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揭幕的寒風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4萬 字
第三章揭幕的寒風
根據位於本家內的萬物分析室所提出的調查結果,武器的原形並不清楚。
雖然硬度近似金屬,但據說材質和金屬完全不一樣。就算將其分子結構和自然界的所有物質相比較,也找不到相同的東西。因此成份不明。附帶一提,據說連靠追蹤術尋找特定的擁有者都沒辦法。
「該不會萬物分析室空有設施名稱,卻不會分析吧。」
豐花用手指戳弄放在桌上的鐵管殘骸,鼓起臉頰。
「不管再怎麼用法術分析,反正都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嘛。」
遠峯坐在豐花旁邊,打開罐裝咖啡的蓋子說着。這裏是本家的第十三小會議室。在只有一張大桌子和十張椅子的室內,有豐花和遠峯兩人。雖然豐花在事前問過家長的工作沒問題嗎,但遠峯卻說『這邊有趣多了』而不打算出去。
暍下一口咖啡,遠峯吐出緩慢的氣息。
「有做不到的情況,有時也會出現這種結果。」
「可是啊……」
溜導化你的頭銜雖然公認是高中生,但也有比小學生還要孩子氣的時候。就像常常會想不起來七的乘法。」
「有是有啦,但這兩者是不一樣的問題。」
「哎呀,你別那麼緊張啦。如果肚子餓,要不要喫剛剛的豆沙包?」
豐花低聲碎念。她會變得神經質,理由不光只是肚子餓。而是因爲一小時前,在豐花悠哉地站着看雜誌的期間發生了事件,讓她對此感到不甘心。
爲了尋找從便利超商前面消失的京介,豐花和遠峯前往附近的空地,就在那裏發現了被可疑分子攻擊的京介。陷入混亂的豐花,雖然在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對可疑人士施放法術,伹卻讓對方逃掉了。那個現場只留下折斷的武器殘骸。
遠峯將本家的職員叫來現場,頭部似乎被擊中的京介也被送到醫務室。雖然意識到現在都還沒恢復,但根據值班的醫生所言只是腦震盪,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異常。在聽到這些診斷之前,豐花一直無法冷靜下來。
豐花盯着桌上的鐵管。這應該是原本長度的一半左右。萬物分析室的調查結果上記載現在的長度是5.3公分、重0.2公克。但這種紀錄無關緊要,豐花想知道這武器的擁有者到底是誰?
豐花想起了朝夜路逃走的可疑分子長相。和照片上所看到的音無浩一真的非常很似。雖然豐花很想當場去追可疑分子,但卻又不可能放着倒地的京介不管。
「你們兩個監視尋找的,就是那個傷害事件的犯人嗎……」
將咖啡的罐子放在桌上,遠峯說道:
「是啊,因爲矯正術者的職務在於淨化閉塞和防止再發生。只要犯人沒有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重複犯行,可以說是沒有問題……」
這裏到底是哪裏?已經多方面想了大約一千次的謎團現在又再感受一次,塩原友子抬頭看着天花板。是到處都在販售的日光燈,沒有花紋的樸素壁紙。牆壁的顏色該說是比褐色淺一點,還是茶色混合了黃色,總之就是那種顏色。
「我想一起消除掉,對你而言會比較輕鬆。因爲你的思念一定不會實現。」
青年鬆開交疊的手臂,歪着頭露出淺笑。
如喉嚨痛般的乾渴。好熱。她知道自己的臉正紅得發燙。腦袋一片空白,腦筋麻痹。即使如此,她的手還是任意移動,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做什麼,塩原完全無法掌握。塩原的手指觸摸一條京介的眼皮,滑過鼻樑,碰到嘴脣的地方停了下來。
開口說話的豐花,看了鐵管一眼後吞嚥一口氣。
「從剛剛開始你就異常執着於幽靈,是怎麼了?」
總覺得那是種充滿自嘲的笑容。
還是被看到了。塩原搖着通紅的臉,十分慌張地說道:
「讓一般人進入本家內,不會造成問題嗎?」
「那麼音無他……」
青年慢慢走近塩原的方向,手上拿着像是長木杖的東西。好像在哪裏見過,那是違反校規的魔法杖。想起來的塩原,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
「這個奇怪武器的主人,就由我這邊來調查吧。」
尖觸碰到一條京介的皮膚,產生出毫無理由的罪惡感。
將手一直放在膝蓋上,塩原看着眼前的病牀。在牀上的一條京介額頭上放着用水濡溼的毛巾,雙眼緊閉。因爲只是腦震盪而失去意識,所以待會應該會清醒過來吧。一條豐花和青年有什麼話要說,因此在對塩原留下「你別離開房間」的話後,就到別的房間去了。而塩原就照其所言,一直坐在椅子上望着病牀。
塩原雙手緊抓着裙子的布料,不自覺用強硬的口氣說道:
塩原自言自語,想走向窗戶那邊,但雙腳卻不想從牀邊離開。
「當然這種事情我也不清楚啦,但除此之外,我們無法認識的事物還有很多喔。」
說着支離破碎的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造成在夜路上來回奔跑事件的契撥,就是塩原自己。然而身爲清廉正直的風紀委員,剛剛卻想做不像話的事。在感到羞恥而低下頭的塩原身邊,青年露出短暫的笑容。直到剛剛爲止支配塩原全身不受控制的情感,已經消失了。對於那個不可能完全消失的證據,在腦海的角落或身體深處不愉快的感覺沒有徹底消失,心情也變差了。
「風紀指導特別擴大,不可陷入迷宮篇」。綁着寫有這些文字的帶子,一羣虹原高中風紀委員在夜間的街道行進。身上所帶的東西有貼着紅色玻璃紙,可以看作是巡邏車警示燈的手電筒,和紀錄在大張模造紙上的地圖。
「佈滿大地的特殊力量,那就是光流脈。但因爲不可能存在於世界上的所有陸地,所以在範圍外所發生的事情就完全不知道。而且,光流脈的根本是存在於太古的精靈,光儀大神的碎片,因此對擁有比侍奉光儀大神的巫女還要高階力量的存在體,力量是打從一開始就比不上的。明白了嗎?」
「好吧。」遠峯點頭同意。
擔任風紀委員的塩原,知道要如何纔會形成這樣的顏色。那是長時間受到香菸煙霧的燻冶,連白色的牆壁都被染成這種顏色。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有吸菸者經常出入,記得把塩原帶來這裏的西裝青年,不是說過這裏是醫務室嗎?重新再環視室內,收藏像是藥罐的架子、準備好的牀鋪,還排列着其他用途不明的器具。在人口的地方,有類似勤務表的白板,是和醫務室或保健室的名稱相符合的裝潢。除了牆壁的顏色以外。
塩原鬆了一口氣,那是無意識間露出的微笑。我怎麼會想這種事?塩原思考着想這事情是不好額,嫌惡感吞噬污染塩原自身的思緒。面對像水上飛機般湧起的情緒,怎麼也停止不了。
「可是,如果發生什麼事,不要毫無準備就行動,記得要聯絡我。花費時間和金錢,是因爲有組織的行動會比較安全確實。還有就算是同學的委託,但解決之後也要向我報告哦。」
塩原吐出鬱悶的氣息。明明一直看着,明明一直想着,卻什麼都不知道。關於一條京介,塩原所知道的是名字、畢業的國中,和紀錄在名冊裏的地址和電話。還有心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除了雙胞胎妹妹以外,她也不知道他的家庭成員。不但不知道生日,就連他進入第二學期後戒菸的理由,她也不清楚。
可以聽見背後傳來細小的聲音。受到驚嚇的塩原彈跳似地從病牀退開。反覆數十次紊亂的呼吸,塩原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如果背後站着那個死去的女孩,我一定會哭着道歉吧。但是仔細想想,我又不知道一條京介戀人的長相,也沒辦法去確認。
這個沒經過調查是說不準的。因爲我也只是瞄到逃走的犯人一眼,並沒有那麼確信…」
青年的手觸碰塩原的頭。突然之間,塩原發出「呀」的微小驚呼。對於塩原的聲音,青年輕輕地說聲「抱歉」。
「那個……」
她想看看一條京介的臉。但是頭部卻被壓制而無法動彈。
忍住不知爲何想哭的感覺,塩原抬頭看着青年。
「就算消除在這裏的記憶,但似乎不能消除你的思念。你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
「我沒關係的。」
「沒什麼關係啦。」
豐花對着桌子埋怨似地說着。遠峯露出苦笑,從豐花手中拿走武器。
「他是以我們光流脈使者的力量而言,都是未知世界的人。」
「其實你想怎麼樣都沒關係,反正你都會忘記。」
靠近入口處的並不是死人,而是那個西裝青年。青年緩緩交疊雙臂,以在動物園柵欄眺望的眼神看向塩原。因爲青年的表情太過沉穩,他到底何時站在那裏的,塩原根本猜不透。
當場直挺挺地站着,塩原俯視着病牀,那是眼皮緊閉着,完全沒抽動一下的一條京介。在觀看的過程中,她有種好像看過的感覺。塩原發覺是照片。在文化祭的時候,從在—校內販售偷拍照片的學生手中拿到的照片裏,也有一條京介在屋頂睡午覺的樣子。而那張照片現在正夾在塩原的學生手冊裏。
豐花狀似不安的表情似乎相當有趣,回以苦笑的遠峯繼續說:
遠峯用拿起來的罐裝咖啡底部,輕輕敲打武器的側面。響起金屬清脆的聲音。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溫和地露出微笑,並默默地用法杖抵住塩原的額頭。
毛巾看起來好像已經乾了,還是換一下比較好。有意識地發出事務性的聲音,塩原伸手去拿毛巾。應該是暖氣太有效果了,毛巾的水分完全消失。塩原在此時才發覺自己的喉嚨也十分乾渴。
遠峯用手指搔着一邊耳朵,帶着從容的表情回答:
或許他沒看到,一定沒看到。塩原擦拭額頭的汗水,先對青年打招呼道「晚安」。青年也做出「晚安」的回應。
雖然她慌張地想把手栘開,但手卻不聽從她所說的話。毛巾直接掉落到地上。塩原就這樣用單手觸摸一條京介的臉頰。好冰冷的皮膚。想着就像死人一樣,塩原對自己的思想感到毛骨悚然。
偶然跑來空地的,是一條豐花和似乎是她朋友的西裝青年。爲了倒地的京介,塩原明明拜託他們希望能叫一輛救護車,但青年所叫來的卻是坐着普通轎車,上班族模樣的一羣人。被豐花和青年帶領着,塩原就踏進某個類似大樓的地方。感覺是在虹原車站的東口附近,塩原因爲一時處於焦急狀態,所以並沒有看清楚四周。一條同學要是死了該怎麼辦?她的腦漿裏只產生出這句話和不安的組合。
「到那時候,就請你喫披薩包吧。這東西先放在分析室那邊囉。石田,拜託你了。」
但是,這個人一定對其他人沒興趣,只有這點是她知道的。她的心裏也打算如此認知。因此,就算天地顛倒過來,他也不可能會喜歡上塩原,她也相信他也不會喜歡包括塩原以外的某個人。
「在離開本家之前,會將在這裏的記憶全都消除。豐花,那個綁三道髮辮、裙子很長又穿三折短襪的女生,不會是京介新的女朋友吧?」
石田眉間的陰影更加濃厚,交相比對遠峯和豐花的臉說道:
「另外,在醫務室裏的那個高中女生呢?」
「我是清廉正直的風紀委員。沒對一條同學再度指導在夜路上要再三注意,我是不會回去的!」
過去的事。每次,那個人已經不存在,已經無法見到一條同學了。塩原的另外一隻手伸向一條京介的臉龐。我今天和他在路上相遇、說話、他還幫助我,還有現在這樣碰他。這是哪個人無法再做到的事,因爲我還活着。
豐花輕輕揮動鐵管,試着敲打桌子,但卻只發出堅硬的聲音。
從遠峯手中接下武器的石田,在眉宇問刻劃出深刻的紋路。對於不能分析的物質,石田露出非常不愉快的表情,豐花心想這個兇惡的男人和那個庸俗的兇器或許還滿相配的。如果就這樣走出外面,肯定會受到警方臨檢吧。
「剛剛我完全沒有奇怪的意思,完全沒有打算要做這種寡廉鮮恥的事。
思想依法聯繫。死人。國中時期和一條京介交往的人,因爲車禍而死了。聽到這件事的瞬間,塩原有種難以形容的心情。她非常坦率地認爲太可憐了,不管是當事人,還是被遺留下了的一方。但是在另一方面,自己卻也在心底感到些許安心。對於自己也有這樣的一面,塩原還是頭一次知道。她心想這還真是討厭的一面。
「現場沒有痕跡,掉落的武器又不能分析,連追蹤術都沒有效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已經沒再調查了?」
