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裏塔吉斯塔

我「叩叩」地敲了玄關的門。在我身後的是卡魯迪諾，以及一直陪我拿行李的加茲爾大哥。不久後門打開了，巴隆從門後探出頭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回來得……還真快呢。」

與其說是等得不耐煩，他的語氣更像是覺得麻煩人物回來了。我忍不住這麼想。雖然我也無法否定自己對這個人可能有偏見，但我還是在內心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回來得快有什麼不方便嗎？」

我是不是有點挖苦他了？巴隆露出有些焦急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不方便，只是我那時候花了更多時間，所以我很驚訝。呃，總之你們先進來休息吧。我來泡茶。」

「好的。打擾了。」

我接受他的邀請並這麼回答後，加茲爾大哥就豎起了耳朵。

「哦，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見。」

加茲爾大哥把自己拿的行李全部交給卡魯迪諾，然後迅速轉身背對我們。

「咦？加茲爾大哥，你要走了嗎？」

「是啊，因爲接下來要談的事情應該很複雜。」

賈吉先生留下這句我以前好像也聽過的臺詞，然後就乾脆地跑走了。我一邊想着下次見面時一定要向他道謝，一邊走進屋內。

我們被帶到客廳，當我正要伸手拿起準備好的茶水時，我先把寄放在我這裏的可可露揹包還給巴隆先生。裏面裝滿了按照指示買來的晶石，巴隆先生立刻探頭查看，輕輕點頭後看向我們。

「謝謝，能收集到這麼多真是幫了大忙。」

「不會。」

數量似乎沒有問題。他向我們道謝時，滿足地眯起眼睛。被人感謝，不管對方說的感謝話語多麼輕描淡寫，多少都會讓人感到開心，但現在的我因爲對方是巴隆先生，所以表情肯定很不開心。

那個可可露揹包裏，也放着梅洛給我的大晶石。

在回到這裏之前，我煩惱了好幾次，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個晶石交給巴隆先生。

那是梅洛爲了收集晶石的我們準備的特別且重要的物品。但我並不打算把它當成消耗品。

「用來記錄各種事情的紙，再過不久就要用完了。」

「只是紙而已。」

「嗯？」

我回答後，沉默持續着。

「我在想，說不定我也有魔力。」

「是啊。我們對魔法一竅不通，頂多只能幫小孩子做事。」

「你的意思是，自己說不定有微量的魔力，或是開始產生魔力，然後對魔力產生反應而想睡覺嗎？」

霍魯霍有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美麗人魚，我們還抓到了綁架犯。我回想起這些事，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簡單說明實際受害的加吉爾先生和梅洛碰到它後發生什麼事，巴隆輕輕點頭，不再有想碰黑礦的舉動。

或許是因爲沒有對話，巴隆開口問道。

他說附近有棟大型磚造建築，面向寬敞的道路。

「睏意嗎……」

我目測從現在所在的城鎮安連到那裏的直線距離，幾乎和買晶石時最初經過的雷克雷普一樣。雖然地點完全不同，但移動時間又要花上一天。

「對。因爲一些原因，我現在擁有黑礦這種東西，我想問你一些關於黑礦的事。」

我從包包裏拿出用布包着的黑礦，放在桌上後把包在外面的布掀開，好讓他看清楚裏面的東西。

「準備……啊，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雖然我不太好意思對他的堅持說三道四，但這樣實在太遠了。如果很急的話，就算不是他想要的紙，附近應該也能買到，但巴隆沒有點頭。

雖然我不認爲沒有魔力的異世界人能輕易產生或儲存原本沒有的東西，但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然紙也有各種各樣的差別。我不否定他想堅持的心情。不過，如果擔心沒有的話，我更希望他能妥協買附近能買到的紙。

在抵達里亞魯路之前，一路上都還算平穩。

這時我心想「哎呀」，腦中的風景消失了。我沒想到要到其他城鎮。

「至於地點……」

「雖然發生過一些辛苦的事，但很開心。尤其是霍魯霍。不過途中發生了土石流。」

「嗯——我無法斷言沒有。」

「其他城鎮……這個城鎮沒有賣嗎？」

我本來以爲這次只是像小孩子跑腿一樣，結果他告訴我某個城鎮的名字。

「很遺憾，沒有從裏克佛尼亞進貨的紙。」

巴隆點頭。

「我碰到它的時候有睏意。只有拿在手上時纔會這樣，我想應該有關係。」

「所以，你想問關於這個的什麼事？」

「我擔心你們又會拜託我到遠方辦事，辦完後又接着下一個、再下一個，讓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被使喚。」

「所以，我有點不安。」

因爲我沒有買過紙，所以開始思考要去哪裏才能買到巴隆用的紙。附近有這種店嗎？

「旅行嗎……」

「不要碰。」

他應該不是因爲好奇才問的，但被問到還是會想起印象深刻的情景。

「我對黑礦也不是很瞭解，所以無法斷言，但你可能被吸收了活力，而不是魔力。睏意也可以這樣解釋。」

因爲我不熟悉地理環境，所以開始回想旅館附近的風景，同時尋找店家。

「問我？」

「沒錯。我之所以沒有失去意識，是因爲我原本沒有魔力，所以纔會出現類似睏意的異樣感，但不至於失去意識。」

「難道這是危險物品？」

「……原來如此。」

總之我詢問里亞魯路在哪裏。巴隆用我們買晶石時用的地圖指出地點。

結果卡魯迪諾也點頭表示贊同。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妥協。質量好的紙不容易暈開墨水，也不容易劣化。就算買完紙回來要花上一段時間，但以長遠的眼光來看，我還是想買裏克佛尼亞的紙。」

「可是很遠耶，如果你能告訴我不能妥協的理由，我也可以接受。」

他本人也露出一臉抱歉的表情，而且我漸漸習慣長距離移動，也馬上就要出發了，所以並不覺得辛苦。說來慚愧，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必須積極地行動。

我懷疑有這麼大的差別嗎？不過對了解詳情的巴隆來說，或許有巨大的差別。我也不好意思對本人的堅持說三道四。

「那真是辛苦呢。」

「嗯……」

「這個？」

儘管如此，最後我還是交給了巴隆先生。數量越多越好。如果這是回到原本世界最短的捷徑，如果這是爲了我好，我就能接受——我如此說服自己，但內心一角還是混雜着後悔。

明明可以先回答進行得怎麼樣，但總覺得被敷衍了。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不過，就算這麼說，如果有人問你們還能做什麼，你們也只能閉嘴了。畢竟你們沒有專業知識，也沒有接觸過。」

「那個，準備進行得怎麼樣了？」

巴隆指着自己，微微歪着頭。

「對。它好像會吸收人的魔力。」

「好大的城鎮啊。」

我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

「咳咳。」我聽到刻意的咳嗽聲，原本看着杯子的我抬起頭。

因爲是不懂魔法的外行人，所以容易被騙嗎？

而且巴羅事先告訴我們的資訊幾乎等於沒有。他說「我記得在這附近」的說明也很模糊。

「那個，我想要紙。」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繼續堅持。我只好點頭，決定前往裏亞魯路。

