
小茜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牀的另一邊。
京介皺起眉頭,回望着少女。少女說出詭異的句子,用不帶半點惡意的笑容凝視着母親。媽媽,我想要這個玩具。那眼神就像講出這句子的女童一樣。
「媽媽。」
「被爸爸媽媽捲入而受的傷,已經全好了。是你們還沒好。謝謝你總是擔心我,照顧我。不過你真的弄錯了。」
「你是不是要說術者做這種壞事,到時會被本家懲罰?我在研習課上已經聽了很多遍,『不要傷及無辜』。」
小茜走向放在沙發後面,高度相當高的架子。陳列在架子上的都是光暈。有紅色、黃色、白色、橘色、黑色和其他顏色,架子裏有十幾個光暈。那是京介醒來時看到的光。她的興趣是收集發光物體?從京介的所在位置,依然無法掌握光的真相。
小茜用冷冷的目光俯看豐花與瑠瑠,如此回答:
「你還特地來接她,真是愛護家人。」
小茜看着一旁的夫人,然後用下巴朝京介斜前方比了比。
「不是紅的。」
「我指的不是這個。」
夫人這麼回答。聲音表情都很柔和,跟京介在門邊所看到的表情截然不同。
頭頂傳來女子的聲音。京介推開沉重的眼皮,朝着聲音的方向望去。一旁就有沙發,少女和中年女性正並排坐着。中年女性側身望着少女,懇求似地把手放在少女肩上。
小茜看着京介,將指尖伸了過去。京介雖然反射性地想躲開,不過身體卻不聽使喚。小茜的手指在眼角摸了一下。然後迅速挪開。
倒在地上的夫人用雙手想要撐起身子,卻兩三下就撐不住。雖然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身體撞擊着地板,夫人嘴裏吐出的依然只有女兒的名字。這畫面太詭異,讓京介只能屏息盯着夫人。
「問題是根本搞不懂,什麼人會是什麼樣的顏色。我曾經看過帶着孩子的年輕母親。人非常的溫柔。不過卻是黑色的光。會是什麼光,從外表來看根本無法預測。譬如有人的屬性會發出紅光,不過要是其他顏色更強就會被抵銷。還有顏色會在人的體內產生變化,所以就算是同一個人,也不見得會一直髮出紅光。會有看錯的時候,對了,就像每天在抽獎一樣。」
「還有爸爸。」
「你的目的是什麼?」
沙發上的少女這麼說着。京介的身體無法動彈,只能把臉轉往沙發的方向。被稱之爲小茜的少女把手放在靠攏的雙膝上,低頭看着京介。
小茜往京介這邊走來。雙手拿着紅色的光與黑色的光。紅光大約有小指頭大小,黑光則大約是棒球的大小。湊近一看,小茜掌心有個小小的容器,注入容器的液體表面泛出了光芒。
小茜蹲在京介面前,將容器放在地上。
「就算放入容器,光也不可能一直髮亮。在取血之後,光的壽命大約有三天。」
「只要在容器裏注入人血,它就會發光。」
「這容器是種特別的術具。」
「啊,你醒了。」
小茜在豐花和瑠瑠之間蹲下,繼續說道:「這兩個女生在商店街看起來相當開心。我一下子就看出她們是研習生。凡是工作的資料,爸爸通通都拿回家,所以我常常在看貼了照片的名冊。臉跟名字至少都還記得。對現在的爸爸來說,這兩個人大概比我跟媽媽還要重要。」
隨着小茜起身,夫人也跟着直起身子。夫人的眼光就只盯着小茜,完全沒看到京介。別說京介,那眼種恐怕連房裏除了小茜之外還有別人都沒察覺。
「很美吧。」
小茜將京介所講的話重複一遍,依舊帶着詭異的微笑。
小茜把空了的容器在掌心滾來滾去,這麼說道:
「我是一條豐花的哥哥。」
