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前篇

第三章 說謊的漸速音

《吹響吧!上低音號》 · 武田綾乃 · 4.1萬 字

日升祭結束後,吹奏部直接進入備戰全國大會的狀態。京都大會在八月初旬。現在如從五月中旬算起的話,剩餘的時間確實不算多。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發放大會上演奏的樂譜。」

在瀧的指示下,優子和夏紀開始分發樂譜。黑板上寫着樂譜分發四個字,旁邊還寫着今天的日期。爲了這一天,自己已經在樂譜冊中留出了大量空白空間。彷彿爲了抑制砰砰的心跳,久美子的腳趾縮成了一團。

「給,這是久美子的。」

「謝謝你!」

夏紀遞過來的樂譜挺有分量的。今年的自由曲目似乎會很長。眼睛隨意一掃,就看到了四個樂章。

《利茲與青鳥》

五線譜上印刷的題目不知爲何有些似曾相識。上低音號的譜子上雖然沒有第一第二這種明確的區分,但是在有些地方會把上下的音分開來。雖然有時只有四小節,但課題曲的情況下也有獨奏。

「這不是全國大會的常用曲目嗎。三年前的全國大會就使用過呢。」

「小奏,你知道這曲子嗎?」

「還行吧,畢竟是名曲。聽還是聽過的。」

總有種暗暗嘲諷自己孤陋寡聞的感覺。久美子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奏撫摩着下巴,拿食指敲着樂譜上的一處道:

「上低音號也有獨奏呢。雙簧管的不知怎麼好長一段。」

「就是說啊。雖然肯定是要剪掉一段的。」

在吹奏大會的A部門,有個限制就是課題曲和自由曲合在一起不得超過12分鐘的時間。如果超過限制則立刻判爲不合格。因而許多學校會爲了符合比賽規定的時間長度而進行自由曲的編曲。這時候因爲迎合時限而損害音樂性的編曲就很容易成爲減分項。選擇什麼樣的曲目,使用什麼樣的編排方式,如何進行編曲。吹奏大會的競爭從這些方面就已經開始了。

「各位都已經拿到自己的樂譜了吧。」

確認每個人都有了樂譜,瀧鄭重開口道:

今年的課題曲是《larimar》,自由曲是《莉茲與青鳥》。兩者都是高難度的曲目,但我以爲以大家的水平是可以勝任的。」

吹奏大會要在規定的五支曲子裏選擇一支進行演奏。瀧所選的第四曲是五支曲子裏最短的,僅有三分鐘。瀧的用意很明顯是想從課題曲中多分點時間給自由曲。

「參賽人員選拔會在你們考試那周前花兩天進行,評審是單個單個進行的,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參賽名單包括獨奏在內會在選拔後產生。」

「不愧是美玲!我一開始看到樂譜時,也想起了那場演奏。」

求板着臉孔,冷淡地搖搖頭。

「我把CD帶過來哦!很好很好!大家都好好就座了呢!」

看到部員們整齊迅捷的回應,瀧滿意地點點頭。

「那麼從現在開始請大家各自開始進行分組練習。我人就在辦公室裏,如果有任何疑問都可以通過小組組長向我反映。」

「求怎麼樣?演奏過這個曲子嗎?」

「那麼現在,就由綠將這次的曲目仔仔細細地給大家解說一番!」

「久美子你們總算來了!來來!趕緊坐好坐好!」

「嗯,大概接觸過。初一的時候。」

不知什麼綠輝時候調查的。她自己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講着。她用手在CD機上操作了一下,又換了首不同的曲子。大概就是此次的自由曲。

「啊……嗯。」

此刻瀧兩手握在一起,靜靜舒了口氣。他那雙祥和地眯縫着的眼睛中,投射出了若有若無、不令自威的壓迫感在空氣中瀰漫。

離講臺最近的位置早已經被求給佔據了。求身後並排坐着葉月、皋月和美玲。久美子找了靠中間的一排和奏一塊坐下了。

聽到這話的奏揚起了嘴角。她用指尖咚咚咚地敲着桌面,把美玲的注意吸引了過來。

「哦!你這麼說我確實聽過這個曲名!難怪曲子我雖然不懂,但是這個名字我是知道的!因爲我以前在繪本里讀過這個童話。」

「自由曲莉茲與青鳥是由吹奏部的人都知道的,卯田百合子女士作曲的。雖說很多名曲可以選擇,但是我們卻選擇了這首知名度相對較低的。這是一首基於童話《莉茲與青鳥》而創作出來的,故事性較強的樂曲。第一樂章至第四樂章共計有十二分鐘之長,所以瀧老師砍去了相當的一部分內容。這首曲子的精華,毫無疑問是第三樂章的雙簧管獨奏。後面與長笛的合奏部分更是美妙的不得了。這部分曾一度單獨拿出來在廣告中使用。」

「久美子學姐,我們也快點過去吧!」

綠輝說着,卓也按了下搬來的CD機的開關。放出的音樂是larimar,今年的課題曲。

「覺得怎麼樣?」

「川島怎麼了這麼有幹勁!」

美玲冷豔的雙眸流露着喜悅的光芒。夏紀用手支撐着腮幫子,小聲地問求道:

「是!」以此爲信號,當天的會議就此結束。部員們帶好自己的新樂譜,匆匆回到各自的分組練習教室裏。

臺下抱着雙臂的葉月會心地點頭。久美子剛剛看到曲譜題名時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大概也是因爲這個。

「我沒有看過這個故事呀!小美你呢?」

「搞什麼呢?你們是要開一二年級聯合會議嗎?」

「奏也是?」

確認好低音組全體成員來齊了之後,綠輝彷彿是爲了掩飾身高的劣勢,踮着腳尖撐着講臺把上身伸向了前方。

催促着衆人的求一臉嚴肅。他唯綠輝馬首是瞻的處事方式,大家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三年級的學姐學長們找到教室裏靠後的空座位坐下了。

「既然綠學姐如此吩咐了,請大家趕緊就座!」

「什麼怎麼樣?」

卓也和梨子把CD播放機抬進教室裏,跟在後面進來的夏紀驀地把頭探到梨子肩上,問道:

「就是字面意思,難不難啊?」

久美子無意中往後一瞄,發現小號組的友惠和小日向夢正在交談。她們倆已經關係這麼親密了嗎?察覺到久美子呆站着不動,奏雖然心裏奇怪,但也只是笑着輕推了推久美子的背,道:

「學姐們也請就座!現在開始綠要對樂曲進行詳細的說明!」

回到分組練習教室後,就看到戴着一副紅色平光眼鏡的綠輝,站在講臺上擺好了架勢。她手中拿着打印好的材料,一臉迫不及待要講解的樣子。

「是!」

「A部門的參與人數上限是五十五人。但是,當我發現無法達到參賽全國大會水平的人數量較多時,我會相應減少出賽人數。希望大家不要僥倖,認真投入練習。」

「故事我也沒有讀過,不過曲子倒是聽過。三年前琦玉的一所學校在全國大會上演奏過。」

皋月聽完還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綠輝一副捨我其誰的樣子,跟演話劇似的誇張地扶了扶眼鏡框。

久美子被奏催促之後,慌張地把樂譜冊在腰間夾緊了。她把剛纔看到的友惠那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拋開,忙與奏離開了音樂教室。

「今年的課題曲中綠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知道北宇治要吹奏這首曲子後,綠高興得不得了!作曲的是清水金彥先生,他是北海道的作曲家。larimar是一種礦石的名字,學名是blue pectolite (藍色針鈉鈣石)。清水先生從這種礦石中獲得靈感,寫出了這首進行曲larimar。似乎還受到了阿伊努族傳統音樂的影響。不古樸的主旋律是其特點。中段的上低音號獨奏也非常引人注目。如何處理好衆多的打擊樂也會是重要的一關。」

「接下來。」綠輝說着把手裏厚厚的材料又翻了一頁。

夏紀問了他後,求便陷入回想似的把眼睛往上瞟,纖弱的手託在了下巴上。

「在龍聖負擔很重。正式比賽中表現得也不怎麼樣。」

「那現在在北宇治怎麼樣?能行嗎?」

「再看吧,我也不是很瞭解。有現在的顧問在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好像是想到什麼歉疚的事,求垂下了視線。他朱脣輕啓,略微嘆了口氣。夏紀抬起頭,也附和着嘆了一聲。

綠輝爲了驅散沉悶的氣氛,用力敲了敲講臺。

「看樣子聽綠說了之後,還是有很多人對莉茲與青鳥不是很瞭解呢。不過綠是這麼想的,難得選了這首曲子吹奏,怎麼能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呢?……所以呢,綠就準備了這個!」

綠拿出來了三本書。書是很薄的文庫本,三本都是一個標題。

「弄得像電視裏的郵購節目一樣。」

梨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莉茲與青鳥的文庫本共三冊!我從家裏帶來的。綠已經看過了,帶來是要借給還沒看的人的。」

「綠爲什麼要三本都帶來呢?」

久美子冒冒失失地吐槽道。

求義不容辭地爲綠輝辯護道:

「綠學姐當然是爲別人着想啊!不僅是對自己,對別人也這麼照顧,不愧是綠學姐!」

「咦!我就說怎麼眼熟呢,一年前不是有個誰,跟現在的求一個樣子嗎!」

夏紀露出一臉嫌棄的樣子。她暗中所指的,大概就是現任吹奏部部長吧。綠輝咳了幾聲。

「其實前一陣子,綠的妹妹在她小學的文藝會演裏演了莉茲與青鳥哦!」

「你說的是**妹琥珀?」

葉月之所以知道,是因爲她去綠輝家玩的時候見過琥珀一面。但久美子則不曾與其謀面。

「還有一本呢?」

「自由曲是分成上下兩部分的,我想咱們先分配一下職責。你們想吹哪個部分?」

夏紀意味深長地笑着,她嘴間的縫隙露出了小虎牙。久美子於是就伸出手,指着樂譜上的八分音符的位置。

「正是如此!」

「不過,在聽說自由曲是莉茲與青鳥之後,綠就想或許是上天要把這本書借給大家看。綠是想把書借給大家輪流翻看的,首先就從三年級的學姐學長們開始怎麼樣?」

奏說着,把腦袋探到久美子手中的書跟前。

「那我就選上部。」

「不樂意?要是有意見可以提呀!」

奏見到別人看着她,就亮出笑容滿面的樣子。夏紀臉色立刻就變了。

「我就算了,家裏都有。」

「沒錯,是琥珀。於是乎,綠就覺得有必要調查一下這是一個講什麼的故事,立刻就去了書店把書買過來。結果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媽媽都買過這本書……」

「這裏這裏!我還沒有讀過這本書,給我一本!大號組內部可以相互傳閱。再借一本給久美子她們,在上低音號組內部傳閱。」

「我想等卓也看完,再向他借。」

「給求君不就行了嗎!低音提琴也分配一本嘛。」

「什麼算盤?你想太多了吧?」

「這麼說我要和中川學姐一塊了呢。」

「我看完後,小奏要看嗎?」

「哪裏,怎麼會。只是心裏既然有數,還是選擇這個部分演奏,未免算盤打得太好了!」

「真的可以嗎?綠學姐真的要把自己的書借給我用嗎?」

夏紀連忙把自動鉛筆的筆頭抵在樂譜的白邊上,來回摩擦,磨尖了筆頭之後,她輕輕把細膩光滑的墨粉吹散了,再提筆在樂譜上記下分配給自己的部分。

綠輝用強有力的語調說。

久美子聽言,又瀏覽了一下剛剛發下來的樂譜。上下分開演奏的地方僅有幾處,上部的音要高些,對夏紀來說或許負擔太重了。久美子停下翻樂譜的手,怯生生地瞟着夏紀的臉。

「這個嘛……久美子先說嘛。」

一直在靜觀久美子和夏紀的奏,把手放在嘴脣邊說道。

「那就說好了!我和奏就選下部。」

「封面還挺可愛!」

綠輝把其中一本從講臺上傳到久美子手中。書的封面非常光滑,字體優美的書名下畫着兩個挨在一起的少女。一個是亞麻色頭髮,另一個是天藍色頭髮。兩個少女的面孔配色很淡,又加上兩人的臉相互微微貼着,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來,久美子,這個給你。」

「不用了,我已經拜讀過了,所以不必在意我。久美子學姐看完了,再把書借給美玲皋月也未嘗不可。她們也應該沒有讀過。」

葉月的提議讓求變得兩眼放光。

「我說前面兩位,借書的事先放下,把樂譜的事情商量一下行不?」

梨子和卓也相互看了看。夏紀則一個勁地擺手道:

卓也喃喃低語道。

三年級都已經各自有看書的安排了。綠輝沮喪地耷拉着肩膀。這時,葉月興沖沖地舉起手。

梨子會心地合掌道。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有三本一樣的。」

夏紀用問題回覆了自己的問題。久美子皺起了眉頭。說實話,自己哪個都無所謂。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夏紀纔會徵求自己的意見。

「請問,學姐又打算選擇哪個部分呢?」

「這小子真是婆婆媽媽!」

「……我也已經從圖書館借了一本。」

「哦,好。我會的。」

打斷久美子和奏的是坐在後面的夏紀,她拖着椅子嘎吱嘎吱地走到兩人跟前。她拿手指敲着自由曲的樂譜,一臉爲難地撅着嘴。

「沒有自然最好。實在對不起。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心眼比較多。」

奏嘴上雖然很在道歉,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歉意。爲什麼奏要這樣針對夏紀呢?奏一開口放出這樣夾槍帶棒的話,久美子變得就憂心忡忡。大家都是上低音號組的,久美子當然希望兩人能夠好好相處。

夏紀把樂譜拿起來,豎着放在桌上輕輕抖了兩下,把樂譜邊角對齊。咚咚的聲音在三人之間迴響。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沒在意。」

夏紀說着,站了起來。她那胡亂紮起來的馬尾似乎下一秒就要散開似的。

當天晚上,久美子泡完澡後回到房間,倒在了牀上。雖然頭髮仔仔細細用吹風機吹過了,但是後腦勺的頭髮末梢仍然冒着溼氣。久美子把臉埋進枕頭裏,兩手胡亂地撕扯着被褥。

「啊!——」

因爲自己的叫喊而呼出的氣體被枕頭彈回了自己臉上。久美子把皺成一團的被褥踢到牀的角落,慢慢地仰躺下了。由短到長,漸漸吸氣。進去的空氣似乎緩緩地沉積在肚子附近。憋五秒鐘,然後一口氣全部呼出來。如此重複好幾次,感覺心中的瘀積的負面情緒就被釋放出來了。

「……OK!」

久美子奮然起身,拿出綠輝借給自己的書。書脊上浸染着無盡的天藍色。久美子不禁覺得,書面上的畫真漂亮。她翻開了這本書,一行行的文字映入眼前。——莉茲與青鳥,這個故事對久美子來說還並不熟悉。

