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後的棋子〈閃擊〉
《遺落的公主與圓桌騎士》 · 石田リンネ · 2.1萬 字
杜克快步走過走廊。站在門前的阿斯翠德發現杜克,低下頭。明明應該還有另外一個戰女神的騎士,這時卻不在這裏。
「殿下呢?」
「在房間中。說前輩來時就叫她。」
站在門前的阿斯翠德這樣報告。和平時的樣子沒什麼差別。
「阿斯翠德,剛剛對弗萊德海姆殿下做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是指什麼?」
「被他罵『你的後輩太囂張了!給我好好教育他!』。第一次聽見別人說你太囂張呢。」
最常用來形容阿斯翠德的話是脫力系。其次常用的是率直。好好地聽從前輩騎士的話,很有禮貌,即使有在好的意義上被當成是笨蛋,但從沒聽見過壞的評價。
「呃——……」
「另外,還有一件事。古多殿下和弗萊德海姆殿下之間發生什麼了嗎?弗萊德海姆叫我別讓古多殿下接近公主殿下。」
「呃呃呃—,那個,是有發生……」
難得地說話吞吞吐吐的阿斯翠德似乎怎麼都找不到合適的話說。杜克放棄問後輩,把手放在門把上打算直接去問蕾蒂。阿斯翠德見此便慌忙地把身體塞進杜克和門之間,小聲地喊住他說不行。
「古多殿下和公主大人兩人單獨說話的時候啊,弗萊德海姆殿下說要是他們在密談就傷腦筋,強行進了房間……雖然是男性,但因爲是公主的家人,我和戰女神也沒能阻止……」
那麼蕾蒂和古多兩人單獨說話的計劃就以失敗告終了吧。蕾蒂現在可能對突然橫插一手的弗萊德海姆氣瘋了。
「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地看見,但弗萊德海姆殿下大喊了起來,所以我想果然是這樣子……我想大概是,公主大人裝作的身體不適的樣子被他在遠處看到了,追過來看她的狀況……」
「報告要按時間順序。但我還是大概聽明白了。」
聽着阿斯翠德完全不按順序的報告,杜克察覺到看來三兄妹起了什麼衝突。從弗萊德海姆的話來看,似乎是蕾蒂和古多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看見什麼?」
「……古多殿下,那個……」
阿斯翠德叱喝自己不說不行,小聲地喊了出來。
看上去不像把蕾蒂看作是女人。可是……
再下一次!蕾蒂這樣說,杜克便老實地遵從命令。
杜克移動棋子,把它們放回起始位置。蕾蒂讓杜克先下,棋局開始。最初淡然地移動棋子的蕾蒂,表情卻漸漸變得嚴肅。最後終於罵了出口。
「呀,古多王兄來看了。犯人果然是會回現場的嗎。」
「我說出來之前你就發現了嗎?」
蕾蒂裝出來的笑容很完美。任誰也覺得是歡迎哥哥的妹妹。對着蕾蒂,古多正打算作出形式上的招呼時,雷恩哈路德插了進來。
「無關痛癢的小事也沒關係,還有什麼其他注意到的事嗎?」
「是這麼回事啊。」
「可以和我平手的只有笨蛋王兄中的一個!」
「那我不贏不行吶。」
「弗萊德海姆殿下和古多殿下差點要決鬥的時候,公主大人說叫他們住手,所以我介入調停了。沒讓他們受傷。」
「知道了。這次的事,對騎士團團長要透露到哪個地步?」
杜克看着正低着頭的蕾蒂。蕾蒂認真地看着棋盤,熱衷於遊戲之中,沒察覺杜克的視線。幸虧這件事,杜克比起觀察棋盤更專注觀地察蕾蒂的臉。
有關今後的發展,腦中只能想到不好的事情。—邊對着不在這裏的古多疑問爲什麼,蕾蒂在沃哈尼斯和弟弟離開後,一個人坐在了棋盤前面。
對說出全方位性失禮的話的雷恩哈路德,古多立刻放棄了和他對話。甚至沒打招呼就坐下來,他貫徹原則,沉默地看着興奮的所有親表堂弟弟妹妹們。
「……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即使如此蕾蒂還是邀請他,結果和預計相反,古多出現了。古多的同母妹妹柯奈莉亞挺起胸腔,向蕾蒂報告說是我帶他來的喔。
「……和古多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在守衛邊疆的兩年中鍛煉出來的。和王都不同那裏沒甚麼娛樂,除了一直一直地重覆這種遊戲外沒什麼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現在比起動搖,腦海中塞滿的全是疑問呢。到底爲什麼,一直這樣想。」
「……那是在誇我嗎?」
「隱瞞騎士團、引起假的詛咒魔法陣的騷動爲止全部都可以說。只是,被古多殿下襲擊的事要瞞下來。」
「不——對!前輩不是這個!!是作爲男人襲擊公主大人!」
雷恩哈路德回想看見的現場情況,說「唔對呢」。
「不用點燈嗎?」
「你懂嗎?」
雖然對明明應該很像卻完全不像的這兩兄弟之間的對話有興趣,但蕾蒂還是讓弟弟去招呼古多。看準時機換人吧。
聽着柯奈莉亞的控訴,蕾蒂屈膝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報以微笑。
杜克失禮的思考被蕾蒂的聲音一下子乾脆地打斷了。
至於不新鮮的發現,就是如預計中被寫上的「III」這個文字、祭品也如預料一樣變大了,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還有把阿斯翠德還給你。比起我,讓他跟着可能是犯人的人比較好。他也很適合這種工作呢。」
感覺到杜克的聲音近在身邊,蕾蒂抬起頭。自己到底凝神思考了多久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杜克已經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差點被古多殿下襲擊。看見這個情況的弗萊德海姆殿下好像也和我想的一樣,看來不是我誤會了呢。……不知道襲擊我是不是出自他的真心。至今爲止他一次也沒曾露出這種神情舉止。」
「平手也好吧。」
「什麼叫還行呀!啊啊,真是的,這樣子下去就是平手了!」
「『畫假的詛咒魔法陣的是第一發現人、王立騎士團的阿斯翠德.加爾本人——』。我本來是打算披露這讓人詫異的事實的,但看來着是王姐計謀中的一部分呢。這就不是新發現了呢。」
「哎~古多王兄好久不見啊。既然要來就得事前說一聲,不然我不就不能準備話題了嘛。要是弗萊德海姆王兄,我只要對他說的所有話都回答說『啊哈哈真是笨蛋呢』,對話就成立了。」
「你是在哪學懂下棋的?跟巴爾黑德男爵嗎?」
看來蕾蒂想利用這場棋爲自己的迷惘作個了斷。
想順便完成瑣事,蕾蒂便還穿着夜宴的裙子,解釋了瞞着騎士團做出的事。還有……那樣做的結果。
「……和古多哥哥大人的棋局,是輪到我了呢。」
「還沒確定的呀。」
阿斯翠德靠那超乎常人的壓倒性實力,介入兩位王子殿下之間,以力量讓他們屈服了吧。看來讓那場面平息下來所說的「囂張」就是從這裏來的。