我等待着巴隆繼續說下去，想知道他要拜託我什麼。巴隆清了清喉嚨，然後慢慢地喝了一口、兩口茶，仔細地品嚐。我感覺像是被吊胃口，手心癢癢的。

「對了。我回來後有件事想問你。」

「不安？」

「抱歉，我不能妥協。」

這個房間裏的氣氛很沉重。

以這座城鎮的規模來看，符合條件的店家應該多如繁星，而且他的說明根本稱不上明確。看來要找到那間店得花上不少時間。

「這裏……」

「……說得也是。」

「我知道了，我休息一下就去。」

我拿起卡魯代諾端來的茶杯。

巴隆用手指勾住放着黑礦的布，直接拉起來。

巴隆也說過，他對黑礦沒有詳細的瞭解。這個話題就當作一種可能性，先聽一聽就好。

「紙？」

雖然被邀請進來，但我們不是會開心閒聊的關係，我也沒有那個心情。這個空間讓人感到坐立難安，讓我覺得時間在白白流逝。

巴隆看着自己在桌上交握的手，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好尷尬。

里亞魯路是座規模不輸基尼西亞王都的大城鎮。人多、建築物錯綜複雜，也不知道哪裏有什麼。這是我們在里亞魯路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子之後的感想。

巴隆露出困擾的表情。

巴隆似乎很有興趣，身體稍微往前傾。

「關於這個黑礦……」

「里亞魯路這個城鎮有從裏克佛尼亞進貨的紙，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那個。」

「該從旅館開始找嗎？還是先找店家？四處打聽應該也是個好辦法。」

他皺起眉頭，語氣有點急促，聽起來很着急。我想起在火奴戈山看到的那堆紙山，所以能夠理解。

雖然不是無法接受的說明，但這個黑礦不是隻會吸收魔力的東西嗎？

「……就算不是裏克佛尼亞的紙也沒關係吧？」

從巴隆的語氣判斷，他似乎對黑礦一無所知，我爲了提醒他小心處理而開口，他碰着布的手就停了下來。

跟在霍魯霍棧橋看到的半球體不同，沒有加工成特定形狀，是塊玻璃質的碎石。這是卡魯代諾從綁架犯的馬車上拿走的。

「說到底，今天之內回去是不可能的。先慢慢找旅館吧。都來到這裏了，讓巴羅等一下應該也沒問題。」

即使像這樣交談，我也沒有完全信任巴隆，也不知道對方對我們是怎麼想的，但因爲彼此都不怎麼說話，所以對話很快就中斷了。

只能幫小孩子做事……明明是爲了自己回去，說出口後卻覺得好悲哀。

「是啊，嗯。這樣要找東西會很辛苦。」

「好啊，如果我知道的話。」

我嘆着氣，有點自暴自棄。明明是巴羅指定里亞魯路的，他卻只能含糊地說明哪間店有賣裏克佛尼亞制的紙，因爲他不記得了。他自己不能來，所以也無法直接看到實物來回憶，真是麻煩透頂。

他靜靜地放下茶杯，開口說道：

「那麼，呃，對了……旅行怎麼樣？」

「可是，只是紙而已耶？」

「在這裏。」

但是，抵達之後纔是問題。

我告訴卡魯迪諾，我其實不想在短時間內反覆進行好幾次長距離的移動，因爲很累人。

「嗯，幫了大忙，謝謝你。」

雖然無法確認整體，但里亞魯路似乎相當廣大，所以我決定在方便四處尋找的城鎮中心附近找旅館。我也問了旅館的人知不知道有賣裏克佛尼亞製紙的店，但對方只是歪着頭說不知道。

因爲太陽還高掛在天上，我決定在旅館周邊調查。我一間一間地確認旅館附近的許多店家，找到了賣紙和墨水的店。

可惜那間店沒有賣裏克佛尼亞制的紙，但那間店的女店員告訴我，她記得有別的店有賣。

「真的嗎？太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我告訴對方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鎮，請她告訴我詳細地點，然後爲了立刻前往那裏，我拉開了門。

「哎呀。」

「啊。」

我一開門，就倒黴地和下一個來店的客人正面撞上，我往後踉蹌了幾步，連忙道歉。

「對、對不起。」

「哎呀，真巧。」

回應我的是熟悉的女性聲音，以及不像是偶然撞到我的人會說的話，我立刻確認對方的長相。

「咦，莉塔琪絲塔小姐？」

站在眼前的人毫無疑問是莉塔琪絲塔小姐。橙色的長髮，帽檐寬大的帽子。嘴角掛着淺淺的微笑。

「正是莉塔琪絲塔。真巧呢。」

她強調似地說了兩次「真巧」。

「是啊。嚇了我一跳……」

真的是偶然嗎？我以爲莉塔琪斯塔小姐在基尼希亞，結果卻在遙遠的卡夫卡，而且還是在大城鎮里亞魯路。不對，或許就是因爲是大城鎮，所以她纔會來這裏。

我呆呆地仰望莉塔琪斯塔小姐的臉，心想她在這裏做什麼，她便挑起單邊眉毛。

「你一臉在想我在這裏做什麼的表情。你很在意嗎？」

這個問題簡直就像被讀心一樣，我嚇了一跳，微微點頭。

「只能順其自然了。巴羅又不是在到處亂撒畫有魔法陣的紙，總會有辦法的。」

「楓，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總之就是跑腿。她被拜託去買紙，還特別指定要裏克佛尼亞制的紙。」

「可是你們是被巴羅叫去買裏克佛尼亞制的紙吧？今天在店家打烊前買好，明天立刻離開城鎮不是比較快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露出微笑，要我帶路。

「是的，找到了！巴羅在莉塔琪斯塔小姐告訴我們的地方，過着普通的生活。」

「好啊，沒關係。我在這附近等你們。」

「還有別的嗎？我完全想不到。」

莉塔琪斯塔小姐將視線從支支吾吾的我身上移向卡魯迪諾。接着卡魯迪諾代替我回答：

她不是有事纔會來里亞魯路，然後偶然遇見我嗎？沒有要去哪裏的話，事情就有點不一樣了。

「不，不是。莉塔琪斯塔打算和我們一起去巴羅那裏。回程時，她應該會讓我們一起坐那個在空中飛的臺子。」

「咦，所以你才站起來嗎？」

「嗯。那真是幫了大忙。」

在火之山展現的魔法，她絕非弱者。而且她也對自己在場感到自負，卡魯迪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就算你很閒，我們可不閒。」