看完了最後一行字,久美子合上了書。

「不是很懂誒!」

久美子無意識地自說自話道。既然是童話,那就應該蘊含着教育意義纔對。但這個故事卻沒有讓人感覺到它想傳達的教訓。既沒有懲惡揚善的內容,也沒有諷喻世事。難道是自己讀得不認真把主旨信息給漏掉了嗎?久美子嘰嘰咕咕地喃喃着。上了一天課實在是累,她泄了氣一樣地叫苦道:

「啊——不想了不想了!」

久美子早早地放棄了思考,打算哪天找人給自己解釋這個故事。她把書立在桌面上,打開了電腦的播放器。確認音樂響起後,她把樂譜冊攤開在牀上。其中的曲目自然是自由曲《莉茲與青鳥》。

曲子和綠輝日間所說的一樣,分爲四個樂章。各個樂章對應了各個階段的故事。只要把握好故事的來龍去脈,就很容易可以預測要表現的情景。

把剛纔看的童話概括一下就是,莉茲與青鳥成爲家人,接着又彼此分離的過程。第一樂章是《平靜的日子》,講的是莉茲與少女邂逅以前的日常生活。第二樂章《新的家人》,講的是莉茲與青鳥僞裝的少女的生活。第二樂章的開頭部分旋律非常活潑昂揚,就像暴風雨一樣。在金管樂器演奏出的跌宕的旋律中,混雜着呼呼的風聲。此處樂譜上指定的樂器是風聲器(wind machine),顧名思義是能夠再現風聲的樂器。

第三樂章是《因愛而決絕》,大半都是雙簧管獨奏。因爲節奏慢,所以僅僅這一個樂章就有四分鐘。所以這部分很可能進行大刀闊斧的裁剪。第三樂章的後半部分主要是雙簧管與長笛的雙人獨奏,兩種樂器互相唱和。雙簧管明晰響亮的獨奏,與長笛的呢喃細語交相輝映。在雙簧管的帶領下,樂曲走向寂靜。然後便終於轉入了第四樂章《飛向遠空》。正如題目所預示,青鳥從莉茲身邊展翅飛走。恢弘壯麗的旋律將兩人的分別描繪得淋漓盡致。向後半段逼近時,曲調越發熱烈,最後迎來了終曲。就像夜空中繽紛綻開的煙花消散了餘燼一樣,曲終無聲之時,空氣中彷彿殘留着演奏的餘韻。

第四樂章的曲調雖典雅,卻很昂揚。久美子閉上眼睛後浮現出的情景,是與剛纔讀書時所聯想到的是不一樣的。作曲家是懷着怎樣的目的寫出這個部分的呢?難道是描繪別離的感傷和憧憬未來的曠達嗎?久美子把音樂關了,拖着身體往被子裏鑽。

麗茲與青鳥,飛身遠去的青鳥,和目送其遠去的少女。故事的這個安排,讓久美子想起了兩位學姐。

「這個。」

「對、對不起!我以爲是社團活動的筆記。」

四月十六日 對音程這個概念還沒有切身體會。和音練習還是推後再來吧。

雨轉多雲。天氣預報說得很準,從早上開始下的雨在放學時就停下來了。雨後的田徑場泥濘不堪。地面上鋪開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學生們像水蜘蛛一樣快步地穿行其上。天空中覆蓋着密不透風的厚厚的烏雲。教室裏有些昏暗。

久美子忍住哈欠,在辦公室裏把印刷的一摞材料抱在懷中。手中的紙因爲剛剛出爐不久,所以殘留着熱度。

「哦?是嗎?黃前這麼說了我就相信你好了。只是擅自看人家的東西可不值得鼓勵哦。」

「學姐似乎累壞了。沒事吧?」

四月十四日 時不時就會忘記按鍵的指法。或許應該書面測試一下。

「哈哈,我並不是生你氣。只是裏面有些不好拿出來講的事。僅此而已。筆記裏面好歹也有些個人的隱私……你看到了那個月的。」

久美子投出懷疑的目光,但當事人自己卻似乎毫不在意。友惠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兩手高舉,伸了個懶腰。久美子默默看着她把原本蜷縮在一起的身體伸展開來。

友惠兩臂疊在桌子邊,把腦袋枕在胳膊上了。大概剛纔指導過的一年級忘了回來,友惠身旁的椅子從一排椅子中分開了,單獨擺放在那。久美子把印刷材料放在桌子上,自己輕輕坐在了木質的椅子上。雖然椅子摩擦地板發出了嘎吱的聲音,但友惠卻仍然沒有被吵醒。

「和霙學姐跟希美學姐有點像呢。」

四月十五日 吹出的音平穩了不少。吹高音要是也能維持四拍以上的時間就好了。

友惠不解地說。久美子指了指桌上的筆記。

「學姐,嘴角有口水。」

看着笑容爽朗的友惠,久美子不尷不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真的睡着了。」

「嗯,沒事沒事!」

「啊,只看了四月份的。學姐記得好真是好詳細啊!」

四月十七日 希望基本的音階都吹得出來。好好幹吧!

「一開始翻開看了,但後面沒有。」

「加部學姐,材料我印刷好了。」

「誒?不會吧!真是羞死人了!」

「加部學姐一直都在做這些工作嗎?」

久美子把筆記擺回原先的位置,然後輕輕搖着友惠的肩膀。

「啊?你看了指導筆記嗎?」

友惠發出的叫聲,猛然驚醒。確認友惠發現自己在旁邊後,久美子從她跟前退開。

「啊!!」

「學姐!」

友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每一行後面都有可愛的顏文字和圖解。日期是到今天爲止。越翻越發現內容的詳細。吹出的音域,樂譜上吹不出來的部分,以及吹奏部中與人際關係相關的煩心事。一翻到設計部員隱私的內容,久美子就下意識地把筆記合上了。這些內容不是自己應該偷窺的。

「沒有啦,我自己也沒打算記這麼多的,但是記着記着就喜歡上了這種工作。」

因爲兩手被懷中抱着的印刷材料佔用了,久美子用腳推開了家政課教室的門。裏面有六個竈臺位,等距隔開了。在最右邊的竈臺邊,友惠正在打瞌睡。久美子慌忙閉上了嘴,躡手躡腳地把門悄悄合上了。

閉着眼睛的友惠嘴裏唸叨了什麼模糊不清的話,嘴角的口水漸漸溢了出來。久美子揚起眉梢,把臉湊到她耳朵跟前。

四月十三日 終於能夠吹出聲音來了。吹長一點的音還是不行。

青鳥已經離開了麗茲。她展開了美麗的羽翼,向外面的世界飛去。無奈地望着青鳥離自己遠去的麗茲的臉龐,與霙的神情又是多麼相似。

兩年前,希美把同爲一年級的霙拋下,離開了吹奏部。原本只要有希美在,霙就是幸福的。可是希美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霙這個小小的心願。希美和霙對彼此的感情似乎永遠都是不對等的。

「你說的是什麼?」

她慌忙站起身來,在水槽中擰開了水龍頭。

「加部學姐,快醒醒!」

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呢?久美子眼神四處巡視着,無意間掃到了桌面上放着的一本翻開了的筆記。久美子的好奇心被激起了。筆記本上字似乎是用很大勁寫的。第一行開始寫的是圓號組入部一年級中初學者的名字。

「學姐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半點事都沒有呢…………」

「哦,你幫我把打印的東西搬過來呢。謝謝啦,多虧有黃前!」

「這個該不會你們所有組員都有吧?」

「只有初學者而已。也就只有七個人而已。也不是太花時間。」

「怎麼會不花時間,學姐明明看着真的很累的樣子!原本只要學姐一句話,我就可以幫你分擔了!」

「你說什麼呢!黃前不是也要負責指導非初學者嗎?怎麼能再麻煩你呢?」

久美子確實要指導非初學者,但也算不上負擔,也就只需要安排練習內容以及在基礎和奏中負責指揮罷了。自己自然無法像友惠那樣時刻跟進部員的學習進度。自己是否應該像她一樣如此頻繁地與一年級新生接觸呢?是否自己應該也對一年級進行一對一的指導?

「現在你可不能把精力分散到我身上,我說真的。」

「可是!」

「黃前你真是愛較真,我都讓你嚇到了。你剛纔是在反省自己嗎?」

「也不是啦,只是想自己是不是該像加部學姐一樣一對一指導部員。」

「說什麼傻話!我這麼做是因爲初學者只有七人。」

友惠擺手的動作就像街頭巷尾的大媽一樣。

「而且實在地說,我這樣細緻地做着這份工作只不過是因爲自我滿足。我沒有說黃前也得給自己添加這麼多負擔。如果明年有誰接替了我,我也不希望她跟我採取一樣的做法。一般來說是不需要做的這麼細緻的。」

「那學姐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說了是自我滿足啦。我之前說過,我一年級進吹奏部的時候,對吹奏一點都不懂,自己手忙腳亂的。當時幫助我的就是香織學姐和優子。優子別看她爭強好勝的樣子,但卻很會照顧人。香織學姐呢……拿優子的話說就是,一直都是個天使。她確實像個天使一樣愛護學妹們。」

久美子依然記得香織學姐迷人的微笑。學姐她確實很受周圍人的歡迎。

「可是,我一年級的時候——其實不跟黃前說你也該知道——南中出身的一年級和部裏的三年級產生了爭執。希美退出了,其他好幾個人也走了。香織學姐和優子也不容易,總之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當時只能一旁看着。我吹奏又不行,很多事情都只能置身事外。」

友惠自嘲似的口吻,和提及舊事時的夏紀非常相像。

——贖罪是我自願的。

一年前關西大會的時候,夏紀口中的這句話襲上心頭。大自己一屆的學姐們,原本應該把不堪的過去拋在腦後的,可是她們卻至今仍然沒有擺脫過去那些事件的影響。希美如此,夏紀如此,面前的學姐亦如此。

「你看吧,吹奏部裏面,一般都是擅長吹奏的人更有發言權不是嗎,比如說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學姐。」

「所以那個時候作爲初學者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們的事情。爲什麼雙簧管只有一個人啊?爲什麼有的組座席不變有的組要換座席啊?吹奏大會的a部門和b部門有什麼不一樣啊?要能夠做到什麼程度纔算有水平啊?爲什麼大家都一臉難過的事情啊?爲什麼香織學姐要低着頭?爲什麼優子發火?希美究竟爲什麼會和高年級的產生爭執?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離開吹奏部了。」

「不過,就是因爲喜歡,所以我很擔心學姐會勉強自己。要是花太多心思指導一年級,學姐自己不就沒有時間練習了嗎?」

「糟了!都這個點了!

「所以那個時候作爲初學者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們的事情。爲什麼雙簧管只有一個人啊?爲什麼有的組座席不變有的組要換座席啊?吹奏大會的a部門和b部門有什麼不一樣啊?要能夠做到什麼程度纔算有水平啊?爲什麼大家都一臉難過的事情啊?爲什麼香織學姐要低着頭?爲什麼優子發火?希美究竟爲什麼會和高年級的產生爭執?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離開吹奏部了。」

「不過吧,現在我已經對這些問題都不在意了。」

友惠盤起腿,換了個坐姿。

友惠急忙站起來,把翻開的筆記收好。

友惠停下來思考着什麼。

「學姐確定?你這麼說我反倒更加在意了。」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

「……也確實是有這種傾向。」

麗奈和明日香學姐之所以能夠這麼有影響力,說到底是因爲她們有與之相匹配的實力。天天因爲社團活動而碰面的部員們,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傳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間的實力都會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較。要是吹的是同一種樂器,則更是如此。這個人吹得好,這個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於惡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產生對別人的評判。

「……也確實是有這種傾向。」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道:

「誒!你就這麼想知道?那我還是不說了吧。」

「你剛剛好像要說什麼來着?」

「怎麼樣?是不是更加喜歡學姐我啦?」

「算了,也沒什麼。並不是什麼大事。下次再說吧。」

「不過吧,現在我已經對這些問題都不在意了。」

「怎麼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道:

去年友惠作爲b組參加了吹奏大會。她的吹奏水平若實事求是地評價的話,確實是令人不敢恭維。因爲小號組有麗奈和小日向夢這樣優秀的學妹們在,友惠雖然是三年級,進入a組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其實,我有事想先告訴黃前——」

「噢……」

「加部學姐?」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所以學姐纔會擔任一年級初學者的指導工作嗎?」

「總之,那個時候我之所以搞不清狀況,就是因爲我存在許多不足。像實力啊知識之類的。像我這樣的人很難對自己有信心。即使有什麼在意的事情,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來。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所以我不想讓一年級的初學者也遭遇同樣的煩惱。」

「學姐已經認定我是喜歡你了嗎?」久美子尷尬地笑道。

「誒?真的嗎?」

「……我也不是想否認。」

「誒?真的嗎?」

似乎爲了結束這個沉重的話題,友惠故作輕鬆地說道。

久美子苦笑道。

麗奈和明日香學姐之所以能夠這麼有影響力,說到底是因爲她們有與之相匹配的實力。天天因爲社團活動而碰面的部員們,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傳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間的實力都會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較。要是吹的是同一種樂器,則更是如此。這個人吹得好,這個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於惡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產生對別人的評判。

久美子苦笑道。

友惠剛想說什麼,鐘聲就響了。

友惠一度張開口想說什麼的樣子,但終究還是沒出聲。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

「你看吧,吹奏部裏面,一般都是擅長吹奏的人更有發言權不是嗎,比如說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學姐。」

「誒?黃前你喜歡我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友惠聽了這話,噗哧笑了起來。

「可是爲什麼?」

友惠咯咯地笑着。久美子也知道友惠的爲人,不再追問下去了。她抱起桌上的那摞打印出來的材料,用腳把椅子頂回原來的位置。

「我也該把這些東西搬過去了。是不是該首先去優子部長那裏?」

「哦,沒錯。我剛剛睡着了把這些事都忘了。」

友惠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突然她眉頭皺了起來,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她手放在了左臉腮幫子上。

「學姐怎麼了?」

友惠把耷拉着的肩膀勉強地撐起來,像個被揭穿了把戲的小孩子一樣。

「難道是蟲牙?」

「……你說對了。」

「學姐還是找個時間看看牙醫比較好。放着不管會越來越疼的,而且說不定還有其他病症。」

「沒事的。已經有個長期給我家看病的醫生了。」

「希望學姐早日康復。」

課題曲和自由曲安排好了以後,週末練習的內容大半都是個人練習。爲了符合參賽條件,此次編曲的樂譜果然大幅度削減了第三樂章,也就是雙簧管獨奏的部分。自由曲的第二樂章也有一小段小號獨奏。這一段並沒有改動,仍然保留了原來的樣子。