「拜咒能力者…不是那種感覺。雖然不可能會有外表的特徵,但所謂的能力者是感覺得到的。」
「是某個地方的公司嗎……好像不是邪惡的祕密結社……」
牆上時鐘的秒針繞了一圈,顯示是八點整。室內的暖氣開始強烈發揮效用。是年代久遠的東西了?她對遲鈍的運作聲響有些在意。塩原將滲出汗水的手心悄悄擦在穿着制服的膝蓋上。現在待在這個房間裏的只有塩原和一條京介兩人。那個像是醫生的人不久之前才離開位子。
在這一個小時裏,塩原總算找回平靜。雖然被命令不可以離開房間,但她還有餘力察覺到那並不是說不準動的意思。在環視室內期間,她突然對地點湧現興趣。沒多久塩原就從椅子上站起來。
「請問……」
還有在校舍裏相擁或親吻等許多傳言。塩原又想起委員的謠傳。塩原在國中奇蹟也擔任風紀委員,如果在自己的學校看見那種學生,絕對會受不了單純異性交往的處分。不過是任何人說什麼,都絕對徹底執行。
在坐着的圓椅上,塩原的視線從天花板開始移動。牆壁上掛着時鐘,馬上就要晚上八點了。因爲委員會的工作,塩原經常很晚回家。就算不聯絡,家人也不會擔心吧。但是即使家裏的人不擔心,但塩原自己卻很不安。這裏到底是哪裏?抱持着超過一千遍的疑問,塩原在膝蓋上握緊拳頭。
「你說找不出任何痕跡,是什麼意思?」
「雖然靠光流脈的力量,也會有不知道的事。但在這個組織裏,術者的過去全都會透露給負責人知道喔。」
「家長,下個會議要開始了。我認爲您要是老跟下等人玩,會招致上層的反感。」
青年在說些什麼,塩原一點都無法理解。一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胸口的正中間一帶彷彿有東西刺進去。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卻感到非常悲傷。
自己一個人在氣些什麼?塩原放空自己。明明是已經過去的事,是發生在自己的手接觸不到的地方。
「這種程度我還明白啦。」
「可不可以移開你的手?」
「看起來也不是幽靈。」
起初,塩原以爲這裏是邪惡的祕密結社,害怕一條同學就這樣沒接受急救,還有自己會因爲封口而被殺。雖然沒有根據,但她卻如此確信。但是待在這問醫務室的,是穿着白衣像是普通醫生的人。像是醫生的人對京介做了類似醫生的處置,並用確實是醫生的口氣向塩原告知「是輕微的腦震盪」。
「我現在就過去……另外豐花,你想怎麼做?」
石田以來自地底迴音般的聲音說話,且目光銳利,不有何意圖地注視着豐花。對於這名中年男子,豐花有許多痛苦的回憶。但因爲認爲逃到桌子底下去很丟臉,所以她非常剋制地回瞪石田。石田沒有特別膽怯的樣子,將視線從豐花栘到遠峯身上。
「不好意思。」
面對以爽快的語調回答的遠峯,豐花率直地皺起眉頭。
「那傢伙在國中時,有個女朋友喔。」在塩原耳中深處,熱烈談論謠傳的委員所說的話甦醒了。塩原搖搖頭甩開幻聽。在甩頭時身體也順便牽動,塩原的膝蓋因而撞到牀鋪的邊緣,讓放在一條京介額頭上的毛巾微微晃動。
豐花心想,石田的疑問很正確。所謂醫務室裏的高中女生,指的是風紀委員塩原。不知爲何待在事件現場的塩原,緊貼着失去意識的京介須臾不離。對於這樣的塩原,遠峯抱持着「真可憐啊」的感想,而准許她進入本家。爲了塩原一人,結界術甚至還一度解除。不過雖然現場也有其他受傷的外校男學生,但遠峯卻要傳喚而來的本家職員施展治癒術及記憶操作,他們就這樣被放置在梢遠的地方。
「由你那邊?不可能由你親自動手吧。」
「纔不是啦。」
豐花伸手去拿鐵管。手指如凍僵般的冰冷,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也不知道他何時纔會醒,因爲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回家去比較好。」
「那個事件連本家都舉手投降。到底是誰做的,不管再怎麼調查,好像都找不出任何痕跡。」
「再讓你繼續待着會有點麻煩。因爲我所施展的記憶消除術,是有追溯時間的上限。」
從椅子上站起來,遠峯低頭看着豐花和鐵管。
當遠峯看着豐花時,房間的門板被敲了兩聲,也幾乎在同時被打開了。一名穿着灰色西裝,身高約兩公尺左右的大漢現身,那是副家長石田。
「換句話說,就算和我們兩個一樣是普通人類,真要說來,即使是住在隔壁的普通虹原市民,要是那個人擁有比光流脈使者還要強大的能力,是無法輕易得知的。但如果是像同樣等級的拜咒能力者或具幻屋等,過去曾和術者接觸過的人,那多少還是知道的。不能分析,簡單的說就是沒有資料。
空白的腦袋仍放在脖子上面,塩原壓在一條京介的上面,將嘴脣靠近。不可以做這種事,就算做了這種事也無濟於事。明明很清楚,卻停不下來。
「那個犯人是有什麼特殊能力的人嗎?」
「家長指揮部屬時都非常花時間和金錢,還是算了。我自己來調查,我想早點找出結果。雖然這不是身爲術者的工作,但卻是同學委託的事……」
「咦·」
「可以結束了嗎?」
「我是想在他清醒之前讓你待在他身邊的,但根據他妹妹的說法,他下牀氣很重。」
豐花用手指彈着鐵管。
「未知世界的人……真的是幽靈、宇宙人之類嗎?」
在塩原的身邊青年停下腳步,視線看着到現在都還沒醒來的一條京介。
「說要報告,反正也不會有酬勞吧,因爲這不是工作。」
馬上回答的豐花,突然感覺不對勁而抬頭看着遠峯。遠峯剛剛說了「新的女朋友」,就像知道京介以前有過其他交往對象的口吻。
「可……」
青年用法杖敲擊自己的肩膀,轉向面對塩原。
受到寒冷的風和行人冰冷的視線,帶子和地圖在黑暗中搖晃。走在低頭行走的委員前頭的風紀委員會長長谷常彥回過頭來。只有長谷的眼鏡閃耀出比路燈還要強烈的光輝。
「各位在畏縮些什麼?不把背脊挺直、把頭抬起來,就找不到虹原最想出名的新不良團體喔!」
長谷這麼說着,不斷揮舞手電筒。和委員隊伍保持距離行走,像是家庭主婦的兩人組露出嫌棄的表情互相耳語。她們確實說出像「虹高學生真低級耶」、「因爲今年馬拉松大賽中止,才鬆了一口氣」的話。委員們一起垂下雙肩,每個人都確信虹原最想出名的人絕對是長谷會長。
大概是寒冷的關係,平常年輕人羣聚的廣場和小路,不太有人影。夏天時候到很晚還想在外頭喧鬧的虹原市民在秋天以後也變成在屋內消磨時間。依舊排成一列行進,長谷試着想進去卡拉0K,但卻因爲行跡可疑而被店員趕出來。除此之外,當走在路上時被其他學校的男學生五人組撞到肩膀,也發生被勒索慰問金的爭執情況。
正當一行人要通過狹窄的小巷時,從巷子裏走出的人影撞到了長谷。人影雖然踩着不穩的步伐,但卻很有力。長谷當場摔到一旁,掉到地面的手電筒滾來滾去。透過玻璃紙的紅色光芒,在黑暗的小巷中數度明滅。
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委員想幫助倒地的長谷站起來,但一看見從巷子裏跑出來的人影,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那不是塩原嗎?你現在要去哪裏?」
「咦……」
只顧着低頭行走的人影停下腳步。及膝的裙襬晃動。穿着水手製服的那名女學生是一年級的塩原。
塩原浮現出茫然的表情,慢慢地眨動眼睛,環顧着委員們的臉。
「各位……你們在做什麼?」
「當然是風紀指導特別擴大啊。」
從地上爬起來的長谷大聲說道:
「塩原啊,聽到放學後你突然衝出學校的事,我很擔心,但我不知道你是單獨來進行巡邏啊,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繼續眨眼睛,帶着剛起牀表情的塩原看着長谷。長谷用力點點頭,從制服口袋取出一條新的帶子。
「沒錯,能在這裏會合不是正好嗎?來吧,綁上這條帶子,你也來防止進入事件的迷宮吧。」
塩原將收下來的帶子,以緩慢的動作綁在身上。長谷稱讚塩原「很適合喔」,並用手指着夜空。
「走吧,塩原。找出真正的犯人,取回虹高生的名譽及平穩!這不就是在實現我們風紀委員的崇高理想?」
「……理想……」
「傳來怒吼聲及很大的噪音。」
「只是半毀而已。」
「再找就好了。」
「是的,我要去買晚餐。」
*
「要是爸打算住在這裏,似乎得把微波爐、電視機及麻將桌等許多東西搬進來了。」
「京介,你也是太大意纔會受傷的?」
「雖然說出這種話也許會讓你想搬走,但你在日落之後外出時,最好也要注意一下。就一般常識上來說,這裏是很危險的。」
「或者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搞不懂啊。」
「……你還是別太勉強,睡一下比較好吧?」
「『做掉』?」
「只能和對方見面,確認他的真實身分了。」
塩原用帶子擦拭臉頰,對於自己的眼淚低下頭。
「好像永無止境耶。」
「雖然理由還不清楚,但即使不是殺人魔,同樣的事或許還會在某處反覆進行。讓他與飯塚同學見面的事先不談,我認爲早點找到那傢伙,設法做些什麼比較好。不過他在哪裏呢……」
「一號房的住戶好像也總是到很晚纔出門。」
大概是覺得房東的說法很有趣,住戶露出了微笑。
豐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窗戶的方向。
「那塊空地本來就是狹窄道路分支的死巷尾。在道路路口還設有禁止穿越的招牌。」
「他到底是誰……長相的確是如同飯塚同學所說,和音無十分酷似。」
將手中拿着的小錢包放進口袋,住戶這說道。大概是爲了不讓它倒掉的關心,住戶扶住矮梯子。房東說聲謝謝後又回到之前的工作。
三號房的住戶依序看着房東、矮梯子和天花板上的電燈泡,最後視線移回房東的臉上,露出微笑。
在空地將男學生打倒後,少年咋着舌。看來是對自己的攻擊力非常不滿。少年在之後就像尋求下一個目標般,走近待在附近的塩原身邊。
「我知道了。」。
表情依舊黯淡的豐花嘟起嘴。
「這附近很多喔,因爲虹原真的有很多不良少年。」
「雖然是相當曖昧的說法,但似乎也沒有其它表達方式。他還說沒有資料就無法調查。但是,如果把這種事情告訴飯塚同學,會造成她多餘的混亂……」
「你說確認,要怎做?那傢伙已經逃掉了耶。」
抬頭看着嶄新的光芒,住戶瞇起雙眼。釋放出微小的火花後,電燈泡碎了一地。
「這話怎說?」
「是逢機選擇嗎……話說回來,田徑社員或在流行大樓後門的高中生被攻擊,與其說是尾隨對方或埋伏等待,更像是路過的衝動型犯罪。」
音無浩一沒有死,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京介皺起眉頭。目前在追蹤許多事件時,也曾產生幽靈出現的疑惑。但是不管是哪個都只是跟某處的情報有所出入,最後都歸於還活着的人。不過,這回是——在滑雪集訓發現遺體,還辦了葬禮。飯塚說出這番證言,豐花也說從飯塚以外的學生那邊確認過事實。
「沒多久前,從後面的空地那邊……」
豐花似乎也開始懷疑和京介同樣的事,這點從臉上的表情就可以得知。
「剩下的那一半還在那傢伙身上。即使如此還是是以成爲兇器。」
當踩上矮梯,身高不高的房東辛苦地更換電燈泡時,聽見從二樓傳來的關門聲和腳步聲。沒多久住戶就從樓梯走下來。穿上全白的大衣,戴上同色系的手套等完全冬季的武裝。手裏拿着用布套收藏的長形棒狀物。是三號房的住戶,房東每次在走廊或公寓附近的馬路上見面時,住戶總是做同樣的打扮。
「只是對方的力量,總覺得難以理解。」
「這反而是承認了吧。」
「是沒錯啦……就算這樣,不是聽說犯人沒那厲害嗎?」
「晚安。」
豐花微微鼓起臉頰說道。
「京介,坦白說你是怎想的?」
*
「追蹤術沒效,再加上武器被弄壞,對方應該會採取警戒。雖然他或許是傷害事件的犯人,但卻不是每晚在街上徘徊的殺人魔。我不認爲會這輕易地在一天之中巧遇好幾次。」
「要是有微波爐就好了,但醫務室裏沒有這種東西……」
發現毛巾掉在地上,京介彎腰撿起。大概是曾經一度被水浸溼的東西完全乾掉的關係,整條毛巾硬梆梆的。
「難以理解?」
「那武器明明不是用很大的力氣揮擊,卻能感受到強大的傷害。不過可以用玲洗樹樹枝打斷武器。但這不表示它很脆弱,因爲我的頭被打到而昏迷。」
「那個人是男的,但你卻是個年輕女孩。」
