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 下策、上策
《轉生成夾在百合中間的男人了》 · 端櫻了 · 2976 字
刃與刃碰撞,金鐵交鳴的清脆聲音響徹四方。
我手中劈落的柴刀與屍揮斬而來的利刃在半空中相交又彈開,每一次硬碰皆飛濺出刺目火花。屍行雲流水般接連格擋住我自上段、中段、下段、乃至四面八方刁鑽襲來的斬擊,然後借力貼地一滑,拉開了距離。
他將橫抱在懷中的幼小遺骸輕輕放在一旁,然後將刀刃藏於腰後,重新擺好了架勢。
「喂喂,這玩意兒才過了幾招就光榮退役了嗎。寶刀這種東西還真是讓人羨慕呢。」
我低頭掃了一眼手中那柄早已捲刃缺口的柴刀。
自下方深淵升騰而起的悲鳴與業火,在呼喚黎明的同時,將黑夜焚燒殆盡。
自下而上,是一片渾然天成的漸變色 ── 赤紅、幽紫、蒼藍、漆黑。倘若將世界分爲下半部與上半部,那麼在其交融的中間位置,一位
魔人
撕開的『畫』,正如同深淵巨口般敞開着。
以那座巨大的漏斗爲中心,我與屍肅然對峙。
「本來我的計劃,是無論如何都不插手、不吭聲的呢。」
我用柴刀寬厚的刀背,輕輕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不過,人生嘛,總有各種意料之外呢。」
「…………」
看似在注視着我,又像是眼中空無一物。
屍的眼神渙散地聚焦在『柴刀』而非『我』身上,大概根本沒有看到我真正的身姿。對於不具備『拂曉啓明』的他而言,現在看到的,應該是一具由陽使役的並無實體的式神,正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響,一邊揮舞着柴刀罷了。
而事實上,我也確實不存在於這個平安時代,也自然無力去真正干涉這濃縮了世間一切絕望的現狀。歸根結底,這不過是陽從那保存着過去、現在、未來所有
數據
的三界三世的魔眼 ── 『拂曉啓明』中,提取出了『三條燈色』的個人信息,並借降神之法將我的存在強行重現出來的暫留現象而已。
一言以蔽之,我看似憑藉自身意志在自由行動,實則不然。
而既然這場『三條燈色的重現』至今仍在持續,便意味着陽至今依然在強行維持着『拂曉啓明』的開眼狀態。
──『十五秒。不過,如果你再給我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可以再次開眼了。』
而自我被具象顯現至今,早已過去了足足五分鐘以上。
我只能認爲陽那邊發生了什麼異變……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繼續在這兒無休止地陪着屍耗下去了。
大感無語的阿爾斯哈利亞聳了聳肩,而我則迎頭朝着來婕琉忒衝去。
雖然得不到回應,我依然將一道神念口信烙在式神紙鳥之上,隨後將它放飛。
在少女殘破的遺骸前。
斬,斬,斬。
「阿爾斯哈利亞,少廢話,先幫我把來婕琉忒給解決掉啊!!我要把熱氣騰騰的茶泡飯狠狠甩在那屑魔人的臉上!!」
不顧一切撲進險境之中的我,撈出了一名險些被踩成肉泥的幼童,將他放在安全地帶後,側身閃避開了當頭拍下的巨臂。
那些折成飛鳥模樣的式神,沒有任何回答。
斬。
「你難道就未曾想過,『全』與『壹』,其實都可以全部拯救下來嗎?」
「是陽的式神嗎!!陽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
「哎呀呀,能臨時抱佛腳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堪稱上品了呢。」
「『全』,根本毫無拯救的價值。」
獲得了此世短暫干涉權能的我,額前碎髮輕輕晃動着。
「我無意去幹涉你的選擇……不,應該說在物理上我就根本無法干預。不論我如何痛哭吶喊,我都無法干涉這個時代的發展。雖然我已經大致搞清楚那個利用來婕琉忒,將我強行傳送到這個平安時代的混蛋究竟打着什麼算盤。但在這個名爲平安的亂世之中,不論是我還是你,恐怕終究誰都無法拯救。在此之上 ── 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你。作爲陽的式神,不是作爲一名『干涉者』而是一名『觀測者』,在親眼見證了名爲三條屍的這個存在及其行動之後,我能夠確定一件事。」
屍慘然一笑:
在生者與死屍的分界線上,那道深不可測的鴻溝正在沉重地呼吸。
「笑話。」
