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話

睜開眼時，我正躺在溫暖的牀上。視線遊移向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正睡在醫務室裏。也發現牀邊坐着一個人。

剛想開口吸氣，卻咳了一聲。

「蕾貝卡，醒了嗎」

「殿下……」

羣青色的眼眸湊了過來。我被猛地抱住，悶悶的聲音裏透着不安響起。

「你討厭我了嗎？」

「怎麼會！」

我咯咯笑着否定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反而我一直相信呢，相信您會不來救我，而是攻打奧斯瓦爾德之塔。多虧這樣，我纔打敗了卡蘭」

要是您真的趕來救援，我大概會沮喪不已，而殿下最後奪走我的旗幟也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考慮到我們遭遇了將軍間結盟這種前所未聞的狀況，我們的軍隊能奮戰至此已算不錯。

我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冬祭』和『春祭』一樣，全體學生都事先被施加了防禦魔法，而且剛纔耗盡的只是原本分配到的魔力，所以我毫髮無傷。反倒像美美地睡了個午覺。

我一邊下牀一邊問道。

「離舞會還有幾小時？」

「五小時」

「足夠了」

授予稱號的舞會，每年都在『冬祭』之後舉行。

從現在起學生們會很忙。恢復過來的人就開始準備舞會。

而對我與殿下而言，還有最後一項大任務——審判薩賈德，在等着我們。

舞會是皇家貴族學園爲一年畫上句號的盛會。身着各色禮裙的女學生，與護送她們的男學生。

「找我有何貴幹？」

因此，那漸近的「咚咚」腳步聲，正是我喚來的對象。

何況那女子和那個平民少女交好。和她在一起時，平民少女總是笑得很開心。

「晚上好，蘇爾塔爾克公爵千金。你主動想和我說話可真少見」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就讀的學園裏竟有個平民少女。

