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遺落的公主與圓桌騎士》 · 石田リンネ · 3397 字
那是暴風雨的晚上。狂風晃動窗戶,彈奏出使人不快的轟鳴。強力敲擊一般的雨聲中,雷聲混雜。閃電亮穿透窗簾、一瞬間照亮房間。
索魯維爾國第二王子古多已經十歲了。雖然已經過了會怕暴風雨的年齡,但被突如其來的雷聲和閃電打擾睡眠,他怎麼都睡不着。想着只要忍到雷聲停下就好,他在牀上閉上眼。
這樣子過了多久呢。叩叩、聽到微弱的敲門聲,古多坐了起來。是誰?看向門的時候,他再次聽見這敲門聲。不對,與其說是在敲門,這聲音有點鈍。
「……是誰?」
「我沒手。古多,開門吧。」
在門的另一邊是大兩歲的異母兄長、第一王子弗萊德海姆。聽從他的話開了門,在他背上連小四歲的異母妹妹蕾蒂絲雅都在。看來他剛剛不是用手來敲門,而是用腳。
被弗萊德海姆揹着的蕾蒂絲雅用小小的手環抱着弗萊德海姆的頸子,可能是害怕雷聲,她緊緊閉着眼睛。
「到底怎麼了?」
「這種晚上不能讓蕾蒂自己一人睡吧。她還小。而且我在想古多是不是也一樣怕。」
蕾蒂有一個小一歲的同母弟弟。蕾蒂的母妃總是照料他,不曾顧慮到蕾蒂。今晚也一定在那個弟弟的房間沒錯。
「好,三人一起睡吧。會很窄但忍耐一下吧。睡中間的是蕾蒂噢。」
真是贏不了他,古多想。王兄真的是「王兄」。這種晚上會好好地去看蕾蒂的情況,甚至也會來自己這邊。
「古多哥哥也和蕾蒂一起睡嗎……?」
「嗯,所以沒事了。不怕哦。」
古多溫柔地說,從弗萊德海姆背上放下蕾蒂,把她放在牀上。三個人一起睡,牀就會變窄了,但這麼緊貼着的話纔會令蕾蒂安心吧。
過了一陣子蕾蒂像是睡着了,但古多還是睡不着。聽着漸漸變小的雷聲,他想着白天時家庭教師出的功課。
「……睡不着嗎?」
「嗯。在想功課。」
說着「真是認真啊」的苦笑聲傳到古多耳邊。
「能讓像曾祖母大人一般絕對會是明君的古多煩惱,到底出了什麼功課啊?」
蕾蒂和弗萊德海姆再次確認對方的立場。
蕾蒂留下古多,出去迎接弗萊德海姆,沒聽見古多輕聲的說了一句,」是惡夢」。
那奇策就是,壓制作爲兄長的兩個王子,讓第一公主蕾蒂絲雅繼承王位。託兩位王子的福,蕾蒂拾起遺落在地上的王位——得到」遺落的公主」這個不光榮的稱號。
「你這種天生的王族大人是不會理解的吧。」
「是爲了消除快要發生內亂的流言。讓其他國家誤會現在是趁虛而入的好機會就麻煩了。」
「是嗎?真少見呢,你居然會在這種地方不設防備地睡着。」
「我們兩人只能爲古多殿下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因爲我們的關係真的很惡劣。」
「……下,古多殿下。」
弗萊德海姆的話得到了蕾蒂的贊同。
「你也是天生的王族吧。」
「你認爲我會乖乖地把自己的政策方針告訴自己的政敵?」
弗萊德海姆的說法有讓人在意的地方。
「那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
「王不可以是蕾蒂或雷恩嗎……那樣我就可以成爲——了。」
「曾祖父還真是留下了麻煩的東西吶。當時針對三大侯爵的事可能是英斷沒錯,但在我們的時代中這個英斷卻成爲了禍根。」
「那可真是嚴重吶。明明是絕對不會讓人有機可乘的人。……可是在蘇菲雅王妃的喪禮中他看上去沒事吶。」
——可是,蕾蒂知道這兩位讓關係每年都惡化的兄長,事實上有在互相擔心對方。只是他們各自爲了象徵性的回應三大侯爵的政權鬥爭,裝成關係」險惡」的樣子。
「我很精神呀。可是古多殿下臉色有點差。剛剛少見地在『政敵(我) 的房間』裏一不小心假寐起來了。」
今天是舉行由蕾蒂提議、定期舉行的茶會的日子。古多比弗萊德海姆先一步到訪蕾蒂的離宮,等着另一個該會來接應室的人。看來是在蕾蒂離開時不小心閉上眼了。
聽到明確的話,古多明白了。自己也一定是一樣的吧。
「那麼現在我們三人就是縮影圖了。古萊恩舒密特家已經沒落,失去了過去的權威了。」
雖然離接應室還有一點距離,但因爲不想讓古多聽見這對話,所以二人中途停下腳步。
「王兄不想成爲王嗎?」
古多說話到一半時,恰巧雷聲轟鳴了起來。
「今天就別和他針鋒相對,兩人友好地說話吧。」
弗萊德海姆派的羅恩斯坦因侯爵家、古多派的奧伊蘭貝爾格侯爵家,還有現時已沒落的古萊恩舒密特侯爵家。這三家原本擁有王族血統,雖然是侯爵也被其他同爲侯爵的人特別看待的,現在被稱爲」三大侯爵家」。