久美子在發下來的完整樂譜上,用藍色熒光筆劃着標記。自己在樂譜上劃出藍色的筆跡的同時,一邊用餘光瞄了幾下周圍與自己同樣在樂譜上劃標記的部員們。

「小美總是進行基礎練習啊,是喜歡吹長音嗎?」

緊張的練習時間中,忽然響起了葉月這句話。組內成員大都在爲了選拔進行準備,但美玲卻一如既往地把基礎練習的曲譜放在最前面。

美玲聽言,把號嘴從口上移開。

「並不是因爲喜歡才這樣做。只是這種練習是最容易得到成效。」

「哦。練習的時候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我覺得應該把理想的音先在心裏想象好。還有就是,有意識地增加音的變奏。輕奏(piano),強音(forte),尖細的音,平滑的音……在諸多不同的吹奏條件下,吹出與之符合的音之類的。」

葉月若無其事的爆料,讓在場的一年級們變得和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求呆住了,連手中的弓掉了都不去撿。還是奏開口說話了: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事。」

皋月展開了雙臂說:

「哇哦!好厲害!不愧是小美!」

「別再這麼說了,這不過是些很普通的想法。」

「本來也不是想瞞着大家的。」

美玲低着頭,滿臉通紅,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愛死你遊戲?那是什麼?」

夏紀察覺到兩人之間彌散開的戀愛酸臭味,一臉膩煩地打斷道:

「那我更不想說了!」

美玲紅了臉。皋月突然想起什麼,說道:

美玲侃侃而談。一邊坐着的皋月瞪大了眼睛。

「這是最近一年級新生中流行的。說是,吹奏好的話人緣也不會差!這原本是南中吹奏部流行的遊戲,先相互擁抱,在說出對方令人喜愛的地方。」

「這還用說,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可是我們低音組引以爲傲的最佳情侶啊!」

美玲把兩手抽開,掙開了皋月的懷抱。

「誒什麼!好啦你也該放開我了。」

「沒有,我纔沒有害羞!」

「因爲好羞恥。」

「我說你們倆,這種場合就別給我秀恩愛了行不?」

「就像這樣!」

面對大家不約而同投來的目光,卓也和梨子如坐鍼氈。梨子訕訕地笑道:

葉月這時像是看出來了什麼內情一樣,託着下巴。從這副架勢來看,她肯定不會說什麼正經的話。

「加藤學姐,你搞清楚剛纔的狀況了嗎?真的是,這叫什麼遊戲!把人當傻子耍。」

葉月此話一出,一年級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奏原本是在改變節拍器的頻率,見狀馬上停下問道:

皋月因爲體型嬌小,手在美玲背上摸了半天,好像探到肩膀都很喫力的樣子。美玲嘆了口氣,微微俯下身子。她毫不費力但又不太情願地摟住了皋月的腰。

「原來兩位學姐學長在交往當中啊!怎麼不早些告知我們呢?」

「爲什麼?」

「我不要,和傻瓜一樣。我纔不說!」

「要說愛死你三個字!」

「夏紀你也是,都在說些什麼呢!」

美玲滿臉嫌棄的表情,但還是依照皋月所說放下樂器。皋月於是緊緊抱住了身材修長的美玲。

梨子臉越發地紅。卓也同樣無地自容似的縮着他壯實的身體。

「哈哈!小美害羞是瞞不住的!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好哦!」

「我也是,覺得皋月很坦率這點……呃,並不討厭。」

美玲眉頭緊蹙。葉月問道:

「這和聰明不聰明無關。如果只是一味重複自己喜歡的練習種類,到了實際吹奏的時候不就無法應對了嗎?所以我覺得平時的練習就要打好基礎。所謂的樂曲,其實說到底還是由一個個基礎的音組合而成的,只要在基礎練習中把這些掌握好,大部分吹奏的曲目都是可以較快上手的。」

「小美每次都考慮這麼多東西嗎?真聰明啊!」

「爲何要請他們兩位呢?」

「OK!我明白了!看樣子最應該玩這個的,就是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了呢!」

「小美一直都很勤奮刻苦,體育又很好,太了不起了!我愛死小美啦!」

「我知道了!小美,我們一起來玩那個吧!那個9;愛死你9; 遊戲!」

「哪裏有!只是把心裏想的用平常的語氣說出來而已。」

「誒!」

「真好啊!綠好羨慕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

求原本盯着犯癡的綠輝,現在卻把眼神移開了。他的手依然機械地拉着琴絃,但拉出來的音完全亂了。久美子此時放下樂譜,低頭自語道:

「愛死你的擁抱……」

奏聽到了久美子的低語,將目光窺向她。久美子爲了遮擋奏的窺視,故意把樂器豎着放在膝上。愛死你擁抱遊戲。這在南中曾經流行過,那麼幾年前的希美和霙是否也彼此怎麼做過呢?

自由曲第三樂章的譜面上,到處都是停頓。在一個個名爲小節的牢籠內,禁錮着爲數不多的音符。上面頻繁出現的延長符號無神地望着自己。

夕陽奄奄沉西山。一天的練習結束了,走廊上只逗留了幾個學生。久美子一邊清洗吹嘴,一邊望着窗外。天邊的紅霞像浸染了落日餘暉的薄紗一樣。

「……學姐辛苦了!」

忽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是求。他胳膊上搭着一塊看着很貴的毛巾,走到水龍頭跟前,看也不看久美子一眼。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過能老老實實和自己打招呼已經是可喜可賀了。久美子從兜裏掏出手帕,把吹嘴包起來。

「辛苦啦!怎麼樣了?曲子練習有進步嗎?」

「嗯,還好吧。畢竟有綠學姐的提點。」

「綠是不是有點要求太嚴苛了?雖然她嘴上說對學弟的能力很有信心。」

「我一點也不覺得。」

「是嗎?那就好。」

「嗯。」

久美子又試探地問道:

「那個吧,話說我有一件事想問一問求。」

「一件事?」

求眉頭皺了起來。久美子見氣氛陡然凝重,慌慌張張地尋找着措辭。

「呃,不是!如果不想的話也可以不用回答的!說認真的,求難不成是喜歡綠嗎?」

「當然喜歡。綠學姐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噢—— 所以剛纔你纔會說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確實也不能說自己完全理解這種感情。故事的結局裏,青鳥在麗茲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彼此成爲了家人,可是最後又讓她離開自己,我沒說錯吧?」

「那是什麼?」

求難得說了這麼多的掏心話,但也就此打住了。似乎只要是綠輝有關的話題,他就會異乎尋常地話多。

求依然冷淡地搓着雙手。看到他手上都是泡沫無法開水龍頭,久美子替他擰開了。求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向久美子低了抵頭。

一直安靜喫着飯的麗奈問道:

「獲得幸福的人,會有一種類似於想要把幸福從自己身邊趕走的心理。不過這個叫法吧,是我自己生造出來的。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說法。這種心態就是,因爲覺得自己目前過於幸福,而恐懼這種幸福的狀態會有朝一日消失,所以就因此內心處於重重矛盾當中。與其一直爲了這一天的到來而擔驚受怕,不如自己親手來把這一切幸福給了結掉。」

「青鳥就是象徵着幸福,麗茲將它從手中放走。我認爲故事要表達就是,即使真的獲得了幸福,也無法將其永遠握在手裏。」

葉月半懂不懂的說。

求喃喃道。他之前從未提起過自己有什麼姐姐。

求脫口而出,毫不掩飾。他的回答和久美子想象的略有不同。久美子有些不知所措。

「對我來說,綠學姐是特別的。我對她的感情並不是那種膚淺的世俗戀愛可以隨隨便便概括的……她更像是,神明一樣的存在。」

「呃,是嗎。」

「沒錯。」

綠輝撅起嘴說:

想成爲悲劇的主人公,這種扭曲的願望在人們身邊確實存在。明明是自己把朋友拋棄的,卻因此而感到孤獨寂寞的女孩子。明明有不錯的女朋友,卻自己花心把人家氣走,自怨自艾的男孩子。諸如此類人際間的緋聞軼事,大多都成爲了人們口中的消遣談資。即便是這些置身事外,妄自將其視作笑談的人們心中,恐怕也潛伏着與之類似的扭曲願望吧。至於會不會把它付諸行動,還要因人而異。

「這個該不會就是麗茲與青鳥的童話書吧?」

「麗奈想的好深奧啊!」

求洗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裏。

「綠並不覺得奇怪哦。想讓自己不幸的心理並不少見。」

「是、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有些簡略,但基本就是這樣。麗奈怎麼想?你學習不錯,應該更容易弄明白吧?」

「幸福悖論?」

麗奈把筷子放在飯盒上,拿溼紙巾擦拭着手。

「好不容易獲得幸福,卻要自己把它毀掉?這種想法不是太奇怪了嗎?真的會有這麼想的人存在嗎?」

進入六月,期中考試逼近。久美子不擅長理科,數學考試恐怕會苦戰了。葉月和綠輝或許也有着同樣的憂慮。

「就是啊!唉!光是看到國語課本我就犯困!下次的考試一定很恐怖!」

「葉月平時不怎麼看書呢。」

「沒錯,綠的家裏有許多書,所以就帶來借給久美子和葉月。」

「這些話,希望學姐不要與其他人說。」

「綠倒是挺喜歡這種傷感的故事。」

「……綠學姐就類似於姐姐一樣。」

週末練習結束後的午休。久美子,葉月,綠輝和麗奈和往常一樣一塊喫起了午飯。午休時間基本上是可以隨意支配的,所以大多數部員都是和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度過。卓也和梨子在低語組的練習教室內相鄰坐着喫午飯。離這個他們不遠的一處地方,一年級部員們聚在一起。分別是,美玲,皋月,奏,還有雙簧管組的梨梨花。其中奏和梨梨花關係尤爲親密,經常見到她們在一起。求不在,是因爲他去了教室外男子部員聚集的中庭,很可能是和秀一在一塊。副部長夏紀,她大概是和其他三年級幹部在家政課教室開會。

身爲弟弟的求既然都有這副容貌的話,那他姐姐會是什麼樣子的美人呢?

「不是,並不是學姐所想的那樣。我只是對綠學姐高超絕倫的演奏技巧和高山景行非常歎服而已……再說,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妄想與綠學姐成爲一對,未免太沒有自知之明瞭。我希望綠學姐能夠找到一位完美無缺、溫柔體貼的男性和她共度一生。」

「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想與綠交往是不是?」

葉月一頭霧水。久美子也不解。

「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我覺得這是個以幸福悖論爲主題的故事。」

「哎呀!總算是看完了!弄得我困得要死!」

「原來求君有個姐姐呀,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講。」

「雖說是多虧綠特地借給我書,但我還是沒怎麼看懂。感覺好像是個happy end 但又好像不是。」

「誒!先不說傷感的問題,麗茲一個人真的好嗎?既然喜歡對方的話,一直在一起不就好啦?實在搞不懂,爲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決定。」

「綠覺得吧,這個故事描繪的是無償的愛。」

「無償的愛?」

久美子聽言停下了喫東西。

「沒錯。麗茲把青鳥看得無比重要,可是對於青鳥來說,真正的幸福應該是回到同伴的身邊纔對。我覺得,麗茲在心中,把自己的幸福和青年的幸福兩者權衡後,選擇了成全青鳥的幸福。爲了自己珍視的人能夠過得幸福,而犧牲自己的感情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我覺得故事就是講的這個。」

「也就小綠能夠得出這種解釋呢。」

麗奈滿足地說。她的眼神柔和了起來。即便是同一個故事,解讀也是千差萬別。麗茲與青鳥,兩個最終彼此分離的少女。自己到底能夠從中獲得什麼樣的見解呢?

當天晚上,久美子和秀一一如往常在源氏物語博物館前的公園會面了。因爲忙着社團活動,兩人上次獨處已經不知多久以前了。

立在一旁的路燈吸引了蟲蛾盤旋。爲了躲開它們,久美子向長椅的一端移去。秀一拿着自己剛買的罐裝果汁,扒開雙腿坐着。

「出賽選拔會不會出問題?」

「什麼問題?」

「機率啊!」

「小號組有什麼擔心的,總共就七個人。」

「也是。不過小號和圓號人很多,感覺會起爭議啊!」

「像去年那樣嗎?今年氣氛不是安定多了嗎?」

久美子因爲負責指導一年級,所以對新部員們的動向還是有所瞭解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人數有四十三之多的緣故,今年的一年級新生們沒什麼凝聚力。各種各樣的小團體派別林立。彼此間互不干涉地共存着。好的說是兼容幷包,不好的說就是互不關心。但就是這種微妙的距離感造成了吹奏部現在的穩定。

「今年一開始就是以實力至上,選拔結果大家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安安份份地接受的。應該不會再產生糾紛了。」

「這個嘛,應該沒有太嚴重的對立情況,但是小爭執還是會有的吧。像上低音號組,不就情況不妙嗎?」

「依據是什麼?」

「只要看到中川部長和久石同學,不想看出來都難。我可是合奏的時候在後面都看在眼裏了。」

「這是因爲……」

「我知道了。我去問問麗奈什麼打算。」

「沒什麼,不用太在意。」

秀一晃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打發時間。

「你從哪裏聽過來的說法?」

「嗯?吉川部長不是說過嗎。」

「謝謝。」

「那就好。」

「要是大家都表現好一些就好了,但不太可能啊。」

車門打開,麗奈繼續攥着久美子的手,兩人走進了人羣稀少的車站。平日裏北宇治高中的學生在這裏熙來攘往,今天卻清靜了不少。平常的晨練都是限制在校規所規定的時間內的。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時不時就能看到運動部員們晨練的身影。

「對了,有件事我想問你。」

「一年級新生當中好像還挺有知名度的。求和我說過,雙簧管組的劍崎同學就稱讚你呢。」

秀一的話讓久美子非常意外。久美子對兩人關係心中有數。

低下頭看到裙子下自己的大腿,似乎比以前又粗了。

「交往嘛,也不是說非得時時刻刻呆在一起。」

縣祭典是在每年的六月五日至六日舉行的縣神社的祭禮活動。基本上和一般的祭典沒什麼差別,但是因爲會在深夜沒有燈火的時候,抬着名爲梵天的神轎,所以也被叫做暗夜的奇祭。

「也不是什麼大事。縣裏的祭典你有打算嗎?」

「我本來也不擅長談話。」

秀一又拿起罐裝果汁喝了起來。看着面前的秀一,久美子心中浮想:世界上的戀人都是如何共度時間的呢?