「古多殿下和波雷魯伯爵可能和事件有關。但也有可能是我想錯了,所以在找到確實的證據前還是別出手,放任他們比較好。」
今天原本應該由蕾蒂走下一步棋的。發展成這個事態,已經不能繼續決勝負了吧。
「這次古多殿下的行爲,不管是我還是公主殿下都沒能預測。不用道歉。但下次起別讓古多殿下接近公主殿下。知道了吧。」
蕾蒂對沃哈尼斯在報告的時候發出的一點諷刺視若無睹,點頭說是呢。然後回頭看向身後,被安排在場的雷恩哈路德。
但蕾蒂回到離宮也沒有機會平靜下來。因爲她是第三個詛咒魔法陣的第一發現人,騎士團團長沃哈尼斯本人前來詢問。
「和騎士團團長從以前起就是棋友呢。」
蕾蒂爲了弟弟妹妹們開辦的茶會,即使叫了古多他也不會來。至今爲止都是這樣,所以往後也一樣吧。
「因爲那種像是用嘴輕——輕叼着筆地寫字的超差勁字跡是他特有的呢。要是讓我來就能畫出完美的假魔法陣了啊哈哈」
古多認真、沉靜、腦袋靈光、冷靜……也是溫柔的兄長。
「……最差勁了。」
「對不起……發展成這種事態……」
——只是看上去這樣子罷了吧。他人的內心什麼的不可能完全瞭解的清楚。
「嘿嘿,杜克只有外表和劍術和棋術喔。多加磨練看男人的眼光吧。」
「我也這樣想的!……弗萊德海姆殿下想要進說話中的房間,我想阻止他所以跟在他後面。可是,古多殿下,這樣子壓着公主大人,覆上去,公主大人大叫『不要』…… 弗萊德海姆殿下就憤怒地打斷說『是妹妹』……」
古多襲擊自己,還有可能是詛咒魔法陣的犯人,兩邊都很搞不明白。
阿斯翠德用堅定的聲音回答「是!」。
「對騎士團的事真清楚啊。」
「還行。」
「……男人……那位大人嗎!?怎麼會,不可能吧」
「蕾蒂姐姐大人!哥哥大人對待淑女的方式差勁透了!完全不夸人家特意配合今天的緞帶和髮飾!夸人家的杜克還比較有紳士風度呢。」
「明明是貴族卻分配去守衛邊疆?……啊啊,你目標是騎士團團長呢。雖說是爲了仕途走走過程,兩年真是辛苦了。」
爲了能讀出她的下一步棋,杜克開始和蕾蒂一樣認真地看着棋子。
「雷恩哈路德,有新發現嗎?」
敲門的聲音把蕾蒂的意識拉回現實。抬起頭,問出是誰之前,就聽見杜克的聲音。進來的杜克似乎爲房間這麼黑暗而喫驚。
0;對魔法陣相當執着……不管是以什麼形式,應該都有很深的關聯。1;
「……沒事嗎?」
蕾蒂和平時一樣,和妹妹、弟弟,還有堂兄妹說話,確實地掌握各人發生了什麼事。雖說是孩子也不能小瞧。不如說正因是孩子,纔會近乎殘酷地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杜克應該有在外面從阿斯翠德口中知道發生了什麼。比起確認,感覺上更像是因爲難以置信纔會再問一次蕾蒂。
「……貴安,古多殿下。久違地兄妹之間能聯繫感情,我很開心呢。」
「我擅長夜視所以沒燈也沒關係。結果對話還是失敗了。要留待之後呢。」
「連我自己也難以置信,所以你現在不相信也沒關係。但還是要對古多殿下和波雷魯伯爵有所警戒。」
0;真是漂亮的誇張。這樣子,古多殿下也會有那意思,嗎?1;
「差不多該要回離宮了。我想平靜下來思考很多事。」
「雖然沒聽說有關波雷魯伯爵的奇怪流言,但古多殿下最近樣子是有點奇怪。和艾莉諾亞的事可能也有關。現在暫時靜觀其變吧。既然被弗萊德海姆殿下看見了,大概不會再隨意出手了吧。」
這樣提醒杜克多注意的話,說不定可以牽制到古多和波雷魯伯爵這兩個可能和詛咒魔法陣有關的人。有王立騎士杜克在身邊監察,大概會難以採取行動吧。
但自己抱着「說不定還可以」的感傷,任由棋盤保持原狀。然後某一天,這棋盤會被塵埃覆蓋。……蕾蒂能看見這種情景。
蕾蒂看上去是在看着棋局局勢,但腦海中一直在想別的事。但那就像是在研究無法解答的功課。
過去對弗萊德海姆這樣說的人,正是蕾蒂本人。
杜克比蕾蒂想像中要強很多,第一戰總算是以平手作結。
「別作無理的要求啊。如果是我能辦到的範圍之內就行。」
「這次我們賭點什麼吧。」
不是那種!阿斯翠德這樣說後,杜克眨了幾次眼。
「想襲擊公主大人!」
0;棋局停下來也沒關係。但接下來的真相……怎麼辦?我要出手?還是把古多哥哥大人的事就此交給騎士團?1;
杜克感到滿足,能稍微讓她心情轉好並能幫助她作決定就好了。
「正如您所說。之後的事請放心的交給我們這邊辦吧。」
「說的是呢。況且放在殿下身邊,作爲護衛看來也沒起多大作用……」
當中有一件讓人在意的事,蕾蒂把杜克叫到身邊。
「那是沒問題,但你和古多殿下之間能對話嗎?」
「如果我贏了,在你的私有物中我有想要的東西呢。——如果輸了,下次的茶會,我就叫古多殿下來。」
「兇器呢?古多殿下沒藏着能殺人的東西的樣子。他是掐脖子嗎?」
雖然知道把古多的事也說出來比較好,但現在希望多點時間。
「爲什麼只是下棋都得被罵差勁。」
對杜克的話,蕾蒂說當然了。都這樣誇他了還有什麼不滿。
「嗯當然了。之前也就從羅布魯克橋的歷史角度看法律解釋,熱烈討論一番了呢。不如說除了這事外完全不能熱烈地談起來啊哈哈。」
「那,是弗萊德海姆殿下的緣故場面才平息下來的嗎?」
如果只有阿斯翠德的報告,杜克大概仍然會半信半疑心想怎麼可能。可是弗萊德海姆也用沒能掩蓋怒火的樣子對自己說「別讓古多接近蕾蒂絲雅」。
蕾蒂沒出聲地低語,這是第三次了。至今所有畫上詛咒魔法陣的地方古多都特意去過了。
「王姐,今天招呼古多王兄就請交給我呀。平時叫了也絕對不會來的人居然來了,大概一定有什麼企圖吧。比如說在這裏畫上詛咒魔法陣之類的啊。」
騎士團的後輩很迷這張臉,說什麼只是看着就很幸福這種不知所云的話,只要是男人即使不是喜歡的類型也會一時鬼迷心竅……
「杜克,來一下。」
看了一眼古多後,蕾蒂向來到身旁的杜克小聲說了什麼。杜克一度反對內容,但結果沒辦法地點頭,說遵命。
「久違地和雷恩說話,感覺如何?」 蕾蒂保持笑容滿臉的表情向古多搭話。
「對了對了,之前借了外衣給我吧。我想還給你,能跟我來嗎?」
「……好。」
古多看起來不像是完全相信蕾蒂的話。一副像是被說「接下來要密談所以跟我來」的樣子。似乎預料到會兩人獨處。始終這種程度的事不會動搖他嗎。
0;即使這樣……明明我們是兄妹。1;
即使是這個哥哥,以前都不是用「蕾蒂絲雅」而是用「蕾蒂」這個暱稱來叫自己。向自己露出溫柔的笑容。
但是,弗萊德海姆的母妃的孃家羅恩斯坦因家,和古多的母妃的孃家奧伊蘭貝爾格家兩家之間血的詛咒,割裂了兄妹之間的關係,讓他們站在對立的立場。
爲了不讓這想法吞沒自己,蕾蒂打起精神,讓女僕打開門。跟在身後的古多隨着蕾蒂的催促,進入蕾蒂的私人房間。
「坐在那吧。」
蕾蒂指了指長沙發後,拿起柔軟的蓋膝毯。然後對準古多扔過去。
「我有不少話要和你說。可是看你的臉色,似乎在說話前有其他事先得做。」
「什麼意思?」
蕾蒂沒坐在他對面,而是站着俯視古多。
「我從柯奈莉亞聽說了。你最近好像沒怎麼睡覺吧。」
「……柯奈莉亞說的?」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輕易地看透很多事……茶會完結時我會來叫醒你,所以睡吧。可以等那之後再說話。」