房東又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了些什麼,回房去了。
豐花在圓椅上晃動雙腿說道:
房東房間的門關上了,住戶慢慢吐出一口氣,從口袋裏取出細長的棍子重新拿好後,用棍子的前端碰觸天花板上的電燈。
「是沒錯啦,但總會有辦法的。敵人的武器半毀,應該正在傷腦筋吧。」
將毛巾放在牀上,拿起巧克力空罐的京介站了起來。豐花投以不安的視線。
「你也說過了吧,犯人說不定就住在便利超商附近。」
房東舉起矮梯子說道:
「我會小心的。」
「犯人的真實身分,你認爲是什麼樣的人?」
「我自己還是可以繼續搜索犯人啊。你偶爾也休息一下吧?」
房東在冬天日落以後是抱持不從屋子出來和不工作的方針。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虹原莊的上頭天空佈滿完美的夜空。在這個時間更換走廊的電燈和房東的策略相反,但卻沒有辦法。就算是幾乎空房的老舊公寓,虹原莊現在也還是招募入住者的出租公寓。
「對…對不起。」
「啊,那個啊。反正應該是那附近的學生在打架吧。」
京介注視着指尖,回答道:
「你不是說要我當擋箭牌嗎?」
京介慢慢將雙腳從病牀放下說道。短暫的頭疼已經好了,似乎也沒有其它不適症狀。
「雖然我是因爲說出飯塚的名字而使他怒火中燒,但打算攻擊不良學生和塩原的理由卻不清楚。看來是把偶然見到的人,隨便拿來當作目標。」
豐花眉毛和脣形扭曲起來嘀咕着。
「豐花會說這種話,還真是難得。」
「雖然連我自己都還完全搞不清楚理由,但真的非常難過。這到底是怎回事……」
面對帶着擔心的表情湊近來看的豐花,京介輕輕地點頭回應。頭痛並不是腦震盪的後遺症,而是糖份攝取過多的關係。雖然豐花一天不喫一次以上的甜食心情就會不好,但京介對甜食類卻沒那擅長。
「他是用看似非常痛苦的表情否定。」
「在空地被犯人毆打時,不但無法猜透他的力量,連他攻擊人的理由也找不着頭緒。」
「是控制力道的關係?」
「好冷喔,你要出去嗎?」
豐花歪着頭輕輕靠在窗玻璃上,在胸前交迭雙臂。
房東的臉上浮現出明顯不愉快的感覺回答道:
「因爲,這種……」
工作完成,房東從矮梯子上爬下來。房東將換下來的電燈泡丟進走廊的垃圾桶。用黑色麥克筆寫着「不可燃垃圾」的垃圾桶裏,微微響起燈泡破裂的聲音。
「這陣子在公園及大樓的後面,有高中生被過路煞攻擊的事件……」
「那塊空地也經常會有抽菸或打架的事。就算向車站前面的派出所投訴,也會說這是常有的事而完全不予理會。」。
包括服裝等外表,房東對住戶的生活態度是抱持不關心的方針。只要訂租約時的文件完備,每月準時繳納房租就可以了。如果嘮嘮叨叨說些瑣碎的事,反而會讓入住者跑掉。房東上個月就對組樂團,有華麗外表的住戶做出「我不贊同這種打扮」的警告而趕走他。
「我沒有大意,只是……」
在重新展開行動前,最好喫點東西儲存體力。如此主張的豐花強迫京介喫下的豆沙包和熱牛奶巧克力,卻是冷到沒有溫熱的感覺。
京介環視室內尋找垃圾桶,說道:
在醫務室的病牀上,只撐起上半身的京介隨口附和。豆沙包總算是喫完了,但熱巧克力的罐子裏還留下三分之二左右的飲料。因爲要是留下來豐花會很嘮叨,所以他抓起罐子一口氣灌進喉嚨。過程之中頭痛了起來,使得京介按壓住額頭。
「你真像正義使者。」
「特殊人士?」
從再度眨眼的塩原眼中,落下斗大的淚珠。長谷喫驚地發出尖叫,聽到那聲尖叫的委員們更是嚇得鬼吼鬼叫。只在那一瞬間,風紀委員一行人就是虹原市內最引入注目的。
「你別說得那容易!」
「就叫那個過路煞,順便連這附近的所有不良少年一起做掉就好了嘛。」
「好像是這回事。」
房東也回以職業微笑。
「可是,和你說話的時候,他自己說他不是音無浩一吧。」
住戶仍然扶着矮梯子說道:
「不管是正義使者、過路煞還是殺手,只要能讓不良少年服服貼貼,愛做什麼都可以。」
豐花的眉毛微微挑起。
我不認識飯塚,我不是音無浩一。他想起了這怒吼的少年表情。感覺上那不是控訴別人的表情。被那樣拒絕,飯塚無法接受的心情他也能理解,但音無浩一本人,卻有兩年前死在雪山的無可奈何事實。
豐花背倚着窗戶說道:
虹原莊的房東將矮梯子從管理人室拖到外圍走廊時,對室外的寒冷嘀咕了一句「真討厭啊」。
不過,這個三號房住戶纔剛搬來幾天而已。如果在下個月的房租繳交日發生什麼問題,得順便要他多加註意每天開着電視外出,或總是隨身帶着棍子感覺有點可疑等情形。
「家長他說:」
住戶將一隻手伸進口袋裏,聳聳肩。
「喂,你沒事吧?」
豐花稍微壓低音量,開口說道……
「因爲武器的分析結果不明,所以可能是術者或光流脈的力量所不及的特殊人士」
在房間角落發現的垃圾桶,已經滿出來了。京介將空的鐵罐在手中壓扁,擺在垃圾的上面。
「不良學生把空地當作逗留聊天的地方。塩原說她是胡亂在街上徘徊的過程中,走到那裏。我則是感覺聽到哀號聲而跑去的。」
「看來似乎不是散步中的人,會偶然經過的地方耶。如果知道那個空地有人,然後那傢伙打算當作目標而踏進去……是從哪裏看到呢……」
豐花對着天花板的日光燈,讓眼睛溫吞地閃出光芒,開始歪頭思考。
「但是那個時候,我想除了我們之外,便利超商周邊並沒有正在監視的怪異傢伙。如果有的話我會察覺到。」
「的確,外面或許是沒有。」
京介拿起豎立在豐花身旁的玲洗樹樹枝。也將道具交給豐花,京介繼續說道:
「不過,在空地的緊隔壁有幢老舊的公寓。電視機的聲音是從非常接近的地方傳來的。」
「啊……」
從瞪大雙眼的豐花身上,京介將視線移往窗外。種植在建築物周圍的樹木,大幅度地搖動。風似乎還是依舊非常強勁。
京介失去意識的時間大約是一個小時。其間逃走的犯人是不是返回自己的住處,他並不清楚。大概是現場周邊的公寓如預期一樣有住處,但卻沒有非常確切的證據,現在完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他心想只好從做得到的事情做起。
「好像很冷啊。」
不由得喃喃自語的京介,手肘被豐花拉了三次。豐花用奇怪的斜眼看着京介。
「真稀奇,你的腦筋變得很靈活嘛?」
「或許是頭被打的關係。」
「要行動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沒問題。」
「那,如果那幢公寓有犯人,今天晚上就能解決事件,我要給你獎勵喔。」
「啊?」
「冬天的必需品……在冬天結束前,我絕對會來得及交給你的。」
「到底有沒有人住啊……」
拚命壓低聲音的豐花,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是因爲房間寒冷的關係,還是爲了小聲講話,仍舊垂下眉毛的豐花突然貼近京介的右手臂說道……
稍微思考一下後,京介又把視線移回紙面。雖然對看他人信件的行爲產生猶豫,但他認爲現在要優先了解這房間租借者的真實身分。
不是和研究者有關,即使透過其它途徑,也會有本家情報泄漏到某個地方吧。所以穿黑色大衣的那名犯人才會牽扯進來?目的到底是什麼?京介低頭看着有些骯髒的楊楊米,靜靜地吐了口氣。
像是房東的老人一發現京介他們,就將不悅的視線投射過來。而不悅的視線轉變成對外來者的可疑視線。大概是穿高中制服的京介兩人,看來不像是希望入住的人吧,且即使是希望住進來的人,對前來看屋這件事來說時間上也太晚了。
「要說這一帶的公寓,就只有我這裏了。」
「樓下有房東,其它房間的窗戶也看不到燈光,或許沒有任何人在喔。」
雖然在那家超商前有好幾次想跟你說話,但因爲無法口頭說明清楚,所以決定寫信給你。不過,窩在房間裏思考了好幾天,卻完全不知道該從什麼下筆纔好。而且似乎也沒有思考的時間了。因此,我決定照心裏所想的順序寫下來。
房間門完全關上的三十秒後,豐花甩動頭髮抬起頭。當她用和平常一樣的強勢眼神看着京介時,豐花很有氣勢地指着天花板。
這裏是很早以前就沒在使用的公寓,電視機的聲音事實上也是怪異現象的一種,那名少年是從這裏出現的幽靈。當京介不由得思考這種孤寂的結果時,走在前頭的豐花停下腳步。一樓的外面走廊有人。個子矮小的老人坐在矮梯子上,正在更換天花板的電燈泡。地面上燈泡的碎片四處散落,穿着無袖輕便棉外套的老人家,嘀咕着好像很不高興的自言自語。在幽靈公寓裏,這是非常現實化的景象。
該從哪裏下筆呢……從剛剛開始我就邊寫,滿腦子全是疑惑。希望你能原諒我。對了,就從兩年前的事情開始寫起吧。從滑雪集訓那一夜,我在雪山遇難的那時起。
「他好像不久之前出門去了,都很晚纔會回來。他老是這個樣子。」
豐花拿起袋子,在裏面翻找。發出相當大的聲響,豐花卻不怎在意的將袋中之物抽出來。在豐花的手裏有好幾張收據。
六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鋪着看來有相當長的時間沒更換的老舊楊榻米。就如同剛開始看到的一樣,楊楊米上看不到任何東西或行李。除了窗戶之外,右手邊是灰色的牆壁,左手邊有個壁櫥,但壁櫥的門板卻是開着的,裏面空空如也。空氣中到處都是灰塵,壓低腳步聲和呼吸的豐花在京介身邊,連續打了三個無聲的噴嚏:
又是治療瀕死的傷者,又是製作複製體,勸說員擁有奇妙的力量。那到底是什麼,我至今還是不知道。只是身爲成員的我,在這兩年間也獲得神奇的力量。所以就像剛剛所寫的,還有也像面對你時所說的一樣,我不是從前的音無浩一。但是……剛剛也寫過了,我在這個地方完全派不上用場。無法讓力量充分發揮作用。以成員來說,是無法做好工作的。
不知是否喉嚨被灰塵堵住了,豐花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風大大地玩弄豐花的瀏海。京介他們現在居住的房子所有權,是父母親各擁有一半,離婚會引發許多麻煩的情況。不知是何時的事,京介想起豐花曾經提過。
這項任務或許是最後的任務。如果就這失敗,我應該會被處分吧。即使只剩下這裏可以待着,我還是想活下去。
「因爲……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犯人——音無就太可憐了。要怎向飯塚同學說明呢……」
「你啊……」
「這種服裝,現在在年輕人之間很流行嗎?三號房的小姐也是類似的打扮耶。
「別發出腳步聲。」
文化祭的時候,曾經見過拜咒能力研究者。那名研究者也對光流脈使者相關事物做過相當詳細的調查。連使用古代法術的好手京介也被他鎖定。但是在把研究結果當成生意來做之前,那名研究者就被本家逮捕了。生意對象的名單也在本家高層公開,所以應該對敵對的存在佈署警戒狀態。
「啊……因爲山田他很會打扮。不過,還是房東先生的棉外套比較棒。」
「就算沒有也可以睡。」
紙張總共有六張,在沒有線條裝飾的紙面上,和文件中看到的原子筆文字是相同的筆跡,還接連好幾行。雖然這邊的文字也是規規矩矩地排列,但頻繁凌亂的原因是在榻榻米上寫字的關係吧。視線大致掃過中間附近的幾行文字,京介慢慢地眨動眼睛。看來是封信……
浮現出完美的親切笑容,豐花有禮貌地點頭致意。豐花會做出這種行爲,只存在面對過年拜會親戚要壓歲錢,還有決定用親切的好處來度過所有狀況的時候。豐花將玲洗樹樹枝塞給京介後,悄悄走近矮梯子的方向。將房東交給豐花應付,京介往後退了一步。
無論成功或失敗,我想都已經不可能再跟你見面了。因爲在任務之外與過去的朋友見面是禁止的。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向你傳達,結果就寫下這封信,我是多沒有才能,由此可見一斑。
信寫到這裏就結束了。京介慢慢地吐出氣息。
「什麼怎辦?」
「如果知道那傢伙真實身分的線索只有這些,只好信到這裏。」
「我,」
然後,據說被那個集團所救的人,必須從以往所待的世界消失。還說會把與本人酷似的複製體當作遺體留在現場,在這個世界上我就算是死了。你大概隔天就在雪山發現我的遺體了吧。那是複製體。據說是做得連親人、醫生,任何人都無法辨別是假的。這是當然。的,因爲就連身爲本人的我都無法辨別。把那具複製體當作是我的遺體,現在在這裏的我是從身體脫離的幽靈,這種想法感覺比較自然。不過,我現在也就這樣活着。不但會寫信、肚子也會餓、也會生氣,遇到討厭的事也會想死。是個隨處可見的十六歲人類。