「咦？」

「啊！」

「那個，莉塔琪斯塔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稍等一下嗎？」

「好。」

卡魯迪諾說。

雖然我之前都沒注意到，但莉塔琪斯塔小姐的肩膀上掛着皮袋。她用手指了指那個皮袋。

「應該不至於吧……大概。」

「怎麼了？」

「如果問我有沒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也說不上來，所以纔會接下跑腿的工作。」

她會來這個城市，也只是因爲心血來潮。

「當然。既然我提議了，當然要先行動吧？而且我很閒。」

「發生了很多事，有點……」

我們明明在巴羅所在的安倫，卻悠哉地在遙遠的里亞魯路找旅館，也難怪莉塔琪斯塔小姐會感到疑惑。不只這次，我回想起上次遠行的疲勞，按住頭。

「難道莉塔琪斯塔小姐也因爲很在意巴羅的所在地，所以纔來到這裏嗎？」

「是的，雖然那間店沒有，但有人告訴我們其他店有賣，撞到莉塔琪斯塔小姐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去那間店。」

但是卡魯迪諾聽到我的回答，表情不太好看。

「咦？」

他的樣子很奇怪。他看着莉塔琪斯塔小姐的背影，似乎很在意她。

「……話說回來，你們現在住哪家旅館？」

我回頭看向卡魯迪諾。

她說她很閒，如果我們的事情已經辦完，她應該會立刻離開里亞魯路吧。

然後我們被帶到莉塔琪斯塔小姐租的房間，房間格局和我們租的一樣，也有兩張牀。

跑腿嗎？莉塔琪斯塔小姐低聲說。我戰戰兢兢地點頭，擔心她會笑我只能幫人跑腿。

「沒問題的，不是有我和卡魯迪諾在嗎？就算被巨人襲擊，我們也能對付。對吧？」

「所以你們剛纔纔會在那間店。」

啪噠。莉塔琪斯塔小姐出去後，門關上了。

「怎、怎麼辦？這麼說來，莉塔琪斯塔小姐還說過，如果巴羅家有什麼東西，就全部帶回去給她，而且她還說巴羅熱衷製作的魔法和阿爾貝姆先生研究的東西不一樣，應該不至於一見面就打起來吧？」

不管要和卡魯迪諾說什麼，如果在門口附近說，會妨礙到其他客人進出，所以我稍微移動到別處，再次問他怎麼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很執着於巴羅使用的魔法內容，如果被她知道我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正在製作她不希望的魔法，我無法想象會發生什麼事。最壞的情況是被阻止而回不去，那就傷腦筋了。

「不會，這沒什麼……」

「嗯……」

「我們住在附近的旅館……」

「是哦。話說回來，裏克佛尼亞制的紙啊。」

我理解了他剛纔爲什麼那麼猶豫出門，爲什麼那麼在意在空中飛的臺子，同時感覺血氣一下子從臉上褪去。

「是嗎？那我就告訴你理由，別一直擋在店門口，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雖然我不覺得現在又要出門很麻煩，但原本以爲她會想問巴羅的狀況，刨根問底地問個不停，所以她的反應讓我覺得太過乾脆。

對莉塔琪斯塔小姐來說，與其問我各種問題，直接去見本人問話還比較快，既然如此，爲了這個目的，應該要加快每一個行動纔對，我也從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能不太好。可是就算我們不一起去，莉塔琪斯塔小姐也會自己去吧……」

畢竟那個在空中飛的臺子，就像莉塔琪斯塔小姐使用的魔法的體現，移動速度很快，也沒有馬車特有的搖晃。如果她要一起走，我會很樂意坐上去。

「幸好你們知道旅館，謝謝。」

「咦？那楓你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們看起來像是拼命在找巴羅。」

「啊啊，該怎麼辦纔好？用信件告訴她莉塔琪斯塔小姐的事嗎？」

「所以，找到巴羅了嗎？」

我跟在走到外面的莉塔琪斯塔小姐後面，走了幾步來到卡魯迪諾，原本以爲她會決定要去哪裏，本人卻立刻停下腳步。

既然如此，我想告訴巴羅這件事，卻沒有方法。

「是啊。」

「如果信件不行……」

「怎麼辦，巴羅不是正在製作用來騙過莉塔琪斯塔的假魔法嗎？帶莉塔琪斯塔一起去好嗎？」

「現在去的話，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沒必要這麼急吧？」

她似乎真的纔剛到里亞魯路，就這樣決定自己也住進我們住的旅館。

只有卡魯迪諾還沒站起來，坐在椅子上，一臉認真地看着我說。

「你們出發後，我完全查不到巴羅的消息。既然如此，乾脆和你們一樣去卡夫卡，所以現在纔會在這裏。」

「怎麼了嗎？」

「我也是。」

「……是啊。」

確認莉塔琪斯塔小姐坐在其中一張牀上放下行李後，我和卡露蒂諾也坐在房間桌子旁的椅子上。

「真的要現在去嗎？這樣回來會很晚。雖然說很大，但畢竟是不熟悉的城鎮，最好儘量避免在天黑時外出。」

莉塔琪斯塔小姐發出幹勁十足的聲音，利用牀墊的彈力從牀上一躍而起。

莉塔琪斯塔小姐看起來有點累。雙手無力地放在膝蓋上，總是挺得筆直的背也駝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邊說邊看向窗外，確認外面的天色。現在是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的時段。

卡魯迪諾不悅地皺起眉頭反駁。莉塔琪斯塔小姐只有嘴上說抱歉抱歉，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樣子。

我被莉塔琪斯塔小姐的存在吸引，完全忘記自己現在站在哪裏。

「要不要現在就去那間店？」

即使只是臆測，也能知道無法爭取太多時間。就算從這裏寄出的信件三天後才送到，也太慢了。

她突然露出煩惱的表情，接着發出理解的聲音。

「莉塔琪斯塔可能比信件先到。」

「因爲莉塔琪斯塔小姐說巴羅在卡夫卡的可能性很低，沒想到你竟然會來。」

然後在我們三人走出旅館的前一刻，走在最後面的卡魯迪諾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叫住我。

沒有其他方法了。我和卡魯迪諾的表情都很嚴肅。

「好了，我們走吧。」她打開房門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穩重的成熟女性，但眼神深處卻閃耀着藏不住的興奮。

「那真是抱歉。是不是因爲我的關係，害你們的預定大幅亂掉了？」

「謝謝。」

她看起來不抱期待。彷彿在說反正巴羅不在，既然如此，莉塔琪斯塔小姐一定也會爲巴羅在安倫感到高興，我開口說：

「嗯……？啊，是啊。我有事要辦，所以沒有直接過來。」

卡魯迪諾握緊拳頭。

我原本以爲她今天不會再外出，所以很在意。

也就是說，就算我們找理由告訴在外面等的莉塔琪斯塔小姐說我們不去了，就算我們找到理由說這幾天不能離開這個城市，莉塔琪斯塔小姐也沒有義務陪我們。

只要找找，這座大城市裏應該有很多旅館，莉塔琪斯塔小姐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她想和我們住同一間旅館，應該有什麼理由。我猜是因爲我們先來到卡夫卡，她想確認偶然發現我們的我們是否找到了巴羅。

