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鎧冢霙視野狹隘(這樣的她纔是她)
《吹響吧!上低音號》 · 武田綾乃 · 2.7萬 字
「恭喜合格!」
優子拼命的鼓着掌向霙道賀。在一家老字號咖啡店的一角,夏紀和優子、希美和霙在沙發上面對面坐着。時間已經來到了二月,最近去學校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了。在多數學生即將進行升學考試的時候,夏紀她們這些已經被錄取的人卻在享受着輕鬆的時光。
霙眨了眨眼睛,依舊是面無表情。她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份優子選的大號什錦水果芭菲。透明的杯子裏,奶油、奶油泡芙、水果等盛得滿滿當當的。這是這家店的名產。雖然價格有點貴,但因爲今天要爲霙慶賀,所以另外三個人請客。
「到了春天,霙就是音樂大學的學生了!」
「私人課程出成果了。」
「會不會遺漏了什麼啊?有點擔心。」
其他三個人在隨心所欲地閒聊,而霙在迷迷糊糊地附和着點頭或搖頭。
霙進行的考試不是普通的入學考試,而是推薦名額的考試,是否合格需要由老師傳達。說起推薦名額,聽起來好像很容易就能過,但是因爲名額有限——一隻手就能數清,因此競爭驚人的激烈。不知道什麼時候,夏紀從優子那兒聽說了這樣的說明:如果推薦名額沒通過,就得去普通入學考試裏報考同一所學校再考。爲了音樂大學入學考試而復讀的學生並不少見。但是,夏紀認爲霙是不會落到那種地步的。
那天,向着走廊裏等候着的三個人走來的霙,只說了「通過了」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而已。優子不知道爲什麼哭了,希美像大人一樣的笑着安撫她的後背。慢了一拍的夏紀不知道爲什麼比了一個V字手勢。霙雖然滿臉莫名其妙,但還是給夏紀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在這之後,以慶祝的名義,大家把霙拽到了咖啡店裏。本來很想嘗一嘗價格高達五萬日元左右的超級巨型冰淇淋芭菲。可惜份量實在太多了,只有四個人的話根本喫不完。有機會的話,把一起從吹奏樂部引退的同年召集起來挑戰一次,肯定很不錯。
「老師他們也很擔心霙。」
說話的優子雙眼依舊泛着淚光。用人氣品牌的花手帕捂着嘴,優子還在不停地重複着「太好了」。在旁人看來,可能會誤以爲被錄取的是優子,而不是霙。
霙會去參加音樂大學入學考試這件事兒,好像很有戲劇性,又好像沒有。事情的開端,是因爲吹奏部外聘的指導者新山老師勸她報考音樂大學。當時還沒決定升學目標的霙,很乾脆地同意了報名音樂大學。
音大的入學考試需要相關專業的學習和課程,所以霙的暑假過得非常的忙碌。一旁的夏紀光是吹奏部的練習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而霙卻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兩邊都兼顧得非常好。與精緻得像個瓷人偶的夢幻外表不同,霙出乎意料的有毅力。也可以說,她是不把努力看作是努力的類型。對霙而言,練習雙簧管不在快樂與痛苦的範疇之內。練習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要練習,所以要練習,僅此而已。
霙從來沒有說過她想要成爲專業的雙簧管演奏者。大概,就算到現在她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是夏紀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霙一定會成爲職業演奏家。霙就是這樣的孩子。即使本人沒有意願,周圍的人也會替她做決定,通向成功的道路自然而然的就會出現在眼前。
「只有霙的大學不同,有點寂寞啊。」
優子靠在沙發椅背上,一邊抽着鼻子一邊說。夏紀伸出手,把堆在泡芙上的巴菲送進嘴裏。被冰鎮過的巧克力泡芙,表面的巧克力外殼脆脆的。一咬下去,嘴裏裏就充滿了卡仕達的味道,真的好甜呀。
「上不同的大學很正常吧?」
坐在對面的希美用勺子舀着冰淇淋。四個人一人一把冰淇淋專用的勺子,柄比普通的勺子長得多。
「是呀。」夏紀點了點頭。
「但是,我覺得我沒做副部長的能力啊。再說了,今年我只是B編成員。」
「那?曲子怎麼辦?」
「你做副部長時明明那麼爽快的。」
「但是三年級的夏紀就沒問題了。」
「夏紀也這樣想?」
「那麼希美爲什麼選擇這所大學呢?」
「優子喜歡的我也喜歡,很可愛呀。」
假如夏紀有喜歡的男孩的話,那麼即使社團活動再忙,一定也會抽時間見面的,哪怕只有一秒。可是到目前爲止,對夏紀來說,戀愛就像虛構的童話故事一樣。無法想象自己被這種完全搞不懂的玩意兒耍得團團轉的樣子。
「我是這麼打算的,因爲是能參加全國大賽的社團哦。」
優子抬起頭,凝視着夏紀,雙眼裏剛纔那種充滿溺愛和保護欲的眼神已經消失了,優子一直覺得霙是那種一個人就什麼都不會的孩子。
「因爲看起來很有趣。」
「哇!」兩個人同時叫了出來——只能是夏紀和希美。
瞥了一眼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的優子,夏紀把手臂放在桌子上。因爲大家沉浸在聊天中,杯子裏的冰淇淋都有些變軟了。
「和你相反,夏紀就不想繼續咯。」
「好吧,老實說如果副部長只能入選B編的確是個麻煩。」
「這個。」
「是真的喜歡。」
「還是離家近比較好。」
「你也太激動了吧!」
在背後的窗戶外,太陽已經落山了。靜謐的夜色下,世間萬物都被染成了深藍色,現在是藍色的時間。
「那樣是哪樣?那樣是哪樣??」
優子規規矩矩地嚥下了嘴裏的東西,然後氣勢洶洶的反駁:
「霙有什麼想和男友一起去約會的地方嗎?」
「我知道啊。」
「還沒決定啊,可下個月就要正式表演了哦。」
「能兼顧教學質量和上學時間吧。」
「你要是閉上嘴,的確是很可愛啦。」
「那我問你,霙你呢?」
「還沒決定。」
「哈?我很受歡迎嗎?」
如果是優子或希美這麼問,大可以隨便敷衍幾句,但如果是霙的話就不一樣了。夏紀覺得無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與自己的真實想法相去甚遠。「唔——」夏紀抱着手很爲難。戀人這種東西,雖然不是非常想要,可也不是不想要。
霙在旁邊默默地點頭。她用手捂着嘴,嘴裏似乎塞滿了食物。
「我只是輔助部長做事兒而已。」
「希美才是,快點去找個男友吧!話說回來,你在高中真沒交男友過嗎?」
「大家都想要戀人嗎?」
「不行不行,那樣的生活我實在受不了了!」
「就算不是約會,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自從高中二年紀的春天來了新顧問之後,北宇治的體系徹底重組,學年優先的制度被拋棄了。大賽成員完全由選拔決定,實力纔是唯一的評價標準。也有一年級生取代三年級生擔任solo的情況。
「上大學以後,希美要加入管弦樂團嗎?」
這麼說着,霙在包裏嘩啦嘩啦的翻了起來。「霙很少說這樣的話哦。」希美興致勃勃的看着她
「遊樂園嗎?真意外。」
「真開心。」
「憑啥這麼說?」
在那之後,目送揮着手說「那後天見了」的希美和臉上寫着還沒喫夠的霙離開,夏紀和優子依然留在咖啡館裏。不同的是,剛纔是挨着坐,而現在是面對面坐着。從現在這個時間開始,是作戰會議時間,這是因爲到三月就要舉辦樂隊活動了。
「夏紀的話,很適合與吉川優子搭檔對吧?」
小嬰兒是怎麼來的呢?真是個既直接又純潔無暇的問題啊。
高一個年級的前輩田中明日香直截了當的對夏紀這麼說,她臉上那種可疑的笑容讓夏紀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這不是差不多嘛。」
聽到優子這句話,正在啃着橙子的希美被嗆到了。「沒事吧?」看到希美在不停的咳嗽,霙用非常擔心的眼神盯着她。
的確,很難想象霙和特定的男生牽着手的模樣。比如她用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健壯手臂之類。儘管在想象裏,霙會因爲害羞而低着頭。但問題是,現實裏的霙到底會不會表現出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呢?這種腦海裏突然浮現的情景裏的霙,只有軀殼,沒有靈魂。
霙拿出了一張本地遊樂園的宣傳單,放在車站架子上供人自取那種。雖然照片上的摩天輪非常壯觀,實際上卻沒有那麼高。吹奏部在春季音樂節時,在那裏演奏過。
薄薄的嘴脣上露出一絲微笑。雖然坐在霙旁邊的希美看不見,但是坐在對面的夏紀和優子確實看見了如花兒般綻放的笑容。
夏紀輕輕地戳了戳坐在她旁邊的優子,「不要對我說那麼害羞的話啦!」她噘起了嘴。
「沒什麼,很多孩子在高中時就燃燒殆盡了,而且你們兩個在這一年裏特別的努力。部長和副部長的工作都乾得很漂亮。」
「啊~後藤和梨子啊。」
「優子不也一樣嗎?」
說話語氣雖然輕鬆得就像在開玩笑,其中卻充滿了不準拒絕的意思。明日香很擅長引導別人對自己施加壓力。這人真的和自己一樣是個高中生嗎?難以置信。
「理由差不多吧,再說社團活動那麼忙,哪有這種功夫?」
「嗯,也對。」
夏紀本來是打算用平常的語氣說這句話的,可是聽起來卻很感慨。對面的希美爽朗地笑了。
「噢噢!多麼美妙的理由呀!既然霙都這麼說了,那就去吧,就明天。」
「有什麼關係?現在夜裏還有彩燈呢。」
優子梆梆梆的敲着桌子,夏紀和希美面面相覷。優子在男生那裏雖然人氣很高,可是因爲她性格過於強勢,越是瞭解她,越是沒法兒把她當做戀愛對象。即使如此,據夏紀所知,優子已經被告白過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優子都會很乾脆的拒絕對方。
夏紀用鼻子哼了一聲,「大家都是這樣的。」希美聳了聳肩。她手上拿着一把銀色的勺子,勺子裏是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真的?」
在得知久美子入選了A編,自己落選以後,夏紀心裏也沒有任何不滿。沒有懊悔的情緒,彷彿與己無關。現在的北宇治是以實力主義爲主導,這樣的想法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愧是夏紀。真是微妙的理由呢。」
「什麼叫閉上嘴?我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可愛好不好?」
「你也不要老說別人啊,你不是喜歡唱那種勁爆的歌嗎?」
「因爲,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喫太快了吧!」