京介默默地點頭。就算父母親離婚、變成獨自一人,如果是你,無論如何都可以在世上過下去的。但他心想就算現在傳達這樣的想法,豐花也一定不會覺得高興。
「在山田先生回來之前,要不要喝杯茶?」
「矯正術者的酬勞也付得起嗎?」
該怎寫纔好呢?就如同你的懷疑,我就是音無浩一。但是現在的我,和在虹原南中的音無浩一不同。你常稱讚的音無,是個頭腦好、運動也行、個性也好的體貼男孩。但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稱讚我。學校的課業沒有任何用處,運動方面也只擅長體育等級,在這裏一點意義都沒有。個性怎樣沒有任何人會在意,體貼是最不需要的。對我來說這裏就像地獄。雖然也有同伴說是天堂。
豐花在京介的身邊,垂下雙眉。
「也沒有牀鋪和棉被耶。」
京介混雜着嘆息回答道:
「我們是來朋友家玩的……」
「什麼……」
說出這番話的京介發現在房間角落,掉落一個白色的塑料袋。爲了小心不發出聲音,他不用手觸碰,從上方窺探袋子裏面。只看到壓爛的紙餐盒和三明治透明封膜等食物的垃圾。在袋子的表面,印着剛剛京介他們去監視的那家便利超商標誌。
爬上烤漆剝落的鐵製梯子,往二樓移動。房間是到最裏面爲止接連四問,最前面的就是一號房。而電視機的聲音並不是在一號房,好像是從深處傳來的。
「抱歉……嗯,雖然向你道歉沒意義……但我要念出來……揉成一團丟在地上,那是不打算交給收件者的意思吧……」
豐花從裙子口袋取出記事本,和收據交相比對。用力哼出鼻息後,豐花說道:
「只要一知道不是犯人的房問,就會馬上出來的。」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雖然您特意邀請,但我們今天還是先告辭了,因爲我們家有門禁。」
「那也只有你,通常是不會這樣的。是不是沒睡在這裏……」
豐花將手搭在一號房的門把上,木頭門很輕易地打開來。豐花看看京介的臉,眼睛反覆眨了兩次,就從門縫偷看房問內部。
在房東消失於房間裏面前,豐花一直深深地鞠躬。
「非常謝謝您的協助。」
來到虹原,是爲了某項任務。在街上,我長時間看着同事以外的同年紀者。一看見天真地玩着、笑着,打打鬧鬧的他們,就覺得嫉妒,感覺很不甘心。我原本也應該待在他們那邊的世界。
只有在最後一頁裏,有用原子筆寫下的筆記。四個詞彙以整潔的文字排列着。光流脈統轄管理總局、術者、閉塞和古代法術。京介眉頭深鎖。在本家相關人員以外的地方,應該連知道的必要性和可能性都沒有的詞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房東將矮梯舉起後,用斜眼看着豐花的水手製服說道:
「白天的時候再來吧。」
很抱歉這陣子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也很抱歉在公園裏讓你受傷。我沒想到來到虹原又會見到你。但這並不是我不期待與你見面。這個城市真的很小啊,看到。你的臉產生動搖,預定的行動變得無法順利進行。啊,這些都只是藉口。反正就算沒產生動搖,我也應該無法順利行動。因爲我沒有能力。
「飯塚同學在便利超商前面遇見犯人的日子,和收據的日期一致。這裏果然是那個傢伙的房間。」
豐花說着輕輕敲着隔牆。和牆壁連接的植物晃動不已,在花莖前端的某種花,在強風中拚命地綻放:
回空地一趟再次確認位置關係後,京介和豐花繞到找到線索的建築物正面。那是一幢屋齡似乎超過了三十年的兩層樓木造公寓。不知是對老舊感到自豪,還是單純只是管理人員懶惰,在沒有整修的外觀上,有種甚至可說離變成廢墟只差一口氣的荒涼感。隔牆上還掛着老舊的木頭招牌,看來那上面寫的是「虹原莊」。
抬頭看着坐在矮梯子上的房東,豐花這說道。用比平常高半音左右的聲音,這是比以往還要柔和許多的語調。
「他到底是怎過日子的……」
即使進房關起門,但因爲正面有毛玻璃窗戶的關係,室內呈現出微暗的程度。公寓的緊後面應該是空地,所以隔着玻璃晃動的白色或黃色光芒,是虹原車站方向的霓虹燈吧。而照進房間的光源就只有那些。
雖然還不清楚這裏是不是犯人的房間,但也很難特定是除此之外的某人房間。抬頭看着天花板,京介緩緩地吐出氣息。天花板上漏雨的痕跡到處都看得到。
「到底要相信到什麼程度……」
還有沒有其它東西?京介再次環視房間。還有其它有助於更爲確定那名少年身分的東西嗎?
「你要進去裏面?」
在隔牆前停下腳步的豐花,以疑惑的眼神望着公寓。外面走廊下及連接二樓樓梯的電燈都還開着,但八個房間中不管哪個窗戶都沒有點燃燈光。京介和少年碰面時耳朵所聽到的聲音,現在還從虹原莊的用地內傳來。如果是某個人忘記關掉就出門,姑且就想作是有住戶吧。抬頭看看虹原莊屋頂,不久之前也仰頭看着黑暗的天空,京介拉緊學生制服的衣領。
在坪數狹小的房間裏,沒有看到任何類似傢俱的東西。脫鞋的地方沒有鞋子,窗戶上也沒有掛窗簾。誤以爲是不是空房而確認門板上的牌子,但的確是一號房。房間沒有上鎖,是因爲沒有任何偷了會傷腦筋的東西?京介擅自做出這番解釋。
從矮梯子上爬下來的房東,帶着完全放下警戒心的表情說道:
「……該怎辦?」
京介注視着直到剛剛爲止塑料袋掉落的地點。有揉成一團的紙屑,和看起來是文件的薄薄一迭東西。它放在袋子底下,好像是被藏了起來。一京介撿起文件。第一頁是地圖,好像是從哪裏影印下來的東西,用黑白底片拍攝下來的是虹原車站周邊的放大圖。是紀錄着從細長道路到小型大樓名稱的詳細地圖。地圖上除了被影印下來的東西外,沒有任何筆記或說明,紙上也看不到任何污損或折角。但那迭文件在那頁之後卻是白紙。
「我知道,這種事情等到那時候再考慮。我只是因爲寒冷,所以思考不小心就變得保守消極。再說,現在也不是考慮別的事情的時候。」
「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他說不定就在這幢公寓裏,因爲這附近很昏暗,沒辦法區分建築物。」
京介被豐花拉住手,也一起進入一號房。
「你剛剛說的朋友是男生吧,我這邊的住戶中是男生的,只有二樓一號房的山田先生……」
可能是豐花的親切笑容開始發揮效果,房東的表情漸漸綻開笑顏。就這樣捲進豐花的步調,大家全都被騙了。不管是被榨取額外壓歲錢的親戚,還是無論怎看都一定要補考的不及格成績,卻法外開恩的物理老師,每個人都是如此。我可不會被騙,京介在心中再次立下誓言。但就算不受騙,最後結果還是會被她竭盡全力強迫服從。
「因爲沒詳細詢問地址,真是傷腦筋。他說只要來到附近就會知道。請問……您是這裏的房東吧?謝謝您,您幫了大忙。」
「你想住住看?」
「或許沒在這裏生活。」
「就是二樓的一號房,出發吧!」
「哎呀,是這樣嗎?的確是這樣啦。山田總是很晚回家,最近又危險又寒冷,所以我很擔心。」
「……真的好像沒有任何人在。」
「應該沒問題的。因爲他今天也像平常一樣,穿着衣襬很長的全黑大衣,拿了根長棍子出門。」
我自己幾乎不記得了,那個時候快凍死的我,當場接受了那個勸說員所說的話。心裏所想的無論如何都想獲救及不想死的想法,我都還記得。
如此說完,豐花就露出莫名的得意笑容。
我想傳達的是我的現狀,還有在滑雪集訓時沒有傳達的事。如果已經沒有見面的機會,那寫在這裏也是沒有用處,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說出來。
「沒錯、沒錯,是山田,就是山田!」,
房東仍帶着可疑的眼神俯視豐花。雖然房東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豐花卻發出大而明亮的聲音說道「那太好了」,打斷房東的話。
豐花用雙手拍打一下自己的臉頰,朝用地內邁開步伐。鋪在腳底下的砂礫發出聲響:一接近建築物,或許是錯覺,聞到一股木頭的味道。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底下,排列着分成八戶的生鏽信箱。不管哪個信箱都簡直可說只塞進傳單,沒看到插入報紙類的東西。所有的信箱雖然都排定房間號碼,但卻沒有寫下借用者姓名。
「京介,這個……」,蹲在楊楊米上,打開揉成一團的紙屑的豐花站了起來。瞄了露出迷途孩子般的表情的豐花一眼後,京介接下滿是皺摺的紙張。
「晚安。」
抬頭看着天花板,房東小聲地哼出鼻息。趁着這個空檔,豐花迅速地對京介使眼色。雖然不知道一號房的「山田先生」是誰,但光是外表就好像很接近犯人。而且,房東似乎對那個山田先生的印象不太好。
其實,在集訓那天晚上的自由時間,我並沒有去什麼滑雪場,我有話想對你說。
盯着信件,京介無意識地停止呼吸。開頭所寫的收件人姓名就是飯塚。
我想起了那件事,在風雪中,曾經有個人朝我這邊走來。我以爲是救難人員但卻不是。雖然那個人的正式名稱不能在這裏寫出來,但卻自稱是來自某集團的勸說員。勸說員對我說要不要拉我一把。
「這種地方的房租要多少錢?」
「纔不是呢,我是拿來參考啦。如果現在的家變得不能居住,還是必須先搬到某個地方吧?」
突然吹起的大風雪,等我發現時已經一步都動彈不得。我明明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但只是想睡到無法脫離這種險境。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冷,心中非常怨恨最初說出要半夜去滑雪場的傢伙。那到底是誰……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真的開懷大笑的房東,邊走回附近房門的方向邊說道:
門把上有鑰匙孔,是忘了上鎖嗎?還是那個叫山田的人沒有鎖門的習慣?隔着豐花的肩膀,京介也看向門板的另一邊:
「給飯塚……
之後我才問清楚,勸說員的目的似乎是要增加集團成員——工作人員。像我這樣快死的遇難者,或在事故現場身受瀕臨死亡重傷的人,在醫院受無法醫治之病所苦的人也行,挑選出這樣的對象,不動聲色地接近。聽說勸說員是以特殊技術拯救性命來做爲交換,遊說其進入集團。一年之中大概會發生一、兩件這樣的勸說。雖然飯塚你應該不會相信這種像是騙人的事。但確實是真的。
豐花沒有說話,京介也不回答,無意義地將信紙的皺摺拉平。
豐花用腳尖輕輕踢着榻楊米的破洞嘟囔着:
「話說回來,這裏所寫的集團到底是什麼……不管是身爲成員的音無,還是那個武器都因爲不能分析而沒有數據,對本家來說它的存在本身也不清楚吧……」
「雖然本家沒有數據,但對方卻好像知道很多關於我們這邊的事。」
京介將有寫下資料的那一頁拿給豐花看。看着原子筆的文字,豐花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真是的……爲什麼會知道?難道是對本家有什麼企圖……」
豐花在這裏拾起頭,勾着京介手臂的手上施加了力道。
「該不會,信上所寫的音無的『任務』是擊垮本家之類的事?如果是這樣那就糟了,難不成現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音無浩一至今的行動就很奇怪。」
重新看着焦急的豐花眼睛,京介說道:
「除了在街上對一般人引起傷害事件外,看不到那傢伙有所謂的行動。」
「對耶……事件已經成了新聞報導,本家內部又沒把它視爲問題……真奇怪耶。」
是稍微恢復冷靜了吧,豐花微微地點頭示意。
仍舊把視線落在榻榻米上,京介的表情僵硬。雖然音無的目的不明,但從他所屬的地方稱爲「集團」來看,大概是某個組織吧。本家也是統率光流脈使者的組織。這種事情至今爲止從沒想過,萬一發展成組織同仁爭鬥的情況,應該會發生什麼事。
「音無現在在哪裏?」
豐花朝着毛玻璃窗戶投注視線。
看來挺廉價的玻璃被來自外面的風吹得晃來晃去。遠方的光線遠遠地滲進來。
離開虹原莊,京介和豐花走回夜路上。飯塚的委託是找出傷害事件的犯人,讓她見他一面。但是在這座城鎮出現的音無背後,有個稱作「集團」詳細情況不明的存在。如果無視這些而只解決委託的部份,還是會有危險吧。