在蘇菲雅王妃墓前遇上時,蕾蒂也發現古多很憔悴。雖然說了讓他稍微休息一下,但看來沒有改善。露出一副疲倦的樣子的他,甚至連年紀小很多的妹妹都注意到了。
「沒關係。」
「達成時……」
從天花板伸出無數黑色的手,一起襲向古多。本應在身旁的蕾蒂和弗萊德海姆不知何時不見了。腳踝被緊緊地抓住,他想逃,卻動彈不得。
抓着古多腳踝的,黑色的手。但本人卻絲毫沒意識到地走着。
「但你比我腦筋好,所以說不定能得出答案。」
「這是……有點誇張呢。」
杜克挽留打算回到花園的古多。
根本不止一點。簡直是僅僅看到就能夠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場面。
「……那是、什麼!?」
「對,不斷地學習,總有一天來告訴我吧。明明能看見,卻怎樣都無法違抗的這命運,到底要怎樣才能打破。」
條件太齊全了,讓意識迴歸已經放棄、讓人懷念的地方,雖然古多沒這打算,但還是被拉進睡夢之國。
「對呢,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對我來說是『兄長』啊。」
古多冷漠地放話,想從杜克身旁走過。
終於雙腳能使勁,古多站起身來,打開通往走廊的門。那裏站着的蕾蒂的騎士,和古多眼神接觸時微微低下頭。
即使這樣自己也要成爲王。被兄長詛咒也好,憎恨也罷,那是無法迴避的命運。蕾蒂祈望自己能得到堅強的心,可以接受不被期盼的未來。
縱使有禮地道歉,杜克眼中明顯對古多抱有敵意。古多也沒遲鈍到沒發現的地步。
這樣子約定了。但至今還沒找到那答案。
雖然沒說出來,蕾蒂的擔心似乎傳遞給了古多。
「殿下?」
就這樣推開他,古多離去。杜克呆然地看了他的身影一會兒,脫力地喃喃道這算是啥。
「我在哪聽說過相似的話耶。……不管怎樣,即是說古多殿下在擔心公主殿下吧。」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您是如何看待我的主人的呢?」
「……即使是這樣」
「答案?」
「吶古多,我有個很難的功課。不管我怎樣想都無法解答。」
即使發生了那種事,那個人明明自己還沒從混亂中平靜下來,明知這是愚蠢的事,但仍是……
古多話中包含的沉重決斷,杜克也沒能明白,只能聽出他不打算繼續睡的意思。
那是個沒答案的問題。
這一定,是想接受懲罰的自己給予的夢。
「那就承蒙您好意。公主殿下雖然說是讓我看顧您,但正確來說是想說看守着您。我沒那麼信任您。」
「只成爲騎士幾個月的你懂什麼!」
杜克的手已放在劍柄上。明確地表示要是對主人出手,他隨時都會拔劍相對。
蕾蒂說沒問題喔,唐突地改變話題。
「——我沒打算回答區區一個騎士的問題。」
——那是一點救贖。
怎樣才能從被詛咒的血統中解放,讓三人再次相親相愛。
「晚安。」
如果說古多襲擊自己的原因,不是無法抑制的禁斷之戀,而是憎恨的話。——如果說已經無法把奪去王座的妹妹,看作是妹妹。
「會、受到懲罰吧……」
杜克站在門外等着,以眼神詢問沒問題吧。蕾蒂靜靜地點頭。
比互相憎恨要好。不管是在什麼意義上,總之蕾蒂對古多的感情也好好地得到了回報。
「沒什麼。……之後就拜託你了。」
古多以冰冷的灰藍色眼睛威懾着杜克。
無數隻手中的一個碰到了脖子,身體嚇得跳了起來的瞬間——古多醒過來了。
現在的他知道。兄長說的到底是什麼功課。
「不對,不是在責備你……我是在擔心。」
「您醒過來了嗎。要再休息一會兒嗎?茶會仍很熱鬧,暫時還不會結束。」
爲了不打擾古多的睡眠,蕾蒂輕聲說着,放開了手。不作聲地站起來,輕輕打開門。
「……你,說起來是個好人呢。」
——明明,是這樣想的。
「叫雷恩來。先不急着打掃。」
「難道古多殿下他……?」
「殿下,換人吧。我來看顧。」
古多爲什麼會沒睡呢。是令自己無法成眠地在詛咒、憎恨某個人嗎。蕾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坐起來,把蓋膝毯掛在長沙發背上,對自己辯解說等到頭腦再清醒一點,古多靠在殘留着溫柔餘溫的沙發上。以手心覆上眼睛,像是要呼出在胸中沉澱堆積的東西般,他沉重的嘆息。
蕾蒂跪在古多坐着的的長沙發前,握住他的一隻手。
「……嗯,我知道了。我會努力學習,一定會告訴王兄喔。」
蕾蒂打算就此離去,卻被杜克捉住肩膀、拉了回來。
「聽好了!守護好蕾蒂!要是辦不到我就把你的腦袋給砍了!」
那個時候弗萊德海姆已經看見了三兄妹的未來了吧。知道成爲大人前,能相親相愛的時間只剩下那一點點。
「嗯,拜託了。我去照顧弟弟妹妹們。有什麼事就託女僕傳口信。」
古多沒向蕾蒂說一聲就回去後,蕾蒂把弟弟妹妹們分別交給家庭老師和乳母,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稍一陣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跟在她身後的杜克也因進房間時馬上看到的慘況而變得呆然。
「詛咒……那是指憎恨別人嗎?順序好像有點錯了……在憎恨別人的同時大概不會發現自己累了吧。達成時終於會發現。」
「沒正式稟告殿下就成爲蕾蒂絲雅公主殿下的騎士,我非常抱歉。」
要是樣子奇怪便會在意,要是一臉疲倦就會擔心。感受到蕾蒂的自嘲,杜克放輕抓着她的力量。
古多在蕾蒂的房間裏再次做了夢。是之前在這裏假寐時夢見的,童年時代暴風雨的那個晚上,三人一起睡的夢的延續。
「拜託你了,別做出預定以外的行動。最初說的是在有些許人的地方說話吧。……纔剛剛發生那種事,太沒警戒心了。自覺自己的立場,更謹慎一點吧。」
0;那麼,古多哥哥大人憎恨至此的對象是……1;
杜克迷惑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古多,但再次看到那身影的瞬間,他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錯覺、嗎……?」
「我、嗎……」
誰也會說是第一王子弗萊德海姆吧。或者……
「……是、夢……嗎」
「又是,那個黑色的手的夢……」
「吶,你覺得詛咒別人會累嗎?」
「……想說的就只有這個嗎?」
「恕我拒絕。……公主殿下她……」
「我想也是。即使要拼盡全力,我也沒關係。」
「……要是你睡着了我就放手。」
「我有關係。……拜託了,蘇菲雅王妃纔剛在兩個月前去世啊。萬一你有什麼事,不管是父王,還是妹妹們……」

手心全是討人厭的汗水。黑手的感觸奇妙地鮮明,他押着脖子輕輕喘息。
一個能以理智抑制感情、冷酷的人。一個這樣的古多被激動的情感狂流所驅使,竟放任自己大喊,推開杜克的手,用力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我也一樣呀。」