她說話的聲音很有力,聲調有點高,也很有條理。既擅長用語言鼓舞人心,也擅長用她那迷之自信感染別人。優子擁有煽動家的特質,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行,你說了算。」
低一級的後輩黃前久美子比夏紀更擅長上低音號。聽說她小學就開始吹上低音號了,到了今年已經是第七年了。和她比起來,從高中才開始起步的夏紀就是個新手,更別提夏紀經常在練習裏摸魚這種事兒了。如果還有人覺得有勝算的話,不是自大就是蠢貨。
聽到希美的話,霙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在閃閃發光。濃密細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着,彷彿在展示着她的內心。
「這有什麼好試的,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不和我一條心的人身上。」
「霙要是有了男友,估計會很容易犯困吧。」優子用非常認真地表情說。大概還真是這樣,夏紀這麼想着,舀出了巴菲杯子底部的麥片。
用紙巾擤着鼻子的優子輕鬆地加入了對話。而坐在她對面的霙則是在默默地咀嚼着櫻桃。
「夏紀你實在是太軟弱啦!」優子調侃道。明明她自己也不想繼續了。
「那,這次的曲子也由我決定了?」
「真是個好部長呢!」
「哦——」
「無法想象。」
這麼說笑着,夏紀大概理解了希美躊躇的心情。明明知道她是和自己同齡的女高中生,但是霙就像是一座聖域。不希望她被庸俗的事物污染,希望她能始終保持純潔。
「明天沒空啊,我有安排了,後天吧。」
聽到希美的問題,霙微微的皺起了眉頭。
被四個人喫得乾乾淨淨的巴菲已經收拾好了,兩人面前的玻璃杯裏只有水。雖然嘴裏還殘留着甜甜的味道,但是以女高中生的經濟能力來說,是沒法隨意點咖啡和紅茶的。而且,遊樂園是絕對要去的,因此回家後必須要和母親談一談零花錢的問題了。
「我想交往就能交往!」
「明明沒有交往過,還在這兒大言不慚什麼呢?」
「老實說,你爲什麼不找個人交往一下試試看呢?」夏紀小聲的嘀咕。優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桌下似乎傳來了優子輕輕抬腿的聲音。夏紀的嘴角突然放鬆了,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總是這樣。在高中的三年裏,要問和自己相處時間最長的人是誰。夏紀可以明確的回答,就是眼前的這個人。在北宇治吹奏部,部長和副部長是由前輩指定的,所以優子和夏紀所擔任的職位,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
「低音部那兩個不是在交往嗎?」
「能受得了你這脾氣的人,不多了啊。你性格其實也就那樣吧!」
「霙要是在大學裏交了男朋友怎麼辦?」
「霙爲什麼想去遊樂園。」
「就是,男孩子哪有社團活動好玩!」夏紀猛地把手裏的威化餅乾塞進了一臉得意的優子嘴裏。
空無一人的學校樓梯間,明日香輕輕的撓了撓自己後腦勺。在藍色水手服的裙襬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
一年前的冬天,當聽說下一任的部長是優子時,夏紀心裏只有非她莫屬的想法。
之前一直在旁邊默默地咀嚼着水果的霙,一副好奇的樣子歪着頭。她雪白的肌膚露了出來,沿着脖子一路延伸到領口,
「而且遊客會比較少,畢竟是二月嘛。」
夏紀瞥了一眼希美,用威化餅乾舀起一點草莓冰淇淋。希美輕輕的搖了搖頭,扎得高高的馬尾像活了一樣跟着搖晃起來。
「說起來咱們三個上同一所大學纔是比較少見的。」
「上大學還要繼續,希美真是厲害!」
「這樣啊,霙果然很受歡迎啊。」
吹奏部內部是有幾對情侶的,再怎麼忙都黏在一起。夏紀說的這兩個人是北宇治有名的大號情侶、最佳搭檔,兩人非常般配,就算是面對性格彆扭的夏紀也很有耐心。他倆應該會在幾年內結婚吧。
「因爲夏紀在升上了二年級以後,已經變得非常努力了。「
「那是因爲現在的氣氛不允許偷懶了啊。」
「這是瀧老師的原因?還是我的原因?」
「不是『原因』而是『託您的福』吧!」
「哎呀,你這回答也太滴水不漏了。」
用手托住一側臉頰,明日香翹起了嘴角。她有着高挺的鼻樑,漂亮的雙眼皮;容貌端莊,美豔絕倫,可一旦解除僞裝,瞬間就能讓人感受到強大地壓迫感。張開紅潤的嘴脣,明日香露出了大概能歸類到笑容範疇裏的,妖豔迷人的表情。
「說實話,夏紀不做副部長也無所謂。」
「既然如此——」
「可是,假如優子做了部長的話,副部長就必須是夏紀了,除了你以外,別人是不能做那個孩子的搭檔的。」
「沒那回事,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可優子是那種和誰都能相處得很好的人啊。」
「要是那樣的話才麻煩。」
「這是什麼意思?」
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夏紀抬頭看着明日香的臉。「稍微動下腦子啊。」紅框眼鏡後,明日香眯起雙眼。
「優子雖然是個喜歡感情用事的人,可她卻是那種非常在意別人感受的類型。甚至還會替別人生氣,總是優先考慮別人而不是自己。當自己受到傷害時反而會很遲鈍。」
聽見明日香用戲虐的語氣這麼說,夏紀沉默了。優子和霙是完全相反的人呢。
夏紀對吉川優子這個人很有好感。表裏一體,直來直去。不喜歡就說不喜歡,而且知錯能改。對周遭的人影響力很強,不經意間就能改變周圍的氛圍。
和她相反,鎧冢霙的世界就很小。完全沒有應付他人的氣魄,太容易被極度的自卑心所左右。霙的世界裏幾乎沒有其他人的位置,只有希美。優子雖然不太在意這點,但內心還是會煩惱的。對此,夏紀只能保持恰當的距離,作爲一名旁觀者在她身邊默默地守護她。
「那個孩子很會裝呢。」
「霙嗎?」
「你想到哪兒去了?當然是優子。」
我是你。我是我。」
君の差し伸べる手が僕を永遠に苦しめるんだ。
可以微笑着說恭喜、溫柔又出色的人。
「唉?」
「沒那種事兒哦,我對你的評價一直都很高。」
「哈?」
終究,我無法成爲你。
似乎看穿了夏紀的心思,明日香「咯咯」地笑出了聲,她伸出修長的手臂,胡亂地揉着夏紀的頭。
「傲嬌什麼的,是優子纔對吧!明日香前輩平時就是這麼看我的嗎?」
君は僕を大事にしたい。
おめでとうつて笑顏で言える、優しくて素敵で良い奴に。
「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結局、僕は君のなりそこないなんだ。
「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啦,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就差寫臉上了。」
「真的可以?」
夏紀託着腮幫,等待着歌曲結束。
請不要隨意理解我。
「優子可不擅長撒謊。」
なりたかったのに。
「不,還是優子來吧。」
「兩把吉他果然是個困擾。」
夏紀從一開始就明白,如果明日香提出什麼要求的話,她是絕對不可能拒絕的。夏紀一直在尋找能夠爲那個夏天做出回報的機會。
「這個?」
「 我想成爲你。
僕は君を。僕は僕を。」
「如果不是夏紀的話,優子是沒法成爲完美的部長的,她一定會捅婁子。」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夏紀的內心深處彷彿丟失了什麼。在耳朵接觸到這句話的瞬間,渾身都在顫慄,實在是讓人不愉快的字眼啊!陌生人,是這樣嗎?希美只是個陌生人嗎?
「爲什麼?」
めちゃくちゃに壊してやりたいんだ、今すぐに。
「就是瀧老師來以後,到現在爲止這段北宇治所謂的常識被推倒,破壞得亂七八糟的時光。傘木希美只是個吹奏部走上正軌以後才加入的陌生人而已。」
「不好。」
「據說能這麼想的孩子出乎意外的少哦。你想想那些比我高一級的前輩吧,他們明明很差勁,卻老是想在正式演出時出風頭。」
我想成爲你。
雖然自己的反駁被幹脆利落的打斷了,但是夏紀卻無言以對。
「給。」優子拿出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作爲會場的咖啡店。裝修的風格很時尚,混凝土牆面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僅僅掛滿了觀葉植物。桌子和椅子是明亮的駝色,托盤和杯墊之類的小物件則是統一的靛藍色。
「我能認爲這話絕對不是在誇我吧?」
「這個。」
還是個初中生的夏紀,她感性的一面被這首歌深深地打動了。還因爲在家裏隨時都在哼着這首歌,被母親以「真是陰森森的歌」這樣的理由給阻止了。但是夏紀就是喜歡這一點。和歡快的歌比起來,她更喜歡反覆聽這樣陰鬱的歌曲。
「我可不想當什麼擡槓專家……」
將一隻無線耳機塞進左耳,優子一臉認真地聽着歌。
「代替品隨處可見,珍惜自己有什麼意義?」
君に僕がわかってたまるか
「哈?」
期待なんてしたくないんだ、とっとと要らないと言ってくれ。
你想珍惜我。
「新歌也剛剛登陸了KTV,時機正好。」
我不珍惜我。
「是這樣嗎?」
「現在吹奏部裏只有夏紀能拉住優子。
「唉?我不知道。」
「代替品がそこらじゆうにあふれてるのに、自分を大事にする意味ってなんだよ」
傲慢で臆病で身勝手な僕を。
總而言之,夏紀完全沒法理解那種平時不想練習,卻一心要在演奏時出風頭的想法。如果只想在練習時摸魚的話,那就別老想着出場啊!偷工減料,敷衍了事就是這樣的。因此夏紀纔不在乎被後輩給擠下去了。自己既然在平時沒付出相應的努力,還要爲此而懊悔的話,實在是太狂妄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爲久美子是憑自己的實力成爲A編成員的。」
「可初中時……」
「那時?」
我想毀掉它,現在。
喉嚨裏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夏紀從來不想讓人認爲她是個輕佻的人,可是按耐不住的喜悅之情依舊從她緊閉的嘴脣裏滿溢而出。
「明日香前輩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看着夏紀撅着嘴的樣子,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日香「噗哧」笑出了聲,而且笑得很開心。
僕は君になりたかった。
夏紀嘴裏無聲的吟唱着《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第一段,第二句的歌詞。
「董說可以從吹奏部請個鼓手幫忙。」
「你也一樣哦,如果對方不是優子,你就沒法成爲擡槓專家了。」
你能理解我?