到目前爲止所知的事情,該不該向家長報告一聲?將這種想法歸納起來,當來到通往本家所在的東口方向的轉角時,豐花停下了腳步。
「對了,我的行李和京介的書包,都還放在車站前面的寄物櫃耶!」
手指着轉角的自動販賣機,豐花跑了出去。看着陳列在販賣機裏的熱飲,京介明白了。離開滿是灰塵的虹原莊後,豐花大概是口渴了。但是手邊卻沒錢,所以她想起京介的錢包還在寄物櫃裏。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京介心想等她回來的時候應該會買些什麼,望着馬路的前端。在落葉四散的昏暗小巷裏,已經不見豐花的身影。
每當發出聲音,喉嚨的皮膚就和武器互相摩擦,讓她起雞皮疙瘩。被音無抓住的那隻手開始麻痹。面對所有的痛苦和恐怖閉起雙眼,豐花回瞪音無一眼。
「你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你腦中搜尋一下吧。」
雖然不知道音無的目的,但豐花立下絕對不要老實回答的堅定決心。音無稍微把眼睛瞇起。
「不久之前,犯人來我家這邊了。」
在空地發生打鬥時,看到玲洗樹樹枝的音無有某種反應。衝來空地的豐花雖然打不中目標,但卻對犯人施展法術。果然音無知道關於本家或術者的事,所以才採取行動吧。京介沒有回答飯塚的問題,反而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那又怎樣?」
「抱歉。」
「你只要回答問題。要是你想做出呼救之類的多餘事情,我就殺了你。」
將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時,在把信有意識地塞進去後,京介提出詢問。飯塚在反覆好幾次的呼吸之後,回答道:
豐花茫然地流着眼淚,反覆眨動眼睛。她搞不懂爲什麼音無要道歉。
飯塚用摸着自己的手腕,眉宇間刻劃出紋路。
對於豐花忍不住叫出的話語,音無的表情恢復殺氣。音無仍將豐花壓在牆上,像是要將肺部的空氣全都換掉般地用力吐出一口氣。
「在你房裏看到的。」
「自白……」
中間就停住了。豐花的額頭滲出汗水。寄物櫃的另一邊明明可以聽見人聲或開往圓環的汽車聲響,但卻沒有任何人察覺到豐花。
京介真的張開雙眼,背部離開販賣機。飯塚那邊也發現京介,嚇得瞪大了雙眼。
音無將武器收回大衣的口袋,低頭看着她。
京介在寄物櫃前停下腳步。完全沒有人影,也沒看見豐花。大概是兩人錯過了吧,京介再一次環顧四周。被某個人用過的寄物櫃門,因沒有關好而被風吹得動來動去。
飯塚走到京界面前。臉頰僵硬,眼珠不安地動來動去。雖然臉色鐵青,但那似乎不只是氣溫的關係……
忘年會有點太早了,應該是喝酒聚會後的回家路上吧。醉漢踉踉蹌蹌地接近豐花後,就心情愉快地說「小姐,陪我喝一杯吧?」。但一聽到豐花說「清醒一點快回家去吧,這樣會被家人嫌棄喔」,醉漢當場就跌坐在地上大聲哭泣。仔細一聽,醉漢似乎怨嘆「反正已經被嫌棄了」的樣子。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我也知道關於你的事。所謂的任務是什麼?要是失敗的話,你就會受到處分吧?」
「因爲我是低階人員,所以對艱深的事並不清楚。」
警察從車站前的派出所厭煩地趕來,事務性地拉起醉漢帶走。面對被警察拖着揮手的醉漢,豐花偷偷地揮手回應。她心想,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煩惱,人生真是忙碌啊。
「……唉,算了。」
「真的啦。」
京介皺起眉頭。飯塚則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讓穿着水手製服的人哭泣,感覺很糟耶。」
「因爲你說出來了,所以我會按照約定不加害你。不過在任務結束之前你還是陪我一下吧。」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因爲我和你一樣,是集團裏的基層人員。我所知道的只有集團似乎對會使用古代法術的人很害怕。應該是把擁有太過強大力量的人,視爲危險的存在吧。所以纔會命令我。」
「末班車的時間還是老樣子,這麼早啊」。音無這喃喃自語後,就回答豐花的問題:
從豐花的眼睛裏,又流下止也止不住的淚珠。抬起頭來的音無,將目光從豐花的身上移開,就這往上看着天空說道……
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的豐花擤了鼻涕。無論是身體動作還是頭部的扭轉,都已經回覆正常狀態。雖然想着要逃就趁現在,但膝蓋還在發抖,意識也好像還沒傳達到腳尖。豐花望着自己的腳邊低語着:
音無盯着豐花的眼睛問道:
不過,豐花輕輕地用手掌拍打寄物櫃的門。以前也曾有過想幫助逃走中的拜咒能力者而拜託遠峯,結果卻得不到聯繫的情形。除此之外,也聽過矯正術者之間說過「現在的家長不值得信任」。雖然她不認爲不值得信任,但該相信他到什麼地步,老實說豐花現在也不清楚。
音無的「任務」究竟是什麼?和傷害事件有什麼關係?拒絕偶然重逢的飯塚,另一方面又竟然像是要遇到她似的,每天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將想傳達的事情寫在信上,結果卻丟掉。京介想起他痛苦地吶喊着不認識飯塚的表情。不那麼痛苦,就不能割捨過去?連信都沒有寫完,音無是完成任務返回現在所待的地方?就算知道那樣的音無的真實身份,飯塚對拜訪的結果能夠接受嗎?
「剛剛那是用來讓你自白的力量……抱歉,你沒事吧?」
「我再問一次,是真的吧?」
音無將武器抵住豐花的喉嚨幾十秒後,突然鬆開力道。
「一條同學……」
「他好像一直站在外面。當我從家裏出來時,他帶着非常恐怖的表情靠過來。然後他要我把關於我委託調查他的對象的事全都說出來,告訴他拿着長形木杖的傢伙的事。」
在派出所前,警察和醉漢互相扭打。斜眼看着這和平的景象,京介跑上圓環的走道。等待客人的出租車排成一長列,車前燈的洪流讓人頓時忘了寒冷的季節。
「音無同學。」
「你是術者吧?」
「我是說真的啦!」
「我有件事想問身爲術者的你。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就不會加害你。你就回答你知道的事!你知道古代法術嗎?」
「你爲什麼會知道?你們的組織發現我的行動了?受飯塚委託果然是騙人的吧?你們知道到什麼程度,快說!」
在說到遠峯秋一這個人怎樣之前,自己對高層的人,也只有混雜偏見的劣等感。就在豐花再度拍打沒關好的櫃子門時,一股強大的力道從背後抓住她的肩膀,是剛剛的醉漢?隔着肩膀回過頭,她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僵硬。站在正後方的並不是滿臉通紅的上班族,而是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少年。那是臉上佈滿緊張感的音無浩一。
和力氣一樣,可以聽見失去張力的聲音。在汗水滲入的視野另一邊,豐花看見音無的長相。音無帶着疲憊的表情喃喃說道:
豐花的視線飄向掉落在地上的玲洗樹樹枝,音無繼續說……
音無將豐花的背押着靠到牆壁,低聲說道。音無將一隻手從豐花的嘴巴挪開,接着從大衣口袋抽出五十公分左右的細棍。將折斷的武器前端抵住豐花的喉嚨,音無繼續說道:
「別動,也別大聲嚷嚷!」
「不好意思啦,我不會再用剛剛那種力量了。所以請你別哭成那樣啦。」
豐花緩緩地張口回答……
在車站的圓環附近被醉漢糾纏。向豐花搭訕的上班族風格男子,應該是和爸爸差不多年紀。相當爛醉的模樣,臉上就像煮熟的章魚一般鮮紅,頭上還仔細地綁上領帶。
在豐花出聲說話前,豐花的嘴巴就被少年的一隻手搗住。黑色手套的粗糙感讓人很不舒眼。音無用力抓住豐花掙扎着想要甩開的其中一隻手。對於好像關節要脫節般的疼痛,豐花表情扭曲地鬆開拿着玲洗樹樹枝的手。音無就用這個姿勢,迅速環顧左右後,將豐花拖到寄物櫃與其後的牆壁所形成的陰影裏。
音無在豐花的面前蹲下來。大衣的衣角碰到地面的音無,臉上表情好像非常悲傷。
豐花默默地注視音無的眼睛,自己的表情則儘量不變地留意着。在音無房間的紙張上所寫下的——古代法術。這個單字又再度出現。
就如同信中所吐露的事情,音無浩一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因爲一心只想獲救,所以纔會對勸說員所說的話表示贊同吧。然而在和至今完全相異的世界裏,音無嚐盡了挫折。
「離這裏很近,我去拿回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木杖……」
音無更用力地抓住手臂,讓豐花發出尖叫。音無的武器用力陷入喉嚨,尖叫聲在氣管
「那爲什麼你會知道任務的事?」
「難道,是那封信……」
「所以……是什麼任務?」。從車站的方向傳來廣播的聲音:三號線的末班車馬上就要發車了。
古代法術,即使在光流脈使者施展的法術當中,特別是在上層,也代表了強大力量的一種。不管是多用功且優秀的術者,如果使用者不是天生就有很高的潛在精神力就無法發動古代法術。據說在現在存活的所有術者裏,會使用古代法術的人只有及少數幾個人。京介就是其中之一。因爲擁有稀有的能力,所以京介曾經被捲入本家的紛爭當中。對拜咒能力的研究者來說,似乎也被當成商品。
音無的眼裏搖曳着充滿殺氣的光芒。、
將背倚靠在販賣機上,將手插進制服的口袋。指尖有紙張的觸感,京介發現他將音無的信帶出來了。拿出信紙,嘆了一口氣,重新折成四折後又再次嘆氣。是就這樣繼續拿着、丟在這附近或交給飯塚,不管是哪個都讓他提不起勁。將手插回口袋時,也順便將信紙暫時收起來。
豐花迅速地回答。
「雖然他要我告訴他,但該回答什麼我根本不知道,再加上那逼到走投無路的恐怖表情,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就算豐花提出詢問,音無還是默不作聲。但或許是想補償讓她自白的事,沒多久他就以低語的口吻回答:
「……不知道。」
「我現在正打算去你家,因爲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卻沒有任何人接……」,
「殺了他。」
「他說因爲穿着制服,長相相似,所以應該是兄妹吧。一條同學你們也見過犯人了?」
「還不知道啦,我們只是隨便調查一下。」
「你逃走之後,犯人怎了?」
飯塚用力搖頭說道:
「我馬上就逃回家了。」
可以聽見呵呵的輕笑聲,京介微微張開眼睛。販賣機旁邊有一對二十歲左右的情侶經過,兩人以異常快樂的表情相互耳語。「嚇死我了,我還在想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呢」、「難道不是這樣嗎?販賣機好像滿溫暖的」、「爲什麼在這冷的夜晚,要刻意在外頭睡覺呢」、「年輕人一定發生過許多事啦」、「高中生也真辛苦,加油囉」,兩人又大笑起來。京介在心中嘀咕道「別管我」。
「如果真的不想讓任何人看,只要馬上燒掉或丟掉就行了啊。」
冰冷的金屬推向豐花的喉嚨。豐花緊緊咬住牙關,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被跟蹤了,他大概在非常接近的地方,等待豐花的四周無人的瞬間吧。面對自己的疏忽大意,豐花難過地想哭。只因爲京介不在身邊,就這簡單地被抓到破綻。
「在逃走之前,有一度被他抓住手腕。當我甩開時,他說要自己去找。所以我想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你們比較好,而且……」
「你用那根木杖,在空地對我施放力量——是這樣吧?」
面對京介的咋舌,飯塚吞下接着要說出的話。京介看着馬路的前端。木杖、制服和兄妹。對方是記自己這邊的特徵來追蹤的。
音無抓住豐花的兩隻手臂,慢慢地扶她起來。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量,是剛纔的一半以?