「我……說了什麼嗎?」
古多的親母蘇菲雅的身體狀況在很久前起已經變差,她的死亡是所有人都能預料並抱有覺悟的。但作爲親兒子,即使是這樣心裏也會充滿想念吧。
「——不,不用了。」
現在在外人看來,弗萊德海姆和古多的關係也只是」無可奈何」纔會會面。關係惡劣的評價並沒有改變。
這時候,女僕通知說弗萊德海姆到訪。
「別一臉麻煩的樣子。要是發現兄妹在擔心他,可能就能稍微成爲他內心的支柱不是嗎。……雖然只做到這種程度,他是不會發現的。」
「蘇菲雅王妃已經離開了兩個月……可能很多事都安頓下來,所以反而現在纔開始感到痛苦。」
憑弔死者的鐘聲在王宮中響起是兩個月前的事、是蕾蒂解決被稱爲詛咒的美術品——哥斯=安納吉事件一個月後。
「下次再聽到你說『遺落的公主』,我就大叫『哥哥大人不要!我們是兄妹啊!』。要不順便稍微弄亂裙子好了。」
「遺落的公主」對蕾蒂而言是令她不快的稱號。
「是以將來的夢想爲題的作文。……王兄也有寫過嗎?」
「喲,過得還好嗎——」
弗萊德海姆過了一陣子,說:」我也一樣呀」。
「但,這種事,是未婚妻艾莉諾亞的工作吧。」
啊——那個啊,弗萊德海姆明白了。
蕾蒂有兩個過於優秀的王兄。他們各自因爲」三大侯爵」的複雜出身而爭奪王位繼承權,每年關係都在惡化。作爲現任國王的父親因兩個親兒子的鬥爭感到痛心,想到了能夠迴避最終導致內亂的這一紛爭的奇策。
「這次是第三次的茶會了。那麼,差不多是時候拜聽下任女王陛下的想法了。」
「是你的話就一定會坦白的吧。把這個,看作是功課吧。因爲我會再來聽答案的。」
「嗯……」
「不,沒什麼特別。不過你皺着眉,所以我想可能是作惡夢了。」
「怎麼了?要是要休息,我可以準備房間喲。」
蕾蒂前去迎接另一位來訪者,弗萊德海姆帶着護衛的騎士,無謂地有精神、和藹可親地笑着打招呼。由於在人前,蕾蒂也露出完美的迎接笑容回應着打招呼,隨後領弗萊德海姆一人到古多在等着的接應室。
「下任女王陛下想如何解決我們的鬥爭?是完全和解、還是稍微改善來互相牽制、另外會不會介入三大侯爵之間的鬥爭?」
「有啊。那是爲了讓羅恩斯坦因的祖父大人高興而讓我寫的吧。你的也一定是爲了讓奧伊蘭貝爾格的叔叔大人高興而讓你寫吧。……只要寫想成爲國王,對方就會滿足了。」
「關於這件事我也同意。……那麼,你想讓我們有多友好?」
「古多殿下也只是爲了阻止你的企圖,迫不得已參加,的呀。」
最棘手的敵人就在身邊這一點,蕾蒂比誰都清楚。
「那當然了。我只是爲了向蕾蒂絲雅女王推薦王婿,被邀請出席茶會才無可奈何地參加,古多怎麼樣也沒關係。」
「誰知道呢。比起夢想,感覺上更像是已經準備好的未來。就像會成爲大人一樣。」
蕾蒂的曾祖父、內政王卡爾海因茲所提出的改革之一,正是」剝奪三公爵的王族權」。這三家利用王族的身份,把國政看作是自己的東西,所以把他們從」公爵」貶至」侯爵」,剝奪他們王族的權利。
「的確是這樣。」
「如果三大侯爵之一的古萊恩舒密特家也在,這茶會就會變成貴族的縮影圖了呢。」
「事到如今纔想變回王族,真是麻煩的願望。別糾纏在因自作自受而失去的東西上,老老實實地作爲被特別看待的貴族而滿足不就好了。」
蕾蒂從以前起就被蘇菲雅王妃拜託說多多關照古多。雖然知道這其中的意思是想讓蕾蒂協助古多稱王,但既然被拜託了也不忍放着他不管。
父親是國王、母親是王族的蕾蒂被稱爲」純血的公主」。
耳邊傳來聲音,古多張開眼睛。到剛剛爲止看見的蕾蒂年幼的臉已經急速成長了。想着這是爲什麼,他馬上就發現是自己剛纔作夢了。
要不是當着他的臉說擔心他,他就不會發現。但他也不是會回絕別人擔心的人。古多這種過於理性得會以理性把感情分割出來的地方,既有好處也有壞處。
「只有一半是。另一半是現在被剝奪王族權、被詛咒的血統、三大侯爵之一羅恩斯坦因的血。那麼,遺落的公主,差不多可以請你帶路到祕密會談的地方去了嗎?」
蕾蒂覺得自己在被測試。如果給出半吊子的答案,這個比自己更適合爲王的兄長一定會露出尖牙。
那麼爲什麼明明擁有王族血統,卻不是王族成員而僅是貴族呢。
被惹人不快的話取笑,蕾蒂冰冷地瞪着弗萊德海姆。
正如弗萊德海姆所說,隨着時代改變,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會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