「久美子覺得怎麼樣?」

「做些什麼呢?」

週一早上,時間似乎過得比以往要慢許多。每十分鐘一班的紅色電車裏擠滿了人。久美子一邊注意着自己不被人潮吞沒,一邊向車門前的空間慢慢挪動。握着吊環才幾分鐘,下一站六地藏站就衝到了久美子面前。停車時久美子身體不自主地向前傾斜,用手腕抓住她的是身旁的麗奈。

「怎麼又是她?」

「要是你今年也打算和高坂同學一起的話,那我還是和瀧川一塊。全部看你怎麼安排。」

久美子有些過意不去,看着眼前戀人的臉說:

腦子裏的妄想讓久美子害臊得用手遮住了臉。爲了掩飾,久美子慌亂地跺着腳。

「嗯。」

「真的沒什麼!」

秀一呆望着久美子。爲了讓自己清醒清醒,久美子兩手摁了摁自己雙頰。

「真的嗎?」

「什麼怎麼樣?」

說着,秀一就執起了久美子的手。這是一雙大手。久美子還是挺喜歡被這手抓住的感覺的。要是此時自己抓住他的手,秀一會是什麼表情呢?如果此時向他湊近,在他耳邊說我喜歡你,如果那樣的話,萬一那樣的話,會是如何呢?

麗奈在樓梯口把鞋換好,先一步上了走廊,向久美子這邊招着手。

能被信賴雖然是好,不過這個稱號實在擔不起。

「沒什麼!」

一年級的梨梨花性格活潑,朋友也多。一年級當中如果有什麼衆口一辭的謠言的話,那麼源頭一定是梨梨花和奏。兩人是一年級新生當中的核心人物。

「能夠做到的就只有久美子了,你不是有黃前相談室的名聲嗎?」

「小奏她似乎不認可夏紀學姐的樣子……要是可以和大號組一樣和睦相處就好了。」

「秀一覺得沒問題嗎?」

秀一笑着說。他似乎明白久美子心中麗奈佔着多麼重要的位置。

「你怎麼了?」

「啊?梨梨花嗎?她這麼有影響力啊。」

秀一突然想起了什麼。

「什麼?」

「上低音號不是有獨奏嗎?久美子肯定會擔任這個的吧?」

「誒?」

「久美子現在不是上低音號組吹的最好的嗎?」

麗奈這樣若無其事地肯定久美子的實力,久美子有些受寵若驚。

「嗯…大概是吧。」

見久美子不置可否,麗奈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覺得對不住夏紀學姐嗎?」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倒是很想和久美子一起和奏呢。久美子不也是這麼想嗎?」

「你知道還問!」

麗奈笑了。

好想和麗奈站在一個高度。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她分庭抗禮。麗奈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心中這熱切的願望呢?

久美子默默地走着一級級臺階。三樓的音樂教室離樓梯口有些遠。先行一步到達的麗奈臉上沒有一絲汗跡。她看着教室裏面。

「怎麼了?」

「噓—」

麗奈把食指抵在嘴脣上。側耳傾聽,隱隱有微弱的樂音傳來。連什麼樂器都不需要猜測,就能立刻明白是什麼人在吹奏。會在這個時間練習的人只有她。

麗奈聳起肩膀。

「單簧管的聲音…霙學姐還是來得一如既往地早啊。」

「平常就來得好早。家裏住的近,好羨慕啊。」

「有什麼的,家裏也練習不了啊。」

霙放下樂器,向這邊微微點點頭。希美則與往常一樣,爽朗地笑道:

「她們倆,最近都是這個樣子。這大概也是明日香學姐的詛咒吧。」

麗奈雖然面無表情,聲音卻有些不滿。希美一瞬間驚住了,隨後又燦然笑道:

「不過要等社團活動結束以後。」

向音樂教室越走越近,樂器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你是說我不如明日香學姐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說優子怎麼了,只是明日香學姐實在太出色了。雖說優子追趕明日香的心情我能理解就是……不過夏紀以前就很寵着優子,現在苦口婆心勸她也不奇怪。」

「啊——,什麼鬼模擬考!煩得要死!爲什麼暑假還要考這個!我本來想專心吹奏部的事的!」

夏紀拍着手叫好,故意惹優子惱。剛剛纔不聲不響讀完譜的霙見狀,不明情況,也跟着拍手。

「不愧是霙學姐。」

「麗奈家裏有隔音裝備吧?真好!」

「學姐早上好!」

麗奈打開門進去,就望見了希美。

「早啊!你們倆也好熱衷啊。」

優子嫌惡地搖着腦袋。

見夏紀的目光瞪了過來,希美連忙掩住了自己的嘴。優子鼓着腮幫子,一點都不藏着自己的不滿,在日曆上寫着什麼。估計是迫於夏紀說她,不情願地改動了原先的計劃吧。

「起碼腦容量就不如人家的一半吧!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不行嗎?再說了,明日香學姐是副部長,你較勁的對象就不對!」

「沒辦法有升學考試嘛!光是暑假就有三場考試,真是可喜可賀!」

她們身後座位上,夏紀和優子對着日曆,似乎在覈對着什麼。部長和副部長這一對難得在晨練時見到。麗奈和久美子踏進了原本只有四人的教室。兩人向四周打量了一遭,終於在靠左的空座位上一起坐下了。久美子把提包放在椅子上,去樂器室取上低音號。再回來後,就瞧見夏紀和優子又如同往常一樣吵了起來。

「啊!這都讓你聽到了!」

「那可就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了。」

「什麼意思?明日香學姐的詛咒?」

「也不是說人壞話啦。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一直以一個有能力的人爲目標而努力經營着的話,等那個有能力的人不在了,自己就會越來越心餘力絀。」

一邊寫着字,優子還撅着嘴說:

「你說誰寵她啦?」

「我剛纔不是說啦,也就明日香學姐那樣才做得到這樣!」

「我不是說這點事難不倒我嗎?去年明日香學姐也是這麼幹的!」

「啊?這種話你還好意思說出口?別的不提,合宿的事情給我另外找人幹!你難道要一個人包攬所有的事情不成嗎?智障!」

「我哪有較勁!」

「我說你啊,時間日程表安排成這樣是要幹啥呢?是腦子哪裏出問題了嗎?」

優子不甘心地咬着牙。兩人大概在合宿一事上起了爭執。她們不會出事吧?

雙簧管單調機械地重複着複雜的樂句。即便是急促的部分也毫無失誤。

「這點事算不了什麼!你當我是什麼人?部長大人嗎?」

音樂教室的桌椅佈置還是和上課時一樣,霙和希美並坐在一起。

「可以嗎?」

「哦?下次要來嗎?」

「我覺得優子學姐也是有能力的。」

希美搖搖肩膀,苦笑道:

夏紀拿手指狠狠敲着日曆。優子吊起了眉梢。

麗奈佩服低語道。霙學姐埋頭於基礎練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早上來的比誰都早的她,大部分時間都拿來花在基礎練習上了。但也由於她穩紮穩打一點一滴的努力,大部分樂曲她一眼見到就能立刻吹奏出來。

「那就別耍小脾氣!聽聽我這個副部長的話!」

彷彿看穿了久美子的擔心,希美拍了拍久美子的肩膀。她悄悄坐到了久美子面前的座位,指着夏紀和優子道:

「可喜可賀個鬼!唉!和夏紀居然同一個志願學校,真是活見鬼!」

「上大學也要永永遠遠做朋友喲!」

「咦~~什麼鬼!雞皮疙瘩掉一地!」

「能和我上一所大學,你難道不該是十分榮幸嗎?」

「誰稀罕啦!」

久美子坐在桌旁聽着兩人打情罵俏,忽而又看向希美。

「嗯?」希美歪着腦袋。

「學姐想好以後要走的路了嗎?」

「我嗎?我還在猶豫着呢。我是想要考音大的。不過我也清楚,到了高三才決定實在太晚了就是。」

「學姐打算考音大嗎?」

麗奈突然奪過話題。一直以職業樂手爲目標的她,從小就決定了要讀音大。

「還沒有確定。」

說罷,希美回身指着身後的霙道:

「霙說她也要考音大,現在我們倆志願是一樣的。」

「誒?霙學姐她嗎?」

久美子往霙瞧過去,霙把吹嘴從脣間拿出來,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嗯,考。」

「爲什麼學姐也考音大?」

「希美考的話,我也考。」

久美子心想,霙學姐這未免也太過依賴了吧。一旁的麗奈神色也很複雜。希美似乎察覺到兩個學妹神情有些奇怪,哈哈哈地尬笑着。

「那我還是放棄吧。啊,當天就有鈴鐺蛋糕賣呢。」

「什麼事情?」

「不過兩個人還是少了些,把夏紀和優子也叫上吧。」

說這話的是夏紀。希毫不猶豫地接過了夏紀突兀拋過來的話題。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呢。最近太忙了,完全把這茬忘了。」

「久美子怎麼安排呢?」

「霙還有其他想要邀請的人嗎?只要是霙樂意,無論是誰都可以叫過來哦。」

希美晃悠着從桌上垂下的雙腿,用輕柔的語調問着霙。

「縣祭典。不是就快到了嗎,六月五號。」

「這樣啊。」

「霙有什麼安排嗎?」

「哎呀哎呀,別太當真嘛!霙說着玩的呢。」

「呃,嗯。就依希美的。」

「那個算了吧,根本不可能。神輿出來的時候還在外面逗留會被罵的。」

「晚上一定會很漂亮。」

練習結束了,久美子一行人離開了音樂教室。離課外教育活動開始還有五分鐘。離打鈴還有一段時間,走廊上聚集了閒聊的學生。因爲走廊擁擠,久美子只得跟在麗奈身後。樓梯口間的平臺上簇集着彼此說笑的女生。

夏紀打斷了優子的話,但優子卻不理會她,像是在考慮什麼,自己口裏唸唸有詞。

「……沒有。」

「啊?哦,對啊。」

與希美相比,霙笑得有些僵硬。她似乎隱忍着什麼,勉強地抿着她薄薄的嘴脣。希美彷彿完全對此沒有察覺這種異樣。夏紀把雙手抱在腦後,仰着身體,用體重把椅子往後傾斜,苦惱地說:

身邊經過的這對女生有着同樣的髮型,帶着同樣的髮飾。她們口中的話不知不覺就流入久美子的腦裏。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六月份了。時間已經很緊張了,得好好計劃計劃——」

「你說煙火?可是準備水桶好麻煩。」

「那縣祭典結束後來我家怎麼樣?」

「啊?這話該我說纔對吧!」

「你真的是好喜歡喫那個!」

爲了躲開兩人針鋒相對的鬥嘴,希美悄悄從坐着的桌子上下來。她把裙子上的褶皺扯了兩下,向霙身邊走去。希美把手放在譜面臺上,俯身望着霙道:

「誰比得上你啊!」

「沒什麼,只是在欣賞你的傻樣。」

「要和冢本一塊去嗎?」

「今年好不容易這麼多人去玩,只是有這貨跟着實在晦氣!」

久美子低着雙眼,下意識地揪着衣服的下襬。心跳有些加速,額頭不覺間滲出了汗珠。久美子想起了一年前麗奈說的話。

「你就不能稍微把部裏的事情放一放!」

「你幹什麼呢!」

「那就一塊去玩吧。」

「話說回來,祭典就快到了。」

希美無論何時聲音都這麼爽朗。霙則繼續一聲不吭地讀譜。把霙的話當作說笑的只有希美而已。優子看着希美的眼神帶着些許不安。室內的氣氛十分凝重。

「可是我想看神輿啊。」

「在家附近玩不就行了。」

優子視線停駐在了霙身上。夏紀瞥見此景,便一把搶過優子手中的標記筆,拿在手裏轉着玩,一邊挑釁地看着優子。

「我?我沒有……沒什麼安排。」

霙垂着視線,靜靜搖搖頭。

希美簡短的回應中帶着些許失落。總是含着快活笑意的雙脣也自嘲似的扭歪着。爲什麼希美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我覺得如果是久美子的話,一定能理解我的。

那天在大吉山上看到的夜景美不可言。不想去迎合碌碌衆生,想要做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想要成爲特別的人。久美子對麗奈的抱負深有共鳴。但現在又如何?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不論好與壞,兩人終究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你這什麼表情?」

麗奈呼了一口氣,神情嚴肅,一邊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黑髮。

「噢,沒什麼,只是吧……怎麼說呢,我還沒決定好呢……」

「你還是和冢本一起去吧,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可是——」

「我知道。等祭典回來如果還有時間,就來我家吧。」

腳掌抵着地板,有意識地鼓動着腹部,深深把一口氣送出去。三秒後停止,氣息通過號嘴從喇叭口出來,發出自己所能吹出的最大音量。像大象叫聲一樣的號音,雖然有氣勢但音程卻雜亂無章。接下來要減小音量,先保證音品,吹極強音(fortissimo)。實際演奏時,這個水平的音品恐怕只是最低要求吧。滴答,滴答,滴答。跟隨着節拍器的拍子,接下來是弱音(pianissimo)。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號嘴大的緣故,很難把聲音吹得太響。低音,高音。久美子依照音階的順序不停重複着長音(long tone),以此方式來探尋自己現階段的極限在哪裏。如果不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就無法對症下藥,無法找到努力的方向。

「這裏的節拍不是嗒——嗒嗒嗒、嗒——,而是嗒——、嗒嗒嗒、嗒——纔對!明白了嗎?好,現在用手打拍子吧!」

放學後,分組練習教室。教室裏的一個角落,梨子正在指導葉月和皋月課題曲。一旁的座位上,美玲已經能流暢地吹出自由曲了。梨子,美玲和卓也三人第一次見到曲譜就已經能夠照着吹奏個大概了。

「實在對不起!佔用了梨子學姐這麼多寶貴的時間!」

「真的對不起!」

「你們不用在意。照顧低年級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嘛。」

梨子笑着說。高難度的曲譜讓葉月和皋月苦戰不已,所以梨子一直在身旁貼心指導她們。教室靠窗位置坐着的夏紀,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樂譜出神。她練習自由曲時,稍微練一會兒就停下來,間間斷斷,反反覆覆。對於極不擅長高音的夏紀來說,伴奏(obbligato )簡直就是難於登天。她的成功率可能還沒有到百分之三十。離夏紀不遠的座位上,奏正在悠然自得地演奏第一樂章。這段旋律難點之一是,有一個驟然升高的音。但她似乎對此遊刃有餘。但奏無視了連奏的指示,似乎是太警惕高音了,所以導致音之間不能平滑過渡。講臺旁邊的空間和往常一樣,綠輝和求並排坐着。她們倆胳膊間立着巨大的低音提琴。

拉着弓弦的求忽然停下動作,若有所思地凝視着樂譜。

「學姐,我有個可能有點失禮的問題。」

「什麼問題?」

綠輝拿着弓的手在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同時,放了下來。求掃視了一下教室,他的視線有一剎那停在了夏紀身上。

「爲什麼在吹奏樂裏面,會有低音提琴存在呢?」

綠輝繼續道:

「梨梨花,不要用那種語氣和學姐說話!」

「抱、抱歉!」

綠輝像看着小動物一樣憐愛的眼神望着求。

「外面是指?」

突然傳來的爽朗的招呼聲,讓久美子停下腳步。奏原本忙着把收納進箱子裏的樂器塞進櫃子裏,聞聲也反射性地轉過頭來。在狹窄的樂器庫中揮着手的,是雙簧管組的梨梨花。

「學姐別太委屈了自己。我猜梨梨花她一開始和學姐認識的時候,估計也是這副德行……梨梨花也是,多對學姐持一點敬意不好嗎?」

看着矯揉作態的梨梨花,奏嗤之以鼻道:

「彼此彼此!奏不就喜歡我這樣嗎!」

綠輝戲耍地拉了一下提琴,「嗡」的一聲,空氣中傳來低沉的震動。

久美子被這個問題分了神,吹出的長音不自然地渙散了。一邊的奏迅速地瞥了她一眼。而其他離得稍遠的部員們彷彿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樂器沒有優劣之分。作曲中也不會存在可有可無的部分。這個,就好像是金字塔一樣。最上面的塔尖雖說受人矚目,但在下方支撐的基礎也是不可或缺的。低音提琴的作用,就是在不起眼的暗處默默支持着整場演奏。」

綠輝露齒笑道。她頭上祖母綠顏色的髮夾埋在了鬆垮垮的捲髮裏。求蹙緊眉頭,像是忍受着疼痛。

「所以,綠覺得把自己當作可有可無的角色是一種非常荒謬的思想。」

「這個嘛,我也不否認。」

本來嘴角間恢復了笑意的奏,又皺起了眉頭。

「啊,是梨梨花。你怎麼來了?」

「戲精!」

綠輝的話似乎戳中了痛處,求肩膀爲之一顫。他四處遊弋的眼神再次停駐在夏紀身上。

「嗯!」

「求君以前有從外面聽過演奏嗎?」

「誒!我這麼說話怎麼了!和平時不是一樣嗎?對吧,學姐?」

久美子敷衍地回道。見了久美子的反應,奏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說起來,這比奏滿嘴都是敬語不知道好多少!像奏這麼說話,把人當傻瓜都是明擺的事!相比之下,當然還是我這種傾注了愛的說話方式更討學姐喜歡啦!」

梨梨花一點都沒把奏的話放在心上的樣子,上來就一把抱着奏的手臂不松,毫不忌諱地把身體往她身上貼,用帶着鼻音的調應道:

「唉!久美子學姐!」

「沒關係的。」

「……對不起!」

「也沒什麼特別事要找學姐。沒有重要的事,是不是就不能打擾學姐了呢?」

哦!久美子似乎想通了什麼。她大概猜到,爲什麼綠輝會和求說這些話了。求心裏在擔心。他可能擔心因爲自己而讓其他人進不了參賽名單。

「我就知道!」

「不是演奏的這一邊,而是聽衆的這一邊。綠覺得低音提琴有和沒有,在這裏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去年進入吹奏大會參賽a組的有,大號兩人,上低音號兩人,低音提琴一人。今年後備部員增加了,低音提琴和大號上場的人就會增加。上低音號很可能與去年一樣仍爲兩人。三人中選兩個的話,身爲三年級的夏紀會被選上嗎?剛纔求對自己的樂器持有那樣的消極觀點大概就是因爲這個。他希望除了自己,其他樂器組的三年級都能進入a組。對低音提琴引以爲傲的綠輝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綠輝繼續拉起了提琴。

奏的手指劇烈地在樂器活塞按鍵上跳動,雖然是快節奏(up-tempo)樂句,但每個音都處理得很好。相形之下,奏的身後傳來的卻是吹得一團糟,提不上去的高音。夏紀於是乾脆跳過高音。久美子出於消遣,一邊吹着號嘴,一邊輕輕按着活塞。

「我從以前就在想這個問題。低音提琴真的有必要存在嗎?自身的聲音在演奏時輕易就能被其他樂器蓋住,根本就無法傳給聽衆。」

「久美子學姐覺得沒事的話倒也罷了。不過學姐還是稍微注意一下和學妹交流的度,別太不顧自己的威嚴了。」

「啊?嗯…」

今年一年級新生部員有四十三人。低音組今年多了四個新人。而人數增加就意味着,選拔刷掉的人越多。

「低音提琴的重要作用,並不是在於音量,而是給合奏增添音響和立體的效果。再有,構造和演奏技巧也與管樂器不一樣,所以能奏出獨特的音。它能夠改變演奏整體上的氛圍。這就是低音提琴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魅力。」

「怎、怎麼會!沒有這回事!哪裏的話!」

梨梨花兩手合起來,滿意地說。正在收拾樂器箱的奏,不無驚奇地看着梨梨花。

「哇!大膽!我明明也喜歡奏的!要不要親一口?」

「這還是算了。」

「奏和我扭捏什麼啊!」

兩人快節奏的對話根本沒有久美子插嘴的餘地。久美子不知如何應對,不自在地轉動着身體。梨梨花和奏非常要好。只要注意一下午餐時間兩人在練習教室裏的說笑打鬧的樣子,就很容易察覺到這一點。

奏在不同的人面前總是帶着不同的面具,而唯一示以真面目的就只有梨梨花。不對,這個說法說不定也有問題。倒不如說是,在與梨梨花一起時,假戲與真意的界限很模糊。在梨梨花面前流露出來的隨意放達,也很有可能是奏有意識表現出來的。

「你們倆還是那麼要好呢!」

久美子姑且說了一句不得罪人的套話。梨梨花心滿意足地說:

「正是如此!卿卿我我恩愛得不得了!」

「梨梨花這種話真是對誰都說得出口呢!」

「難不成奏喫醋啦?哎呀,放心!我心裏只有奏一個!」

「誰知道你心裏藏着誰!」

「奏是我獨一無二的好朋友!真的!」

「是嗎?我還是頭一回知道!」

「奏好壞!」

梨梨兩手蒙着眼睛,彷彿當真要哭起來。這倆的對話根本沒有第三者插足的空間。與剛纔一樣,真假難辨的話交織混雜在一起。

「話說,你和霙學姐處得怎麼樣了?」

久美子想起以前兩人談話的內容,因而問道。梨梨花一改剛剛不正經的態度,認真地點點頭。

「那件事實在太感謝學姐了!經過我努力,終於能和霙學姐正常聊上話了!」

「正常?」

「像天氣啊喜歡的食物啊,這些話題。也就是世人所謂的寒暄!霙學姐她好像是喜歡蘇打口味的軟糖哦!霙學姐真是可愛呀!」

總算找到脫身理由的久美子,欣喜地和麗奈離開了樂器室。到了走廊裏,久美子虛脫似的舒了口氣。她十指相扣,向前拉伸了一下雙臂,然後扭了扭肩膀。

「在麗奈面前當然啦。」

「我也不是對中川學姐有什麼意見啦。真的一點都沒有。學姐她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人。她雖然是三年級,但這絲毫影響不了參賽選拔的結果。再說,久美子學姐不是也沒有從夏紀學姐那得到任何教益嗎?」

「話說中川學姐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爲什麼好端端提起夏紀學姐?」

「是嗎?她們倆不是挺乖的嗎?」

「又心血來潮了!你還想給我寫那種奇怪的詩啊!」

「不過,爲人和演奏水平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呢。」

練習辛苦了。身旁經過的一年級部員,用這句話紛紛向彼此告別。這一年來,吹奏部制定了各種規定。比如,社團活動結束前,必須要和小組組長打個招呼;用來盛裝樂器內積水的小桶,必須要在使用後清洗乾淨;以及,見面離開要打招呼。

兩個人的對話越來越不知所謂,最後居然聊起下次數學課測驗會是那個老師出題目。被撂在一邊的久美子陷入了只能唯唯連聲的窘境。

「真是的!奏在這些事上真是嘴硬!我可是一直覺得中川學姐是個了不起的人呢!心又好!還是副部長。」

「哦…」

奏話裏帶刺地說。與平日裏的圓滑不同,她的口氣十分冷淡。

「我的錯,我的錯,就回就回。那你們倆,就明天見啦!」

從麗奈抱着樂譜冊的樣子看,她應該是來把樂譜放回櫃子裏的。她的身影一出現,奏就立刻在臉上浮現出惹人憐愛的微笑。她明確地劃分出了一條自己與他人的界線。她已經在人面前,完美地演繹了着學妹的角色。梨梨花興奮地歡呼道:

給久美子解圍的,是突然走進樂器室的麗奈。

「我可是一點都沒興趣。有興趣我也會自己去問。」

「你怎麼忍心這麼說人家寫的東西!這可是人家犧牲了整整一節數學課才完成的!」

這些爲了部內運營能夠順利進行的規章制度在不斷增加。這並沒有什麼不對。爲了在部里人數這麼多的情況下保持秩序,這些規定是不可或缺的。只是……低着頭的久美子用餘光看了看身邊經過的一年級。

「真虧她說得出口!」久美子心中暗道。

「我又不是有意對她們這麼上心的。不過她們倆性格真的好強勢,一不小心就被帶着走了。」

大概久美子聲音中的警覺讓梨梨花察覺到了,她立刻換了玩笑的語調回答道:

「高坂學姐!練習辛苦啦!」

麗奈把有些傾斜的書擋扶正,然後朝這邊看過來。

梨梨花笑得越發露骨。她的手指緊緊攥着奏的胳膊。

「你對那兩個學妹真是上心啊。」

「用嘴表達不出來,那我就寫情書給你吧!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怎麼感覺不出來啊!」

「怎麼會呢?喜歡就是喜歡!」

問候時應四十五度鞠躬。雖然沒有誰明說,但一年級部員之間已經默默地遵守着這個不成文的規定了。有人是出於自願倒也無妨,只是這風氣卻逼得其他部員也不得不遵循照做。

平常的奏明明可以像外交辭令一樣的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眼前是自己可以暢言無忌的朋友的緣故,奏完全剝下了自己平日笑吟吟的面具。她還很青澀,但卻自以爲能夠自如控制自己的情緒。奏言語間流露出的傲慢讓久美子稍稍放了心。這種年少輕狂纔是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有的樣子。

「這種規規矩矩的問候方式,我並不喜歡。」

「別呀學姐!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三年級學姐們的興趣愛好而已。奏不是也很想知道嗎?」

「這麼說的話,梨梨花平時動不動就說喜歡喜歡的,原來是討厭我了?」

「確實沒錯,夏紀學姐的確是個心地不錯的人。」

梨梨花眨了眨眼睛,用窺探的目光看着久美子。她的眼皮分不大清楚是單是雙。

對於梨梨花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情報,久美子只是簡短地應承着。梨梨花所提及的拉近了距離,應該不假。

「學校也快關門了,久美子究竟打算在這磨磨唧唧多久?」

「哎,你也辛苦了。」

「雖然這麼說,奏其實還是很在乎學姐吧?你平時開口閉口說討厭討厭,其實還不是喜歡我。」

梨梨花有一瞬間向久美子使了使眼色。久美子完全弄不清楚梨梨花在搞什麼花樣,而且也沒有什麼需要否認的東西,所以就順着梨梨花的話往下說了。

「哦!所以裏面才全是sin,cos,tan吧!」

「久美子,你在這裏做什麼?」

久美子湊近麗奈耳邊低語道。

「我也不喜歡。」

「可是,一旦養成這樣的風氣,就很難改變了。」

「話說,久美子你和加部學姐關係不錯嘛。」

「這個嘛,我們都是負責指導一年級部員的。爲什麼麗奈要說這個?」

「參賽選拔都逼近了,學姐她卻根本沒有練習的樣子。好像是時間都花在指導一年級了,而且最近天天往辦公室跑。」

「加部學姐以前就對一年級部員很關心啊。「」就算這樣,也不用特地跑到辦公室去啊。」

麗奈一臉正經地說:

「難不成,她是爲了見瀧老師纔不厭其煩地往辦公室跑嗎?」

「怎麼會!學姐和麗奈又不一樣!」

聽了久美子脫口而出的風涼話,麗奈一句話不說,往久美子腳上踩。

縣祭典當天,不巧和天氣預報所說的一樣時陰時雨。潮溼的空氣中混雜了土腥味。久美子撐開了白傘。

「下雨了。」

久美子和秀一在房子的穿堂大廳會面了。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讓久美子聽得有些厭煩。

「還指望傍晚就會停的,果然不行啊。」

「梅雨天氣嘛,有什麼辦法。每年這個時候雨水都特別多。」

「可去年沒下。」

「去年運氣好啊!」

瀝青馬路上蒙上了一層水膜。在路面走動時,鞋底會在積水上激起細微的漣漪。

「不知道吹奏部有沒有別人過來」

「哎,想做的事情可以現在開始找啊。」

路兩旁都是攤子鋪子。兩人跟着人潮向前踱着步。把所有地方逛遍,大概花了兩個小時。

秀一興味索然地問。久美子一邊在錢包裏搜着零錢,一邊回答道:

「他們倆肯定沒問題的。」

「話說三年級都已經開始考慮畢業去向了,秀一你會不會感覺有點躁動?」

秀一從賣家手裏接過肉串,立刻就往嘴裏送去。

「因爲麗奈喜歡柑橘類的水果,所以我覺得還是買些好。」

「你現在是要去高坂那嗎?」

「呼——」

「我完全不清楚自己畢業後的去向。」

「我們組三年級說過會來,可是現在雨下成這樣,估計有人就不來了。」

「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專業呢?」

久美子把傘移開,發現沒什麼雨,就收起來了。

秀一和久美子各自把喫的東西裝好。

「算了,我肚子已經夠飽了,喫不下。」

「有這麼好喫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久美子想喫什麼嗎?」

「那你就買嘍。」

「我也是這麼想的。」

「對了,去買些果脯喫怎麼樣?」

「麻煩一下,請給我這個橘子的還有蘋果的。要分開來。」

秀一手裏拿着的,是剛纔在攤子上買的龍捲風薯條。這種東西對久美子來說太重口了。

「像我,就比較喜歡獼猴桃。」

「咱們去喫那個吧!」

秀一笑道。爲了不跟丟他,久美子輕輕揪住秀一襯衫的下襬。原本被人羣分開的來人,此時將手腕緊扣在一起了。戀人之間做這種事應該很普通吧。秀一靦腆地舉起頭,向路邊的燒烤攤看去。

「這算什麼?」

「嗯?你不嚐嚐嗎?給!」

「鈴鐺蛋糕。」

「還不錯!」

「嗯……焦慮肯定是會的。」

「不是,只是突然想喫。」

「誰知道,我還沒想好。」

「他們倆感情還是這麼好啊。後藤學長不是去東京上大學嗎?他們倆不就分隔異地了嗎?」

「梨子學姐和後藤學長也說要來。」

「爲什麼喫橘子?」

向遠處的攤子看去,那邊擺着包括蘋果在內的各種水果。包裹着薄薄糖衣的水果折射着寶石一樣的光彩。久美子掃了一眼商品,指着橘黃色的果脯說:

「你居然還好這口?」

「我也一點都沒考慮過這些事情。應該會去大學吧。」

秀一把燒烤伸過來。久美子恭敬地接住,放進了口中。

「我說吧!」

「行吧,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點。」

「秀一也去找瀧川君怎麼樣?」

「爲什麼啊?」

「他說不定會高興的。」

「好端端討他高興幹什麼?」

秀一不解地聳聳肩。久美子覺得如果能讓朋友開心有什麼不好,不過秀一卻似乎不這麼想。身爲女生的久美子,不是很理解男生之間的友情。

「那我就走這啦。」

「要不我還是送一下你。」

「沒事,就這點距離。」

「那隨你吧,我要是過去高坂恐怕也不方便。」

「怎麼會呢!」

「其實吧,我也不敢太靠近高坂。那傢伙太可怕了。」

秀一的話裏含有幾分的玩笑意味。從以前開始,秀一在麗奈面前都是不敢仰視的狀態。

「你至於怕成這個樣子嗎?」

「沒辦法,這是出於本能反應。」

「什麼鬼!」

於是兩人便就此作別。

「爲什麼麗奈會在這裏?」

「這話我還想說呢。」

麗奈坐在長椅上笑道。她身旁放着的樂器收納箱並沒有淋溼的痕跡,手裏也沒有傘。她應該是剛來不久。久美子把包丟在椅子上,脫了鞋盤腿坐在麗奈身旁。

「也不能這麼說。只不過,一想到久美子,就會考慮起這些有的沒的。我有些害怕。」

「我哪有什麼進步。我纔剛剛踏入音樂的領域。」

「什麼人情?」

「什麼意思,麗奈不希望我來嗎?」

「不是啦,我以爲你會當做玩笑話。」

「久美子不也一樣?。」

「久美子會一直選擇音樂這條路嗎?」

「一開始就說好,會來麗奈這裏,所以沒問題的。」

「你別胡說,與一年前相比,久美子變化很大呢。」

「嗯,我知道。」

「冢本呢?」

「坐相真差!」

「這樣我就欠了他一個人情呢。」

「如果不選擇音樂,就不能在一起了嗎?」

「久美子會不安吧?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在一起的理由就越來越少了。」

麗奈停了一下,繼續說:

麗奈有點過意不去地移開了視線。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的話,麗奈不也是。」

「沒什麼。」

「我纔要害怕呢。麗奈不是一直都在向前進步嗎?」

「怎麼可能!話說我發給你的消息你看沒看?我是想先聯繫你的。」

「怎麼會!」

麗奈把樂器放進箱子裏,笑道:

「給,嘗一嘗。」

麗奈說話的神情讓人想起霙學姐。她之前說過,自己不想失去希美,所以纔會一直練習。那個時候霙學姐的心情現在算是能夠理解了。

「嗯?」

「我說久美子」

久美子一邊舔着蘋果果脯,一手把橘子的遞給麗奈。

「有嗎?」

麗奈用手指划着椅子,雙腿悠悠地晃着。久美子拿出自己買的喫的。

「當然啦。」

「啊……我沒有注意。」

「我覺得麗奈應該會喜歡。」

「你怎麼這樣對人家?」

「不是,我沒想到久美子真的會來。」

「麗奈你啊,來這裏的話事先打個招呼啊,還好我路上發現你在這裏。不然我真的就直接往麗奈家走過去了。」

「現在倒無所謂,都在一個學校,一個吹奏部。可是以後出去了又如何呢?我時常在想這個。不過再怎麼想也沒辦法吧。」

對不可見的未來感到不安。距離畢業的這段時間,白駒過隙的日常悄無聲息同時又無法挽回地慢慢流逝。五年之後,十年之後,未來與現在的界線是如此模糊,但久美子連自己畢業後的樣子都無法想象。

「哦,是橘子果脯。」

「他剛纔回去了。」

「我想成爲職業演奏家。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努力至今的,以後也會繼續努力。」

「我還想去國外。我還有好多東西想要學,我要和許多人一起演奏。不過那就意味着我要離開這個地方。」

一年前的麗奈還是個孤高自許的人。即便把自己弄的傷痕累累也要貫徹自己的正義。被麗奈的真性情吸引的肯定不止久美子。但麗奈選擇了自己。她只選擇了自己。

「……那個時候,北宇治管你叫麗奈的只有我一個人」

久美子的話中參雜了獨佔欲。麗奈笑出了聲。

「喫醋啦?」

「我沒有!」

「好了,爲了久美子能打起精神來,現在我可以爲久美子吹奏一曲。」

麗奈把小號拿出來。

「吹什麼曲子好呢?」

「什麼都行嗎?」

「只要是我知道的曲子。」

「那就吹麗茲與青鳥第三樂章,雙簧管獨奏的部分。」

「改編過的可以嗎?」」當然。」

麗奈伸了伸四肢。久美子對四周的夜景失去了興趣,默默看着身邊的麗奈。

麗奈把號嘴含進口中。這是爲久美子一個人的演奏。

縣祭典次日。因爲要開集體會議,所以部員們全體聚集在了音樂教室。將近九十名部員齊聚一堂,教室的空間立刻就擁擠不已。優子和夏紀站在按部門分開站好的部員們面前,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分發打印的材料。久美子最先拿到手的是暑假的日程表。

「因爲我們有許多計劃和安排,所以現在暫且制定了大概的暑假時間表。請注意合宿期間不要有其他安排。考慮到三年級要準備模擬考,還要去考察志願學校之類的,希望需要請假的提前與小組組長聯繫。」

部員們齊聲回應優子的指示。雖然現在還是六月,但安排卻早早定下來了。社團活動已經完全以參與吹奏大會爲綱,衆多部員已經開始爲了進入a編成而摩拳擦掌。

「還有,還有一件對吹奏部至關重要的事要公佈……友惠,上來吧。」

優子朝小號組輕輕招手。友惠聽到後,從人羣中的縫隙間向講臺移動,一邊不住地跟周圍人說「不好意思,借過一下!」爲了讓部員們集中注意,優子清了清嗓子。

「好了,大家安靜下來!現在優惠有事情要公佈。」

部員紛紛回到各自教室。小號組一年級部員們則把友惠團團圍住了。

「我們倆應該是‘相好’對吧?既然這樣學姐就不該瞞着我吧?」

「……什麼時候開始的?」

友惠話音剛落,教室裏立刻譁然。尤其是小號組震動尤爲強烈,一年級部員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三年級居然在參賽資格選拔正當前的時候,選擇了退出。久美子心中浮現出去年葵的面影。

「大家安靜下來,不用這麼緊張啦,這並不是什麼好傷心的事。」

友惠低垂着眼神,苦笑道。久美子提議:

「誒?」

「既然如此,那學姐可以轉到其他組去啊!可以去那些不用動嘴的聲部去啊!」

參賽選拔下週開始。而友惠已經是三年級了。以她的實力恐怕是無法抓住這高中的最後一次機會的。

「我並不是以後都不參加社團活動了,我只是以經紀人的身份履行自己的職責。雖然我不再參與吹奏,但我會以其他方式支持大家。所以大家以後如果有爲難的事只管跟我說。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了,大家不必過於擔心。還有就是,從現在開始請大家多多指教!」

「就是這樣,大家好好聽着。」

「明白!」

「下次會議討論期末考試前社團活動暫時停止的問題。」

「學姐,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不事先通知我們呢?」

「當我知道自己不能吹小號以後,我其實打擊並沒有很大。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心沒肺了。我都搞不清楚自己一開始爲什麼會那麼有幹勁了。或許我原本就對吹奏樂就沒有那麼喜歡吧。我應該只是喜歡吹奏部,喜歡和大家一起。吹奏怎麼樣無所謂,我只要能明天和大家一塊度過,就很滿足了。我對吹奏大會的執着,或許就只有這麼點吧。我要是和高坂說出這種話,大概會被兇一頓吧!」

「確認自己得了下頜關節炎的時候,是五月中旬左右。我一吹小號,下巴就好疼。去醫院檢查了,才知道。結果,大夫就讓我不要再吹奏。」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這種建議,瀧老師也提過了。他說可以讓我調到其他樂器組。只是吧,說實話,我自己對於樂器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的執念的。我原本小號吹得也不好,就算臨陣磨槍去了打擊樂組,估計也進不了a組。」

「學姐以後不參加分組練習了嗎?」

久美子指着自己的左臉頰。友惠沉默了。她放下踮起的腳尖,恬然長舒了口氣,又把額髮往後捋了捋。

看到部員們的反應這麼激烈,友惠有些慌張地解釋道:

「哎,黃前,今天有點兇哦。該不會生氣了?」

「對不起!」

「我啊,現在已經無法正常演奏了。口腔無法保持吹奏的狀態。一開始,我以爲沒什麼大問題,但一往高音域吹,下巴就疼得厲害。然後我就覺得這麼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就去找了瀧老師商量日後該怎麼辦。」

「學姐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不能再吹奏了?」

「我就知道。」

「我有話想對學姐說。」

久美子的招呼讓友惠有些侷促不安。

久美子和友惠站在了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上。友惠雙手抱着手肘,靜靜地笑着。久美子心裏知道這是友惠緊張的表現。

「學姐仍然是小號組的一員對吧?」

久美子的話不自覺就變成了責備的語氣。友惠越來越頻繁地用腳尖踮着地面。

友惠不好意思地摸着臉蛋。她輕鬆的語調和周遭的氣氛十分不和。

「加部學姐,」

「以上就是全部,現在大家回去進行分組練習。今天的會議就此結束。」

「我,加部友惠決定退出吹奏部樂手的行列,不參加參賽選拔。」

友惠笑容可掬的臉上沒有半點緊張的神色。她把頭上的髮卡又別緊了。她身後站着的夏紀神情複雜地把臉撇開。

看着鞠躬的友惠,久美子只是嘆氣。自己也不是要她道歉,只是希望她把這種重要的事事先告訴自己。

「學姐覺得呢?」

友惠認認真真地回答着學妹們連珠炮似的問題。久美子聯繫起之前的一切,便覺得友惠想退出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優子最先開始鼓掌。部員們雖然都難掩心中的困惑,但也識相地鼓起了掌。優子於是平靜地公佈了下次會議的議題。

「學姐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哎呀,別這樣嘛!我也是想說的,只是有些難開口。」

「麗奈是不會這樣做的!」

「真的嗎?可是她不是一提起音樂相關的話題,就會特別認真嗎?就算她討厭我這樣半吊子的學姐,我也無話可說。」

友惠舒了口氣。

「只要北宇治能夠進軍全國就行了吧。我讓我自己不一定非得進入參賽名單中,也不覺得自己還能繼續爲了參賽選拔而拼死練習。就算學妹成了a,學姐成了b,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有能力的自然會奮力爭取。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友惠停了停,繼續道:

「可是呢,周圍的目光還是不能不在意。說什麼,明明是三年級卻在b組真是可惜啦。我自己都沒怎麼在意,可是卻被別人擅自同情起來了。我討厭這樣。宣佈自己不再吹奏的時候,其實我是如釋重負的。我終於可以不用被受到別人多餘的關注了……我是不是太壞心眼了呢?」

「我並不這麼覺得!」

「騙人!黃前不是一直都很愛瞎操心嗎?我說了這種話,你一定會不高興吧!即便在b組也無所謂,你不是很討厭這樣的想法嗎?」

「加部學姐內心深處,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學姐就沒有一點憧憬過自己能進a組嗎?對學姐來說,這不是最後一次吹奏大會了嗎?」

「就算你這麼說……」

友惠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

「學姐如果真的這麼決定了,那我也不會說什麼。」

「我就知道!還是黃前你好說話!我以後還是會作爲你的‘相好’,繼續一塊共事的,你也不用擔心。就算不參與吹奏,我也有許多能夠幫到大家的地方。」

「我一開始就對學姐這方面很放心啊。」

「真的?就是嘛,相比於臺前演奏,我還是更適合在幕後支持大家。我以要專心做經紀人的工作,這樣我更能發揮自己的力量。」

友惠邊笑着,邊用手握緊了久美子。

「學姐?」

「嗯?」

「學姐這是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希望黃前能夠努力準備下周的選拔,把我的信念傳達給你。」

「可是……」

久美子抱着一摞材料,走進了音樂教室。

「既然這樣,那不就沒問題了。」

「嗯?這個可以邊做邊想嘛。首先,我想去分擔一點優子的包袱。」

「這樣的話……夏紀學姐應該會很高興吧。」

「你明白就好。」

「振作起來啊!」

夏紀搖了搖頭。她凝視着友惠繼續道:

「加部學姐,要我幫忙嗎?」

「誒?我難道說錯話了?」

「怎麼了?」

「啊?信念?」

「你幫了大忙了,雖然我知道這麼想是太沒心沒肺了。」

「好了,友惠當經紀人,要也是爲了讓你們不至於太消沉啊。要是再考慮到畢業,她大可一口氣退部,可是卻沒有這麼做。就算不能吹奏,她也同樣可以和大家一起爲了吹奏大會而努力啊。」

「你怎麼一副苦瓜臉?」

葉月在友惠宣佈不參與吹奏之後,就變得異乎尋常地失落。

夏紀出現在了友惠眼前。她故意用不容易發出腳步聲的輕步子友惠靠近。

「話說回來,現在哪裏是操心別人的時候,我覺得當前首要的事情就是爲參賽選拔加緊練習纔對。」

「沒什麼,我一個人就行。現在也沒有什麼着急完成的事。你明天不是有選拔嗎?有閒心幫我,還不如多加練習!」

「笨蛋!哪裏沒問題啦!」

「……爲選拔做準備,認真練習。」

這時有人打斷了兩人。

夏紀輕輕用手刀襲擊了葉月。

「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你哦。」

友惠曠達地拍了拍夏紀的背。

「友惠也是深思熟慮後才下定決心的,瞎操心也沒有用。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爲了吹奏大會而努力練習。你說,爲了這個目標,目前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又不是退部了,用不着這麼失落的吧。」

與鬥志昂揚的皋月形成對照,美玲顯得十分冷靜。

「葉月學姐,既然這樣,就由我們來把加部學姐帶到全國大會上去吧!」

的確,明天的選拔對一年級來說是第一次,對三年級來說是最後一次。久美子把材料放好,離開了音樂教室。

「好啦,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在分組練習教室,以往輕鬆和睦的氣氛早已消失不見,被緊鑼密鼓準備選拔的勢頭取代。久美子也拿出上低語號,開始計劃最後一天的練習內容。這時——

「友惠」

回到低音組的練習教室,奏依然在用節拍器進行着練習,她身後的葉月被double鈴木圍住了。

「我打算當經紀人了,不行嗎?」

「學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沒錯。9;」

「嗯……因爲友惠學姐是三年級了啊。今年的吹奏大會怎麼能沒有她,去年明明約好要一起爭取進A組的。」

「夏紀學姐。」

「話說在前,我支持你的決定可不光是爲了優子!」

「你不是說過今年要一起進入a組嗎?」

「小美,注意措辭!」

美玲掩住了嘴。

「那個,學姐」

說話的人是奏。

「誒,怎麼了?」

「黃前相談所,今天方便嗎?」

「啊?」

「今晚,學姐抽得出時間嗎?」

「這個……也不是不行。」

「真是感激不盡!有這樣溫柔體貼的學姐,實在是三生有幸!」

奏誇張的措辭只換來了久美子僵硬的笑容。

「這家餐廳這周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呢。」

「小奏喜歡雞米飯嗎?」

「不是我喜歡,是梨梨花。」

「哦,所以你才點。」

奏點的東西和上次梨梨花點的一樣。

「小奏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奏笑容頓失,握起拳頭,錘在了桌子上。

「那人怎麼這樣!」

「你說的誰?」

「中川學姐啊!」

「發生什麼了?」

「分明就是!」

"你這麼堅決的否認, 我倒是覺得反而說明你很在意夏紀學姐的事 .小奏在別人面前不是一直都是八面玲瓏的嗎?可是一到夏紀學姐的話題時,你就說話很難聽.你自己也該意識到了吧."