豐花折回來時的道路說道:
「我有說了什麼嗎?」
「這個……當我回到家裏從窗戶看去時,他已經不在了。可是……」
「後來怎了?」
「怎了?」
「真的嗎?」
「你家?」
京介衝了出去,心裏祈禱豐花平安無事。
「有。」
音無放開豐花的手,就用空下來的手抓住豐花的頭部。手指壓在頭頂及眉宇之間,豐花這回真的發出慘叫。但是,她卻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爲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必……良感覺開始錯亂。明明應該是腳踩在地面上的,但天旋地轉的強力漂浮感覺卻侵襲全身。明明天氣這麼寒冷,但全身毛孔卻冒出汗水。感覺好想吐。雖然感覺想吐,但無論胃部、腸道、肺部及頭部全都空蕩蕩的。心臟變冷了。討厭,感覺好嗯心。討厭討厭討厭,京介救救我。豐花吶喊着。雖然叫了好幾聲,但卻什麼都聽不到。
是非常痛苦。豐花雖然很想坦率地響應,但卻僅僅嘴脣有動作。取而代之的是淚流滿面,而音無的表情變得更加灰暗。
接近瀕死之人的勸說員。令人無法想象,但就算勉強還是試着想象一下。例如萬一自己站在死亡深淵時,受到那種勸說會怎回答?雖然試着去想,卻還是不知道。即使再怎認真地想象,在平穩的日子裏決定好的答案,人們在任何情況都會貫徹執行嗎?販賣機過於明亮的光線刺得眼睛好痛。就算閉上眼睛,光線還是不太柔和。
在情侶消失的馬路上,傳來別的腳步聲。在水手製服上披上羊毛衫的女高中生快步走來。她的臉上浮現出與其說是從哪裏回來,倒不如說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什麼地方的嚴肅表情。那是飯塚。
「我不是那會使用,也沒辦法長時問持續,雖然沒有讓對方發瘋……但還是很痛苦吧。」
從寄物櫃裏拿出東西,豐花將氣息一口氣吐出。她想起遠峯說過如果發生什麼事,不要沒準備好就行動,記得要聯絡他。當然待會就會聯絡了,集團的存在,還是早點傳達到遠峯耳裏比較好。而且,她也想談談能不能把畏懼集團處分的音無藏匿在本家。
「對啦。」
突然汽車的喇叭聲響起。豐花抬起頭來。在水泥制的地板上,豐花當場跌坐下來。雖然感覺恢復原狀,但全身卻冷汗直流,制服和裙子緊緊黏住身體。只有臉頰傳來的水滴是溫熱的。豐花這才發覺自己哭了。
「……所以我纔不太想使用。你站得起來嗎?」
背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是飯塚追了上來。飯塚帶着可疑的表情看着京介。
「一條同學……」
京介沒有對飯塚的呼喊答腔。在寄物櫃和後面的牆壁間,有個狹小的空間。在那裏可以看見一個白色影子。
被布包裹的長形木杖直立着,是豐花的玲洗樹樹枝。京介伸手去拿被留下的道具,受到晚風的吹襲,只有冰冷的感覺。
「一條同學……?」
背後再度傳來飯塚的呼喚聲。盯着布的表面,京介摒住氣息。上面貼着一張小紙片。
紙片上寫着,一個人來虹原第五公園。原子筆的文字是曾經見過的筆跡。
*
「可以解開這個繩結嗎?」
「你是笨蛋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人質?」
「我知道,但我的手好痛嘛。你明明說過不會再加害我的。」
「我是說過,但不代表我要放開你……因爲你是人質。」
「那麼,能不能借我你的大衣?這裏好冷喔。」
「一點也不冷,現在才十一月。」
「那你自己穿這樣的大衣就沒關係。」
「你是因爲穿那麼短的裙子纔會覺得冷吧。」
冷風吹起,豐花的裙子隨之飄動。紅色的楓葉從頭頂落下,沾附在鼻頭上。甩甩頭抖落葉子,豐花鼓起臉頰。
在晚上十點過後的虹原第五公園裏,除了豐花和音無浩一之外,沒有任何人影。附近一帶全都是田地,別說是行人了,就連汽車也幾乎沒經過。除了有時從某處傳來遠遠的狗吠聲外,傳入耳裏的只有風和樹林晃動的聲音。這裏就是大約一個星期前,虹原高中田徑社員受傷的現場。
轉動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脖子,豐花環顧着四周。這是一個所有地大約是十公尺見方,只有溜滑梯和蹺蹺板的小公園。但是圍繞公園的雜樹林楓紅一片,還滿有感覺的。如果路燈能再多一點,就可以當作不錯的衆光燈。連自己的立場都忘了,豐花不知不覺思索起這種事。
豐花的兩手被反綁在後,連接在溜滑梯的階梯部份。而豐花的書包就丟在腳邊。到底是怎從車站前的寄物櫃地點移動到這裏,她不太記得了。大概是自白的後遺症吧,在她茫茫然的期間就被音無強行帶來。現在她連對寒冷的牢騷都說得出來,代表身體的狀況完全恢復。雖然雙手被捆綁行動不方便,但並沒有什麼危險的感覺,在音無「不會加害」的約定下,使用過自白能力之後所看到的音無表情,讓豐花感到有些安心。
「喂!」
「音無,你那個同事的名字是……」
「對優秀的人來說是天堂吧。」
「可是……」
這不可能吧。豐花連眨眼都忘了,開始喃喃自語。不可能,她在兩年前就死了。做爲遺物的耳環,現在還戴在豐花的一隻耳朵上。在葬禮上我還哭得很悽慘。京介雖然沒有哭,但他卻緊閉心靈,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這樣的日子好不容易纔度過了。
音無迅速地這回答。
兩年前、冬天、車禍死亡、虹原東中。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朋友,豐花曾經有過。要是還有其它具備這些條件的人,豐花才真的會笑死。
似乎心意已決的音無,用鼻子哼出嘲笑的氣息。
她想起音無信中的內容。勸說員挑選對象會暗中接近。快死的遇難者、在事故現場身受瀕臨死亡重傷的人……還有什麼?總之對於這種人,以拯救性命來做爲交換,遊說其進入集團裏,音無在信中是這寫的。一年之中大概會發生一、兩件這種勸說——車禍現場、車禍現場……
「爲了收集情報,把術者叫來。」
飯塚把鐵青的臉向左右各甩動兩次……
「我叫你別隨便發問啦。飯塚她看到我一直都很害怕。」
「這不是鐵管。是集團分發給我的一種特殊裝備,它可以依使用者的意志,無限制地調整硬度及破壞力——根據使用情況,也可能一擊就讓對手斃命。」
飯塚將信紙握在胸前,飯塚說道:
「…………」
「你不回去?」
音無這說完後露出了微笑。那是和飯塚寄放的照片上同樣的笑容。但豐花卻沒有笑。
「你最喜歡的哥哥終於來了。」
「人質應該乖乖坐着吧?」
「……像是騙人的信。該如何理解,我完全沒有頭緒……」
「什麼也沒看。」
「離開的時候就是被處分的時候。一開始的契約就是這麼訂的。因爲體質被迫改善,所以也沒辦法自殺。準備好割手腕、上吊或打算吞藥自殺,但途中卻自行消失對自己的殺意。可是身上擁有殺害他人的力量。所以……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要殺了你哥哥。」
音無在溜滑梯上面,一直凝視着前方。那是與其說是警戒四周,倒不如說是眺望星星的眼神。豐花又抬頭看着溜滑梯,問道:
「是和我不同的優秀人才。不但見到以前的朋友不會動搖,說要動手就會很爽快地殺人。」
「可是我又不認識以前的你啊。喂,你喜歡飯塚同學嗎?」
音無將楓葉踢開,說道:
音無將視線從豐花身上移開,什麼都沒回答。
爲了產生閉塞而攻擊他人,然後又馬上逃掉,難道不是因爲對自己的行爲抱持恐懼?另一方面,選擇同年紀的人爲對象,也似乎可以隱約看見他在信中也寫過的嫉妒情感。複雜的心境,是因爲兩年前複雜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關係。從上次的攻擊後經過一個星期以上的時間,音無又像這樣再度行動,這是因爲他打從心底對「任務」下定決心了?