他不喜歡這樣。看到少女在那女子身邊開心的樣子，青年便怒火中燒。

青年決定先動搖那位「三強」之女。

他的幻獸能干擾他人精神。他打算藉此掌控某位「三強」之女，卻遲遲不見成效。

所以即便舞會前夕得知「三強」之女已洞悉一切，青年只需虎視眈眈等待下次機會就好。

就在這時，父親命令他獲取更高階的稱號。子爵家日漸式微，子爵渴望得到稱號附帶的特權。

從前有個貴族青年。他成績優異，相貌堂堂，待人接物也和善。

她比他低一年級，簡直是眼中釘，總礙眼地出現在視野裏。

『審判』根本沒什麼證據效力，破綻百出。只要冷靜地裝糊塗一件件應付過去，薩賈德的罪行本不會被認定。

他認爲利用她們共同的朋友能同時打擊兩人，於是開始騷擾，可即便設計將人推下樓梯，效果似乎也不大。

可薩賈德卻勃然大怒。他特意暴露本性大聲喊叫，簡直像是給主人公的主張賦予正當性。

但這又被阻撓了。這次是個貴族男子庇護了平民少女。那少女不分身份躲在貴族男子身後受保護，再次嚴重刺激了青年的神經。

和『劇本』裏一樣。沒有確鑿證據。他這樣就能矇混過關。

——也難怪，薩賈德終究沒讓我們抓到任何證據。

——但，若不用正途呢。

反正沒有證據證明青年做過什麼。就算畢業後再找機會也綽綽有餘。

青年改變策略。「欲射將，先射馬」。他嘗試拉攏平民少女。

青年清楚自己的實力，明白憑自己的能力怕是得不到。

＊＊＊

那就換個目標吧，他轉而攻擊「三強」之女的未婚夫，可也沒成功。

我身着如深海般湛藍的禮裙，佩戴纖細的金飾，黑髮編成髮髻挽起。這副打扮足以出席舞會。

這矛盾之處，想必正指向真正的『他』。

他舉止紳士，即便在舞會當天被無端召見也毫無慍色，一舉一動都從容不迫。想必他有自信無論我說什麼都不爲所動。

首先是公佈「三強」與「五高」，之後便是跳舞與交談。能與一年來作爲對手激烈競爭的同級生拍肩說笑。

日落西山，星辰與月亮的時刻來臨。

此刻學生們正在宿舍梳妝打扮，教員們也忙於舞會籌備。自然沒人會來大廳。

薩賈德穿着中規中矩的燕尾服，從暗處走出，臉上掛着假笑。

在『劇本』裏，主人公會在公佈稱號前將薩賈德的所作所爲公之於衆，可我在『攻略本』上讀到這段時曾想過。

因國家要人也會親臨，想親眼看看未來棟樑，其規模相當盛大。

——薩賈德這傢伙是不是傻啊。

「……能請您聽一個貴族青年的故事嗎？」

——不過沒關係。

更氣人的是，她身爲平民竟也拿到了和他一樣的「成績優異者」稱號，青年爲此不快。

「晚上好，馬哈詹吉子爵公子。勞您大駕，感激不盡」

要說顯眼的缺點，大概就是討厭平民吧。他認定「平民該爲貴族效命，連人都算不上」。

我望着他那從容的笑容，開始講述。

就在講堂即將舉行舞會的一小時前，我獨自一人站在昏暗的大廳裏。

最後他魔力失控，將衆人的噩夢具象化，把學園變成地獄圖景，隨後因反噬無法從夢中醒來，陷入昏迷。

＊＊＊

聽完我的故事，薩賈德一言不發。

只是笑着。

他打心底確信自己贏了，鄙夷沒能找到證據的我，只顧着安心。

若要佈局，此時正是時機。

「——以上都是假的」

薩賈德的表情瞬間凝固。我替他笑了出來。

『審判』現在纔開始。

「說到底，你的做法太繞遠了」

空無一人的大廳裏，我刻意改變聲調的聲音迴響着。

「……什麼意思」

薩賈德似乎動搖了。

長篇大論的「我所見的薩賈德」在他意料之中吧。被我一語戳穿是「謊言」，他慌亂也情有可原。

如今僞裝已被撕下，正是擊潰他的絕佳機會。

「若能干擾他人精神，攻擊今年極可能躋身三強的男性，自己搶佔那個位置纔是最快的」

殿下、奧斯瓦爾德自不必說，布萊恩、加德都符合。

「可爲何那青年偏偏執着於女性呢？」

我問向薩賈德。先借「某貴族青年」引出他的話。

他再次掛上笑臉，堅稱說的是「青年」而非自己，不慎說漏了嘴。

「因爲那『三強之女』看起來比男性陣營能力低，更好掌控吧？」

「哎呀，可照這麼說，你不是屢戰屢敗嗎」

「可惜你誤會了。我從未愛過你」

——在『劇本』中被審判時，因激憤惡化了自己的處境。

「我發現了。如果，不合邏輯纔是常態呢？如果你自己也苦於無法掌控的感情呢？」

因爲他絲毫沒察覺「青年」早已替換成了「你」。

薩賈德臉色一變。對自尊心高如山的男人來說，這種侮辱正中要害。

持有『攻略本』的我，本以爲很瞭解薩賈德。

——夏季休假夜會上遇見的馬哈詹吉子爵，是個絕不可能乖乖聽薩賈德話的父親。

「你是喜歡的吧？——發自內心喜歡艾米莉亞吧」

可『攻略本』上唯有一件事未曾記載。

薩賈德困惑地皺起眉，而後明顯嗤之以鼻。

我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刺激他，薩賈德不自然地揚起嘴角，強忍着不表露怒意。

「而且，疑點實在太多了」

「哈……？」

「……你想說什麼」

「我知道。你對我從未有過特別的感情吧。因爲，其實——」

「我覺得其中必有緣由。可這一年你的言行太不合邏輯，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腦子不好」

但顯然已焦躁不安，沒了從容。

即便如此，他仍勉強維持體面。一步未動，聲音也未提高。

——幻獸能力的發動條件因突變而改變。

——本該在舞會說的話，卻在『夏祭』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