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 懷手之心
《轉生成夾在百合中間的男人了》 · 端櫻了 · 2611 字
身披表衣,下着指貫,腳踏平履。
通過火燒平安京來擴大混亂製造傷亡,趁機取下作爲藤原一脈旗幟的藤原陽的項上人頭,進而從那曾吟詠出『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的藤原道長以及處於鼎盛時期的藤原家族手中奪取朝政大權……謀劃並實施了這一系列行動的藤原光榮 —— 或者說,化名爲『鼠』的
民間
陰陽師領袖,此刻正頂着與平日毫無二致的裝束,懶洋洋地撓着自己的頭髮。【譯者注:現實中道長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寬仁二年,在長和六年之後兩年。】
夾雜在漫天的火星之中,點點的頭皮屑在空中飄舞。
「……藤原大人。」
「哈哈哈哈,這可真是笑煞我也。在下不是早就說過,早已捨棄了『藤原』的名號了嗎。在下如今不過是一隻『鼠』而已。還是說,閣下是在故意說風涼話打趣在下?把我這個妄圖割下藤原家公主的頭顱、藉以將藤原一脈拉下神壇來換取自身榮華富貴的傢伙,冠以『藤原』之名,這叫人情何以堪吶。」
「…………」
「足下難道,就不想問一句『爲何』嗎?」
「其實就是藤原家的內鬥罷了。之前把守羅城門的武士,依舊將你尊稱爲『藤原大人』。這就說明,他們還不知曉你作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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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的那重身份。換言之,你是在不久前才脫離藤原家族的。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想要徹底統御盤踞在平安京地下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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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並掀起如此大的波瀾,是絕無可能的。這是漫長時間和廣泛人脈缺一不可的事情。既然如此,與其認定這是你一人所爲,倒不如說從很早以前開始,藤原宗族內部就有多位爲了奪取實權而暗中勾結謀劃的『藤原族人』,這樣想才更加合乎常理。」
我的聲音,自然無法傳進任何人的耳中。
然而,身爲幕後黑手的『鼠』,卻並未發出吱吱的鼠叫,而是吐出了言語:
「這其實是藤原家內部的骨肉相殘啊。在這座都城裏,除了在下之外,可是有不少人巴不得將道長拉下馬再踏上一萬隻腳啊。所謂權傾天下的藤原氏,也絕非鐵板一塊吶。」
「…………」
一言不發。
屍握在手中的柴刀,泛起一道寒光。
「哎呦,好可怕好可怕。」
鼠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故作滑稽地舉起雙手。
他旁若無人地用右腳尖撓着左腿的脛部,憑藉着驚人的平衡感維持着單腳獨立的姿勢,幽幽開口道:
「在下自幼便極擅長趁虛而入攻其不備和『射覆』之術。旁人哪怕是把手揣入懷中,在下也能一眼看出其暗藏了何等兇器。而自幼年起經年累月浸淫鑽研此術的結果,便是不可思議地,在下連凡人肚皮下的『人心』也能看透一二了。那人懷揣着何等想法、秉持着何等心緒、盤算着何等計謀……簡而言之,在下學會了讀心之術。而就在彼時,道長出現在了在下的面前……當真是叫在下大喫一驚吶。」【譯者注:射覆是起源於古代中國的傳統猜物遊戲,並與占卜之術緊密相連。該遊戲用不透明的器具覆蓋某一物件,讓人通過占卜等方式猜測裏面是什麼東西。】
他突然滿臉嚴肅,低聲地吐出一句:
「那傢伙,似乎打算將這世上除藤原一族之外的所有人類,斬盡殺絕。」
宛如巢居於屋宅之內的家鼠們一齊蛀空了樑柱一般,烈火熊熊蔓延的藤原家主邸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奏響了倒塌的序曲。
「那就唯有殺了你,阻止這場陰謀。」
屍重新架起了手中的柴刀:
「既然如此。」
在隨風勢不斷增強的業火正中,盤腿而坐的鼠面不改色地低語道:
「嘛,或許確如足下所言吧。然而──」
唯有這兩個字才能勉強形容其可怖面相的老鼠,忽然鬆弛下面部肌肉,放肆地狂笑起來:
「在下最擅長的是『射覆』之術……任憑閣下有多麼擅長隱匿自身殺氣,一旦心思被看穿,也毫無意義。況且,在下所擅長的可不僅僅只有『射覆』而已。人形替身之術在下也略知一二。只要有一具人體,將其變作與我相貌相同的替身,不過是舉手之勞。」
一記出其不意的突襲。
鼠瞥了一眼緘口不言的屍,緩緩張開了雙臂。
「正道?」
「在下起初還以爲是哪裏出了差池,或者是失心瘋發作了……然而,隨着在下與道長之間的距離愈發拉近,便愈發篤定,在下的『射覆』之術絕無分毫差錯。」
「魔神向來只會靠近心懷極惡之『魔』的人類。而魔人,也並非僅能由魔神鑄造而出。凡夫俗子也可以墮落蛻變爲魔人。而藤原道長,那傢伙如今早已是不折不扣的魔人。徹底被魔道迷亂心智之人,是絕無可能重歸人世的。如果有來自幽世的妖魔在人間作孽,那麼除了將其徹底誅殺之外,應該別無他法吧?在下所做的這一切,與斬妖除魔並無二致。不過是將足下以往早已做過千百次的事情再重複一遍罷了。」
「在下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在火影交錯之際。
『鼠』的黑影一路延伸至屍腳下,隨着周圍火勢的愈發洶湧而不斷暴漲,似乎要將整片大地徹底吞噬。
沖天的火光,投射下濃重的黑影。
他輕巧一躍,縱身跳入下方那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焰巨口之中。
撲通一聲悶響,鼠的身軀僵硬地栽倒在地。
「那麼,屍閣下,您究竟能否在這廣袤無垠的平安京中將在下的真身找出來並斬首呢……就讓我們來一場
民間
與
朝廷
之間的咒術大比拼吧。」
「哎呀呀,那可真是讓在下有些傷腦筋呢……說到底,閣下該不會真的以爲,光憑殺掉在下一人,便能平息這場大禍嗎?」
「……憑你這張嘴,也配妄談人間正道嗎。」
在藤原府邸的屋脊之上。
屍飛起一腳將滾落的屍身踢得仰面朝上 —— 卻看到了一張素不相識的男人的死後面孔 —— 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
隨後,藤原光榮的身影徹底消散在了火海之中。
藉由熊熊燃燒的藤原府邸作爲巨大燈燭所投射出的陰影,屍將身形巧妙地融入暗幕之中,然後自死角驟然暴起 ── 斬 ── 鼠的頸動脈被斬斷,撲哧一聲噴出三尺血箭,嘴巴無力地開合着。
修羅。
「能止住。至少,由你親手佈下的邪術咒法必然會隨之中斷。眼下
民間
陰陽師們雖然步調一致,無非是因爲他們堅信依附於身爲藤原族人的你才得以成事,只要將你的死訊公之於衆,這幫烏合之衆必定會作鳥獸散。」
「此時的平安京已經烈火燎原,死傷之人數以萬計,藤原家的公主更是命懸一線如風中殘燭……這一切在世人眼裏,何曾有一絲一毫的正道可言?因在下掀起的這場叛亂,讓王公貴族、朝廷命官、平民百姓,全都不分貴賤地命喪黃泉。他們本該是無需橫死、足以安享天年的無辜善人……這等罪孽,算哪門子的正道?」
「哈哈哈哈,然而,在下深知自己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但在下也堅信自己正是那個唯獨能夠狠下心去選擇『壹』的那類人。在下絕無可能拯救這世間的所有人。因此,屍閣下啊,在下寧願將這平安京中的萬千善男信女盡數作爲供品獻祭,以此換取後世的薪火相傳。在下決心已定,必將誅殺那幼小的藤原公主,以此拯救天下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