「這裏有音無……犯人吧?」
飯塚用力點點頭,又恢復有氣無力的表情。
飯塚從羊毛衫的口袋中,取出折成四折的白紙。京介喫驚地尋找制服口袋,但應該放在裏面的信紙卻不見了。
「是你朝寄物櫃跑去時掉出來的。」
飯塚輕咬一下嘴脣,朝京介走近一步。
豐花對音無看着的方向投注視線。從豐花的位置被樹林的樹木遮蔽,真的什麼也看不到。突然她想到一件事。若說這公園附近的建築物,應該是虹原南中吧。
音無重新握緊武器,看着公園的入口:
「住手。」
「我說過我只是低階人員,不知道這詳細的事。我只是照他們所說的行動。」
「你真的很離譜……我問過你的名字嗎?」
「住手,別再打了。」
豐花看着音無的眼睛說道: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看什麼?」
「喂,音無。」
「任務失敗就會受到處分,你在信上是這寫的吧。讓它成功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而不是爲了集團吧?那裏對你來說是個地獄吧?」
豐花眨了兩次眼睛後,對着頭頂上問道:
「你和飯塚很熟?」
「我不是委託你們找出犯人,讓我們見一面嗎?」
「對了,你說你畢業的學校是東中吧。」
「理由……」
音無站到豐花面前,送出煩躁的表情及武器。
是被說中了嗎?音無對着豐花的頭揮下武器。豐花反射性地縮起身體,閉上眼睛。雖然可以聽見很大的咋舌聲,但預料的打擊,卻不管經過多久都沒傳來。
「我是東中畢業的,班級也不一樣……有關你的事我是第一次聽她說。」
豐花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放下武器的音無連肩膀也垂下來了。
「你不能離開那個集團?」
「他說要我一個人過去。」
「聽說她是兩年前在北陸還是北海道,做冬天旅行時捲入車禍裏。在幾乎和我同時期被拉進來的。就像剛纔所說的,她擁有和我差別相當大的力量。」
「喂,那個像鐵管的武器是什麼?」
「京介他說過你或許還無法靠自己控制力量。被玲洗樹樹枝折斷也是這個原因嗎?」
「不好意思,消磨時間的對話結束。」
經過一段時間,大概是無法忍受沉默,音無改變語氣開口說話。那就像閒聊的口吻。
「你知道得真清楚。那個集團到底是什麼?像閉塞的事和本家的情報,都是怎麼取得的?」
「在這裏讓田徑社員受傷也一樣,在流行大樓的後門,和今天也在那塊空地攻擊高中生到底是爲了什麼?」
豐花盯着掉落在腳邊的楓葉,說道:
「這種事不重要,你別傷害京介。」
飛落下來的樹葉,掠過豐花的膝蓋。豐花略爲思考後,平靜地提出詢問:
雖然聲音裏沒有殺氣,但卻有確認自我本身的強度。
「你看過了?」
「我的同伴……同事裏有曾經是虹原東中學生的人。」
「就算每天都做同樣的訓練,在同樣的時間取得同樣的力量,還是會有差別。如果是學校成績,只要拚命努力,多少還可以挽回,但這裏的差別卻因爲理由不明,所以就算想努力也沒辦法。」
他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
「是看過啊。但你說也有同伴說是天堂……」
「你從剛剛開始就很吵耶。」
「犯人的真實身份還不清楚,他只是在迷惘該如何對我說明吧?」
「咦?」
「騙人,你明明一直在看。」
「你不是看過我的信?」
「這種事情別再做了吧。我不認爲你殺得了京介。這並不是說在力量上怎樣,而是我認爲就算你擁有再多的力量,結果仍然不是個會殺人的人。」
「幹部說過優秀的人會覺得從事這種工作是命運。那,對於從事這份工作並不是命運的我,該怎辦……」
回過頭看着飯塚,京介改口說道:
「我進本家……進入術者的組織是靠自己的意志。所以我想也會像你一樣遇見無法想象的事。不過,我在組織裏面也有很多不好的回憶,和心裏所想的不同的事也有很多。每當這種時候我會反抗、會消沉,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一直在本家工作。雖然也有術者的工作和酬勞很重要的原因,但我喜歡身爲術者的自己。你……音無你呢?」
金屬聲響了三聲。豐花抬頭看着溜滑梯。
「嗯……可是都教你這做了,但你卻在矯正術者來到現場前就逃走了吧?這是爲什麼?」
「還不死心?所謂的光流脈使者都是和平主義者啊。」
「……我叫一條豐花。」
「所以現在……」
「高中很快樂嗎?」
「沒什麼可是啦。而且,拜託你別用朋友的口氣跟我說話……你太離譜了。」
站在背後的飯塚,帶着顧忌的語調開口。從車站前面到這裏,飯塚又跟過來。即使京介說了好幾次回去,飯塚卻聽不進去。
豐花扭動脖子,拾起頭對着坐在溜滑梯頂端的音無說話:
「現在還不到讓他和你見面的階段。」
從溜滑梯上探出頭,音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音無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從溜滑梯上只傳回一聲金屬聲。是用武器在敲打基座的金屬零件?豐花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
「我沒騙你,因爲在這種全是田地的地方,沒有什麼可看的。」
「不過,那個人還是使用和以前一樣的名字。我聽說過傳聞,她可能到現在還在喜歡某個會叫她名字的人。她多少也有人性化的一面嘛……啊,果然和你說話就會岔題。總覺得像是在補習班或某種地方,聊着共同朋友的話題。」
曾經就讀的學校。突然不能上學的學校。他到底是用什麼想法來看待?她想起飯塚說過他是個體貼的人。在讓豐花自白之後,他帶着像是自責的表情。豐花心想,音無或許並不想傷害他人吧。
音無把臉縮回去。金屬聲減成兩聲。
「階段是什麼意思?」
在葬禮會場上,我許願希望她能起死回生,但我知道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還活着。飯塚也曾說給自己聽的話,豐花毅然丟進自己心底。因爲要是那個人還活着,她是音無的同夥,這意思也就是——
沒什麼紅色的雪,也沒有死人生存的世界。不管哪邊都是常識,單純的常識。盯着虹原第五公園的入口,京介微微嘆氣。
「在抱持惡意下傷害他人,就會產生閉塞吧?如此一來,那塊土地的矯正術者就會出現……我是照着集團所教的去做。」
這回他沒回答。雖然被豐花再度「喂」地出聲詢問,卻還是無視於她。豐花皺起眉頭哼出鼻息。如果不是連手都被綁起來,就會把音無一把抓起逼他說出來。就算沒有什麼自白的力量,但她卻很擅長拷問。還是我比較厲害,豐花鼓舞着自己。
高度很高的楓樹,向地表灑落無數的落葉。雪要是被染紅的話,也會是這樣吧。面對。眼前的景色,京介陷入思考。
到目前爲止最大的金屬聲響發出,整座溜滑梯產生振動。伴隨着粗魯的腳步聲,音無利用階梯從溜滑梯上走下來。
「我覺得很快樂啊。音無,你沒有快樂的事嗎?」
豐花曾擔心要是和飯塚的委託扯上關係,京介過於投入感情,就會想起以前的事。但發生擔心之事以外的事,她卻一點也沒想過。沒辦法再靜靜待在這裏了,豐花扭動身體,想解開綁住手腕的繩結。面對現在纔開始抓狂的豐花,音無投以驚訝的視線。然而豐花說道:
「一條同學……」
「是啊。」
「不過,筆跡和音無非常像。而且音無是個不擅於說謊的人,他一定寫不出騙人又這長的信。」
「是嗎?」
「我覺得我的腦中還沒有整理好……如果就近在咫尺,我想看看犯人…音無的樣子。」
信紙在飯塚的手中被捏爛了。
有多說什麼也沒用了吧,京介嘆了一口氣,從飯塚的手中抽出信紙,放回自己的口袋。而飯塚一點抵抗都沒有。
朝着公園的入口邁開步伐時,京介說:
「在話說完之前,別做出接近他身邊的舉動。」
在落後京介半步的距離移動腳步,飯塚默默地點頭。
只有一盞路燈的昏暗公園,在從入口看來最裏面的地方有座溜滑梯。穿着黑色大衣的少年站在前面,豐花則在溜滑梯的階梯部份。
「京介!」
「看見京介的臉,豐花扭動身軀。雙手被轉到後面,似乎是被綁在階梯部份的樣子。豐花甩動瀏海,露出想要表達什麼的表情。
二京介,你……你聽我說!」
「太慢了!」
音無朝這邊緩緩邁開步伐,受到風的吹襲,大衣的衣襬大幅度地翻動。一隻手上還拿着被折成原來長度一半的鐵管。音無在京界面前停下腳步,不耐煩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雖然完全沒看見飯塚,但他理應有所察覺。
深呼吸後,音無瞇起眼睛。
「我不是說過要你一個人來?」
「有人希望過來見習。」
「也沒關係啦,我只是認爲要是帶術者同伴一起來會很麻煩。」
說完這些,音無將視線投向飯塚後,又馬上離開。飯塚站在京介的旁邊,低下頭來。將鐵管的前端和視線鎮定在京介身上,音無說道:
別過來。腦海的中心湧超警戒心,京介的身體終於可以活動。他發出聲音想和豐花說話。但是豐花闖進京介和少女之間的速度卻很快。
「被判斷將來也無法利用的你,打一開始就預定要在這項任務中處分掉。會挑選你的出身地虹原執行任務,也許是集團賣你一個人情。或者是你的一舉一動,都能讓身爲接手者的我工作更容易,大概只有這種程度的期待吧。」
「快點換手啊!你要殺了他吧。只要殺了一條同學,音無你就不用死了吧?是這樣吧?快點換手啊……爲什麼我…我會做出這種事……」
「我決定要在這裏活下去,不待在這裏就無法存活。過去的就過去了,已經無法再找回來。所以——」
「你其實很想在某個地方做些什麼事吧?你其實不想做這種事吧。」
「我不會永遠不變。」
少女的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她笑了。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京介的意識越來越僵硬。思考完全停止,身體變得無法動彈。只有壓着傷口的手指,因爲染血而異常炙熱。少女仍舊帶着武器,平靜地邁開步伐。
少女掄起武器,鮮血的顆粒在空中飛舞。
八月的光流脈統轄管理總局的內鬥,七月發生的具幻屋事件,和這些事件有關的古代法術使用者,就是你吧?」
砂島禮子。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音無站在距離跌坐在地上的飯塚大約兩步的位置。維持向飯塚伸出手來的那個姿勢,音無全身僵硬起來。
「聽說你妹妹得救了,好像是在千鈞一髮的地方偏離了致命傷。」
少女抬起頭來,露出了微笑。那是比剛剛還要溫柔的笑臉。
白色的大衣隨風搖曳。抱起豐花溫熱的身軀無法移動,京介目送着那個背影離去。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森林裏。
在凍結的意識裏,比腹部傷勢還要大的扭曲遊走着。自己體內摩擦的感情種類到底是什麼,京介無法區別。
「豐花……」。
「飯塚,你……」。
女醫生遞出奇怪的物體。接受之後花了幾秒鐘時間,京介才發覺那是壞掉的學生書包。他記得豐花曾告誡過今後暫時不要碰她的東西,但現在他沒辦法不收下來。
京介放下玲洗樹樹枝說道:
爲什麼是那個聲音?
因爲任務,音無返回曾經居住過的城市,與他再見面的飯塚痛苦不已。爲了任務失敗會被處分的音無,京介並不打算死,但他也不認爲任務成功真的就可以解救音無。
「不過,我很高興。」
幾乎在同時,京介旁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移動。那是個穿着純白大衣的背影。延伸到脖子附近的黑色頭髮和大衣的衣角,隨着每一步擺動。雖然從纖細的體型來看是個女人,但其中一隻手上卻帶着一根長棍。和第一次碰面時音無所拿的長形式器,在形狀上簡直是一模一樣。
「等一下,你再說清楚一點!」
「很驚訝吧。我也很喫驚,因爲對方是認識的人。」
「想在某個地方做什麼?我並不是待在那種可以實現願望的世界!你跟你妹妹真的很笨!我和你們不一樣,像這種詢問小學生未來夢想的話,別這輕易地說出口!」
曾經下定決心要在沒有她的世界活下去,但也只到今天爲止。
「不過,要住院一星期左右吧。就算明天辦也沒關係,請到櫃檯那邊完成手續。還有這個,這是你妹妹的私人物品,我先還給你。」
女醫生一看見京介的樣子雖然微微皺起眉頭,但馬上又綻放笑顏說道:
她到底在說什麼,有一瞬間他搞不清楚。但女醫生又再說一次:「你妹妹得救了」。是因爲安心下來的關係嗎,治好的頭暈又死灰復燃。京介吐出一口氣息,在暈倒之前坐回椅子上。
在某處的建築物裏,京介被帶到某個地方的房間。兩個應該是本家職員的男人問了他許多事。雖然感覺自己回答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但卻又好像沒有回答任何疑問。在漫長的質問結束後,他被送出房間。看着昏暗的走廊,京介終於察覺到了。這裏是本家的附屬醫院。
「別開玩笑了……你在胡說些什麼?」
豐花和書包一起朝地面仰倒。無論是水手製服的緞帶還是布料,全都染成一片鮮紅。從左肩到右邊腰部附近,被劃出全紅的粗線。
一陣地面與鞋底摩擦的聲音。白色大衣緩緩轉向京介。
「我受命要殺掉這一連串事件的關聯術者,所以你就受死吧!」
剛剛,音無叫對方什麼?