「但願如此。」

「明天去也行。一定要找我哦，我很閒。」

「糟糕，我剛剛纔抵達這裏。我完全忘記自己沒有要去哪裏了。」

「你有東西忘在房間裏嗎？」

爲了先讓莉塔琪斯塔小姐離開，我只說了這句話，沒有告訴她詳細情況，莉塔琪斯塔小姐笑着回答：

雖然不是想袒護巴羅，但很遺憾，只有巴羅能讓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咦，啊！」

莉塔琪斯塔小姐的身體滑進我和卡魯迪諾之間，彎下腰來，讓視線與坐着的卡魯迪諾同高。

我緩緩點頭。

不是放棄思考，也不是嫌麻煩，而是我和卡魯迪諾想不出能向巴羅傳達現狀的方法。沒辦法。

我們沒有聊太久，所以沒有被懷疑。一走到外面，發現莉塔琪斯塔小姐也看到我們走出旅館，快步走了過來。

「事情辦完了吧？走吧。」

「是。那我拿出拿到的地圖。」

我們靠着地圖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上。

三人一起看着地圖徒步前進，抵達目的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擔心店家可能已經打烊，但從窗戶透出的燈光顯示還在營業。

「太好了，好像還在營業。」

莉塔琪斯塔小姐跟在被立式招牌壓住的門後方，我們跟着走進店內。裏面擺着書、文具、雜貨等各種各樣的商品。

一走進店門，就聽到櫃檯後方的男店員說歡迎光臨，小跑步過來。

「你好，我聽說這間店有賣利庫佛尼亞紙，有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立刻詢問要買的商品。

「咦，啊啊……不好意思，現在沒有賣了。」

「不是賣完，而是沒有賣了嗎？」

都來到這裏了，男店員似乎感受到我們的遺憾，說了聲抱歉，輕輕低頭。

「幾年前的確有賣。」

男店員姑且環視不算寬敞的店內，但的確沒有賣。

「是嗎？那你知道其他有賣的店嗎？」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畢竟很稀有。啊，不過如果不拘利庫佛尼亞紙的話，這裏也有各種各樣的紙哦！」

莉塔琪斯塔小姐裝模作樣地從門的陰影處緩緩露出臉。

受巴隆所託前往霍洛霍的事情最讓我印象深刻，但若被問到爲何要去霍洛霍，我只能回答是爲了收集晶石。然後若被追問爲何需要晶石，我遲早會無法回答問題。

「啊，謝謝。」

「是啊。」

「我知道啊？」

巴羅和莉塔琪斯塔小姐都是阿爾貝姆先生的弟子，一起調查和研究魔法，所以應該也理解巴羅需要什麼。如果是莉塔琪斯塔小姐的意見，就算堅持和使用方便性有差異，應該也滿足了巴羅需要的條件。

莉塔琪斯塔小姐不再追問，讓我鬆了口氣。

我連說「我回來了」的時間都沒有，站在門打開後會成爲死角位置的莉塔琪斯塔小姐，爲了不讓門關上而用手擋着。

男性店員邊說邊把大量的紙放在櫃檯上。

「那就給我兩百張這種紙。」

總之我先不否定。

「別這麼說嘛！」

「那來說說我的自吹自擂吧。」

「什麼事是指？」

我們三人使用的桌子感覺有點大，桌上擺滿了我們點的東西。卡爾德諾已經把第一盤小菜喫得一乾二淨。

「讓兩位久等了！」

就算看到各種各樣的紙，巴羅拜託的只有利庫佛尼亞紙。很可惜，我們不會在這裏買。

「是啊。抱歉，沒有有趣的話題。」

「好的，沒問題。」

「辛苦了，明天我會帶你們去安倫，所以不用擔心。」

指定好尺寸和張數，男性店員開始準備，莉塔琪斯塔小姐則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有點不想那樣做耶。而且現在只要小楓敲門就好，沒問題。」

「我回故鄉了。」

「巴羅有給我錢。」

「說不定是繞着這棟房子走一圈後，就能進入裏面的機關。我第一次來這裏時也是……」

回到旅館後，莉塔琪斯塔小姐立刻邀請我們三人一起在旅館的餐廳用餐，我們各自點了想喫的東西。

「那就沒問題了。這家店的紙應該也不會暈開，而且不易劣化。畢竟和利庫佛尼亞紙的質量很像。如果有什麼個人堅持，巴羅應該要指定店家，所以是他的錯。你不需要內疚。」

「呃，我記得他說不容易暈開，而且不易劣化。總之不能妥協。」

「如果買錯東西回去，被他叫我們重買也很麻煩吧？」

購買的紙張雖然和書本的比例一樣，但長邊有五十公分左右，相當大。

「喂——開門。巴隆，快出來迎接——」

她已經打算在這間店買了。

「你的故鄉很近吧？我記得你說過在安倫附近。」

「好的！」

正當我煩惱着該如何回答時，卡爾德諾暫時停下用餐的手，緩緩開口。

我第一次來到巴隆家時，也對沒有門的家感到疑惑，但繞了房子一圈後，原本不存在的門就出現了。

「現在買的紙，是莉塔琪斯塔小姐個人需要的東西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用小錢包迅速結賬，所以雖然知道太晚，但我還是急忙阻止。

「啊，對了，可以問你們來到這裏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啊。」

「不、不用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聽到我的話，嫌麻煩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可不想在喫飯時間聊巴隆的話題。

一想到巴隆可能會看着我繞來繞去而笑，就讓人火大。莉塔琪斯塔小姐瞪着巴隆家。

「咦，嗯，我想說姑且找找看……」

「老實說，都是些不想被問到的事情，所以楓也很難回答。可以不要問嗎？」

「咦，等一下，莉塔琪斯塔小姐！巴羅要的不是這種紙啊。」

「沒關係。這樣就有藉口暫時住在巴羅家了。」

「那、那個，莉塔琪斯塔小姐，怎麼了嗎？這裏不是有門嗎？」

男店員爲了不讓我們去其他店，將各種各樣的優質紙張擺在櫃檯上。

我爲了應該餓着肚子的卡斯米，把一個看起來很美味的麪包塞進柯可爾卡邦。

「我有很多事想問，所以打算慢慢問出來。希望他能老實回答。」

我指着門，但她不知爲何興趣缺缺。

我們就這樣閒聊到喫完飯。

「不是，是要給巴羅的。難道小楓以爲我會準備他要的東西嗎？」

「順便問一下，你有問過巴羅堅持利庫佛尼亞紙的理由嗎？」

我不認爲巴隆有看着繞房子的人取樂的興趣，是莉塔琪斯塔小姐想太多了。

「而且，是沒把店家的詳細資訊告訴我的巴羅不對，所以只要說找不到就用這個就好。不如說，找到找不到的東西的替代品，是值得稱讚的行爲。」

「哦哦，每種都很好呢。這間店質量最好的是哪種？」

結果原本以爲不存在的門出現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確的步驟。

抽象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莉塔琪斯塔小姐似乎感覺到我有所戒備，露出有些不可思議的笑容。