對古多的夢想,說我也一樣的兄長。
杜克卻不容許他走,用力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地板上、牆壁上、長沙發上,讓人毛骨悚然的手的痕跡多到數也數不清楚。特別集中在古多睡着的長沙發的椅腳上。
「那位是真的打從心底擔心古多殿下……!」
還有我,還有弗萊德海姆哥哥大人。
如果憎恨的人是自己,那有很多事都能完美地說通。
「請等等。」
在給古多睡覺的蕾蒂的房間中的是——無數黑色的手印。
大概只是看到甚麼東西的影子吧。杜克這樣告訴自己。
遠處傳來孩子特有的高聲調的興奮聲音。家人溫柔的手。有人在的空間。
古多放棄反抗,閉上眼睛。裝出睡着的樣子,看準蕾蒂出去的時機,馬上睜眼起來就行了。
不要說找答案了,在找到前自己……
但杜克眨了眨眼的一點時間中,那東西就消失了。
「放開」
杜克首先懷疑的是古多。把這想成是當蕾蒂不在、古多獨自一人時做的好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加上古多還有做出詛咒魔法陣的嫌疑。
但蕾蒂一副冷靜的樣子,以自己的手掌試着對比留下來的手的痕跡。
「不可能是古多殿下呢。比我的手形還要小啊。這是小孩子的手呀。」
「那麼,來參加茶會的其中一位王族潛進來……」
「啊哈哈那也不可能吧。」
被杜克叫來後進來房間的雷恩哈路德,饒有興致地專注看着其中一個手的痕跡。
「這又不是人類的手的痕跡?……手指的關節數目不對呢。」
雷恩哈路德指出來後,蕾蒂「哼」地冷冷道。
「詛咒魔法陣後是不知名怪物的手形痕跡。變得危險了呢。」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手形的黑色痕跡。
無視杜克叱喝她說「喂!」的聲音,她把弄髒了的手指放到眼前。
「……是,炭嗎。還有,粗糙的……泥?」
「今天是晴天對吧,到底是從哪裏走過了。……先不管這個,要是惡作劇也過於用心了。造出手的模型,準備用來混合炭和泥的液體,然後一個勁地黏黏粘粘地印出來。唔——有點非現實呢。」
蕾蒂爲了抹乾淨手指而叫房間外的女僕。然後從門的方向一瞥房間,察覺到某件事。
「……真傷腦筋,僅是手模型的痕跡有說不通的地方呢。」
「王姐?」
「看看長沙發的椅柄。那個痕跡是『握着』。如果只是用手的模型做出來的痕跡的話,應該只會在椅柄的上方留下。旁邊和下面也印上了手指的痕跡,這說明……」
三人之間流淌着令人討厭的沉默。難道真的是……這樣想着凝神看着黑色的手痕。
「公主殿下,弗萊德海姆殿下來訪。請問要帶他到哪裏?」
「那個人居然在這種時候來……要是被察覺到就麻煩了。準備好遠離這裏的房間。期間收拾乾淨這個房間。這件事不要外傳。雷恩,想調查就趁現在,隨你喜歡怎樣查。杜克跟我來。」
杜克出去後,蕾蒂便挑明瞭話。
0;抱着王族信仰的他如果被強行要求詛咒王族,能這樣子笑出來嗎……我覺得應該反而沒臉見歷代國王纔對……1;
今天的會議中仍有大量男人愚蠢得讓她想在日記裏寫作是笨得要命。忍着不嘆氣,讓向父王借來的護衛跟在身後,她走向適合思考的地方——王宮深處的長走廊。
「人爲什麼會忘不掉被奪去的東西,卻會忘掉自己奪走的東西呢。」
「這裏,警備人手足夠嗎?你還沒有杜克以外的騎士吧。」
曾祖母似乎是非常溫柔的人,和古多擁有的冰冷氣質的確不同吧。蕾蒂接受這個說法,目送波雷魯伯爵離去。
「詛咒吶……讓我來說,比起魔法陣,這副身體中流着的一半的血才更像是詛咒。」
叮囑杜克後,蕾蒂進入讓弗萊德海姆等着的房間。
「這不是公主殿下嗎,祝您貴安。我來向歷代國王請安。最近要做的事太多,很難抽身來這裏……」
在蕾蒂問出爲什麼這裏會說「但是」前,對話就被別的聲音遮蓋了。
「總之,別對弗萊德海姆殿下說剛纔的事。明白了吧。」
「我就照這樣子讓羅莎琳德王妃使用也沒關係。」
和預計中不同,得到的回覆毫無動搖,是盲目的王族信仰者纔會說的話。蕾蒂對看來是認真地這樣說的波雷魯伯爵模凌兩可地微笑。開始想在柯奈莉亞生日會中回頭看真正畫上魔法陣的地方這件事,是不是隻是偶然。
不斷重覆被教導的詛咒一般的話語,使弗萊德海姆體內流淌着的一半的血變爲鎖鏈,將他綁作權力鬥爭的衆矢之的。
關於畫詛咒魔法陣的犯人,還有不少可能性。
「有事所以出去了。下午就會回來。」
「『但是』是什麼意思?」
卡特蘭宮是男子禁入、王妃居住的地方。弗萊德海姆的母妃、第三王妃羅莎琳德,和蕾蒂的母妃、第一王妃尤莉安妮,還有古多的母妃、第二王妃蘇菲雅關係良好。但過去的三位王妃,現在只剩下羅莎琳德。
他笑容滿面地讓出地方,蕾蒂中斷了思考。
蕾蒂過去也曾住在卡特蘭宮。以母妃的死爲契機搬到這裏來,是有別的意圖。失去母妃這個抑制力,兩個孩子住在卡特蘭宮實在不知可能會遭遇什麼事。——爲了迴避盯上第一王妃生下的男生、弟弟雷恩哈路德的暗殺,蕾蒂選擇住在這個離宮,受母妃的孃家、公爵家所守護。
「還站着嗎。還真不膩啊。」
「母妃似乎沒這打算吶。怎麼辦?要養情人看看嗎?」
「殿下,向騎士團有關手形痕跡惡作劇的報告呢?」
弗萊德海姆指的是王家的血,還是母親那邊的羅恩斯坦因家的血呢。——恐怕,是三大侯爵羅恩斯坦因家的那邊。
「那麼,有什麼事?」
「不能帶着狗進王宮吧。你在說什麼呀?」
想着首先向這裏的主人羅莎琳德打個招呼,蕾蒂正在爬樓梯時,從樓梯平臺的窗子看見內庭的白百合花園。被蘇菲雅深愛的光景奪去視線,蕾蒂停了下來。
「……貴安,你也來了呢。」
內政王卡爾海因茲王在第一位王妃逃掉後,對作爲女官就職於宮中、出身下級貴族的曾祖母一見鍾情,迎娶她爲第二位王妃。聽說她是個非常溫和的人。兩人的相愛故事作爲佳話,流傳到蕾蒂這一代。
唯一能對抗的只有擁有白光之劍的阿斯翠德。萬一出事,她打算讓他來幫忙。
弗萊德海姆看見了古多要襲擊蕾蒂的場面。他一直有在意這件事吧。看來是故意跑來提議,希望在王宮造出一個兄長古多無法進入的安全地方。
「要是杜克不在就放看門狗在身邊吧。如果不需要就給我。」
「遵命。」
正好,試探他看看吧。蕾蒂微笑着走過去。
疑犯的其中一人,古多派的波雷魯伯爵。王族信仰很深的波雷魯伯爵看來和蕾蒂一樣,有監賞歷代國王肖像的興趣。
話說到這裏就沒得繼續了。這次換成弗萊德海姆說「說的是」,站起身來。像是那時纔剛想起一般,他問起有關騎士的事。
「說不定完全推翻假設重新想過比較好呢……」
「請您朝這邊繼續走吧,我就此告辭了。」
「是的,很像。但是,古多殿下……」
只有作爲主人的王妃和其子女能住在卡特蘭宮裏。但按慣例,王子在十三歲左右就要被看作是成人而離開離宮,搬到王宮中的其他房間。
「絕對要把被奪去的東西拿回來、拿回來、拿回來……嗎。要是你會怎麼辦?」
領土、財產、戀人——奪走的那瞬間,就會忘掉搶奪這件事,成爲」自己的東西」。但絕不會忘記被奪走的東西。那是「自己的東西」,並會想着「一定得取回」而伸出手。