摘下耳機,優子看着夏紀。視頻播放結束後,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化妝水的廣告。
「那是因爲她並不打算隱瞞什麼,要是她真想這麼做,肯定能讓大家察覺不到。而這就是需要夏紀出場的理由了。」
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視野被陰影完全籠罩。樓梯間的日光燈是聲控開關,因此只要夏紀或明日香不動的話,這個地方會一直保持黑暗。
太陽啊月亮啊,都是古老的比喻。
「如果是夏紀的話,可以幫優子補充她不足的部分。而且今年作爲B編成員的經歷更加能獲得大家的共鳴也是優勢啦。畢竟演奏樂器的能力與領導大家的能力不是一碼事。」
「希美呢?她在南中時就做過部長,和優子也認識很長時間了。」
你伸出的手永遠在折磨我。
「在明日香前輩心裏希美是陌生人嗎?」
「不是挺好嗎?」
勝手に理解した気になってんじゃねぇよ。
「那就這樣決定了,就我倆。夏紀喜歡的樂隊怎麼樣?就是之前在KTV看的那個。」
優子用手指划動着手機的屏幕,在視頻分享網站裏找到了想要的歌。這是一段非官方帳號上傳的實況錄像,時長4分21秒。兩位樂隊成員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個5歲左右,外表有點土。
「那爲什麼你明明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卻整天裝成憤世嫉俗,生人勿近的樣子,傲嬌?」
「你可以認爲是誇獎哦。站在夏紀的立場上,這樣能促進人際關係。大賽成員選拔時也是,夏紀既沒有擺前輩的架子,也沒有遷怒入選A編的久美子,甚至爲她做了後援。」
一直都想成爲你。
「請不要把我和那些傢伙相提並論!」
「不是啦,他們的出道曲叫做《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樂隊的名字就是來自這首歌。」
「啊?說的不就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的歌嗎?」
確實,希美是在吹奏部打入關西大賽後纔回歸的。在那時,吹奏部懶散的風氣已經成爲過去式,大家已經以全國大賽爲目標團結一致了。
太陽とか月だとか 使い古された喩えで
「我不怎麼喜歡那首歌。還是獨立樂隊時期的歌曲更好。比如《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什麼的。」
僕は僕を大事にしない。
「那麼,到底該選什麼歌啊?」
真是個狡猾的人啊!夏紀嘴裏輕輕的嘟囔着。現在的爭論只是一點小小的逆反心理而已,自己的真實想法八成是害羞,剩下兩成就是乖乖的順從了。
「邀請別人不合適吧!」
傲慢、懦弱、自私的我。
「反過來想想很難嗎?大家熟歸熟,可這與有沒有足夠的人望來擔任部長或者副部長是兩回事!」
被運動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夏紀的回憶落下了帷幕。一直在折騰手機的優子列舉出了幾個流行歌手的名字。雖然決定了她倆的樂隊是個翻唱爲主的樂隊,但是除此以外什麼都沒定下來。
明日香輕輕地嘆了口氣,用手指梳理着長長的黑髮。是不屑,還是單純的在呼吸呢?
「僕は君になりたかった。
「請支持一下部長吧!」
「雖然不是我的菜,但是夏紀喜歡就行了。主唱是夏紀對吧?」
不想有任何期待,快說不想要。
「沒錯,就它了,很適合咖啡館的氣氛。「
初中時不知道聽了多少次,吉他纏繞的旋律,主唱咆哮的歌聲。夏紀不喜歡那種野獸般的咆哮還有毫無品位的叫聲。因爲會讓自己產生變成了一個蠢貨的感覺。
因爲缺失了一段大家共同渡過的時光而懊悔,一直是夏紀的專利,回過神來以後卻發現這項專利被希美搶走了。明明不想讓希美體驗那種疏離感的。
明日香居然說出了「很會裝」這種話,夏紀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優子與那種裝模作樣的人完全是兩個極端,夏紀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雙方聯繫在一起。
夏紀覺得擺出一臉憤世嫉俗的樣子很正常,她又沒打算和別人親近。她認爲自己應該是一個很酷的人,一直也是這麼做的。
「絕對不行哦,因爲那孩子在那時沒有和大家同甘共苦。」
「你自己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這裏是北宇治,不是南中。擅自代入別處的人際關係,期待她和以前一樣出色,這是不負責任的想法。」
看來雙方對彼此的認識出現了巨大的分歧。夏紀和優子毫無意義地對視着。
「不對啊,我以爲主唱是夏紀,所以才讓你選歌的。」
「可是優子唱歌更好聽!」
「夏紀的聲音更適合這樣的曲子啦。還有,單純就是邊彈邊唱我還不行啊,光彈奏就是在拼命了。」
「要是這樣的話還真不好辦了。」
「你是在裝模作樣嗎?」
「好像有人在說我壞話,我生氣咯。」
夏紀聳了聳肩,而優子則是一臉問號地搖晃着肩膀。看着她絲毫沒有顧忌旁人目光的輕鬆表情,夏紀的嘴裏溢出了傻乎乎的氣息。
「看你喜形於色的樣子,真的那麼期待我唱歌嗎?」
「我哪有喜形於色了?」
「那你這表情是啥意思?」
「好麻煩啊,幸運的表情什麼的。」
「騙人。」
「夏紀你認爲你能看穿一切嗎?」
「嗯,畢竟我倆關係那麼好。」
「哼哼」優子揚起了嘴角,不知道爲什麼,她臉上露出了有些懊悔的表情。「又是這副表情」,即使被她恨恨地瞪着,即使不知道那樣的表情究竟是什麼表情。但是,看到被自己牽着鼻子走的優子,夏紀感覺很心情不錯。
假如優子有了男朋友。忽然想起四個人在聊天時聊到的話題,夏紀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優子的戀人一定會是個不錯的傢伙。優子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肯定會帶來一個有教養、清爽的優秀青年吧。有着夏紀完全無法理解的時尚感,有着夏紀完全不想認可的善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站在優子旁邊。
休息日喫燒烤也會幫着準備,也不會對麻煩的工作發牢騷。與夏紀四目相對時還會羞澀的微笑。「優子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想象着對方會說些什麼話,擅自對着虛構的男人發脾氣。
什麼叫承蒙您照顧了!對優子的事明明比對方瞭解無數倍。
「那個?」
閉上眼睛馬上就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霙用雙簧管所演奏的,讓人不知所措的旋律。
「我應該是嫉妒了吧。」
沒有聽衆,夏紀只是在喃喃自語。推翻決定好的東西是違反夏紀原則的,所以不光是要練習吉他,也必須開始練習唱歌了。不過,夏紀本來就很擅長唱卡拉OK,只是沒有作爲樂隊在大家面前演唱的經驗,因此對正式演出到底會是什麼效果,心裏沒底。
聽到這個問題,希美一臉茫然的歪着頭。「因爲,沒有叫你的必要啊。」她若無其事的回答。「霙在參加社團活動時非常努力啊。哪怕是在我頹廢時也是這樣,哪怕沒人在意也是這樣,哪怕沒人在練習,霙也會一個人練習。我怎麼可能叫你一起退出社團活動呢?如果這樣的話,對這麼努力的霙實在是太失禮了。
「偶爾也會戴那種很時髦的眼鏡。「
在那個時候,利用休息時間,夏紀和希美溜出了旅館,走到了附近的向日葵田裏。向日葵長得又高又漂亮,夏紀和希美的身影完全被向日葵所遮蔽住。向日葵花盤中央的深褐色就像一隻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太陽。
夏紀的喉嚨無意識的嗚鳴起來。稍微想了想,霙和自己大概很相似。希美就像太陽一樣,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揮灑着光芒,被這樣的光芒所吸引,才無意中加入了吹奏部,磨磨蹭蹭的繼續參加着社團活動。
看着優子笑着這麼說,夏紀猛地皺起眉頭。絕對不可以!