巴隆似乎以爲用力敲打房子牆壁的犯人是我或卡爾德諾，露出困擾的表情，但冤枉人也該有個限度。

我和莉塔琪斯塔小姐一起來到巴隆家門前，但不知爲何莉塔琪斯塔小姐沒有敲門，而是握拳用力敲打旁邊的牆壁，而且是用拳頭，力道大到恐怕連屋內都聽得見。明明是磚瓦牆，但她的拳頭力道大到讓人覺得再這樣下去，牆壁可能會被打出一個洞。

餐廳里人很多，幾乎座無虛席，吵吵鬧鬧的。

我疑惑地歪頭。

畢竟是舊識，應該會聊很久吧。

「怎麼可能。」我雖然否定，但另一方面也懷疑說不定真是如此。

我和卡爾德諾被莉塔琪斯塔小姐推着揹走出店家。

「咦？」

「咦？啊啊，不過那扇門好像沒有契機就看不見……很麻煩吧？」

「就算你這麼說，巴羅說他有非利庫佛尼亞紙不可的理由……」

「這樣啊……那可能會聊很久呢。」

「啊，太好了。一個人喫飯也不好喫。」

因爲並排在櫃檯上的紙，纖維、顏色和厚度都很均勻。莉塔琪斯塔小姐指定的紙，店員說確實是好貨。

「好，那就回旅館吧。晚餐可以讓我一起喫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你去巴羅那裏後會待一陣子嗎？」

「莉塔琪斯塔小……」

「漫長的探索，只逛了一家店就結束了。」

「好像很吵，怎麼了？不要弄壞我家的牆壁。」

「咦，巴羅家嗎？」

我們在門前吵鬧時，門突然打開了。

「我想巴羅也一樣，只要不是太劣質的紙，他應該分不出差別。」

「什麼事就是什麼事，你們離開了待了很久的國家，應該至少有一件事留下印象吧？我想當作飯後的話題。」

從巴隆的角度來看，是突然出現的女性的手。他睜大了眼睛。

莉塔琪斯塔小姐一邊回答，一邊喫起切好的肉，接着說：

莉塔琪斯塔小姐把難以折彎的那疊紙張對摺，塞進我的斜揹包。

「那麼應該由我來說纔對，不過很不巧，我也沒有有趣的話題。要說我們之間共通的話題，就是巴隆了……啊，要不要我來說說巴隆的失敗經驗？」

「或許是這樣沒錯……」

卡爾德諾的想法也和我有點不同，但結論是找到之前都要找。不過莉塔琪斯塔小姐似乎不這麼想，無奈地雙手扠腰。

「嗨，好久不見，巴隆。」

「漫長的探索就此結束。」

「契機……？」

莉塔琪斯塔小姐用併攏的指尖遮住嘴巴，彷彿在隱藏笑容。

「真老實。」

「莉、莉、莉塔琪斯塔……？」

「謝謝。」

「是這種！」

「巴隆不行啊。」

「沒關係。」

「我覺得應該不是……」

莉塔琪斯塔小姐把貨車停在不顯眼的地方後，只帶着黑色小提包來到這裏。

莉塔琪斯塔小姐開心地眯起眼睛說：「或許吧。」

巴隆簡直像遇到怪物一樣睜大眼睛，面對莉塔琪斯塔小姐顯得畏縮。

「是啊，我就是莉塔琪斯塔。怎麼了？你那表情看起來好像不想見到我。」

「啊，不是……」

他邊說邊瞄向我的眼神，感覺像在說「你這個多餘的人，別回來」。

在莉塔琪斯塔小姐面前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從巴隆身上移開視線。

「不好意思，如果要進來可以晚點嗎？我先收拾一下。你先去其他地方打發個一小時左右再過來。」

巴隆握住門把的手發出嘎吱聲，他似乎想用力把門關上。

「不不不，你不用那麼客氣。讓我進去吧，我們有很多話要說。彼此都是吧？」

莉塔琪斯塔小姐爲了不讓門關上，用雙手分別握住外側的門把和門的邊緣。這樣下去門遲早會壞掉。

我不經意地看向卡德諾，卡德諾也對這個狀況只是微微搖頭。

「對了，還是我也來幫忙收拾吧？」

「不用了！再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來見巴隆的，你很高興吧。」

門的嘎吱聲持續傳來。

「而且，爲什麼你會和楓小姐她們在一起？」

「我們在里亞魯路偶然遇到的。聽說你叫她們去買紙？而且還特地指定裏克佛尼亞制的。我也一起幫忙找過了，哎呀，真是辛苦啊，對吧，楓。」

「咦，啊，是……嗯。」

竟然還找過……莉塔琪斯塔小姐轉向我的笑容，讓我感受到一股要我默默點頭的壓力，我動作僵硬地微微點頭。

「雖然找過，但回來得還真快啊。」

「哎呀，花費的時間不代表一切，這是研究者不該有的想法。你又沒看到我有多辛苦，這種說法太過分了，對吧！」

莉塔琪斯塔小姐沒有直接前往巴隆指示的房間，而是打開其他房間的門，然後被罵着抵達了客廳。莉塔琪斯塔小姐喝了一口巴隆泡的茶，開口說道：

她刻意垂下肩膀。

「嗚哇!? 」

彷彿思考能力被莉塔琪斯塔小姐的指尖奪走一般，我的思考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停滯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瞥了一眼客廳的出入口，然後坐起身，用比剛纔更小的聲音說。

「是是是。」

我依然對問題保持沉默。

「對了。你好像很擔心我會提到紙張的不同，但沒有任何問題吧？」

「……爲什麼？」

「順帶一提，錢是我出的。」

「就是這個。」

「打擾了，巴隆。先給我來杯茶吧。」

然後我輕輕地把紙放在桌上。由於不是他拜託的裏克佛尼亞制的紙，我因爲罪惡感而稍微壓低了聲音。

「你這麼認爲？」

「呃…………呃……」

莉塔琪斯塔小姐從包包裏拿出一疊髒兮兮的紙。我對那些紙有印象，立刻發現那是我們在火炎山的小屋找到的備忘錄。

「咦？」

說到這兩個人之間的約定，就只有在他們的老師阿爾貝姆先生臨死之際，巴隆答應要繼承他的研究。雖然莉塔琪斯塔小姐現在說的不一定是這件事，但巴隆摸着下巴思考，似乎沒有想起任何約定。

「不，與其說不存在，不如說原本可以解決的事情被複雜化、麻煩化了吧？」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什麼事？」

「可是，既然如此，我覺得應該讓我們在更近的地方尋找質量更好的紙纔對。結果我們連里亞魯路有沒有裏克佛尼亞制的紙都不知道。」

雖然有點好奇他們平時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我並不想在這裏提起這個話題。

「誰知道呢。就算生氣也沒用，但讓他生氣就好。我們也進去吧。」

巴羅好像回來了，腳步聲逐漸靠近。莉塔琪斯塔小姐的聲音變得更小，像在耳語一樣。

「既然不知道差異，爲什麼需要裏克佛尼亞制的紙？」

「他生氣了對吧，看他的表情。」

「誰知道呢。雖然有不適合長期保存，或者書寫手感不同等各種理由，但這種紙也是相當高級的紙。高級到連要求裏克佛尼亞製紙的本人也沒發現。」

「我的確受他照顧很久，但想不起來有什麼約定……」

「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巴隆毫不掩飾不悅地低語。

「啊，對了，就是這個。」

卡爾德諾似乎也同樣說不出話來。

我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另一方面，莉塔琪斯塔小姐則再次坐回椅子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