「貴安,這種時候來,以密談來說太早了吧。」
作爲現任主人王妃的「兒子」,可以來見母親或是妹妹,但若蕾蒂成爲主人就會變成主人的」兄長」,那就不能再進出卡特蘭宮了。
「和你一樣啊,會拿回來吧。——因爲我也是人呀。」
「對呀。」
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即使自己會被暗殺,但弟弟不會。已經不需要她留在身邊保護他了。
至此,蕾蒂終於知道弗萊德海姆真正想說的話。
「不會有無恥之徒詛咒下任國王的公主殿下的。萬一有,也會受到神降下的天罰吧。」
不想話說到一半就結束,蕾蒂喊住了他。
「我從母親大人的公爵家中借人來了,沒問題。不過說起來,即使人再多,我也不覺得能夠對抗詛咒呢。」
弗萊德海姆把自己的騎士放在外面不讓同席,是要說真意的訊號。蕾蒂接受那意願,同意兩人獨處。
那裏已有人先到了。
「我是想在更早的時候來的。但今天古多來了吧。」
「表面上的事我確實聽見了。傳達說我最近就會去拜訪。那麼,真正想說的是?」
已經站了一會兒的蕾蒂身旁站着弗萊德海姆。只要同樣地從窗子俯視卡特蘭宮的白百合花園,就會看見擁有和蕾蒂一樣的金髮的古多站在那裏。
「說不定詛咒的對象不是『王族』。是更小範圍……」
「我也贊成母妃的建議。下任國王陛下畢竟不能一直住在離宮裏。」
「所以我這不就避開他了嗎。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地來參加你明是茶會暗是密談的活動,和古多見面就過於不自然了啊。」
由這邊提起詛咒魔法陣的事。來讓我看看你會如何反應?蕾蒂冷靜地觀察波雷魯伯爵。
弗萊德海姆嘟囔說」聽不懂嗎」,沒再說下去。蕾蒂心想繼續待在他身旁就不得不故意周旋扯遠話題,便說我先走了就此離去。
「有關係吧。既然是向『王族』的惡作劇,還是正式地報告,加強陛下和其他王族的警備比較好。」
「馬上就來了啊。但你打算對不是目的的東西看多久?」
「不,我可不能趕走先到的人呢……這裏很大,請慢慢監賞吧。如果被煩人的騎士找到就和我一起被罵吧。因爲有詛咒魔法陣的事,我被叮囑說不能隨便外出呢。」
聽到侍從的聲音,波雷魯伯爵慌忙地咳嗽了起來。被催促說差不多是時候,波雷魯伯爵點了點頭。
「待太久會產生誤會的。如果沒事了還是回去比較好喔。」
被弗萊德海姆這樣說,蕾蒂點頭說說的是。
——這是我等的夙願!必定要讓羅恩斯坦因家再次成爲王族!
「……回卡特蘭宮?我嗎?」
古多在那裏站了多久了呢。一直看着親母蘇菲雅喜歡的花什麼的,真的不像他。
「對呢……是會覺得寂寞呢。……杜克,到外面去。」
「……古多殿下和卡爾海因茲王的第二王妃氣質上不相似。……那麼請容在下先告辭。」
「今天是做母妃的信使。說是很寂寞所以讓你偶爾也去卡特蘭宮玩。」
「那是……也沒錯。但卡特蘭宮是不可能的,不能帶杜克進去啊。」
「在下非常期待公主殿下的肖像。真想畫下您在即位式上的身姿啊。說起來殿下是來見哪位王?」
「這是我的個人意見。可以僅限這代,讓卡特蘭宮作爲下任女王陛下直到即位前的暫時居所。……要是你是卡特蘭宮的主人,你的」兒子」可以進去,但作爲」兄長」的我卻不可以。」
「哎,你成爲王時卡特蘭宮要怎麼辦?和你結婚的人又不會變成『王妃』。就此放置不使用它嗎?」
如果羅莎琳德感到寂寞,那就搬到卡特蘭宮附近吧。蕾蒂考慮着這種事時,弗萊德海姆「唔—」了一聲。
即使是騎士王的轉生,也不是神。蕾蒂很清楚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重要的東西被奪去,一定會被感情驅使,爲了拿回來而難看地掙扎吧。
翌日的會議中,發現杜克不在蕾蒂所帶的護衛中,弗萊德海姆一副「咦?」的表情。會議結束後馬上捉住蕾蒂問怎麼了。
「沒多大分別。母妃問『要不要回卡特蘭宮』。」
他雖然說很忙,但卻精神抖擻。看他的樣子,他現在的表情和現在他身處的狀況並不一致。
「我常聽說我和古多殿下很像曾祖母大人,你覺得呢?」
「那時年紀還太小,沒能留下記憶,真是遺憾。但卡爾海因茲王的第二王妃的話在下還有記憶。那位雖然出身下級貴族,卻是適合被迎爲王族的大人。」
「等一陣子。……讓我想想是不是和詛咒魔法陣的事有關。」
「好的好——的,我會隨意的。」
弗萊德海姆「哼—」了一聲,像是接受又像是不接受這答案,老實地說明天見,就這樣回去了。
「老爺!」
0;……是擔心我纔來的呢。真是繞了個大彎。1;
「我瞭解你的建議了。謝謝。先不管地點,我會好好考慮回王宮的事的。雷恩也已經是大人了,讓他一個人待在這裏也沒問題了。」
0;……該和他說一聲,還是該不管他?1;
「重新思考一下吧。要不去拜訪羅莎琳德王妃好了。」
再試探一次吧,蕾蒂提起古多的名字。如果是被古多強行要求協助詛咒魔法陣事件,就會有反應吧。但他溫和地肯定了蕾蒂的話。
蕾蒂留雷恩在房間裏,前去迎接不請自來的弗萊德海姆。
弗萊德海姆以一副沒品的表情捉弄蕾蒂,她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哭出來。這樣做的話就朝情人王的路勇猛直前了啊。
「波雷魯伯爵……」
看來弗萊德海姆已經看過相同的情景。
既然來了王宮,起碼去露一下臉。這樣想着,蕾蒂探訪卡特蘭宮。
沒能對杜克說出口,蕾蒂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比如說,自己。
「被奪去作爲王族的身份,從公爵家貶爲侯爵的三大侯爵家不去想爲什麼爵位會被剝奪,他們只一直只這個事實念念不忘。不管是以羅恩斯坦因爲後盾的我,還是以奧伊蘭貝爾格爲後盾的古多,都像是詛咒般被教導。」
幕後黑手是古多,還是奧伊蘭貝爾格家?還是說蕾蒂的預想從根本上就錯了,犯人可能是別的人。
「卡爾海因茲王,曾祖父大人哦。波雷魯伯爵有見過嗎?」
結果至今都沒有問他「爲什麼」的機會。
爲什麼在意詛咒魔法陣的事呢。爲甚麼襲擊自己呢。
0;說選擇」知道卻裝作不知道」的是我自己。但現在卻開始猶豫。…..振作起來呀蕾蒂!1;
在卡特蘭宮只要一大叫就會馬上有人趕到。蕾蒂鞭策自己想,此時此刻應該正是問他「爲什麼」的大好機會。
「我去和他說一聲。如果他有什麼煩惱……」
「別去吧。」
但制止那決心的是弗萊德海姆的手。
「……爲什麼阻止我?」
「『你』不該去。別對古多露出半吊子的溫柔。」
被說是半吊子,蕾蒂垂下頭。弗萊德海姆來不清楚蕾蒂的想法,對他來說,他看見的應該是蕾蒂考慮到彼此的立場,稍稍做一點溫柔的事然後就結束。
「你啊,比如說喜歡上週圍的人不容許你喜歡的人時,會怎樣辦?」
「怎樣辦……那……大概,我想雖然會煩惱但還是會放棄。」
在決心成爲王前,蕾蒂也曾幻想過談戀愛。也不是沒想過這種事。要是喜歡上身份不相符的人要怎麼辦之類的。像故事中一樣策劃私奔嗎?會選擇殉情嗎?