冰冷的預感,伴隨着顫慄在腦漿裏馳騁。在眼前全是血腥味的狀況下,再怎想都只能導出一個答案。據說勸說員會接近快死之人的身邊,增加成員。接受勸說的狀況還可以想象,但至於知道成員的人存在的情形,京介就想象不到了。這種事是不可能會有的保證,在任何地方都沒有。
是個膚色白皙的少女。端正的臉龐看起來比京介記憶中要略顯成熟。即使如此,那熟悉的臉龐卻不可能判斷成非常酷似的他人。飯塚所說的話在腦海裏甦醒。當成幽靈也很奇怪。似乎的確是增加了兩年份的年歲。兩年份。
想拯救他人,就得先具備看清什麼纔是對那個人最大救贖的力量。有個曾說過這番話的男人。說出這番話的副家長,卻讓對生存絕望的拜咒能力者死掉。他到現在還沒有辦法認同。而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具備看清救贖的力量。面對音無,自己到底該怎做。但只有在信中寫下還是很想活下去的心情,他非常清楚。
「但是你對現在所處的地方很不能接受吧。所以你纔會這痛苦。」
是飯塚。飯塚的手中拿着小小的刀子。扁平形狀的小刀,是午休時間在空教室見到她時所拿的東西。她說是用於美術的工具。但它的刀刃卻刺進京介的側腹:
京介吐出痛苦的氣息抬起頭來。可以看見自己放開武器的音無,跑到腳步不穩的飯塚。身邊。他在做什麼?因爲頭暈而開始天旋地轉的腦袋裏,京介就像事不關己地思考。明明要殺害的對象就在眼前蹲着,把武器放開是想做什麼?所以你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沒有才能。」
「我被告知要是你在任務期間有失誤,就要當場處分你。」
他坐在走廊上用來候診的椅子上。頭部、身體和所有關節全都沉重且疲憊。將雙腳伸直在地板上,用虛脫的姿勢確認自己的模樣。學生制服底下穿着的T恤染成血紅色,沾染到的血液,豐花的應該比自己的多吧。思索着這些事情,京介幾乎在同時站起來。豐花現在在哪裏?
將武器的前端壓往地面,少女說道。土壤上延伸出紅色的直線。
手臂開始動作,細長的鐵管刺穿音無的頭,飛散的鮮血和淒厲的慘叫。比音無叫得還要激昂的飯塚,大概是在尖叫完的同時昏迷,整個上半身癱軟在地。
「砂……」
「我也接到了任務,403000029,就是監視你。」
「慢着,我還沒……」
白色大衣的背影傳出回答,是年輕女性的聲音。京介的聽覺中正傳來什麼,那是在某處聽過的聲音。
但是,爲什麼那聲音…
總有一天當生命走到盡頭時,還會再見面吧。他是這深信着。
少女低下頭,垂下來的髮梢遮住側臉。
突然在非常接近的地方有人出聲。但卻不是音無、飯塚或豐花的聲音。京介繼續壓着傷口,隔着肩膀看着自己的背後。
「砂島,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大概是將手邊的東西無意識地拿起來吧,豐花的手中有個學生書包。像是要當作擋箭睥似地,豐花將書包推往少女的方向。下一個瞬問,鐵管就把皮革制的書包劈成兩半。接着,豐花的上半身就噴出大量鮮血。
「即使知道我還活着,你也不覺得高興?」
「那又怎樣?」
「真辛苦啊。」
「囉唆,閉嘴!你絕對無法瞭解我的心情。什麼或許會死我纔不害怕!只要殺了你,我就會獲得認同。地獄也會變成天堂!」
在京界面前停下腳步,少女詢問道。從鐵管上紅色的水珠又滴了下來。
人的身體有這樣連靈魂都可以破壞的痛苦。京介吞下一口氣,抬頭看着新的敵人。砂島,並不是非常稀有的姓氏。
胸口會如此痛楚,是懷念?
在垂着脖子的京介視野裏,出現穿着輕便涼鞋的女醫生趾尖:
注視着沒有回答的京介,少女的眉宇間微微黯淡下來。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所以就是這樣。我要把你處分掉。」
「對。」
「所以……等一下!」
面對站着不動的音無,飯塚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着。聲音裏面沒有感情,表情也像能劇面具。那是無法理解自己做了什麼的表情。
面對在走廊上漫無目的環顧的京介,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有位身穿白衣的中年女子站在那裏,她就是前幾天帶他到這家醫院六樓個人病房的女醫生。
「我也一樣,從遇見以前朋友的同事那邊聽說了。既喫驚又害怕,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映。」
「你其實很想待在某個地方吧?」
「你以爲憑本來就沒才能的你,殺得了集團鎮定爲目標的光流脈使者?」
音無散發着怒氣揮動鐵管。但過度遲鈍的動作,光靠眼睛就可以追蹤。京介一把抓住音無的手腕,想將武器打落地面。到底能做什麼他現在還不清楚,但是隻要繼續思考,或許可以找到救贖。所以現在他不想在這裏戰鬥。
充滿腥味的風吹起。攻擊者揮動鐵管,甩掉沾在武器上的對手體液。嗅覺裏充滿痛苦,促使京介作嘔的感覺。不光是血液,還有非常刺鼻的臭味。
第一次寄予思念的人,認爲是重要的人。因爲失去而迷惘不知所措,想見面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音無……快點!」
飯塚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沒多久就緩緩地抬起頭,飯塚回頭看着音無。面對音無突然的行爲,音無茫然不知所措……
在溜滑梯那一邊,豐花正大吼大叫些什麼。受到路燈燈光的照射,鐵管綻放銳利的光芒。京介握緊玲洗樹樹枝,回看音無充滿殺氣的眼神。
「很驚訝?」。
——砂島。
「一條先生。」
「你還不明白?沒有任何人期待你會達成任務。」
再度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指尖,飯塚的表情急速僵硬起來。嘴脣顫抖,泄漏近乎嗚咽的聲音。膝蓋不停地抖動,飯塚慢慢地往後退。飯塚一離開,也將京介腹部的刀刃一起拔出。鮮血從傷口流出,發出類似屋檐滴雨的聲音,流到腳邊。到這個時候,痛覺才終於開始流竄……」
「再見了,京介。」
「我最後會再確認……因爲要是殺了任務鎖定對象或妨礙者之外的人,會受到懲戒。」
之後發生的事,京介記得不是很清楚。感覺上第一個來到公園的,是某個地方的矯正術者。對慘狀感到驚訝的術者聯絡本家後,馬上就有某人跑來,把京介和豐花一起塞進車子裏。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快點,快動手啊!」
旁邊有人影晃動。在京介確認之前,影子就撲到胸前。身體受到晃動,在經過一會兒後,京介的腹部產生不舒服的感覺。
音無的臉上出現無法理解般的扭曲。
「你還是沒變,京介。」
*
音無回答:,
京介壓着傷口單腳跪地。當飯塚的刀子發出落地聲時,也聽見豐花的慘叫聲。京介看着自己的腹部,咬緊牙關。雖然大概是小型刀的關係,傷口沒刺那深,但卻也沒淺到可以無視。現在光是忍耐疼痛就已經拚着老命,兩腿部站不直了。就算再怎麼動搖音無,擾亂武器的動向,現在還是會受到真正的攻擊。
在車子抵達的某處建築物裏,豐花在多人陪同下,被送往某個地方。穿着白衣的年輕男子接近京介的身邊說道:「你也受傷了,讓我看一下」並施以治癒術,腹部的出血雖然止住了,但傷口卻沒有癒合。「真奇怪啊。」面對感到疑惑的男子,京介回答自己是無效治癒體質第四階段。有這種事早說嘛,男子有些不高興地這嘀咕。
再見了,少女的嘴脣做出這種動作,而武器就逼近京介的頭頂。
「……好像有人來了。」
「還有九月在虹原死亡的拜咒能力者及研究員。在那次紛爭現場的人也是你吧?」
這是說有利用施展古代法術術者的人,也會有想要消滅的人?總覺得掌握到事情的概況,京介感到有些疲倦感。就算沒有飯塚的委託,或許自己總有一天也必須面對音無。
京介抱起豐花的身體,呼喚着名字。緊閉雙眼的豐花卻沒有反應。京介叫了好幾次豐花的名字,可是就算搖晃身體,卻無力甩動的豐花手腳卻像個人偶。與其對她呼喚,應該先施展治癒術,京介腦海的角落做出冷靜的判斷。但冷靜只是思考的一部分,完全沒有意。識到或行動想要去實踐。
白色大衣在音無的面前停下腳步。察覺對方氣息的音無,瞪大了雙眼。那是驚訝,還有近乎恐懼的表情。
穿着白色大衣的右手臂移動,戴上同色系手套的指尖撩起黑色頭髮。
溜滑梯的方向有很大的聲響。連避開武器的事都忘了,京介看着那個方向。以自己的力量解開綁住雙手繩結的豐花,朝着這邊飛奔而來。
回頭看着公園的入口,少女低語。白色的大衣和白皙的臉頰上濺到反噴回來的鮮血。少女低頭看着京介,平靜地說出:
蓋子的部份斷裂,可以看見包包的內部。圓點花紋的筆記本、粉紅色的塑料制錢包、封面有動物插畫的記事本、糖果的包裝紙和空的餅乾包裝袋。
像掏耳棒那樣細長,與衆不同的器具有兩根。京介拉出棒子,棒子的前端連接着毛線,毛線構成長度半長不短的長方形。而原本應該是純白的毛線,在吸收豐花的血液之後變色了。
面對無法看穿毛線真正模樣的京介,女醫生告訴他:
「那該不會是圍巾吧?雖然好像還沒有編完。」
他想起在前往虹原莊之前,露出得意笑容的豐花。冬天的必需品。在握着毛線的手指灌注力氣,鮮血從毛線裏滲出。
「另外一件事……」
女醫生壓低聲音說道……
「關於穿黑色大衣的人,那個人當場死亡了。而和他在一起名叫飯塚亞矢的一般人沒有外傷。剛剛已經被專業術者施展記憶操作術,把她送回家了。」
京介的喉嚨湧起痛苦的氣息。身爲一般人的飯塚,事件的記憶應該全都被刪除了吧。從在街上看見音無浩一,到待在公園裏他死亡現場的所有記憶。
只要記憶消除,痛苦也會消失。對她而言或許是件好事,因爲他自己無法成爲飯塚的救贖,也找不到拯救音無的方法,甚至讓豐花受了重傷。京介用指尖按壓額頭。在那個現場到底能做些什麼?該做什麼纔好?什麼都做不到,沒有才能的應該是我。他的頭像要破裂般地疼痛。
聽見了腳步聲。當京介抬起臉時,在椅子前面已沒有女醫生的身影。取而代之地,是兩手插進西裝口袋的遠峯秋一。在遠峯的背後,副家長石田正在待命,他用銳利的眼光凝視着走廊的前端。
「你沒事吧?」
看着京介的臉,遠峯皺起眉頭……
「你露出好像現在就已經死掉的表情。」
「我沒事。」
京介回答。發出的聲音,卻如同想象不出是自己聲音般的嘶啞。
遠峯嘆了口氣說道:
「事情的經過,我全都從職員那邊聽說了。後續的調查和對策,就由本家組成的特別組來承接,你可以收手了。因爲你今後也會被攻擊,所以也要加派護衛。」
「不需要。」
「我不是在建議,這是命令,聽懂了嗎?不過你可不能大意哦。」
遠峯從正面注視着京介的臉說道:
「那個成員似乎是你的朋友。」
京介回看着遠峯。本家的負責人正帶着至今爲止從未看過的認真表情。
沒有響應和自己說話的遠峯,京介將背部倚靠在手扶着的牆壁。他調整呼吸,將視線鎖定在正面的窗戶。
遠峯沒等待響應繼續說着:
可以看見黑暗的夜空和搖晃的樹木。風看來還不打算停。
從走廊的前端傳來非常吵鬧的聲響。幾名護士和醫生推着一臺附有輪子的擔架,擔架上豐花橫躺着。京介趕緊站起來。
在遠峯的背後,石田拿出記事本在記錄些什麼。雖然帶着相當嚴酷的目光,但卻是不管對京介或事件都好像不太關心的表情。
「如果不這樣做,你就會死。」
京介沒有回答,但卻不是不想回答,只是現在不想說話。
「就算加派護衛,那個成員也許還是會鑽進來,打算和你接觸。到時你可是不能猶豫喔。絕對要殺了她。」
豐花穿着像是醫院配給品的睡衣,不論是臉上還是睡衣上都看不見些血跡。雖然豐花還是一樣緊閉雙眼,但她的睡相平穩,和玩到疲倦或喫過多睡着時的表情沒什麼兩樣。而一隻耳朵的耳垂上,閃耀着水藍色的耳環光澤。
就在他打算跟着附輪擔架一起走,而跨出幾步時,腹部的疼痛加劇,京介停下了腳步。用一隻手壓着傷口,另一隻手搭在牆上作爲支撐。在扭曲的視野另一邊,附輪擔架隨着無機質聲音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