巴羅完全不打算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他可以假裝去購買晶石，或者像這次一樣，派我們去採購根本不需要的紙，趁我們不在的時候進行其他準備。

莉塔琪斯塔小姐一副這裏是我家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內。巴隆再次對我露出「你給我找麻煩」的表情，追着她進去。

「是嗎？」

「不不不，我理解你沒辦法輕易說出口。不過，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和巴羅的祕密是什麼。」

「好了，楓，你把巴隆拜託的紙交給他吧？」

「……這是？」

「嚇到了吧？我很纏人。巴隆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知道如果自己不退讓，事情只會陷入僵局。我覺得平時的所作所爲很重要。」

輕鬆的語氣讓我鬆了口氣，但被問到的內容沒有改變。而且，她爲什麼會認爲我們有祕密？爲什麼會說我們被疏遠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

「如果巴羅又拜託你們去跑腿，就稍微回想一下剛纔的話。」

「啊，沒事。你好像在阿爾貝姆先生那裏待了很久，這段期間居然沒有做過任何約定，我覺得反而很稀奇。」

我突然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能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聽她這麼說，從包包裏拿出一疊紙。

聽着兩人的對話，果然能感受到他們認識很久了。他們對待我的時候很客氣，但對待彼此的時候態度和回答都很隨便，表情也是，好壞兩方面都完全不同。

「嗯。」

「……你沒辦法立刻否定，是因爲心裏有底吧？就算被疏遠，你也能接受的理由是什麼？」

她好像在說，無論如何都要問出來。同時，我腦中回想起莉塔琪斯塔小姐剛纔說的，我太纏人了。

由於拉門拉來拉去沒完沒了，莉塔琪斯塔小姐沒有放開門，而是把一隻腳抬到胸口的高度，踩在門框上，用體重拉門。

一直乖乖坐着的卡爾德諾，用指尖拿起一張堆在桌上的紙。

「所以，莉塔琪斯塔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基尼西亞嗎？」

我思考着該如何度過這個場面，身體變得僵硬。

我不禁發出聲音，巴隆的注意力轉向我。我連忙左右搖頭，要他別在意。

「啊，好。說得也是。」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來見你的。」

「收拾得真快，我的房間已經整理好了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到巴隆眼前。

「突然這樣……！」

巴隆拿起莉塔琪斯塔小姐拿着的紙，放回桌上。對她來說，莉塔琪斯塔小姐擋在眼前應該很礙事吧。

「囉嗦，我可不把擅自跑來的你當成客人。別期待我會好好招待你。」

「啊？爲什麼？你去借旅店不就好了？」

「啊啊，我記得。」

「是嗎？那應該是我誤會了。」

坐在我對面的巴隆在短短几分鐘內就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偷偷瞪着坐在他旁邊的莉塔琪斯塔小姐，而我看得一清二楚。

「咦——這不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吧。」

巴隆用手扶着額頭，大大地嘆了口氣，似乎是對這個狀況感到頭痛。

「雖然我不清楚你們的目的，但巴羅真的可以信任嗎？」

「嗯？約定？」

「被要求購買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你們該不會是被刻意疏遠了吧？」

莉塔琪斯塔小姐不打算準備餐點給我們喫嗎？

巴隆又嘆了一大口氣。

約定。

「明明訂購的東西送到手上了，爲什麼要嘆氣呢？難得楓和卡露蒂奴跑這一趟，這樣她們很可憐耶？」

「巴隆，你還記得你和老師之間的約定嗎？」

「我沒有錢。你想想，我買了裏克佛尼亞制的昂貴紙張給你。」

由於拉門的力道突然變強，巴隆承受不住，手沒有放開門把，被往外拉得踉蹌了一下。

「咦什麼？」

「下次再邊聊天邊一起喫飯吧，不過要等我有那個心情。好了，快站起來。」

「你有印象吧？這是在你以前在火炎山使用的小屋找到的。」

「不是，因爲是你要自己住的房間，所以我想說你自己收拾。」

「唉……」

「是啊，你明明在我們面前展示，還讓我們親手觸摸，卻什麼也沒說。」

「欸，小楓，你有聽到剛纔的話嗎？看樣子就算待在這裏，也不會端出任何東西來喫哦。」

「那隻要還我錢，你就會乖乖離開吧？」

莉塔琪斯塔小姐看着巴隆的眼睛。巴隆則是微微歪頭，像是在問那又怎麼了。莉塔琪斯塔小姐第一次看到那些備忘錄時，反覆閱讀了好幾次，懷疑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但那應該是她想太多了。

「…………」

「啊，嗯。謝謝。抱歉提出這種麻煩的訂單。」

莉塔琪斯塔小姐指着自己微微一笑，但眼神看起來沒有笑意。

「說、說得也是。」

「不……我不記得和老師有過什麼約定。」

「祕、祕密……」

雖然紙的邊角和邊緣都折到或皺掉，和剛買時完全不一樣，稱不上是漂亮的狀態，但巴隆對此沒有多說什麼。

「這是你拜託的紙……」

「好啦，我現在就去整理空房間。」

「好了，茶也喝過了，我該休息了。巴隆，可以借我一間房間嗎？」

巴隆的抱怨還沒說完，莉塔琪斯塔小姐就迅速地滑進屋內。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我感到困惑。

莉塔琪斯塔小姐豎起食指，緩緩地輪流指着我和卡爾德諾。

她快速說完後，巴羅打開客廳的門回來了。

莉塔琪斯塔小姐上半身趴在桌上，把臉朝我伸過來，抬頭看着我不安的表情。她的笑容看起來很壞心。

巴隆用毫無霸氣的聲音嘀咕，走出客廳。

莉塔琪斯塔小姐這次真的從椅子上起身，要我和卡露蒂諾也站起來，然後指向玄關。

「今天就先回去吧，你們累了吧？」

「咦，不是，可是……」

我還沒和巴羅好好聊過，陣的製作進度和確認他是否真的想疏遠我們，這些事都還沒做。可是這些都不是能在莉塔琪斯塔小姐面前堂堂正正說出口的內容，因此我們無法明確表示還有話要說，就這樣被推着離開了巴羅的家。