即使有許多可能性,結果卻除放棄外沒別的路可選。蕾蒂很清楚自己這一點。
「沒能放棄時呢?」
「還是會放棄。……可是,說不定會不經意做出違反自己意志的事。」
「對。理智有多強,「違反自己的意志」就會有多強。那種時候,你期望對方的反應是什麼?同情嗎?溫柔嗎?」
如果自己愛上不被允許的人。
然後沒能抑壓心意,做出違反自己意志的事。
——希望對方的、態度是……
比起晚上更接近早上,在這種時間一旦醒過來,不管怎樣嘗試睡回去,第二次的睡眠也總是不來臨。
「對哦。要是他來見你,就一直陪着他吧。」
要是讓自己做這種事,三天就會站不穩了。蕾蒂一邊想着真不公平,一邊輕輕地坐在杜克的牀上。凝視他的睡臉,心裏就會稍微平靜下來。
被添麻煩了,所以不愉快。沒變成這樣子的騎士學校時代是無可取代的兩年時光。
失去母親,兄長也不來關心她,蕾蒂能理解柯奈莉亞的寂寞。
路德格問向沉默旁觀的獅子王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像是無關痛癢地回答說誰知道?沒吧?
杜克有自覺到自己現在正笑着。
總是一副沉靜,眼神像是接納一切又放棄一切的單臂王奧斯瓦爾德。但今天的他抓着更遠的將來中的王——失戀王路德格的手腕,大叫着。
杜克坐在蕾蒂身旁,像是故意地嘆了一口氣後開始說話。
能相信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只有光明的年少輕狂。
不該向站立在白百合中的古多搭話。就這樣裝做沒看見,回離宮去。如果古多抱着禁忌的心意,他應該期望蕾蒂擺出這態度。
「爲什麼不告訴我!告訴我呀!」
「做了什麼……?」
「雖然是無聊的舊話……」
在自己的離宮裏即使閉着眼也能走。只要消去腳步聲,就能既不遇見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發現,成功打開目標房間的門。
「男人真好呢,可以擁有這種程度的體力。」
杜克仔細一看,蕾蒂坐在自己的牀上。
◆ ◆ ◆
「變成能問出『爲什麼』的女人吧蕾蒂絲雅女王。說不出來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的說話方法,令蕾蒂倒抽一口氣。
奧斯瓦爾德放開抓着路德格的手,抓向亞歷山大。
「……殿、下?」
0;一次……再一次攜手前進,我有這種想法。這種天真的想法讓我的心變弱。得重新下定決心……王是必須有,爲了國家能決定連親兄弟都捨棄的,這種覺悟的人。1;
杜克腦海中浮現仍未脫稚氣的朋友的身影。
「哼——嗯。感——覺上喔,我偶爾會想……騎士王的力量什麼的……」
知道自己的命運,並接受的獅子王亞歷山大很強。蕾蒂咬着牙心想自己又怎樣呢。
「那麼存在革命王死去的未來也不奇怪!」
「說謊!只要你希望就能改變那未來!只要你讓革命王尤利烏斯死掉,未來確實會有所改變!能活下去!爲什麼不這樣做!?」
「沒事?」
但路德格咽回想說的話,說「嘛算了」,沒繼續下去。說要回去他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蕾蒂和亞歷山大。
和這句話一起,蕾蒂被送回現實。
「不可能,我無法殺死尤利。」
「……辛苦了。」
「——所以,我會死吧。」
「……吶柯奈莉亞,我會連古多殿下的份一起陪在你身邊。」
不知道是感覺到了蕾蒂這無禮的視線,還是偶然地睡得很淺所以察覺到其他人的視線。睡着的杜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和夥伴一起對未知的未來抱着夢想的那短暫時光。
「古多殿下也因爲蘇菲雅王妃不在而很寂寞呀。但他很忙,忙得甚至不能感到寂寞。……所以,柯奈莉亞能溫柔待他嗎?」
「那是因爲即使擁有騎士王的力量,我們還是人類啊。所謂人類就是拼命活過不能再次重來的每一刻,所以笨蛋騎士王纔會這麼愛人類,這種事你也該知道吧。」
奧斯瓦爾德,把鋼鐵之劍授予給出戰的堂兄王太子。祈求要成爲王的深愛的堂兄能平安回來。……數年後,回來的他用奧斯瓦爾德授予的劍,砍下了奧斯瓦爾德的手。曾墮入敵軍之手、被俘虜的他已再也不是索魯維爾國的人了。
想着這種事,杜克的腦袋終於開始能思考了。
「回到現實去,然後睡覺吧。你和我不一樣仍有未來。和絕望一起活下去吧。」
「宰相想要我的命,企圖謀反。我不會原諒這件事。這一刻起我們已不存在和解的可能性。有的只是哪一方死去的未來。」
晚上,明明沒想來,卻不知何時又來到了諸王的會議室。又逃避現實了嗎,蕾蒂露出自嘲的笑容。但房間中響起巨大的聲音,她馬上抬起頭來。
蕾蒂祈望不選在柯奈莉亞是主角的白天生日會,而是選以別的名義舉辦的夜宴來畫魔法陣這件事,其中是有意義的。他作爲兄長有慶祝妹妹生日的心意,起碼讓自己能夠這樣相信。
蕾蒂屈膝對上柯奈莉亞的視線。
「請告訴我!會變成怎樣呀這個國家!那個人接下來會怎樣!?」
「很愉快。」
這裏最不熟識騎士王的力量的人是蕾蒂。因爲沒必要用,所以沒積極地想知道使用方法。
「如果是我不期望的未來就改變給你們看!王的力量就是爲此存在的!」
代替已經不能這樣做的自己,蕾蒂在心中想着沒說出來的後續。
蕾蒂困惑地想怎麼了時,獅子王亞歷山大向她招了招手。那表情在說危險,退後吧。
0;不對。雖然這很難懂,但殿下……1;
「姐姐大人,已經要回去了嗎?」
因爲對未來抱有希望,那種覺悟變得脆弱了。
對着連制服的外衣也沒脫,像是倒下去似地睡在牀上的自己的騎士,蕾蒂罕見地說了慰勞他的話。一定是爲了避免被畫上第四個魔法陣,明明是負責教育新人卻一直幫忙看守吧。即使那樣子,到了早上就會一臉沒事地來當自己的護衛。
深夜中,單獨來男人的房間,坐在男人睡着的牀上。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可能這個過分美麗的「溫室小花」是不能理解的吧。
那麼現在該做的不是叱責她,也不是問她,而是表示理解。
◆ ◆ ◆
如果古多是畫詛咒魔法陣的犯人。
自己坐上王座那天,就是兩位哥哥死去的日子,以前明明是這樣想的。
「……知道了又怎樣?」
蕾蒂就這樣不對古多問『爲什麼』,最後被古多襲擊的事就會變成「不曾發生」的事了吧。但棋盤上會積上塵埃。自己就是這種人。
蕾蒂把古多的事拜託給妹妹,再次向前走開了。如同弗萊德海姆所說的,她不曾回頭地回到離宮。
有時候,蕾蒂會在讓這邊感到詫異的時機,有一瞬間的動搖。但杜克不知道動搖蕾蒂內心的是什麼事。覺得不知道也沒關係,他放棄了。那是不管自己有多得到這位主人的信賴,也終生不會讓他踏足的領域吧。
「哥哥大人,寂寞嗎?」
「奧斯瓦爾德王到底……?」