響徹整個音樂廳的音色是那樣的柔和而圓潤,卻又讓能人感受到來自內心深處的強大力量。意識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心不由自主地戀上了。這是在一不留神之間,讓大腦都會融化掉的,暴力的,難以抗拒的魅力。
「優子還真是喜歡霙呢。」
「好吧,的確如此。」
「其實夏紀你心裏也是這麼想的,我明白喲。只是因爲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才這麼口不對心的吧?每次只有我倆在一起時,你就很彆扭。」
「說起來,爲什麼霙會特地提出想去遊樂園呢?不過看她想做什麼就說什麼的樣子,我倒是挺開心的。」
突然間,夏紀想起了畢業相冊附帶的,必須完成的問卷。如果說傘木希美是倒黴蛋,那麼,鎧冢霙視野狹隘。
「我真的沒想到霙會去讀音大。」
「我討厭亂髮脾氣,遷怒於人的自己,明明很喜歡霙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大概——」
「優子男友的髮型絕對是那種亂糟糟的。」
「你是這麼想的嗎?」
「爲什麼我必須要唱歌呢?」
優子的話把夏紀拉回了現實。這是在聊什麼來着?夏紀下意識的拿起裝滿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因爲優子盯着自己的眼神實在是太認真了,想緩解一下壓力。
霙喜歡希美,是霙的自由,而希美沒有必須回應的義務。而且,夏紀覺得希美是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完全沒意識到呢?尤其在這份友誼是如此沉重的情況下。如果希美繼續裝作沒發現的話,夏紀也只會順其自然。
這一定是霙的生存策略吧。雖然霙基本上沒有什麼社交能力,不過由於這個原因,也很少會受到來自他人的敵視。要是做了什麼傷害霙的事兒,肯定會被自己的良心譴責的,就連關於她的壞話也不想聽。
她也不負衆望。從加入吹奏部以後到現在,霙被評價爲最出類拔萃的優秀演奏者。
比如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裏的《情景》,亞歷山大·波菲裏耶維奇·鮑羅丁的歌劇《伊戈爾王子》裏的《韃靼人之舞》。很多作曲家都被雙簧管的音色征服了,把獨奏的重任交給了雙簧管。吹奏樂曲裏由雙簧管擔任獨奏的機會也很多。恐怕在北宇治獨奏經驗最豐富的人就是霙了吧。
「啊~,我不討厭這種反差,長得要是可愛類型的就更好了。」
「不想見她。」
面對優子有些興奮的提問,夏紀的回答很冷淡。優子腦海裏浮現的十有八九是比自己低一級的後輩黃前久美子。身爲部長的優子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指名夏紀的直屬後輩擔任下一任部長。就是二年級的時候,那個把夏紀丟到一邊,自己入選了A編成員的一年級。
霙負責演奏的雙簧管這種樂器,音色非常的獨特。想吹出聲音並不難,但如果想演奏得很好,難度就會以幾何級數飆升。這種樂器還特別容易受到氣候等因素的影響。因爲使用了兩枚簧片,在演奏時的呼吸方式也很特別。
「不想被人認爲無足輕重。」
「無可奉告。」
「有嗎?我可沒見過霙的言行有什麼任性的。」
希美笑着對夏紀傾訴了一個重要的祕密。這是發生在高中三年級夏季合宿時的對話。
像個傻瓜一樣。說到底,希美也只是個普通人。
「因爲後輩很可愛呢。」
輕鬆轉移了話題,夏紀鬆了一口氣。把放在桌子上的雙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優子輕輕的垂下了目光。
「我覺得霙三年級以後表情已經很豐富了。不過,水準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夏紀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也不知道是在肯定還是在否定。
「那個也是。」
優子對夏紀翻着白眼,爲了回敬夏紀,也開啓了夏紀的男友可能是這樣的話題。「有鬍子」「穿着睡衣」「喜歡收藏昂貴的運動鞋」「認爲很多東西都比金錢更重要」之類,越說越離譜。
「就是那個吧,果然是參加大賽起作用了。希美和霙,兩人主導了演奏。」
「希美決定去普通大學時我也是這麼說的。」
直截了當的肯定,讓夏紀的喉嚨裏發出了「咕嚕」的聲音,就像一隻爆開的青蛙。
演奏需要記住樂譜和歌詞,雖然夏紀覺得自己並不擅長學習,但是和音樂有關的內容,學起來還是很快的。上體育課時學跳舞學得就很快,遊行時要演奏的曲子也背得很好。
二年級時還很容易理解。霙對希美是單相思,卻因爲自己的怯懦而自作主張的逃避。但是,在四個人一起行動以後,希美和霙成爲了相當親密的朋友。在霙開始準備參加音樂大學的考試時,希美卻隱晦的拉開了與霙的距離。希美大概是被霙的才能給嚇到了。
「希美對霙感情到底是什麼呢?」
「實際體驗?」
趕走過去的回憶,夏紀搖頭嘆息着說。優子露出了成熟的笑容。
「果然,快去找個爽朗的帥哥交往吧。」
這樣的霙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希美打算迴歸吹奏部時,霙因爲不想看到希美的臉而逃跑了。害怕被希美搭話,害怕被希美嘲笑,害怕被希美溫柔以待……儘管如此,希美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情。
「她只是對自己的心理活動反應很遲鈍而已,也不太會表現在臉上。」
杵着臉頰,夏紀嘆了口氣。窗外是依舊很明亮,充滿了活力的商店街。商店街頂上長長的拱廊,懸掛的條幅,已經持續了數年的,因門店即將倒閉而進行大甩賣的把戲。熙熙攘攘的行人不會朝這裏看,夏紀和優子可以做爲觀察者,單方面的觀察外面的世界。
希美和霙之間的關係,站在夏紀的角度來看真是非常奇怪而且複雜。
夏紀一直覺得霙對希美的執着有些不正常。因爲不想幹涉別人的人際關係,夏紀也只能保持沉默。
「她已經很任性了好吧。」
夏紀覺得這樣是得不到回報的。即使優子在她身上費盡了心思,但是能改變霙的人只有希美而已。問題是,霙完全不想讓希美瞭解自己的狀態。儘管在外人看來她的心思是一目瞭然的,她卻認爲只要自己保密就絕對不會被人發現。在夏紀眼裏,霙是這樣的純潔無瑕,卻也是這樣的傲慢。
「不想被拒絕。」
「那個啊,友情吧!」
這樣歡快,毫無陰霾的聲音。完全感覺不到有什麼愧疚的情緒,只是作爲朋友的回答而已。
啊~這就是霙所受到的心理創傷啊,夏紀還記得當時自己也很尷尬。沒有和霙打招呼,夏紀也是同案犯。
「遊樂園的話,後天就要去了。」
「很喜歡喲。她是個認真練習的好孩子。雙簧管吹得那麼好。面對如此才華橫溢的孩子,不管是誰都會認爲,如果她不能更進一步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
「夏紀對霙的瞭解還遠遠不夠呢。」
「霙從來沒有和希美說過想和她在一起,實際上也從未說出口過。」
「情緒不穩定?」
一陣風吹過,希美的聲音被風所吞沒了。但是,夏紀很簡單就能想象出這句話的後續是什麼。垂下目光,希美露出了爲難的笑容。夏紀立即反應了過來,此時的希美已經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感情了。
鎧冢霙……
「你怎麼突然開始妄想了?」
「真噁心,對朋友這樣執着。」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所有的向日葵都抬頭望着西方。希美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夏紀。向日葵嫩綠的莖杆朝着天空伸展着,沒有看向希美。
霙像這樣直接問希美,是在二年級的關西大賽前。霙逃進了平時很少使用,滿是灰塵的教室裏,她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質問好不容易纔追上來的希美。
睫毛下瞪大的雙眼,比語言更加強烈地表達出了霙的心情。霙恐懼的是,自己在希美心裏微不足道這個事實。
希美也是,本來應該很適合她的。
優子反覆說着「不要勉強」,溫柔地撫摸着霙的後背,接受她的傾訴。這是三個人的祕密。吹奏部裏僅存的南中畢業生,她們三個人之間的祕密。
如果是這樣的話,友情的定義範圍不是像大海一樣寬廣了嗎?夏紀拿起裝着水的杯子,喝掉了裏面的東西。
「這樣說也沒錯,希美最後也被逼瘋了。」
「這是用什麼角度去解讀的問題吧。霙可不會說那樣任性的話。」
大概是這樣吧,夏紀只會在心裏贊同這點。霙不愛說話,感情也很少會通過表情流露出來,總是一臉落寞,這才吸引了像優子這樣喜歡多管閒事的人,給優子自己也添了很多麻煩。
「兩個人去約會似乎很開心呢。」
「霙要是能再任性一點就好了。」
「我只敢對夏紀說,要是被霙知道了,我就真成壞人了。」
「她渾身上下都在吶喊——想和希美在一起。」
「大概只有優子纔會這麼想。那孩子的臉皮比你想象的厚多了。」
「霙是個非常纖細敏感的人,很容易受傷的。」
夏紀在不遠處眺望着寵溺着霙的優子兩人,嘴裏重複着以前優子曾經說過的話。
「這麼說的話,那個孩子的天賦與其說是音樂,不如說是能夠讓人發瘋的才能纔對。」
在三年級夏天的選拔後,對於夏紀入選了A編這件事,久美子很高興,就像她自己入選時一樣。和久美子一起參加了大賽。總是想起在她肩膀上甩來甩去,留着奇特髮型的頭髮。久美子已經不在身邊了,一想到這點,夏紀就有些寂寞。前輩和後輩的關係,總是比同年級的友誼更容易被切斷。
黑色的雙簧管正在演奏的曲子,是以童話《利茲與青鳥》爲基礎所創作的,四個樂章所構成的組曲。夏紀她們三年級時,北宇治高中吹奏部選了這首曲子作爲比賽的自選曲。
如果優子站在霙這邊,夏紀就應該站在希美那邊。
在這次問答之後,四個人重新玩到了一起。霙與希美兩人之間,感情的天平是完全不平衡的,更殘酷的是希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幾次,優子試圖讓希美注意到這點,可是每次都被夏紀委婉的阻止了。
「態度太悲觀了。」
「喂~你們兩個,練習快開始了喲!」
「最早進入她心房裏人的是希美,鑰匙在希美那裏。」
「沒說過喲。」
霙留在吹奏部也是,繼續吹雙簧管也是,這一切都是爲了希美。她一直珍惜着過去希美對她說過的話,害怕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
優子洋洋得意,鼻孔朝天。夏紀緊緊的捏住了自己的劉海。長長的劉海,偶爾也會妨礙夏紀的視線。
聽了希美的回答,霙微微的眯起雙眼。露出了一抹甜美而柔弱的笑容,就像製作得異常精緻的糖畫一樣,入口的瞬間就融化了。
回到家以後,夏紀連衣服都沒換就躺倒了牀上。她把被子當成抱枕抱在懷中,仰面躺着玩手機。手機里正在播放的是《アントワープブルー》。
正在大聲朝這邊喊的是優子。她背朝着太陽落山的方向跑了過來,身後就是成千上萬只茶色的眼睛,作爲部長的她正在朝着這裏揮手,距離恰到好處。此時風景如畫,真是完美的夏日回憶呢。向日葵很適合優子。
「那孩子會那樣的自卑,說到底還是因爲自我肯定感太低了。雖然現在稍微好了一點,但是有了後輩以後,後輩給她的影響也很大吧。」
「不要做這種表情。」
「希美,爲什麼不找我呢?退部的時候?」
夏紀意識到自己正在給自己虛構的優子男友加載各種設定,這種行爲實在是太滑稽了。霙也好、希美也好,要是她們也交了男友,夏紀果然也會很煩躁的。優子說過,假如霙有了男友肯定會犯困的,現在夏紀多多少少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遊樂園什麼的,要四個人一起去。」
二年級的暑假時更嚴重了。霙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一角,使勁用手帕捂着嘴,數次向優子和夏紀吐露心聲。
因爲,那裏沒有希美的立場。霙一直在單方面的自說自話。自顧自的認爲希美會傷害到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有傷害希美的影響力。
哎~一年級時的表現就很糟糕,一想到這裏,夏紀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苦澀的笑容。剛剛開始學習上低音號時,最頭疼的就是讀譜。和豎笛、吉他完全不同,由音樂符號構成的五線譜。想起了揮着手,教她在樂譜上做記號,用來幫助演奏者運指的同學的臉,夏紀感覺自己皺起了眉頭。把手機扔到一邊,她用被子捂住了臉。
那些與希美她們發生了衝突,高兩級的前輩們,會怎麼看現在的北宇治?