就在京介準備轉身之際,樓上傳來人的聲音。雖然相當短促,不過類似驚叫的聲音聽起來跟豐花很像。京介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樓梯。用那個姿勢屏息了一陣子,卻什麼也沒聽到。樓上並沒有點燈,樓梯前方是一片陰暗。
那究竟是什麼?京介正想轉頭,側腦部位卻傳來一陣劇痛。雖然想摸自己的頭,兩手卻動彈不得。數不清的光暈緩緩閃爍着,對痛苦呻吟的京介視若無睹。總覺得跟那東西很像。京介等着痛楚消失並思考着。聖誕樹上面的燈泡。就像那樣亮晶晶的。不然就是……花壇。
「對啊。」
小茜無聲地笑了。京介抬頭看着小茜說道:
「太誇張了。說到這個,報紙上還寫說是吸血鬼乾的。我不過是從路人身上要一點血,放進這個術具好確認一下顏色而已。」
小茜裙襬搖曳地站了起來。繞過京介的身軀,朝豐花與瑠瑠的方向走。京介試着在綁住的手腕上使力,繩子卻往皮膚裏咬得更緊,根本無法解開。
京介用下巴抵着地面說道:
「前陣子我爲媽媽置入了會替孩子拼命着想的光。之後則是不會反對孩子的顏色。不過這樣還不算愛護家人。我辛辛苦苦找來了紅色,把它置入爸媽體內,顏色卻太淡了,沒什麼效果。同樣是紅色,不是深紅色就不行。」
來到二樓,在一片黑暗的走廊上來回張望。京介是在沿着外牆稍微往前走的地方看到那扇門,門裏有人長得跟豐花很像。稍微搜尋了一會兒,心想應該是距離玄關較遠的房間,於是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盡頭有一扇巨大的門。
「看血的主人哪種屬性最強,就會決定光的顏色。譬如黃色是心很溫柔的顏色。這種血的人對誰都很溫柔。綠色是友善強過溫柔的顏色,紫色是有才華的人會有的顏色。至於紅色,那是愛護家人的顏色。」
「我會讓你妹妹和她朋友平安地回家。難得哥哥也來了,就由我們全家人來歡迎你。」
右前方的門寂靜無聲地開啓了。從房裏輕輕悄悄地走出來的是髮尾整齊、髮長及肩的少女。身上穿着白色襯衫、粉紅色裙子,年齡看起來就跟京介差不多。這位就是「小茜以外的健康女兒」吧。少女緩緩地對停下腳步的京介問道:
小茜看着光低語。
「可以呀,小茜。」
「注入的血會發出什麼樣的光芒,跟血的主人有關。」
是星星。螢火蟲。還是大量的蠟燭。也像祭典的燈籠。雖然有許多假想,不過全部被打叉。全都不對。懸浮的光暈有黃色、橘色、紫色、白色,顏色全都不一樣。
夫人突如其來的行動讓京介心裏一驚,反應也跟着變慢。雖然重心不穩、腳底踉蹌,夫人還是用丁字形柺杖的前端刺向京介。頭部受到重擊,幾乎聽到丁字形柺杖碎裂的聲音。還沒感覺到痛楚,意識就已經漸漸模糊。這是怎麼回事。她就是小茜?疑惑在京介的腦中搖來晃去,雖然想問,從嘴巴到全身卻都失去力氣了。
「血?」
小茜將視線挪往架子的方向,沒回答京介的問題。京介也跟着望向陳列着光暈的架子。原本以爲有各種顏色的光,被她這麼一說,確實就是找不到紅光。
「是啊。媽媽——」
夫人說完這句話,突然表情大變地瞪着京介,往前跨出一步。然後兩手抓着丁字形柺杖用力一揮。
「你誤會了。我可不是嫉妒研習生,想對她們不利才把她們帶來這裏。」
小茜背對京介,用帶着笑意的聲音說道:
「我不是說過,她們看起來很開心?我以爲這兩人的血一定會發出友善的綠光。可是不能在商店街取血,她們又不會走到沒有人的路上,只好找個理由把她們帶到家裏。雖然和紅色相比還差得遠,不過至少希望爸媽的關係可以稍好一點。結果……」
小茜站了起來,走回到京介面前.