杜克醒過來首先看見的,是太漂亮而不是自己喜歡類型的,自己的主人的身姿。還沒完全醒過來的腦袋一度在想是夢嗎。不對這是現實嗎?這樣重新想的瞬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
快要讓人煩厭地把人耍得團團轉。不只是口頭上,也曾有動手的事情。杜克的語調透出這不是說笑而是真心話的感覺,蕾蒂便苦笑說我想也是。
蕾蒂看向奧斯瓦爾德本應是左手的位置。能看見那裏染上一點血跡,她知道亞歷山大的話是正確的。
「有血的味道。是剛被砍下來吧。」
亞歷山大像是要覆上奧斯瓦爾德的雙眼般伸出手。碰上他的臉那一刻,奧斯瓦爾德的身影消失了。
亞歷山大的解釋讓蕾蒂佩服地想原來騎士王的力量能做到那種事情。
路德格一臉煩厭地俯視着奧斯瓦爾德。
蕾蒂過了一會兒後選擇起牀,悄悄離開寢室。
「明明很麻煩卻很愉快。我託弗萊德海姆殿下的福成爲一個大人了吧。明白到曾認爲是不相容的東西,也能在自己心中共存。」
想是有緊急得讓主人親自前來的大事,杜克握起扔在牀上的長劍。連忙起牀時,蕾蒂視線不在杜克的臉地說,「抱歉呢」。
斬斷各種不捨,蕾蒂打算回去。那時,柯奈莉亞看見她一人行走的樣子,大叫等等。
「……明確的,拒絕。」
「強制送他回去。大地之劍雖然能療傷,卻不能回覆體力。要是受重傷還是睡覺比較好喲。」
0;……不不不!這傢伙作爲女人的危機感是鬧哪樣啊!?1;

「但騎士王的力量是神的力量!只要希望就有可能實現!如果好好商量的話你明明也有和革命王和解的可能……!」
亞歷山大說着「吵死了」,甩開他的手。
「有什……麼!?」
「……明明很麻煩?」
「對,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對,好孩子。那你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了吧。」
「不知爲啥就是不想告訴你呢——……話說,大叔,別隻看着也說些什麼吧?我們有能改變未來的力量嗎——?」
「說不出『爲什麼』就會變成這樣……嗎。」
「看,命運早已註定。即使能窺探未來,我們也沒有改變的力量。抱着絕望活到那個時候,還是抱着希望再在那個時候被絕望打進谷底,選你喜歡的吧。有選擇權已經算好了吧,是騎士王的轉生太好了吶。」
「沒變成好的回憶。我現在也覺得那是麻煩。——但是」
「古多哥哥大人,最近真的幾乎沒來見我喔。母妃大人搬到南邊的療養所時明明就邀我一起,每個月去探望母妃一次。……現在的卡特蘭宮,很寂寞。母妃大人不在後,變得冷清了……」
對柯奈莉亞來說,蕾蒂是美麗溫柔又聰明、她引以爲傲的姐姐。難得來了,卻一直只和最大的哥哥說話,明明以爲接下來會和自己說話,卻要回去了。想要挽留她,柯奈莉亞扯着蕾蒂的衣袖。
「……即使如此……!」
「要形容騎士學校時代的弗萊德海姆殿下的話,除了『麻煩』以外什麼都不是。」
「我沒打算叫醒你。沒事所以你可以睡哦。」
雖然是婉轉的說法,但如果是這樣聰明,觀察力強的主人是能明白的吧。
不是想要和人說話,但想待在其他人身邊。杜克理解蕾蒂這種心情,沉默地待在她身邊,蕾蒂能明白杜克想表達這意思吧。
「你喜歡待多久就待多久吧。可是,別到我以外的男人的房間去。」
杜克說只有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地說定,蕾蒂卻不是驚訝也不是迷惘,而像是理所當然的事般無奈回答。
「我不可能去你以外的地方吧。」
這也代表完全不把他當作是男人的意思。
可是,他只感到高興。這種信賴對杜克來說是舒心的東西。
「……吶,你還記得我之前和古多殿下兩人單獨見面的事嗎?」
「沒告訴我擅作主張那次嗎。」
「那之後,被你罵時,我說是在談不能讓人聽見的話,那是騙你的。我沒和古多殿下約定要見面。是我想再看一次詛咒魔法陣,擅自出去了。」
所有事都是從那時開始的。古多到底爲什麼到那裏去呢。
「回到畫上詛咒魔法陣的地方時,遇上沒帶着戰女神、單獨一人的古多殿下。……你怎麼想?」
「聽說這件事……覺得,越來越可疑了。」
當時蕾蒂以爲被盯上的可能是所有『王族』。因爲想古多是被害人的一方,沒把他想成是犯人。結果現在從其他觀點看,卻也懷疑他是犯人。
「如果他有想要詛咒殺害的人的話,那可能是奪走王的寶座的我。」
杜克本應再次點頭。但是……
「那不對。」
「爲什麼?正常來說這裏應該說『果然是』啊。」
杜克回以強力的否定,令蕾蒂感到驚訝。
「絕對不對。那位,曾對我說,讓我守護你。那眼神是認真的。他不是會憎恨着有血緣的妹妹的人。」
變得形跡可疑的傢伙有頭緒。
想知道他的過去,想起單臂王的話。
「——真的嗎?」
「這也是我的工作。」
「手形?那麼感覺上比起詛咒更像是召喚啊。之後召喚了什麼出來要告訴我啊,要是龍那我也來召喚試試。」
「那是我的事嗎?有太多頭緒不知道是哪件事吶。」
路德格站在亞歷山大那邊。對着喫驚的蕾蒂,亞歷山大笑了。
「爲什麼……哥哥大人要撒這種謊……?」
與此同時,妖精和精靈這些古老的存在也已消去身影。是消亡了,還是在某個地方沉眠,蕾蒂她們也不知道。
「以前大概有追逐詛咒源頭之類的魔法,但在我的時代和你的時代都不可能吧。被喚爲魔法的要素在世上變得極稀少。」
要問以前的事,比路德格來亞歷山大更合適吧,蕾蒂坐在他身旁。
「哼—那真是挺有意思的威脅啊。犯人現在超得意洋洋吧。」
深夜中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久遠得已經不記得是多久前說,應該是在蕾蒂懂事前就已經在說了。古多的祕密說不定要追溯到相當久遠的過去。那不就是能被說是和「真正身份」有關的事嗎。
忽然想起,最近有杜克以外的人也對她說了「每個月一次」這句同樣的話。對了,是妹妹柯奈莉亞。說是自蘇菲雅搬到南邊的療養所起,每個月和古多一起去探望一次……
一如蕾蒂的推測,只要有擁有白光之劍的阿斯翠德在,針對詛咒本身總有解決辦法。但這樣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
「……也不是說你的事啊。」
「你覺得我是會隨便說出溫柔的謊言的男人嗎?」
「只是根據線索,對臣子說類似『我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的話而已。變得形跡可疑的傢伙有頭緒。也這樣試試看吧,會發展成有趣的事噢?」
「我看見功課的一點答案了。……如果不相容的東西也能共存,那一定……」
爲了看見真相,她想要一些情報。雖然剛發生那種事心情有點沉重,還是決定今晚再去一次諸王的會議室。
幾乎要感到無奈,蕾蒂停下自己的思考想等一下。剛剛,獅子王亞歷山大說什麼來着?