在看到北宇治進軍全國大賽的華麗身姿時,希望她們會懺悔。想起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會在睡前悶悶不樂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想到這兒,夏紀嘴裏發出了自嘲的嘆息。實際上自己早就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對於那些前輩來說,社團活動根本就無所謂,夏紀以前也是一樣的看法。她認真的參加社團活動,滿打滿算也就兩年而已。
——前輩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每次碰到什麼事兒,都會重複的臺詞,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記憶裏。比她低一級的後輩久美子,總是在說夏紀很溫柔。也許是因爲在二年級時,自己包容了一年級的久美子,也有可能是因爲在三年級時,副部長的職責完成得很好。真實的自己明明就不是那樣的。
從牀上爬起,夏紀拿起了掛着檯燈後的吉他。把揹帶搭在肩上,擺好姿勢。夾好調音器,一根一根撥弄琴絃。調絃鈕是用來卷弦的部件,轉動調絃鈕,通過放鬆或者繃緊琴絃來調整音程。
結束調音後,把吉他連接到功放上。家用的迷你功放可以配耳機,戴上的話,隔音效果很好。
用撥片從水平的方向輕輕地敲擊琴絃,音色會很乾淨。彈奏時帶點角度,音色就會非常尖銳。快速彈奏時這樣更容易失真。
夏紀最喜歡的演奏方式,就是用功放混音的刮弦。撥片縱向壓着5弦和6弦兩條弦中間,就這樣向着琴頭側刷上去。「嘎——吱——」刺耳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光是這樣就已經感到心曠神怡了。
震撼着鼓膜的聲音,抹去了夏紀的意識。沒來由的焦躁和厭惡,統統都消失了,只剩下指尖在拼命彈奏。
內心深處,燒盡的餘燼。在那兒,夏紀感覺到了小小的萌芽。
如果管這叫做幹勁的話,未免過於微弱了,不過也可能只是她的心理作用而已,因爲此時的夏紀,非常的興奮。
今天最低氣溫三度,最高氣溫十二度。降水概率爲零,是出去玩的好日子。走進遊樂園大門,廣播裏歡快的音樂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着起司的甜香味,隔着粉紅色的大衣,優子輕輕的按摩着着自己的小腹。
「我餓了。」
「這麼早就餓了?這不是才進來嗎。」
揉了揉還有些沉重的眼瞼,夏紀聳了聳肩。根據遊樂園的開門時間,大家在車站集合時已經九點了。已經確定考上大學的三年級學生,除了規定的日期以外,是不用去學校的。在工作日穿着便服坐電車出去玩,這種離經叛道的感覺,有些開心。
「什麼路線比較好?遊樂設施?看錶演?還是隨便走走?」
「希美,幹勁滿滿。」
霙樂呵呵的,她戴着個雪白的耳罩,格外的搶眼。這是吹奏部的後輩們爲祝賀霙音大合格,一起送她的禮物。
「開心嗎?」
「從來沒被這樣說過。」
「我倒是覺得夏紀很受歡迎。」
「嗯。」
「下面去坐這個好了。」
「哈?我沒問題!」
這樣強烈的否定,對霙來說非常罕見。夏紀驚訝地停下了腳步。她微微皺起了眉毛,流露出了對霙這話的異議。
摩天輪最高點距離地面有八十米。「在最高處,園內景觀一覽無遺!」說明的旁邊,還有對比白天和夜晚景緻差異的照片。
「一大早就這麼興奮了嗎?」
「因爲是第一次說。」
「試一試染髮怎麼樣?如果是霙的話,我覺得內層挑染肯定非常合適。」
夏紀拉起了霙的手,霙點了點頭。淡藍色的披肩大衣裏露出了霙的手腕,像瓷器一樣光滑潔白。和皮膚曬得有些黑的夏紀完全不一樣。
「夏紀也想染髮嗎?」
「我纔不要。」
「夏紀和優子要組樂隊嗎?」
「哈哈,你也很懂嘛。霙也可以試試我這樣的風格。」
她又強調了一句,「啊~嗯~」夏紀的反應很難看。是不是說了什麼話,觸碰到了霙的忌諱呢?霙沒有理會正捏着下巴沉思的夏紀,沿着地磚鋪就的人行道緩緩前行。
「有誰不喜歡尖叫系遊樂設施嗎?誰有恐高症?膽小的孩子,PASS掉鬼屋比較好吧?這裏還有小型動物園和植物園。十一月的菊花展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可惜現在花期已經過了。」
「就是隻染頭髮內側那種。我覺得霙很適合染成藍色的。」
「是這麼打算的,霙是從希美那兒聽說的嗎?」
「鬱悶~好想吐。」
「哦……」
雖然本人是這麼說的,可是霙身上這件大衣質地看起來倒是很高級。不過她是那種能以社團活動爲理由,購買非常昂貴的雙簧管這樣的家庭環境里長大的孩子。霙的一般和夏紀的一般是有些不同的。
「不是那樣,是那種無論其他人怎麼想,對我來說都無所謂的類型。」
「打算被討厭?」
「現在可不是在挑釁你,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看着夏紀爽朗的笑容,優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旁邊的霙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坐了嗎?」她還在意猶未盡的回頭看。
「哦,這樣的衣服喜歡嗎?」
「不是一回事兒。我既不想討別人的歡心,也不想被別人喜歡。」
「因爲很空,不用排隊這種理由就連坐五次,當然會這樣了。」
「是媽媽買的。」
「唉?」
「你會這麼想是因爲我有副部長的頭銜吧。」
「夏紀?」
「霙的衣服是在哪兒買的?」
大概覺得陪着優子和夏紀說話實在是太麻煩了,希美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霙。
「我覺得現在的打扮非常適合霙,霙媽媽的品味真好。」
「開心。」
「現在這裏的不是本人嗎?」
「夏紀也很帥氣。」
「和平時有反差也是很不錯的,只是優子看見可能會暈倒。」
面對如此真摯的聲音,夏紀條件反射般抿住嘴脣。雖然知道霙沒有別的意思,這句話卻直白到了讓夏紀感到喘不過氣來,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霙去看過輕音部的現場表演嗎?」
「霙真討人喜歡呢。」
儘管安裝在框架上的座艙被漆成了藍色,可腳下的部分卻被特意設計成了透明的。大概是要迎合那些喜歡找刺激的人吧。
聽見夏紀的問題,霙歪着頭。才走了一小會兒,已經看不見優子她們的身影了。往來的行人雖然說不上熙熙攘攘,但是也沒有多冷清。就算是平靜的工作日,遊樂園的誘惑也不少,但夏紀的視線卻牢牢地粘在霙的身上。平時沒有多少單獨和霙一起走的機會。
「這個轉得好慢呀。」
「這麼說,平時你一直在挑釁我?」
在優子的尖叫聲和希美的歡呼聲中,夏紀從座椅上的安全裝置裏拿出了手臂。
「那麼霙喜歡什麼樣的打扮呢?」
「我覺得可以。」
伸手用力壓了壓自己的劉海,夏紀故意揚起了嘴角,露出了犬齒。
「我想坐自由落體。」
「自由落體。」
夏紀從包裏拿出毛巾,敷到了正靠在長椅上的優子額頭上。
臉色蒼白的優子,搖搖晃晃地癱在了長椅上。一旁扶着她的希美臉色也不太好,看起來就像暈車了一樣。
也許因爲剛剛纔玩了過山車和自由落體這種尖叫系的遊樂設施吧,摩天輪緩慢的轉速有些讓人難以平心靜氣。霙用手撐着窗戶,津津有味地眺望着座艙外的景色。
這麼說着,霙把手指放到了宣傳冊上,淺粉色的指甲讓人想起櫻貝。手指的位置是摩天輪,從這裏走過去大概要五分鐘。
指着自由落體,夏紀問。出乎意料的是,霙搖了搖頭。
「到時候讓優子揹着不就好了?」
「什麼是內層挑染?」
想象着霙穿着B系時裝的樣子,夏紀忍不住大笑起來。
「乖乖的休息吧,過一會兒就好了。」
「負責人不在,無可奉告。」
「霙,你走錯路了!」
規規矩矩的坐着有點憋屈,夏紀把右腿放在左膝上,半邊腿盤坐着。她用手託着下巴,胳膊支撐着腦袋。剛進來,座艙高度還很低,窗外沒什麼看頭。
「優子就不敢看恐怖片!」
優子之所以會連續乘坐自由落體,就是被霙用天真無邪的表情給擊敗了。對霙來說,只要是喜歡的東西,就想多玩幾次。
「夏紀就是夏紀。」
「再坐一次?」
自由落體是尖叫系的遊樂設施,從五十米的高度垂直極速下降,還能順便在高處欣賞風景。升到最高處的瞬間,產生的輕飄飄的漂浮感,與隨後襲來的重力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是一舉兩得,極具魅力的遊樂設施。
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兩人走進了座艙。能讓四個人同時乘坐的座位很寬敞,有那麼一瞬間,夏紀爲了到底是和霙面對面坐,還是坐她旁邊而躊躇。不過,看到先進座艙的霙毫不猶豫地佔據了座位的正中間,夏紀只能老老實實的坐到了她正對面。
順帶一提,在玩自由落體以前,大家已經坐了三次過山車和急流滑道。哪怕今天是爲了慶祝霙大學合格一塊兒來玩的,優子她們也快到極限了。如果遊樂園很擁擠,在排隊等待時還可以放鬆一下,但如果沒人的話,就可以隨便玩了,無需排隊。
「那就好。」
「明白了。不管是什麼顏色,夏紀都是夏紀。」
「那我們走吧,霙。」
「什麼樣都行,只要能穿就好。」
被人拍了拍後背,夏紀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希美一臉迷惑的看着夏紀和優子之間的脣槍舌戰。
「霙想玩點什麼嗎?旋轉木馬?轉轉杯?」
「沒有那樣的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其他三人的動作僵住了。霙面無表情地指着不遠處的遊樂設施。