「那麼，再見咯。」

門發出砰一聲關上。

「……那個，我們是被趕出來的嗎？」

「大概吧。」

究竟爲什麼？我沒有說出這個疑問，決定總之先回旅館。

叩叩。熟睡的腦袋因爲敲門聲而清醒。

由於有人敲我們住宿的房間的門，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從牀上起身。

「請問是哪位？」

同樣醒來的卡露蒂諾盯着門看。

「是我，莉塔琪斯塔。可以幫我開個門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

是本人的聲音。爲了以防萬一，卡露蒂諾幫我開了門確認，門外站着單手抱着小紙袋的莉塔琪斯塔小姐。

「嗨，早安。起得真早呢。」

「……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天色還很昏暗，再過一個小時太陽應該就會完全升起。

我原本打算起身走到門邊問她有什麼事，她卻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坐在我睡的牀上。

如果是這樣，她到底知道了什麼？

而且，今天中午就要說，要我在幾個小時內決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抬起頭。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洗清了嫌疑。

莉塔琪斯塔小姐從紙袋裏拿出三明治開始喫了起來，我不禁懷疑她爲什麼現在要這麼做。

知道？知道什麼？知道多少？我連開口都做不到，只能用一口氣清醒的腦袋，用眼睛等待莉塔琪斯塔小姐帶着無法理解的笑容，說出下一句話。

「……我睡不着。」

「哦哦，你一臉好奇呢。睏意不知道跑哪去了？」

好不容易讓思考跟上現狀，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在找房子這件事。

「哦，有事？」

「巴羅一直不肯睡，所以才拖到這麼晚。」

「霞也在擔心呢。」

「關於你們隱瞞的事，我稍微知道一點了。」

「怎麼辦……」

「你找到什麼了嗎？」

「你還沒喫早餐吧，喫吧。」

「咦，爲什麼？」

「楓……」

「莉、莉塔琪斯塔小姐，您還在懷疑我嗎？」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我不知道她有多確信。

卡魯迪諾只是坐在牀上，遲遲沒有躺下。

牀發出嘎吱聲。看來莉塔琪斯塔小姐站起來了。

「住口。」

「哦……」

「我和你一樣，不太想睡。」

我維持看着桌子的狀態，無法抬起頭。叩叩的輕微腳步聲在門前停下。

卡魯迪諾擋在我和莉塔琪斯塔小姐之間，我稍微深吸了一口氣。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說話。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又在隱瞞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好像也不信任巴羅。這樣吧，我們邊喫今天的午餐邊談吧。」

「……嗯，咦？在房子裏找？」

三明治少了一口。

「是的。」

「卡魯迪諾要睡嗎？」

「那不睡也沒關係，躺下吧。」

「對於我剛纔說的話，你應該有兩種回答。一種是『怎麼可能』的否定，另一種是『是的』的肯定。你現在應該沒有餘力思考該怎麼回答吧？」

「巴羅？」

「不要嗎，真可惜。」

「沒錯。我想趁巴羅睡着的時候在他家裏找找看，查出他藏了什麼。」

莉塔琪斯塔小姐點頭，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紙袋裏，站了起來。

我被逼到絕境了。莉塔琪斯塔小姐果然發現我是從其他世界來的。

莉塔琪斯塔小姐對繼承了阿爾貝姆先生研究的轉移魔法，卻不知道有沒有繼承的巴羅沒什麼好感。因此她來這裏應該有什麼目的。

我非常想問她知道什麼，但那樣就等於承認我和巴羅隱瞞了什麼。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爲莉塔琪斯塔小姐無法理解的行動，害我錯過發問的時機，我再次發問。

卡露蒂諾皺起眉頭，同樣從牀上站起來。

「時間很短，你決定吧。別以爲我很有耐心。」

雖然不想去想，但如果她說恨巴羅恨到想殺了他，那巴羅就無法創造新的魔法，我也無法回去，這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同樣的想法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那，結果還是得談吧。」

「莉塔琪斯塔說要談。她應該會說出想說的話，問出想問的問題。所以我們也只能問出想問的問題，然後做出判斷。」

「…………」

門打開了。然後是走到走廊的腳步聲。

腦袋轉不過來。總之牀被她佔走了，我便坐在房間內小桌子旁的其中一張椅子上。卡露蒂諾似乎已經放棄睡覺，坐在自己的牀上一臉困擾地聽着莉塔琪斯塔小姐說話。

「你明明不知道巴羅的事，爲什麼現在卻在幫他？這是爲什麼？」

莉塔琪斯塔小姐嘴上說着遺憾，這次把三明治遞給卡露蒂諾。

原本一起睡在枕邊的卡斯米迅速躲到陰影處，卡露蒂諾的眼神也變得冰冷。

「爲什麼……」

不，不不不，不。盯上？盯上，這種說法好像只是在臆測的範圍內。

「總之，先睡一覺吧。這麼早就被叫起來，你應該很累吧。」

「放心吧，我已經不懷疑你了。」

如果莉塔琪斯塔小姐現在找到巴羅所想的魔法陣，不就代表我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了嗎？

「所以，您有什麼事嗎？」

「好。」

「不要。」

「因爲我纔剛睡醒。這麼早來有什麼事嗎？」

我的頭和身體都很沉重。我一邊想着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邊走到牀邊躺下。正如他所說，只是躺下，就覺得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麼了？」

能笑得出來的只有莉塔琪斯塔小姐。對我來說，毫無理由地洗清嫌疑很奇怪。

「嗯，是這樣沒錯。」

她露出有些煩惱的樣子，然後像是要掩飾般加深了眼角的笑意。

也就是說，莉塔琪斯塔小姐有可能會找到什麼線索，讓她能夠回到原本的世界。不，說不定她已經找到什麼線索了。

「嗯……」

卡魯迪諾擔心地低頭看着我。我把捂着臉的手放到膝蓋上，張開顫抖的嘴脣。

「是的。」

我的表情怎麼樣呢？是鐵青的嗎？還是現在也充滿了不安呢？

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捂住了臉。

雖然已經看不見了，但霞還是看向門的方向。

是在套話嗎？其實有證據？還是真的只是作爲臆測之一說出來？

「懷疑？哦，懷疑你和巴羅是一夥的，有什麼企圖？我記得是在從火奴戈山回來的路上吧。」

「卡露蒂諾呢？要喫嗎？」

她流暢說出的這些話，讓我失去冷靜。說起來，爲什麼莉塔琪斯塔小姐現在會說出這些話？我低下頭，然後回想起來。

難道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知道了什麼嗎？

「你看起來很困呢。」

但是莉塔琪斯塔小姐笑着否定了。

我仰望着天花板，霞在眼前飛來飛去。

「您是想知道我爲什麼在找巴羅嗎？」

她從紙袋裏拿出一個三明治，遞給我。

我剛起牀，當然還沒喫早餐，但就算這樣，爲什麼她會覺得剛睡醒的人會想喫三明治？

「你現在的表情，是在說『是的』。」

「沒什麼……雖然不是這樣，霞對剛纔那個人有什麼想法？」

「這個嘛。我的想法是，你是不是從自己說的其他世界來的。」

「在火奴戈山的魔力點。在裏克佛尼亞小巷裏的巴羅的魔力。你持有的隱匿書。巴羅偷偷調查的轉移魔法。你之前用作比喻的，其他世界是否存在的話題。」

對莉塔琪斯塔小姐來說，這件事就像喫三明治配早餐一樣，是件小事嗎？

又是嘴上說說，表情沒有遺憾的感覺。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纔剛起牀，現在沒有食慾。」