「我把帶她們回家的目的告訴她們,這兩個人卻拼命抓狂。彼此推卸責任,認爲會這樣都是對方的錯。我不想看別人吵架,爲了讓她們閉嘴才把她們弄暈。」
「你父母的關係有那麼糟,讓你非這麼做不可?」
「我爸爸頭上的傷,還有我媽媽的腳傷,你都看到了吧?」
小茜停下腳步,對雙親分別送上一瞥。
「並不是發生什麼暴力事件。我的父母總是彼此忽視,向對方說些討人嫌的話。就這樣。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當我發現時,家裏已經跟朋友的家庭不太一樣,失去了笑聲。雖然如此,爲了顧慮爸爸的職場,鄰居還有親戚,所以沒有離婚。明明不講話,每天卻還坐在同一張餐桌。一個月前的晚餐時間,媽媽又一如往常地對爸爸說些難聽話。爸爸沉默地站起來,故意用力拉椅子。這是常有的事,雖然是常有的事,不過當天一定運氣不佳。椅子撞到後面的餐具櫃,櫃子倒下來壓到媽媽,媽媽的腳就斷了。破掉的玻璃刺到爸爸的頭。我也受了一點小傷。」
京介又看了一下小林教官的傷,倒吸一口氣。教官並不是生病而在家裏療養。那道發炎的傷口,被擺了整整一個月之久。
「……你在做什麼?」
京介仰頭看着小茜過度冷靜的表情說着:
「你該做的應該不是收集別人的血,做些奇怪的法術吧?」
「我知道。」
小茜凝視着發出光芒的架子答道。
「可是,要是把爸爸的傷治好,同樣的事又會再度發生。我討厭這樣。」
「問題是你丟着不管,遲早會……」
「爸爸會有危險。不過我覺得,就算那樣也無所謂。」
小茜用腳尖輕輕踢着放在腳邊的黑光容器。
「黑色呢,是討厭人類的血發出的顏色。」
「目前的我沒有能力自己生活,所以跟家人住在一起。至於喜不喜歡,坦白講我沒想那麼多,所以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顏色會在體內產生變化,對吧?」
某天放學以後,豐花和瑠瑠說要「找到恐龍、拍個照片然後賣個好價錢」,硬是拉着京介走在市郊的路上。
「不過什麼?」
「我不懂你在想什麼。」
於是就這樣,一條家的晚餐變成營業到深夜的中華料理店外賣。送來的是擊退吸血鬼拉麪還有煎餃。
「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你真厲害,找得到這地方。」
「這邊的地址還是我告訴你的咧。」
小茜用冷靜的嗓音說着。過了幾秒,京介才發現她是在對自己講話。
「我想今天是最後一次收集別人的血。要是不順利,我就收手了。可是要全家一起自殺,就我們三個人,到了那個世界不是有點寂寞?要是把你和那兩個女生一起帶着,說不定會不太一樣。」
京介嘆了一口氣,開始往前走。紅色的花朵在庭院角落中搖曳。
「那又怎樣?」
「我就知道。」
「我聽不太懂。」
「這種事?」
「我從來沒有像這種被父母叫去買東西的經驗,也沒有主動叫過人家。大家只會在心裏彼此嫌棄、互相抱怨,根本沒有家人的樣子。不過這就是我們彼此連結的方式。不知道爲什麼,雖然心扉整個關上了,卻還是離不開。我自己在想什麼,連我自己都搞不懂。」
雖然不知道宮澤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旁聽,不過宮澤手中的花束早已枯萎。
「你這麼認爲?」
「不過……」
京介對茫然眺望着架上光暈的小茜說道:
在房子和庭院之間來了一個客人。是抱着小小花束的光頭少年。少年將花束遞到距離自己幾公分的位置,然後再拉回到胸口,抓着腦袋,慌慌張張地一個人做着這些動作。
一張白色紙條被扔到京介面前。是購物清單。小茜低頭看着小小的紙條說着:
後來宮澤跟研習課聯繫,將小林教官一家人送回本家。
少年好不容易纔把花束用力遞到少女面前,一家三口的臉上同時浮現出笑容。
「而且有菸蒂掉在破損的後門前方,在閉塞出現之前就先察覺到異樣,這纔是優秀的研習生嘛。」
小茜並沒有挪開視線,京介也跟着將眼光望向架子的方向。光暈看起來,就像盛開在花壇裏的花朵。
深夜從小林家被釋放,京介只搞懂了一件事。超市已經關了,無法買晚餐用的東西。京介順利把豐花帶回家,一回到家就被母親痛罵一頓,罵到幾乎擔心會給鄰居帶來麻煩。
小茜又踢了一下容器。黑色的光無聲地晃動着。
豐花和瑠瑠在京介前方几米的位置用相機取景,沒有留意到路旁的建築。那是平房加上小小庭院的小房屋。
就在小茜如此低語時,房間的門被人用力打開。飛奔進來的是同期的研習生宮澤。或許是在商店街曾經見過一次,雖然看到宮澤,小茜似乎不怎麼喫驚。
「算了啦,白癡。研習班天字第一號的大白癡。」
宮澤並沒有望向小茜,瞪着京介恨恨地說着:「你的樣子很拙耶,雙胞胎一號。」
「就算現在是黑色,總有一天會改變。」
宮澤踢了過來。
一星期過去,半個月過去,季節更替。在不知不覺之間,「傷害事件」這個字眼已經從人們嘴裏與新聞報導之中消失,所有的人全都忘了這件事。這陣子中華料理店菜單所用的字眼,已經從「吸血鬼」變成「恐龍」了。因爲街上正在開始謠傳着市區水池出現恐龍的八卦。
「你的血是不夠清晰的藍色。藍色要是再深一點就接近灰黑色,不過還不是黑色。跟紅色、黃色也差得很遠。你應該不討厭人類,不過也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房,所以纔會變成這樣的顏色。在一個月前發生意外之後、我決定把這項法術用在父母身上時,我先把自己的血放進容器試試看。既然我這麼擔心父母的關係,我想應該可以用我身上發出的光。可惜卻不能用,所以我纔會加害夜間的行人。我的顏色是黑色,跟爸媽一樣。」
「別人的事我不清楚。」
小茜沉默着,小林教官一直在拼命咳嗽。夫人的慘叫聲已經停了下來。
小茜朝容器使勁一踢。被踢翻的容器撞到教官的牀腳,連同光線一起碎成粉末。容器碎片往夫人的方向飛,夫人尖聲慘叫起來。
教官夫妻被送到本家附設的醫院。除了將近一個月沒有處理的傷勢之外,還得將之前不斷施術,而變得越來越薄弱的原本性格找回來。小茜似乎會被定罪,不過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京介就不是很清楚。
「你這種奇怪的期待,讓人很傷腦筋。我可不想被捲進這種事。」
越過籬笆看到庭院,京介停下了腳步。母親和女兒正用小小的圓鍬,挖着庭院裏的泥土。雖然母女之間並沒有對話,不過看起來相當開心。看似父親的人站在稍遠的位置,遠遠注視着兩人。父親也沒有講話,不過父親的臉色是慈祥的。
「這是女人的字。是你母親寫的?」
「是啊。對你而言不過是『這種事』。對了,這東西是從你口袋裏掉出來的。」
「呈現曖昧藍色的人,就是會講這種話。」
宮澤不耐煩地踢着地板,縮了縮他的鼻子。
「我就知道。」
小茜重複着京介所講的話,露出微笑。這回則是自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