沿着那肉塊急速滑墜而下的我,一邊揮動着手中的柴刀劈碎那些逼近的大佛手印,一邊抓住了撲面飛來的一羣薄紙折成的式神羣鳥,借力騰空而起。
瞬間 ── 自屍的腳下拔地而起一尊尊金色的多面多臂之相,無數刀劍與羂索隨之噴湧而出。手印、手印、連綿不絕的密教手印……憑空驟然結印顯化而出的,正是接引往生的『九品來迎印』 ── 上品上生、上品中生、上品下生、中品上生、中品中生、中品下生、下品上生、下品中生、下品下生。黑色的肉山向兩側崩裂開來,佛光普照了整片天地。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是你而我是我……畢竟搭檔之間的相互理解非常重要嘛。 那麼,以希羅君的做派,想必留有什麼妙招吧?」
「希羅君,你看到那孩子的雙眼了吧?雖然『極意書』本尊已經嚥氣,但『拂曉啓明』卻依然維持在開眼狀態。那估計是由『終於與最心愛的兄長重逢』這一無比劇烈的情感所強行誘發的暴走……類似死後僵直那樣的東西。然而,那雙魔眼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徹底閉合。動作快點吧。」
「事到如今,我難道還需要聽你的佛法說教嗎。我接下來只爲了自己而活。我已經做夠了別人的道具。將光……將那個毫無罪過、純潔無瑕的孩子肆意折磨、利用、踐踏的這個醜惡現世,到底有哪一點值得去拯救?在這世上,還有哪一個人值得我去拯救?拯救這一切,又到底能有什麼意義?你既然想要我去拯救,倒是先把我從這地獄裏拯救出來試試看啊!? 」
「好啦好啦,用不着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的,我可沒拜託你給我打叫醒電話。雖然我心裏很清楚不論跟你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但我還是不厭其煩地再提醒你一次吧 ── 無論你在這裏做些什麼,既定的歷史結局都不會改變分毫。就像你哪怕天天泡在電影院裏把同一部片子刷上一千遍,結局也絕不可能會改寫。」
「我要救的,唯有
陽
。」
「雖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大概清楚你想表達什麼。」
在彼此四目相對時 ── 我沉聲開口:
烈風吹過。
「已經太遲了。早已來不及了啊。我曾由衷期盼着,能像光與陽一樣,做一個能夠拯救『全』的人。可把我的這份祈願徹底踩爛的,正是『全』啊。這世上的一切都飽含憎惡。所有人的肉體裏,天生便寄宿着刻骨銘心的憎惡。這就是咒詛得源頭啊。咒法乃是與生俱來之物。每個人都只能靠着詛咒着其他人而繼續活下去。那麼我也會這麼活下去,墮落到底,爲唯一的『壹』而玷污『全』。如果世人與青史將此稱爲『極惡』,那我便自願化身惡煞,墮入九幽!」
「我們,現在還來得及。」
那尊『極惡』,冷冷吐出幾個字:
神佛無上印相連綿糾纏追索而來。
「我啊,一直是不管芝麻還是西瓜都能拿,甚至還能多拿幾根玉米的高級玩家啊。」
面當我打算開口駁斥阿爾斯哈利亞長篇大論時,一道排山倒海的巨大巴掌橫掃而來,我慌忙後仰得以閃開。
我將視線投向了他:
「…………」
「不去管那個叫陽的小鬼頭了嗎?」
將真心與殺刃深深隱藏的屍,帶着近乎快要哭出來的面容,揚起了嘴角:
在天地間敞開的大窟窿正中央,『七寶夜櫻』突然綻放出了那朵從未盛開的櫻花花瓣。
「別在那裏後悔了哦,無論當時你如何選擇,藤原陽都不可能提前救出『極意書』。以那丫頭當時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你們判定根本不要輕易移動她的決策纔是正確的。倒不如說,能在最後的最後讓這對可憐的兄妹意外見上最後一面,本身就已經是賺大了……無論最終結出的惡果究竟有多麼苦澀,不是嗎?」
俯衝直下的我地面上順勢卸力翻滾一圈,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轟然砸落的龐大佛手印相,然後反手一記橫斬,將抽打過來的漆黑魔臂斬斷。
「屍,聽好了。」
「你是在擺出一副勸人向善的說教嘴臉,想讓我去拯救那所謂的『全』吧?」
寒芒驚現。
「阿爾斯哈利亞!!」
「啊啊,那當然有壓箱底的殺手鐧了!代號就叫做──『見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