「嗯。」
「一般?」
「下午還是去玩那些慢一點的吧。」希美眉尾下垂,苦笑着說。
「我想把頭髮染成金色或者銀色的。閃閃發光的頭髮很令人嚮往不是嗎?還有紅色也不錯。不過要是那種特別奇怪的顏色,可能會在好久不見的時候認不出來吧。」
「一般吧。」
「夏紀也一樣。」
夏紀發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聲音。霙目不轉睛地盯着夏紀,她的雙眼裏,映出了夏紀聳拉着一邊眉毛的傻樣。「我都說了……」優子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就是小聲的嘀嘀咕咕,希美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額頭。
「我想和夏紀坐摩天輪。」
希美把手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優子。「來嘛。」在希美的催促下,優子撅着嘴,把頭枕在了希美的腿上。穿着大衣,要躺下也不容易。
夏紀對着漸漸走遠的背影喊道,口氣一點也不像是在和同年級的說話。心裏只能自嘲,虧自己以前還笑話過優子對霙的保護太過度了呢,夏紀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夏紀的三條半規管居然會有讓人羨慕的一天。」
「別使壞!」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想象着霙穿一身這樣的衣服,怯生生的抓着自己的衣袖。不過,不管怎麼修飾外表,都遮掩不了霙內心流露出來的善良。
「自由落體我沒問題的,不用客氣。」
首先佔據了座艙的聲音,居然是衝着自己來的,這讓夏紀喫了一驚。雖然覺得很突然,不過霙確實會常常冒出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發言。
有沒有恐高症?這是乘坐摩天輪最大的難關,幸好夏紀和霙都順利過關了。
夏紀的黑色皮鞋和霙的白色靴子,即使靠得很近,也能分辨出腳步聲的不同。夏紀穿着黑色的機車夾克,有着精緻裙褶的酒紅色短裙,右臂還戴着銀色的手鐲。今天的服裝搭配讓夏紀煩惱了很久。站在霙的旁邊,看起來就更威風了。或許是霙的衣服兼顧了高雅和可愛,就像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如果讓夏紀來選衣服的話,會怎麼幫霙搭配呢?黑色的帽子,寬寬鬆鬆的紅色運動衫,八、九分的破洞牛仔褲。腳上最好穿運動鞋,看起來很大那種。雖然想要戴耳釘之類,但霙應該不會考慮在耳朵上開洞吧。不用打洞的耳環可能比較好。夏紀想選擇蜥蜴或者蝙蝠之類造型的耳環,正常來說霙絕對不會戴的款式。
優子拿起毛巾,驚訝地抬起頭看着夏紀。沒問題吧?這幾個字都寫在她臉上了,不過夏紀和霙在二年級時同過班。只有她倆也沒問題。
希美熱心地翻閱着剛纔在門口拿到的宣傳冊。修學旅行時她也是這麼做的,希美總是要把計劃安排好。這樣才能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充實感吧。
「夏紀是個小朋友,已經堅持不住了。」
「我已經不行了。」
「那你倆休息一下吧,我陪霙去玩一會兒。」
「優子帶我去過。」
「啊?是那傢伙嗎?不是希美啊。」
「我第一次去看レチクル是和希美去的。」
從霙嘴裏聽到那個樂隊的名字,這種感覺很微妙。對於霙居然知道這個名字,夏紀既覺得驚訝,又覺得理所當然。一直覺得霙被南中成員排斥什麼的,或許是夏紀自己的臆想吧。
「夏紀知道『レチクル』是指什麼嗎?」
「不,我完全不知道。這不是新造的詞嗎?」
「使用望遠鏡和顯微鏡時,能看到基準位置,就是那個十字線。」
「唉~爲什麼要取個實驗道具的名字呢?」
最後一次使用顯微鏡是生物課上做的實驗。將連名字都記不清的植物切成薄片,放在載玻片上。夏紀的記憶裏就沒有什麼十字線之類的玩意兒,她從來沒注意過這些細節。
「有個星座也叫 レチクル 網罟座。」
霙用手指戳了戳透明的玻璃窗。因爲現在是白天,別說是星星了,連月亮都看不見。
「法國天文學家拉卡伊就是用實驗工具給這個星座命名的。」
「哦~你瞭解的還真詳細。」
「因爲是希美告訴我的。」
霙的嘴脣突然無聲的綻放開來。從側邊看過去,霙長長的睫毛讓夏紀無論願不願意,都會意識到,她的眼瞼在慢慢地顫動着。因爲這樣,霙周圍的空氣也在跟着顫抖。
「レチクル座是南天的星座」
「南天?」
「就是南半球的天空,我們這裏看不見那兒的星星。」
日本在北半球,這是對霙的話的補充,夏紀覺得用它做樂隊的名字還蠻諷刺的。不過,品味還不錯。
「我對那些星星的知識一點也不瞭解,去參觀天文館時也在打瞌睡。」
「你知道?」
「夏紀果然是個善良的人。」
「嗯。」
霙的指尖滑過了透明的外壁。「到底是哪一個呢?」夏紀像在呻吟一樣的喃喃自語。如果霙可以在天空中飛翔的話,希美會怎麼樣呢?是和她一起飛向天空,還是像夏紀一樣,只能站在屋頂眺望着在天空中翱翔的霙。
雖然現在沒有燈光,夏紀依舊覺得那樣的景色會很美。眼前的對方,或許和夏紀一樣感性。
摩天輪已經前進了四分之一左右。高度上升了很多,可以俯瞰園內風景了。剛纔一直在折磨優子的自由落體,全貌也呈現在了眼前。夏紀雖然也喜歡尖叫系的遊樂設備,但是沒法理解爲什麼霙那麼執着於自由落體。
夏紀把手抵在後腦勺和座艙壁之間,身體往後靠。髮圈打的結戳進了手裏,有點痛。
「嗯?」
雖然是好不容易纔找到的目標,可是霙依舊面朝着夏紀。當霙集中注意力時,她眨眼的次數會非常少。她睜得圓圓的眼睛猶如沸騰的宇宙一樣。那是一片無暇的,清澈的黑暗,根據觀察角度的不同,閃耀的方式也不同。
「我看起來是個好人,是因爲和霙在一起。」
食指和中指,夏紀感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然的顫抖着,這種感覺異常的清晰。嚥下了嘴裏不停湧出的唾沫,夏紀故意眨了眨眼睛,想要從正面觀察霙。
「嗯,希美。」
「理由就是戀人或者朋友?」
「夏紀是……」
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夏紀早就隱隱約約的意識到了。既沒法成爲天才,也不會變成奇怪的人,心裏懷着想要變得特別這種憧憬卻選擇了普通的生活方式。說到底,就是對未來的茫然和不安。從來不想成爲這樣的大人,可回過神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很接近了。
她的聲音有些模糊,彷彿隨時會被摩天輪的轉動聲淹沒。夏紀放在膝蓋上的手突然動了動,或許是想掩飾內心的動搖吧。因爲只預計到會接受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聽到霙那達觀的聲音,夏紀的心砰砰直跳。
「嗯~啊?」
「啊,這樣的話,等天黑了我們四個再一起來坐摩天輪吧。」
「只想一直在一起。但是,這是最困難的。因爲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在一起。」
「希美會喜歡哪一個呢?」
「喜歡希美嗎?」
「在霙的心裏,是怎麼看希美的?」
單方面有好感,害怕不被接受。經過這樣的單相思,慢慢的過渡到兩情相悅的關係。夏紀想象裏的戀愛就是這樣的。她覺得和霙剛纔所說的話有吻合的部分。
「嗯~總之一句話,在霙以外的人面前,我可不會像現在這樣文質彬彬。被人嘲諷了,我會回擊;想吵架,我一定奉陪。可是在霙面前,這樣就好。霙不會做那些事吧?」
「不懂。」
「啊!」
「你能這樣陪着我。」
「但是!」
「要是和會讓我生氣的人在一起,我纔不會當什麼好好先生或者大善人。因爲是霙,我纔是好人。」
「突然之間說什麼呢?」
右腳腳尖沿着左腳皮鞋的鞋底外側劃了一圈,從頭到尾。夏紀的皮鞋是把父親的鞋擦借過來擦的,擦得閃閃發光。夏紀從小就知道,即使鞋子有些小損傷,只要認真保養,損壞的地方很快就會變得不顯眼。
夏紀想起了兩年前的夏天,希美她們退部幾天後發生的事。在放學後的聲部練習結束後,夏紀正走在走廊上,很偶然的看見了正在音樂教室裏吹着雙簧管的霙。
「所以說,我能裝成好人都是多虧了霙。」
「嗯?」
「一次也沒有?」
說完這幾個字,霙就不說話了。她臉上露出了正在思考着什麼的表情。霙經常會這樣,接不了她的話,夏紀只能乖乖的等待着。無論如何都不想催促霙。
聽到夏紀的質疑,霙睜大了眼睛。封閉在睫毛之間的圓形宇宙,在靜靜的沸騰。呼,那薄薄的嘴脣裏吐出了一口氣。霙用她那白皙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按住了座艙的窗框。
「嗯,優子也喜歡。」
「在這兒也能看見啊。」
「真要是那樣就好了。」
夏紀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出了這句話,每一個音節都攜帶着可怕的聲音。座艙來到了摩天輪最高處。距離地面八十米。在這個遊樂園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霙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出了真心話。
「我就算畢業了也會和霙一起玩!」
想象着霙背後長出了翅膀,像白天鵝一樣美麗的翅膀,完美無瑕的,強大的,能讓她展翅高飛的翅膀。這樣的想象毫無違和感,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卻讓夏紀毛骨悚然。在自己心裏,霙到底是什麼樣呢?