"什麼特點?"

「結果怎麼了?」

「她讓我教一下她,從f的地方開始。」

「不是?真的不是?」

"平常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但不經意間就會闖入別人的心扉. 大家都被學姐平時傻呆呆的樣子給糊弄了, 一不小心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說什麼話呢!久美子學姐也要一塊多喫點。」

「這是對學姐的懲罰。」

「重點不是這個!」

「今天久美子學姐分組練習不是到的有些晚嗎?」

「或許對夏紀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這說明夏紀學姐承認小奏比她的演奏水平要高啊!」

「小奏你究竟在生什麼氣?你討厭學姐問你嗎?」

小奏愉悅地笑道。

「來一份大份的水果冰淇淋。」

久美子看着奏,繼續道:

「會喫不完的!」

「……也不是,我並沒有那種想法。只是,學姐這麼做會讓我很爲難。」

奏拿起菜單。

奏嘆着氣道:

至少奏身邊的梨梨花肯定是察覺到了,所以她在久美子面前纔會提起夏紀.

奏長嘆了口氣.

「現在還點?小奏胃口真好。」

"我哪有傻呆呆的?"

「怎麼會?」

「小奏並不是真的討厭夏紀學姐,而是想努力讓自己討厭她。對嗎?」

「學姐說什麼?」

「最初的時候,我感覺小奏和去年畢業的一個學姐挺像的。比如爲人精明,喜歡觀察別人之類。但相處久了,還是覺得相差太大。小奏還太嫩了。你的僞裝太容易拆穿。你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自私的人,難道覺得這樣做很了不起嗎?」

「爲什麼?」

"學姐居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學姐也有這麼攻擊性的一面,真是意想不到呢。「」我其實也不想這麼說的,不過小奏未免太固執了。「」我可沒有什麼固執的地方。「」是嗎?你不是把自己都弄得下不了臺了嗎?我覺得比前輩演奏的好,是一種很微妙的處境。如果對方是三年級則更是如此。你該不會是自己心裏在爲這種處境糾結,表面上卻還是要硬撐着吧"

「也難怪你,夏紀一直練習都是磕磕絆絆的。」

「因爲你無法讓自己討厭她嗎?」

「就是不對勁,一般來說不是會在乎自己的面子嗎?要是我的話,絕對是做不到向後輩請教。」

「我當時和往常一樣在練習,可是中川學姐卻找上了我。結果……」

「是啊,因爲我去送材料了。」

"美玲的那件事中, 我就發覺了, 久美子學姐有這麼個特點."

"你其實很糾結夏紀學姐的情況, 對嗎?"

「沒爲什麼!」

「久美子學姐不覺得不對勁嗎?高年級居然向低年級請教?」

奏的臉瞬間紅了。

"硬撐是從何說起?我真的對中川學姐沒有任何想法,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

「我原本只是想利用和學姐聊天,發泄白天的壓力而已,現在看來我可能選錯人了。」

「你還是別擅自利用學姐爲好。」

「那下次我找皋月倒苦水好了。」

「你夠了!」

「開玩笑啦!」

說着,奏點的東西端過來了。久美子這麼大的量嚇到了。

「明天是選拔,這樣子亂來沒問題嗎?」

「沒事沒事,才這麼點。」

「真的喫的了?」

「兩個人的話,肯定喫的了。」

兩人開始解決面前的食物。久美子繼續剛纔的話說:

「小奏和夏紀學姐處不來嗎?」

奏一言不發。久美子繼續道:

「我初中的時候,自己進了a組,而水平不如我的前輩卻沒有進。那個前輩脾氣很衝,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所以去年選拔的時候,我緊張得不得了,擔心又會發生初中時那樣的事情。不過夏紀學姐不是那種人,她很尊重努力練習的後輩。夏紀學姐是高中以後開始學樂器的,然後就一直都在b組。不過只要看一下週圍人的反映,就知道她是個很有威望的人。所以她才能當上副部長。小奏可能很難正視自己的心情,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慢慢喜歡上夏紀學姐。」

久美子看着喫着東西的奏,道:

「夏紀學姐人挺不錯的。」

「這種事不說我也知道。」

選拔當天是陰天。

「下一個,上低音號就緒。請進音樂教室。」

來低音組教室喚人的是經紀人友惠。

久美子遵從瀧的指示,開始吹奏曲目。

「謝、謝謝老師!」

「沒有,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夏紀後頸上的皮膚都曬黑了。二三年級的都知道,她這是因爲天天和優子出去室外練習的緣故。

「黃前和久石也要加油! 竭盡全力!」

「希望你在正式比賽上好好表現。」

「是。」

夏紀於是把樂譜夾在腰間,離開了分組教室。久美子看了看身後的奏。她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奏雖然膚色白,但今天臉上卻比平常更缺乏血色。

「黃前同學今年是負責指導一年級對吧?在基礎合奏的時候指揮,感覺如何?」

「請坐吧。」

「上低音號完了,就是大號,再來就是低音提琴了。進去的順序是夏紀,黃前,久石。等長號最後一個人弄完,就進音樂教室來。在那之前就坐在教室外面的椅子上待命。上低音號結束後,老師們要稍作休息。所以請大號組過15分鐘後再進來,到時候我會提醒你們,所以也不用擔心。」

「啊,就開始啦!」

「小奏,你身體不舒服嗎?」

「那麼,先從課題曲開始吧。」

「二年級,黃前久美子,低音組,負責吹奏上低音號。」

「請報上自己的年級和名字,還有負責的樂器。」

「誒,這點事情我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我還是很喜歡這種雜務的。」

久美子嚥了口唾沫,拿起樂譜推開音樂教室的門。

「嗯,一開始站在一大夥人面前,還是有點緊張的。不過慢慢就習慣了。」

因爲選拔而緊張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沒想到平日裏目中無人的奏也會和衆人一樣緊張。

聽完久美子的演奏,瀧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一旁的美知惠也點頭表示同意。

久美子往奏的方向看去,發現她的表情有些僵硬。或許是緊張了。

「你吹自由曲的哪個部分?上部還是下部?」

「好的。」

奏默然地點點頭。

「你挺冷靜的。」

「接下來就是久美子了,打起精神!」

夏紀笑道,一邊把手輕輕拍在久美子肩上。

「你什麼表情!」

「指揮台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吧?臺下的人在做什麼,全都能收入眼中。其他領域中,像這樣引人矚目的地方並不多。」

「放輕鬆,小奏只要把平時的水平發揮出就行了。」

衆多吹奏者的視線被久美子一個人的舉手投足吸引着。這種感覺確實在其他地方是感受不到的。

「加部學姐也不要勉強自己,讓自己太勞累了。」

幾分鐘過後,夏紀從音樂教室出來了。久美子嘴脣一張一合。

「就是嘛。我可是個盡心盡責的經紀人呢。」

「夏紀,加油哦。good luck! 」

夏紀抱起上低音號。

瀧在紙上記錄着。

「上部。」

「謝謝老師!」

「安排得挺像一回事的。」

「老師好。」

教室裏和去年一樣,瀧和美知惠並排坐着。

「那麼,接下來就請演奏一下課題曲的獨奏部分吧。」

久美子從音樂教室出來,就看到夏紀兩手搭在窗靠着。

「輪到小奏了。」

奏默默站起來。在打開音樂教室的門之前,她轉頭瞥了瞥夏紀的背影,然後就毅然踏進了教室。

目送完這一切的久美子站到了夏紀身邊。

「夏紀學姐還呆在這呢。」

「嗯,只是單純想呆在這。」

「開始下雨了呢。」

「是啊。」

夏紀一邊無精打采地回應着,一邊看着遠處出神。一牆之隔的音樂教室內,奏正在接受着篩選考覈。耳畔略微傳來一陣旋律。

夏紀的耳朵突然產生一絲顫動,她整個人也隨之敏感地轉過身來。從窗子裏飄蕩出的旋律本應該遵從曲譜,可現在卻混入了莫名的的音符。

「出局了!」久美子心想。

「那個笨蛋!」 夏紀氣不過,嘖嘖咂嘴道。

現在吹錯的部分,奏在練習當中都從未失誤過。久美子確信這是放水。夏紀手腳並用,撞開了教室門,氣勢洶洶地衝了進去。久美子傻了,道:

「學姐,等會,你這是……」

看到這位闖入者,奏有些震動。

「不行不行,夏紀學姐,你這也做得太過了!」

夏紀硬是攥起奏的胳膊,拖着她,讓她站起來。久美子不知如何是好,也跟着進來了,然後就看到了兩位老師嚴肅的臉。

「中川同學,黃前同學,現在可是在考覈當中。」

瀧的話並沒有讓夏紀鬆手。

「奏你過來和我稍微談一談。其實只要你一開始就不幹蠢事,也犯不着鬧出這麼大動靜。久美子你幫忙拿一下奏的樂器,不然等會其他組過來會妨礙到他們。」

夏紀把奏的肩膀越抓越緊。奏疼得臉汗都滲出來了,但卻硬是保持着笑容。

「學姐自我意識過剩了! 」

「我身體好得很。這些話只是她擅自說的,無憑無據,請老師繼續剛纔的考覈。」

「學姐哪裏清楚我的演奏水平! 緊張是人人都會有的,剛纔的演奏就是我的真實水平。請學姐不要無理取鬧!」

「夏、夏紀學姐? 」

「要是拿出全力的話,你一定能吹得很好。所以你就故意放水,故意吹走音,故意吹得這麼差。你知道這麼做對他人有多麼不尊重嗎?」

「退出比賽?開玩笑也別這麼開啊!」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退出比賽? 那我所做的這些……」

夏紀在老師面前居然還這樣說話。久美子想,就算自己阻止夏紀,恐怕也無濟於事。

「久石同學現在身體有些不舒服,麻煩老師能不能讓她等會再參加選拔?」

「夏紀學姐負得了什麼責任!」

「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破一次例。久石同學的考覈就在打擊樂組之後進行吧。」

夏紀繼續拽着奏的手腕。奏最後向瀧看了一眼,求情道:

「奏究竟在想什麼?我只是想聽一聽你的真心話。」

「學姐你說什麼呢?」

夏紀和奏眼神對視着。

「就是玩笑啦。她這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就算這樣做讓我進了a組,又能怎樣? 像個傻子似的沾沾自喜嗎?犧牲了後輩換來的機會,我難道可以心平氣和地收下嗎?之前的努力難道都白費了?我難道要慶幸有後輩讓着自己嗎?這些事情都不是簡簡單單就能糊弄過去的。」

「老師! 這樣真的好嗎?」

「要是等會你還幹這種蠢事,我就直接退出a組的競選,不參加吹奏大會算了。」

「我以副部長的身份,認爲現在應該中斷對久石同學的考覈。剛纔的演奏與她平時的水平大相徑庭。」

「夏紀學姐又怎麼斷定我就是故意放水的呢?這樣做對我又有什麼好——」

夏紀打斷道:

久美子被夏紀的言論嚇到了。

夏紀粗暴地鬆開手。

久美子把樂器放好,朝那兩個人追過去。夏紀和奏對峙的地方,就是以前久美子和奏一起談過話的樓梯平臺上。夏紀抓着奏的肩膀,把她摁在牆上。兩人現在捱得非常近。久美子沒見過這場面,失聲叫道:

久美子逃似的溜出了教室。

「誒?額,那老師我就先走了。」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討厭我。」

瀧平靜地回答道:

「請不要理解錯了! 現在我也依然討厭學姐!」

「瀧老師想必也一定聽出來了。現在這貨腦子還不清醒,能否多給她一點時間呢?」

奏還在反抗。她抓着窗楞的手被夏紀硬生生扯了下來。轉眼間教室裏只剩下兩位老師和久美子。

「謝謝瀧老師! 如果出什麼事了,責任我來負。」

奏扭動着手臂想掙開。

「學姐胡說些什麼?」

「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但你還是放水了。雖然不知道你圖的是什麼,但你恐怕是打算即便犧牲自己的機會,也要讓我進a組吧?」

「所以說啊。」

「久石同學,我打算把你下次考覈的成績視爲你的真實演奏水平。請慎重考慮,自己應該怎麼做。」

瀧神色凝重。沉默許久,他嘆了口氣。

夏紀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對別人其實十分寬容。幾乎從沒見過她真的生過氣。

「那你幹嘛要放水?」

「……真心話」

奏低着頭。

「學姐剛纔問我爲什麼要放水是嗎?我這麼做……」

奏停下來,吸了口氣。

「我這麼做,還不是因爲你是三年級! 差勁的前輩,其存在自身就是罪惡。就算本人不在乎,奈何周圍人卻不能不在乎。大家都希望中川學姐能夠進a組。不管是久美子學姐,川島學姐,還是優秀的後輩們,都期盼着學姐能夠加入他們。但是學姐卻沒有用實力回應大家對你的期待。今年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萬一因爲我而讓你進不了a組的話,會怎麼樣,學姐心裏真的明白嗎?」

窗外雷雨交加。

「我知道學姐人不壞。又是副部長,聲望又好。練習也很上心。大家提到你,都說你非常努力。要是學姐都落選了,周圍肯定會替你打抱不平,說什麼,明明這麼努力,爲什麼沒能進a組呢。爲什麼勤奮上進的三年級落選了,這個一年級還能問心無愧地進a組。就算他們嘴上不說,心裏一定也會這麼想。我可不想被周圍人排擠,不想給自己樹敵。在選拔時故意犯錯,並不是爲了學姐你,而是爲了保護我自己。」