犯人現在超得意洋洋。
單純地想,就是不想被知道他去見蘇菲雅的事吧。
單臂王說想要知曉未來。但那不對,蕾蒂搖頭。
「貴安,亞歷山大王,我有點事想問你。」
想自己一人待着慢慢思考。蕾蒂宣言說要回去了,回到現實世界。
「被說『我知道你的真正身份』,能有那麼多頭緒嗎?說到我們的真正身份的祕密,不就只是騎士王的轉生這件事嗎?」
「想不通呢。不然如杜克所說,每個月去放鬆一次好了。」
「咦那算啥!嗚哇,知道什麼啊有關我的事!」
◆ ◆ ◆
說起得意洋洋,蕾蒂想起古多的樣子。晚上甚至睡不着,硬要說的話他看上去更像是被迫至絕境……
明明聽見蕾蒂剛纔向路德格說是小孩子的手左右那麼大,亞歷山大卻開始想像別的東西還覺得有趣。另外路德格居然也開始雙眼發亮地說「龍!?」
對杜克來說是挺豁出去的問題,但蕾蒂沒察覺到杜克的心情,爽快地點頭說好呢。
「不,是擁有白光之劍的騎士哦。」
「有從詛咒魔法陣中鎖定犯人的方法嗎?」
「真奇怪。古多哥哥大人在三個月前的茶會中的確說是『上次探望母妃是四個月前的事』……和柯奈莉亞所說每個月和古多哥哥大人一起去探望一次這句話有矛盾。」
衆神消失,失去作爲魔法源頭的力量的世界。
「不,這和工作不同……是因爲你是好人啊。」
「喲,蕾蒂絲雅女王。」
以悠閒的聲音加入話題的是路德格。「這樣子的「,蕾蒂在桌子上描繪的手形痕跡,成功讓路德格毛骨悚然。
「作爲賠禮,只有一件,有什麼想問的事就問吧。」
詛咒?亞歷山大歪頭說着,蕾蒂扼要地解釋了事件的經過。
「古多就拜託你了……這句話有什麼別的意思…….?」
那時候沒深究,現在卻發現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古多殿下被詛咒,當然會從他身上感受到污穢……」
「白光這樣說的話就不會有錯。那個魔法陣是真貨來着。有關魔法的文獻避過了過去的焚書,正確地留了下來了吧。讓白光淨化詛咒吧。」
蕾蒂靠近杜克,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上。手微微借力使身體向上,使嘴脣靠近他耳邊。
「那麼,如果你已經決定好第二名騎士的人選,就告訴我他的名字吧。」
黑暗中,杜克好像看見蕾蒂微微笑了。
不故意小聲說也不會有人聽到,卻故意這樣做讓他意識到這是「祕密的話」。
杜克雖然覺得待到早上也沒關係,可以陪她直到她喜歡爲止,但蕾蒂站起身來。那堅強的雙眼中已經不存在任何動搖。身體完美地站得筆直。蕾蒂雖然說不用送了,但自然杜克是要送她回到房間的。
——也有知道比較好的事吧?……我、曾經想知道。
爲甚麼背叛國家——背叛自己,他應該是想知道這件事。
現在的蕾蒂,不論杜克問什麼問題都會不打岔地告訴他吧。
這次就能睡着了吧。蕾蒂聲音中的平靜也感染到杜克了吧,他僅是靜靜地說是嗎。
「不是說你的事啊。」
蕾蒂的聲音聽上去好像變得柔和了。沉默了一陣兒,蕾蒂靜靜地說。
「有留下大量黑手的痕跡的詛咒嗎?」
「大概會在遠處安全的地方看着被詛咒的傢伙慌亂的樣子,心想活該。對吧——大叔是做過這種事的人吧。」
還剩下大量的謎。也完全沒有犯人的頭緒。……如果相信亞歷山大的話,犯人現在似乎應該超洋洋得意。
「察覺到污穢的人是你嗎?」
杜克有不少事想問蕾蒂,但衝口而出的,是一直在意着卻因自尊而沒問出口的事。
「等等,但那句話是更早、更早前……」
「嗯,真的。晚安。」
「怎麼了?被誰說了嗎?」
「既然是你,告訴你也沒關係呢。第二騎士的人選已經決定了。」
想到這,蕾蒂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腦海中掠過的是騎士團後輩的身影。是比自己要強上很多的存在。
「每個月去放鬆一次吧。是微服出外還是下棋也好,都陪你。」
0;……這樣的話,就弄反了。1;
這個房間中不存在時間的概念。所以今夜裏,第一次遇上的他們,和第二次遇見的他們不存在於連續的時間中。蕾蒂因此放下心來。
蕾蒂說晚安,聽見關上門的聲音。
「要是你一起來,微服出外就不算去放鬆呢。」
「要是把龍召喚出來,我的房間現在應該很通風吧。」
蕾蒂不自覺低喃,但身旁聽見的路德格卻喫驚地說「咦!?」。
之後蕾蒂的脣齒紡織出杜克也認識的名字,再悄悄移開。
「被說……該說是寫下了。是詛咒魔法陣中附上的話啊。」
◆ ◆ ◆
所以過份地在意詛咒魔法陣的事。想讓和艾莉諾亞的婚約變回一張白紙,又襲擊蕾蒂,變得「形跡可疑」。
如果古多不是「詛咒」,而是「被詛咒」呢?
「你像是會隨便說出蹩腳的謊言啊。……對呢……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呢。」
杜克的眼神不像在說謊。所以,蕾蒂稍微舒了一口氣。
「另外……『我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首先,是「誰」在詛咒。「爲什麼」詛咒。「真正身份"是指什麼。
「在魔法已經消亡的這個世界中,存在着詛咒這種東西嗎?」
王宮裏被畫上詛咒魔法陣。不知道目標是王族還是自己。另外從魔法陣中感受到污穢。
蕾蒂覺得哪裏還是有問題,從最初開始重新思考。
「你想知道的不是未來,而是對你來說的現在,想知道堂兄在想什麼吧?」
醒過來,蕾蒂從牀上爬了起來。坐在棋盤前,朦朧地看着棋局局勢,她思考着各種事。
「真的這樣說了?不是你在騙我?」
蕾蒂探訪諸王的會議室,遇上獅子王亞歷山大和失戀王路德格。單臂王奧斯瓦爾德不在。
「不,正常來說有吧——。特殊的性癖呀——,色狼呀——之類,那也是真正身份的說?」
「咦—那是詛咒?不是惡作劇?說起來要是肉球的痕跡之類不是很可愛嗎?」
蕾蒂被蘇菲雅多次拜託說「多多關照古多」。一直以爲她是拜託蕾蒂協助古多成爲王,但其實是別的——不,是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是蘇菲雅更早前已發現古多神色不對,把自己過世後的事拜託給蕾蒂?
「抱歉了呢。」
「差不多該回房間了呢。
「那是不能以人類的手形來解釋的痕跡啊。比起可愛那更讓人毛骨悚然。」
那麼是爲什麼不想被知道呢。大概是蘇菲雅和古多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古多有着某個祕密,因那句話而動搖。
自己也……一樣。想知道的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
「……我想知道古多哥哥大人的『現在』。」
隱瞞去見蘇菲雅的事,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古多的意圖是什麼?該過問的人可能不是未婚妻艾莉諾亞,而是自己。
杜克看見蕾蒂的心的間隙的這個晚上過去了,黎明來臨。
蕾蒂帶着杜克,來到騎士團宿舍屋頂的瞭望塔。凝神俯視年輕騎士努力訓練的樣子的蕾蒂,好像很開心。
「找到中意的第三個騎士嗎?在留意誰?」
「那已經決定是騎士團團長沃哈尼斯了。」
蕾蒂指向看着訓練的沃哈尼斯。
「別說不可能的事……我是在問新人騎士中有沒有。」
「不管是哪一個都還太年輕了。但在蘊藏着可能性這一點上全部人都合格。」
按着被風吹動的頭髮,蕾蒂看向天空。
「真好的風景呢……結果,我只能這樣子站在上方。要是被迫要選擇當女王還是妹妹,就會選女王。就是這種女人啊。」
站在頂點,站得筆直,正確地領導國家,對這件事不會動搖,期望能成爲真實的王。
「……這樣子,不是挺好的嗎。」
「哎呀,不說我不可愛沒關係嗎?」
「我就是因爲你是這種女人才成爲騎士的。所以這樣就好。」
蕾蒂不自覺地回頭,仰望杜克。然後難得地……笑了起來。
「呼呼,明明只是個小子呢。」
杜克一定不明白。不明白他說的這句話對現在的蕾蒂來說是多麼大的肯定。
「今天,是爲了再次確認作爲女王的覺悟而來這裏的。我從現在起要去揭露真相。即使會作爲遺落的公主因爲看到不想看的事情而後悔,也絕對會說作爲女王看見這件事太好了。」
所以稍微陪我一下子,蕾蒂對杜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