用手抓着臉頰旁的黑髮,霙孩子氣的眨了眨眼。
「是嗎?」
「一次也沒有。」
「是啊,我也喜歡高的地方。」
貼在玻璃窗上的霙猛地回過頭。一直就心不在焉的夏紀,支撐着腦袋的胳膊從膝蓋上滑了一下。
因爲,生氣不就好了嗎?破口大罵不就好了嗎?霙總是在等待着,自己從不會主動出擊。就像等待着飼料的鳥兒一樣,一直在等待着別人的幫助。聽說了希美退出社團活動以後也是這樣,要是自己的話,寧願直接去問,也不想承受心理創傷。但是霙卻沒有這麼做,因爲她害怕更受傷。
「希美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只是擅自在痛苦。」
「那是什麼意思?」
夏紀原本是不打算讓自己的憤怒通過聲音表現出來的,可是一句話說到最後,語氣之彆扭讓她自己都感到喫驚。到達摩天輪最高點的座艙開始平穩的下降。
霙沒有對夏紀和優子生氣。「爲什麼事先不告訴我希美要退部呢?」要是像這樣被指責了該怎麼辦?爲此反覆進行過預演。但是實際上,霙雖然明顯一副受到傷害的表情,可是依舊什麼話也沒說。
無論是善意也好,惡意也好。
霙淡然的點點頭,這就沒轍了。對優子和希美都很適用的怪話,在霙這裏沒什麼意義。
聽見座艙裏飄過來的聲音,夏紀眨了眨眼睛。霙從剛纔起,躊躇了半天的就是這個嗎?
「夏紀更喜歡過山車?」
「霙,你變了呢。」
座艙正在接近摩天輪最高點。從窗外往下看,等距離種植的行道樹上纏繞着一圈又一圈的燈帶。晶瑩剔透的LED燈與白色的電線相連的模樣,讓夏紀想起祭典時露天小攤上出售的廉價項鍊。
手指動了動。僅僅就是這樣,像是無數條空氣構成的線纏繞在上面。
霙的表情非常平靜。那是暴風雨過後,留下了傷痕的晴朗天氣。
「像是想要交往,想要結婚之類的感情,我已經放棄了。」
「喜歡。」
「希美和優子!」
被意料之外的問題突襲了,夏紀的回答傻呼呼的。如果是優子的話,她肯定會把剛纔話題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
和緩緩上升的摩天輪比起來,夏紀更喜歡以超高速來回上下移動的過山車。像是無法預測的,刺激的人生。不過話雖然這麼說,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比起來,霙的選擇就要驚險多了。
「嗯。」
「也不算有多好啦。」
「夏紀喜歡摩天輪嗎?」
空氣從喉嚨裏傾泄而出。風嘯般尖銳的聲音,讓夏紀反應過來,自己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時候的霙及其缺乏自我肯定感。明明才華橫溢卻不自知,通過自我貶低而折磨着其他人。夏紀覺得霙就像束縛着希美的枷鎖一樣,因此,無論如何也不想像優子那樣,一味的袒護她。就算到現在也是如此。希美的同伴是夏紀,霙的同伴是優子,這樣的角色分配一直在自然而然的持續着。
「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的用詞很嚇人。」
以前也曾經有各種各樣的人說自己是好人。可是,夏紀自己最清楚,事實並非如此,自己和溫柔什麼的可沒有多少關係。
「那傢伙喜歡速度快的,卻很容易暈。」
和夏紀舉的例子比起來,霙補充的部分是那樣的中規中矩。這也算理由?與夏紀她們在一起的理由,在霙心裏也被劃分到了這個範疇裏嗎?真讓人火大!對夏紀來說,因爲對方是霙,所以一直到現在都和她在一起。
「希美?」
「這,和戀愛有什麼不同?」
好不容易纔找到呢,夏紀補充說道,因爲倆人的身影只有豆粒那麼大。通過景觀用行道樹之間的縫隙,能看到倆人坐的長椅。
夏紀並不太擅長面對霙,不知道霙本人是不是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夏紀心裏是這麼想的,但立即就被自己否定了。在對象是自己時,霙特別的遲鈍。
伸直了腿,夏紀的黑色皮鞋踩到了霙白色的靴子。怕靴子被弄髒了,夏紀慌忙收回腳,但是靴子光潔的表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不,真的一點兒也不偶然。因爲在那時,霙常常在音樂教室練習,欣賞到她音色的機會很多。大概是因爲這個原因,大部分部員都認爲霙是個非常優秀的演奏者。
沒有問爲什麼。因爲夏紀很早就知道霙討厭自己。霙缺乏自信,對自己不抱善意,認爲自己沒有價值,過於自卑,把別人對自己的青睞不當回事兒。但是,這是以前的事了。
「我討厭喜歡希美的自己。」
「大家只是自作主張的認爲我這人不錯而已。像霙這樣的好孩子,根本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麼吧?」
「學校或者社團活動之類。」
聽見了接下來的臺詞,夏紀猛地抬起頭。彷彿在細細品味着每一個音節,霙一個字一個字的編織出了她的話。
「什麼意思?」
「朋友。」
霙大概對此沒什麼自覺吧,只是輕輕的歪着頭。不會說這種話,夏紀默默的在心裏重複了一次。因爲在兩年半以前,霙的視野裏只有希美。
「沒有討厭過嗎?」
「普通喜歡吧。」
「我不知道。」
霙立即就給出了答案。這毫不猶豫的回答差點讓夏紀打了個趔趄。
沒有責怪任何人。夏紀一直覺得自己不擅長面對霙,這種意識一定是由此產生的。
「希美。」
「如果是以前的霙,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即使自己背上長出翅膀,夏紀也沒法在空中飛翔。站在屋頂的柵欄邊,伸展下腿,然後就結束了。但是,霙肯定不會這樣。她只會毫不猶豫的飛向天空,不會考慮會不會墜落,不顧大家的擔心,在空中靈巧的飛行。
「我也喜歡。我很喜歡高處,想在空中飛翔。」
「沒有。」
「放棄是指什麼?」
「因爲,對我來說夏紀是個好人。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晚上這裏也能看到星星。」
集中注意力的時候?慢了好幾拍,夏紀才意識到自己思考時的違和感。這麼專注的看着夏紀這裏,意味着霙現在感興趣的對象是夏紀,而不是外面的風景嗎。
「夏紀是個好人。」
「但是,和夏紀怎麼想都沒關係。」
「還想再來,和大家一起。」
霙用腳尖踢着座艙厚厚的外壁,白皮靴的鞋底落在了座艙的地板上。感到肩膀上繃得緊緊的肌肉,已經悄無聲息的鬆弛了下來,夏紀下意識地放鬆了自己臉上的表情。
「那就多來幾次好了,因爲我們是朋友。」
「朋友。」
聽到霙的回答,夏紀點了點頭「對」。左右手同時在胸前比了一個V字。
「我們四個是朋友。」
霙凝視了一會兒夏紀,然後學着她,怯生生的比出了相同的手勢。狹窄的座艙裏,沉默的氣氛在流轉着。變成以冷場爲前提的交流了呢,害臊的情緒在夏紀體內爆開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臉頰變得又紅又燙,夏紀裝成不知道的樣子,故意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
彷彿身上有些癢癢,霙扭了扭身子,也笑了。
「果然我還是更喜歡摩天輪一點。」
夏紀她們坐完摩天輪迴來時,優子和希美已經完全恢復了。可能是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有些無聊,倆人正在啃着西班牙油條,上面的草莓粉灑在了倆人的腳邊。
「霙的心情不錯嘛。」
用大拇指擦了擦沾在嘴脣上的白砂糖,優子搶先開口。是該說她目光如炬呢?還是別的什麼呢。夏紀聳了聳肩,旁邊的霙眯起眼睛。
「坐摩天輪很開心。」
「霙想晚上四個人一起再坐一次,六點以後就有燈光了,時間正好。」
「雖然有燈光,但也就那樣吧。」
「我覺得還行,對本地的遊樂園來說已經很努力了。」
夏紀坐到正在暢所欲言的優子旁邊,一口咬住了她手上的西班牙油條。「別隨隨便便就喫啊!」優子發起了牢騷,但夏紀沒有理會。大概是做好以後放了一段時間,越嚼越是油膩。要是讓自己來點,纔不會要肉桂味的,這味兒也太沖了,夏紀一邊咀嚼一邊想。
「霙要不要也來點?」希美舉起了手中的西班牙油條。霙露出了猶豫不決的表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霙就這樣坐到了希美空着的一邊。夏紀和霙把優子和希美夾在了中間。
「那麼,接下來去坐什麼?」
優子只用了一隻手,非常靈巧的把已經空了的西班牙油條包裝紙給摺好了。
「說是去演奏,也就是幫幫忙而已。希美不是也說過要作爲工作人員來幫忙嗎?」
「不愧是副部長,一切盡在掌握中。」
「夏紀其實也是吧?」
「因爲霙也想幫忙,我們可以一起幫忙做幕布。」
優子用手輕輕的拍着夏紀的背。因爲不用上學,今天她的指甲上塗着淡藍色的指甲油。這是以前社團活動時絕對不可能做出的選擇。作爲部長時的優子,是個非常遵守紀律的人。
「這兩個也不是太刺激嘛。」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我不喜歡麻煩的事兒,也不喜歡熱血的事兒。」