夏紀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奏把臉轉向一側,她的雙眸似乎籠上了一層水霧。

「學姐,你說,究竟什麼才叫努力。不管我付出了再多,我想大家還是會希望中川學姐進a組的。那我又應該怎麼做? 我要如何應對這些對學姐持有好意的人?我也努力練習了,可是卻沒有誰對我有任何期待。我的努力根本不算努力,只有被忽視的份。既然如此,還不如我自己把名額讓出來,那還算保全了大家的體面。所以說——」

奏的聲音有些哽咽。

「所以說,我沒有錯。」

窗外雨仍然不停。

「小奏,」

久美子走到奏面前。

「果然,小奏還是太嫩了。」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即便小奏故意失誤,夏紀學姐能不能過選拔還是未知數。對於水平不足的人,瀧老師會毫不留情地篩選掉。尤其是上低音號對人數有限制,要求嚴格一些也不奇怪。小奏所做的事情,只會是白白葬送自己參賽機會而已。」

奏的手緊緊捏着校服的衣襬。

「你故意去給自己拉仇恨,真的傷到別人後,自己又心裏過意不去。奏以後不要再裝出一副討人嫌的樣子了。」

「我哪有裝成——」

今天是期末考試最後一天,同時也是選拔結果公佈的日子。

「是! 」

「沒啥沒啥,我也沒做什麼。不過,你現在難道就沒什麼話應該對我說嗎?」

久美子握起奏的手腕。

「小奏一直都很努力哦。」

「那麼我現在就公佈一下a組的名單。沒有叫到名字的人,則進入我負責指導的b部門。b組部員從下次合奏練習開始,請到第二視聽教室集中。」

「所以小綠之前就說過,那個公式還是背一下比較好。」

奏從久美子肩頭舉首張望,卻被夏紀彈指敲了一下額頭。

「合格者共有55人。叫到名字的人,要清楚地回應! 」

「啊! 慘了,數學肯定要掛! 到後面還要被老師叫去談話! 」

「感覺回過神來,好話都被久美子說完了。」

「這裏並不是小奏以前所在的初中。現在小奏腳下的地方,是北宇治。」

「學姐這都是做些什麼?」

「這名字好嚇人。」

「稍微考砸了也沒太大關係。暑假的時候補習一下就可以了。」

「久美子除了數學,其他都都沒什麼問題。難不成就我一個人孤軍奮戰?」

奏身體前傾,把臉靠在了久美子肩頭。

「我以爲不背也行的……」

「 是! 」

奏板着臉,不情願地似的小聲說道:

美知惠用銳利的眼神眼神掃視着全體部員。她手中的黑色文件夾裏面,就有選拔的結果。

奏眼眶裏打轉的淚珠,終於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淌下來。

「要是那樣子,感覺會好丟臉。」

「相比於考試,暑假期間的課題不是應該更重要嗎?」

「孺子可教! 」

音樂教室裏,八十九名部員齊聚一堂。天氣炎熱,而空調的使用許可還沒下達,只有風扇頭頂上轉着,因此室內溫度根本降不下來。

「啊!完了完了! 要不及格了! 」

長達一週的測驗終於過去,走廊上學生們的神情總算是舒緩了。久美子一向不擅長數學,這次卻寫得異常順手,竟有些期待考試的結果了。她哼着課題曲的調子,收拾着自己的書包。前面的葉月則無力地趴在書包上,看樣子是成績凶多吉少。

「你明明心裏都知道。」

「另外,本次選拔結果不容許任何異議,沒有進a組的人,也有其相應職責要履行。即便不滿意結果,也不要灰心喪氣,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明白嗎?」

「……對不起」

「是!」

「久美子學姐……」

「真是的,夏紀學姐究竟哪裏好了。」

「學姐做什麼呢?」

「大家都想要提升自己。當然,大家也很希望和夏紀學姐一起參加吹奏大會。但是即便如此,絕對沒有人會希望小奏落選。大家每天朝夕相處,一塊練習,聽着彼此的演奏。一天天地這麼度過,沒有人敢說小奏不努力的。」

久美子伸出手指,把奏散亂在前額的頭髮捋到一側。

「說的也是,既然如此,那就專門爲了葉月開一個作業輔導班吧。」

「那,就從這次考試開始好好學習吧。大家一塊就不怕了! 」

夏紀玩笑般說道。

一旁的夏紀釋然地笑了。她走到兩人身邊,一手撫着久美子的背,一手摸着奏的頭。久美子驚道:

「那樣計算量太大了,時間就不夠用了。」

一年級剛開始綠輝和葉月成績是差不多的。可到了現在兩人差距已經拉得挺大了。據本人說,綠輝學習這麼用功是爲了獲得志願大學的推薦名額。

「很好,那現在就公佈名單。首先是小號組。」

今年的小號組除去友惠,共九人。其中,三年級兩人,二年級三人,一年級四人。其中至少一半人會刷掉。

「三年級,吉川優子。」

「是!」

「三年級,瀧野純一。」

「是! 」

「二年級,高坂麗奈。」

「是!」

「二年級,吉澤秋子。」

「是。」

「一年級,小日向夢。」

「額…是!! 」

大家視線不約而同朝小日向集中。她很是難堪。若是換做別人,大家大概會譁然一笑。只是現在因爲是小日向,就沒人會這麼做了。美知惠咳了幾聲。

「以上就是小號組入圍的五人。接下來是圓號組。」

隨着名單的公佈,a部門成員全體逐漸浮出水面。其中二三年級佔大多數。有人因爲入圍了,安心地鬆了口氣。也有人沒能得償所願,哭出了聲。教室裏瀰漫着悲喜交集的複雜氣氛。

「下一個,長號組。」

秀一也在入選之列。雖然一開始就不怎麼擔心,但確認了結果之後,久美子還是覺得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就算去年進了a組,也不能保證今年一定會進。演奏水平是會一直浮動的,只要有人進步,部內的排名序列就會相應改變。

「接下來,低音組。首先是上低音號。」

身旁的夏紀握緊了拳頭。奏十指相扣,像是祈禱着一般。在第二次考覈中,她展示了自己全部演奏實力。這究竟會對結果有多大影響,尚無法知曉。

「三年級,中川夏紀 」

「三年級,長瀨梨子。」

epilogue

「沒錯。從高中畢業後,你有何打算嗎?」

「是!」

「是。」

霙從未考慮過這種事,因此她只是老老實實地搖頭。這麼一說的話,她在四月底,也就是一週之前左右,提交的畢業去向調查表也是白紙一張。未來這種詞彙根本不在霙的關心範圍內,因爲她對其毫無興趣。之所以來北宇治讀高中,也只是因爲希美選擇了這所學校而已。對霙來說,只要毫不偏離地追隨希美的足跡就足夠了。

「你所說的是?」

霙非常困惑。新山老師的確在獨奏上給予了自己不少幫助。但兩個人的交集僅此而已,平日裏彼此也並不親近。老師這樣做對她自己有什麼好處?

「太好了。」奏難以置信似的鬆了口氣。

「是!! 」

「是。」

美知惠繼續翻着名單。

「是!」

「我從鎧冢同學的同學的演奏中,感覺到了可能性。」

「如果鎧冢同學有意去讀音大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要是需要雙簧管的指導老師,我會替你介紹,音樂理論方面,你可以求教瀧老師。怎麼樣?你有這個意願嗎?」

「以上就是低音組。接下來木管組——」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要爲我考慮到這麼多? 」

「一年級,鈴木美玲。」

新山從小包裏拿出一本關西地區音樂大學的宣傳冊。

「一年級,久石奏。」

「唐突把你叫過來,真是麻煩你了。我有件事很想和鎧冢同學談一談。」

「鎧冢同學,請問你考慮好了畢業後的去向嗎?」

「……爲什麼?」

「我並不是要強迫你做決定,這只是單純我的個人給你提出的建議。」

「一年級,月永求。」

「是!」

「接下來,低音提琴。二年級,川島綠輝。」

綠輝和求對自己應該都頗爲自信,所以對這結果並不是很觸動。

「……是!! 」

「是! 」

「以上就是上低音號出賽人選。」

「好樣的! 」

「三年級,後藤卓也。」

「二年級,黃前久美子。」

夏紀激動地回應着。

「……去向?」

站在霙面前的,就是新山聰美。她是顧問瀧老師的老熟人,同時也是一名長笛演奏家,是木管樂器的專家,去年開始就多次參與對北宇治木管的指導。霙仍然不清楚來者的用意,默然頷首。

聽到自己名字的一剎那,美玲挺拔的身軀似乎一下子縮了起來。葉月在旁邊拍了拍她的後背。

「下一組,大號。」

「——以上就是a部門的全體成員。京都大會僅剩一個月,大家要不留下遺憾地度過每一天,明白了嗎?」

美知惠強有力的發言在教室迴響。

「……可能性?」

「當然,選擇讀音大確實需要慎重,尤其是如果想從事這一行則更是如此。不過,如果鎧冢同學沒有其他什麼特別想要選擇的道路的話,那我希望你還是放手試一試。你的才能如果就此埋沒,未免也太可惋惜了。」

霙不明白新山在說什麼。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才能。自己對音樂的熱情,堅持音樂的動機,和新山根本毫無共通之處。霙所期望的,僅僅是自己能夠被容許待在希美的身邊。如果沒有希美在身邊,去音大對她毫無意義。

新山看霙一直保持沉默,就把宣傳冊遞給她。

「這個你可以帶回去,自己試着看一看。如果鎧冢同學有興趣,我還可以把其他學校的宣傳冊也帶過來給你看。」

「謝謝老師? 」

「好啦,你不必這麼恭敬。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這樣啊。」

霙點頭回禮。平日裏匆忙不已的新山竟然爲了和霙談話,特地跑到學校裏來。光是因爲這個,就不能不和她道謝。

和新山告別後,霙立刻回到練習教室。雙簧管兼巴松管組新加入的兩個新生都挺不錯的。雖然霙擔心他們和話少的自己一起會太沉悶,不過他們一年級之間既然能玩在一起,那自己也不需要太在意。

「誒,霙?」

從走廊遠處過來的人就是霙唯一的朋友,傘木希美。她踏着輕快的步伐,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陽光燦爛的笑容。

「怎麼啦?霙居然社團活動遲到,真是稀奇啊!」

希美手中握着她的長笛,應該是剛纔在練習。

「誒?這是什麼?」

「這個?宣傳冊。」

「不用說,我也知道這是宣傳冊。我只是想知道內容是什麼。可以給我看看?」

「嗯。」

霙遲疑地把冊子遞給希美。希美原本就很關注音樂方面的出路,因此立刻就看得入迷了。看着她興奮的表情,霙就像自己得到了什麼好處一樣,高興了起來。

「這是音大的宣傳冊,霙你要去讀音大嗎?」

「不過還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霙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希美回過神來,低垂的雙眼終於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希美張大了雙眼。霙伸手緊緊捏着希美手中冊子的邊緣。

「……哦?」

「希美?」

「既然希美去那裏,那我也去。」

0;波亂的第二樂章 前篇 完1;

「這是新山老師給的。問我有沒有興趣。」

「誒?」

霙選擇音大的動機,僅此而已。

「我就去這邊的音大好了。」

霙一提到新山的名字,希美翻動冊子的手就停下來了。霙見希美有些異樣,變得不安起來。

希美用輕快的語調說着。宣傳冊上印着音大的校舍,希美就要去那個地方了。霙非常興奮。她想跟在希美身邊,兩人永遠在一起,無論在哪。只要自己繼續吹雙簧管的話,這個願望就該能實現了吧。

「那我也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1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上低音號,請多關照
  3. 03第二章 音樂祭,我回來了
  4. 04第三章 甄選,你回來啦
  5. 05第四章 比賽,再見
  6. 06尾聲

第二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2 最火熱的夏天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長笛的來襲
  3. 03第二章 小號的真心
  4. 04第三章 雙簧管的覺醒
  5. 05尾聲

第三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3 最大的危機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吹響吧!小號
  3. 03第二章 吹響吧!長號
  4. 04第三章 吹響吧!上低音號
  5. 05尾聲

第四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短篇集 北宇治高中吹奏樂部的祕密故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的日常
  3. 03第二章 科學準備室的京子
  4. 04第三章 那孩子擁有才能
  5. 05第五章 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前篇)
  6. 06第六章 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後篇)
  7. 07第七章 犬和猿和媽媽
  8. 08第八章 逞強
  9. 09第九章 自卑感
  10. 10第十章 失去你的日子
  11. 11第十一章 北宇治高校文化祭
  12. 12第十二章 新三年級生會議
  13. 13第十三章 大哥哥與父親
  14. 14第十四章 某個冬日

第五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番外 北宇治吹奏部日誌

  1. 01第一章:冬S的狂想曲 北宇治定期演奏會
  2. 02第二章:星彩小夜曲 北宇治&立華合同演奏會
  3. 03第三章:武田綾乃 一萬字採訪
  4. 04後記

第六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4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前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不安定的反覆記號
  3. 03第二章 孤獨的着重音
  4. 04第三章 說謊的漸速音正在閱讀

第七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5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後篇

  1. 01前言
  2. 02第一章 憧憬的弱起
  3. 03第二章 獨白和靜默
  4. 04第四章 通往未來的延長音
  5. 05終章

第八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短篇集 北宇治吹奏部真實的故事

  1. 01第一章 抬望你高飛的背影(Fine)
  2. 02第二章 用功是學生的義務
  3. 03第三章 然而那時
  4. 04第四章 然後那時
  5. 05第五章 如何過一個優質假期
  6. 06第六章 朋友的朋友是陌生人
  7. 07第七章 展望未來
  8. 08第八章 鄉愁的夢
  9. 09第九章 雙馬尾推廣計劃
  10. 10第十章 正午的燈飾
  11. 11第十一章 木棉手帕
  12. 12第十二章 合奏比賽
  13. 13第十三章 抬望你高飛的背影(D·C)

第九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6 決意的最終樂章 前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那個人的上低音號
  3. 03第二章 祕密與慶典
  4. 04第三章 困惑的試音
  5. 05尾聲

第十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7 決意的最終樂章 後篇

  1. 01序章
  2. 02第二章 煩惱的回奏
  3. 03第三章 羈絆的旋律
  4. 04終章

第十一卷吹響吧!上低音號 後日談 抬頭仰望你飛離的背影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傘木希M是個倒黴蛋(即使如此我也喜歡)
  4. 04第二話 鎧冢霙視野狹隘(這樣的她纔是她)
  5. 05第三話 吉川優子是個討厭鬼(彼此彼此啊)
  6. 06後記
  7. 07初回限定特典 記憶的彩燈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