「那是我的臺詞。」
「霙也想去鬼屋嗎?」
「已經不是副部長了。」
「霙可能根本就沒考慮過能不能飛。我覺得優子也是想飛的類型啦。她是那種會在地上認認真真練習,做好充分準備再起飛的類型。嗯,她還會對夏紀說『在地上走的都是呆瓜』什麼的。」
「夏紀你想喫?」
聽到了這句夾雜在希美哈哈大笑聲裏的話,夏紀在瞬間就屏住了呼吸。雖然明白這是玩笑話,可還是覺得自己心裏有什麼還沒有意識到的部分被髮掘出來了。
「還有這種事兒?」
「這……」
這想象也太具體了吧。本來沒打算刨根問底的夏紀,被希美的話引起了好奇心。
「你的意思是我變了?」
「旋轉木馬之類的如何?」
「夏紀是那種和優子在一起就能在天空上飛翔的類型呢。」
樂隊幕布指的是樂隊背景幕布,就是樂隊表演時,掛在舞臺後面的背景幕布。通常上面會寫着樂隊的名字和各種裝飾圖案,這是LIVE的固定項目。雖然可以向商家定製,但是女高中生一般沒什麼錢來搞這個。還是自己做比較便宜。
「剛纔,霙沒喫我的西班牙油條呢。」
「霙是想喫鹹的東西嗎?」
「這取決於翅膀的形態、尺寸和材質之類的因素。」
「忙碌的人生呢。」
「我不適合這麼閒散的生活,要是沒有什麼值得努力的目標,心裏會很不安。」
「難不成優子害怕了嗎?」
「我,想喫爆米花。鹹的。」
「剛纔和霙坐摩天輪時,聊起了想不想在天上飛的話題。」
「社團活動後遺症啦,彼此彼此。」
夏紀舉起一隻手,「誰讓你喫了!」優子無奈的嘆了口氣,霙面無表情的把手指貼在自己的嘴脣上。
終於喫完了,希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是吧?」夏紀輕輕地聳了聳肩。
「爲什麼要拿我做例子呢?」
沒有那種事!在反駁的話即將脫口而出時,卻被夏紀立即嚥了回去。如果在這時反駁希美的話,也許會她被認爲是生氣了。
「我喫優子那份就行。」
希美默默地注視着手裏的西班牙油條,像是放棄了一樣,豪爽的一把塞進了嘴裏。她嘴裏塞滿了西班牙油條,吧唧吧唧的咀嚼着。因爲怕希美嗆到,夏紀一直在等着她把西班牙油條全部咽掉。
不知道的只有夏紀。「是有這麼回事兒」優子也點了點頭。或許是已經沒什麼印象了,霙的反應很遲鈍。
「唉~你會在意這種事兒啊?」
「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夏紀你們演出時,後面要掛的樂隊幕布。堇說的那個。」
「沒什麼,我一開始就沒說過不去……」
「因爲這很重要!不能把生命託付給不可靠的東西對不對?蝴蝶和蜻蜓的翅膀根本就不值得信任,蝙蝠翅膀有點可怕。鳥的也一樣,我有想過那玩意兒真的能飛上天嗎?」
「什麼樣都不行,還是自己的腳最可靠。」
「有嗎?」
「做起來太麻煩了吧?不用幕布也可以。」
從閒聊中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自動販賣機面前了。希美直接買了綠茶,她旁邊的夏紀買了兩瓶焙茶。一瓶是買給霙的。「你不買優子的嗎?」希美揶揄着問她,「那孩子帶着水壺呢。」夏紀冷冷的說。
「哦~是嗎?」重新披上了皮夾克,夏紀別開了臉。希美注視着她的眼神是那樣的耀眼。
「啊~喉嚨好癢!」
「說起來,你們三月份的活動準備好了嗎?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哈?我纔不害怕呢!」
「初中的時候,夏紀要是在吹部會是什麼感覺呢?」
「什麼怎麼辦?」
「那~什麼樣的翅膀才值得信任呢?」
「開玩笑的…」
「好懷念啊。」
「BEST TIME!沒錯,就是這個。霙說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妖怪,優子還被嚇得大喊大叫呢。」
「那,我和夏紀去買飲料。霙和優子是買爆米花組,買好以後就在旋轉木馬那兒集合。」
「我想先去買點飲料。西班牙油條實在是太甜了。」
看到希美輕鬆的轉換了話題,夏紀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擰開焙茶瓶蓋,直接灌進嘴裏。冰冷的液體順着舌頭滑了下去。雖然散發焙茶的風味兒,可是因爲太冰了,也嘗不出具體是什麼味道。
「不要迷路了喲。」
「那怎麼可能!」
「說起來,在初中時霙還拿過試膽大會的冠軍呢,吹奏部合宿時舉辦的。」
「我會生氣的追上去和她吵架吧。」
「這麼說,你不打算飛呢。」
「你很在意?」
「那行,就鬼屋吧。」
「的確變了。我覺得咱們四個人裏,變化最大的就是夏紀。」
「堇要我轉告你們,我現在纔想起來。」
「行吧,然後就去鬼屋。」
「哇,霙居然許願了……。現在就去買吧。貌似這附近有賣黃油醬油味兒的。」
「以前的你可能是這樣的,不過現在肯定不是了。」
「我的字典裏當然有啊,只是對象欄裏的人不包括優子。」
以她的聲音來判斷,希美是笑着這麼說的。優子伸直腿,悄無聲息的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夾雜着笑容的嘆息聲,讓希美的嘴脣看上去很蒼白。刺在臉頰上的冷空氣,掩蓋了夏紀體內噴湧而出的熱量。
「你的反應就像我阿姨。」
「你說啥?我可沒聽說過這個。」
「對了,遊樂園裏還有蹦極。」
「你如果不想喫的話可以給我喫。」
「假如自己的背上長出了翅膀,想不想飛什麼。」
面對像個小孩子一樣反駁的優子,希美愣愣的說了句「又來?」
「是這樣嗎?」
「努力什麼的,你喜歡嗎?」
優子撅起了嘴,「有妖怪?」霙歪着頭說道。懷舊的氣氛一下子就把夏紀給排除在外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在不知不覺間所產生的疏離感。
「沒有,說是我們,其實就是在談論霙一個人而已。我還在想要是希美的話會怎麼辦呢?」
希美把西班牙油條的包裝紙丟進了附近的垃圾箱裏,把臉轉向夏紀。馬尾的髮梢隨着臉的轉動而搖晃着。
「閉嘴!」
眼袋上揚,希美的眼睛眯成了兩條彎彎的弧線。
「夏紀你居然和霙討論這種問題嗎?」
「可是我總覺得,我身上還有不少社團活動時留下的習慣之類的。現在不用去練習,本來預定好的計劃突然鬆懈了,有點失落。」
夏紀正呆呆的看着希美的側臉,沒想到她的嘴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還沒反應過來,夏紀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希美身上披着的藏青色大衣正在散發着草莓的酸甜香氣,大概是沾到了西班牙油條上的草莓粉吧。要是沾上這味道就糟糕了,正在和希美並排走的夏紀,一邊走一邊想。希美走路的姿勢和夏紀不同,有一種特別的美感。夏紀覺得有點像是在跳芭蕾。
「有一點兒。」
「這樣啊?」
優子的反應速度如此之快,讓夏紀嘿嘿的笑了。希美拿着喫剩的西班牙油條也站了起來。
「怎麼?」
希美咯咯咯的笑了,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她面朝着坐在她身邊的霙。在夏紀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希美手中的西班牙油條還剩三分之一左右,在夏紀她們回來以後,一點兒都沒減少。
「啊,果然希美也是這麼想的。」
就在倆人例行拌嘴時,希美瞅準了時機,拽起夏紀的手腕就走,「走啦!」霙和優子已經轉身走了,優子正對着霙噓寒問暖的聲音也在漸漸的變小。
夏紀用手指使勁轉着自己的馬尾,這麼重要的事兒應該直接告訴她的。
「看到夏紀做副部長的樣子,我很開心。」
「你不想喫的話。」
「霙就想飛。」
「你的字典裏沒有客氣這個詞嗎?」
夏紀從包裏拿出皺巴巴的宣傳冊,用大拇指撫平了上面的皺褶。
聽到夏紀的問題,霙乾脆地點了點頭。希美扭過了臉。
「先別說這些假設了,差不多該去鬼屋了喲。」
「兩人份的爆米花夠嗎?要不要多買點?」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難得有這種機會爲什麼不開心享受一下呢?已經是高中最後的活動了,不是嗎?」
好不好?被這樣的眼神盯着臉看,讓夏紀無奈地嘆了口氣。製作現場表演用的幕布,對希美已經是既定事項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夏紀是不可能拒絕的。
說到底,夏紀對希美實在是心太軟。
「那就麻煩你了。」
「還有,買幕布的錢我們出。」
「你說了算。」
走在地磚鋪成的人行道上,夏紀在想象日落後遊樂園裏的風景。這條被彩燈裝飾得絢麗多彩的道路,一定變成大家都能欣賞到的美麗風景吧。
「吶,樂隊的名字是啥?」
「還沒決定呢。」
希美身邊,夏紀故意邁開大步往前走。樂隊的名字還沒有決定好。今後的計劃也好、未來也好,都還沒有決定好。
「那就起一個帥氣的名字吧!」希美露出了歡快的笑容。視線的前方,優子和霙在向她倆揮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