「嗯——」

莉塔琪斯塔小姐當時說我的嫌疑還沒洗清，所以讓我動搖也是爲了引出巴羅的情報。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睡不着。我全身無力地趴在桌上。卡魯迪諾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於是，卡魯迪諾終於躺下了。

「目前什麼都沒有。畢竟是巴羅的家，很難想象他所看到的東西就是全部，所以我已經做好會花上一段時間的覺悟了。不過要在巴羅睡覺時偷偷找，不被他發現，還挺困難的。」

「有點可怕的人。」

「爲什麼呢？」

這個時間來拜訪別人實在太早了，她難道不覺得會被趕回去嗎？我再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莉、莉塔琪斯塔小姐打算對巴羅做什麼？如果她對巴羅做了什麼，我就回不去了？那如果對莉塔琪斯塔小姐說出真相，會怎麼樣呢？」

砰。門關上了。

「卡魯迪諾也躺下吧。」

我想，結果可能會因爲莉塔琪斯塔小姐對巴羅的想法而改變。

我不知道。莉塔琪斯塔小姐彷彿在說我的眼神動搖的樣子很有趣，只是盯着我看，但那眼神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我也這麼覺得。」

我果然還是睡不着，卡魯迪諾也一樣，我們都沒睡就迎來了中午。

話雖如此，我們還沒決定好見面的方法。我應該主動去巴羅家嗎？就在我爲了離開房間而握住門把的瞬間，門把在我用力之前就自己動了起來，門一口氣打開了。

「!? 」

我嚇得肩膀一顫。

「嗨。」

門的前面，是把雙手放在身後的莉塔琪斯塔小姐。

「你、你、你好……」

「時機剛剛好。很厲害吧？」

她恐怕一直在監視着吧。莉塔琪斯塔小姐肯定很重視這次的談話。

「那麼，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戰戰兢兢地問。

「那還用說。當然是要在哪裏談。我覺得在這間房間談比較好。因爲我覺得這不是能在外面談的事情。所以我連你們的午餐都準備好了。」

她把藏在背後的布包遞給我。

「咦，謝、謝謝。」

機會難得，我們決定不出旅館就直接談。

「那麼，你們兩個可以坐在牀上嗎？」

莉塔琪斯塔小姐把房間裏的小椅子和桌子拖到兩張牀附近重新擺放，然後直接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我和卡魯迪諾坐在牀上，位置關係會變成三角形，不過要談話的話這樣也不錯。我決定乖乖坐下。

「那麼，我想問你三個問題。第一個是你從哪裏來的。第二個是那和巴羅有什麼關係。第三個是你對巴羅想做的事情知道多少。」

「魔法無論是寫在紙上、地面、牆壁還是嵌入其中，都必須畫出魔法陣，所以只要沒有被銷燬，就一定會留在某個地方。我從來沒有想過異世界的存在，當然也做不出穿越世界的魔法。可是巴羅知道異世界的存在，所以做出來了。而且在製作穿越異世界的魔法時，還有如何在異世界設置點狀魔法陣的問題。」

「巴羅該不會沒有意識到楓來到這個世界吧？」

「那個……你不用向我低頭。這樣我會覺得不好意思，而且我大概只能幫上一點忙。所以要不要先坐下來，再繼續談？」

突然就問了三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我認爲只有巴羅能做出我需要的魔法，所以擔心莉塔琪絲塔小姐妨礙巴羅的話，我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不過，我明明說可以慢慢說，你卻一問就全部告訴我了。」

莉塔琪絲塔小姐突然露出愧疚又悲傷的表情，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忍不住叫出聲，莉塔琪斯塔小姐滿意地笑了。

「你只要說出你想要的條件就好。情報也可以慢慢給。我會協助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所以希望你能協助我阻止巴羅。拜託你了。」

只要看不到別人的腦袋，就無法知道對方說的話是否屬實。即使是現在看起來很溫柔的莉塔琪斯塔小姐也一樣。

不愧是認識巴羅很久的人，她沒有說「我不相信」或「你在開玩笑」。

莉塔琪絲塔小姐說，從我想要的東西開始說也沒關係。雖然莉塔琪絲塔小姐知道我是從別的世界來的，說不定也已經察覺我想要的東西，但我還是清楚地說出口。

「沒有，因爲我不懂魔法，所以他說就算說明我也聽不懂，就沒有告訴我詳細內容。不過，他說這樣魔力的消耗量會比較少，第三次終於成功做出只有我來到這邊的魔法陣。」

「巴羅大概從小時候就熱衷於調查魔法，他的目的一定就是那個異世界。雖然不知道巴羅是如何得知你所在的異世界，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讓兩個世界產生聯繫，但小楓恐怕只能依靠巴羅的轉移魔法。所以她既不信任巴羅，也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不能隨便說出巴羅的事，對吧？」

「你只是想確認嗎？」

雖然表情被寬帽檐遮住，但從她緊握在大腿旁邊的拳頭，可以感受到她拼命的心情。巴羅哭着展現的模樣中感受不到的深刻感情，刺痛了我的心。

「那個，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時間無法倒流。過去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地方。莉塔琪絲塔小姐想回去的地方，已經無法再回去，也無法再前往，只能懷念。

「咦？是的，沒錯。」

回答別人的問題很輕鬆，因爲不需要思考自己該不該說。不過，有件事我一定要說。

「是的。好像是用來交換另一個世界的我和這個世界的我的。」

我像是被看穿了，點了點頭。

大概是判斷這樣下去只會浪費時間，莉塔琪斯塔小姐把雙肘放在桌上，十指交握。

「所以，我順便把巴羅告訴我的事情告訴你。」

巴羅來到我原本所在的地方，我來到巴羅原本所在的地方，如果成功的話，位置應該會完全顛倒。

「那個，我記得巴羅說過，這是用來交換的。」

「他說應該是用彼此的魔力互相吸引。不過他忘了楓沒有魔力，所以失敗了。」

「咦!? 」

「我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正在等待巴羅完成魔法。」

我想要的，是回到原本的世界。爲此所需的魔法除了巴羅之外還有人能做嗎？如果沒辦法，不管是否信任她，都只能等到巴羅完成魔法。

所以一旦說不出話來，或是思緒沒有整理好，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而且我覺得如果她沒有問，我應該不會主動提起。

「我不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

雖然說起來很簡單，但莉塔琪絲塔小姐的話中有些地方讓我有點在意。

但是從她三個問題的內容都是斷定的語氣來看，她應該知道我來自其他世界，也知道那和巴羅有關，也知道巴羅打算做些什麼。

「沒錯。而且他竟然不記得了，真是令人震驚。很令人火大吧？」

「那麼，我先說一點吧。」

那聲音彷彿在說她自己也有過那種經驗，像是在安慰我般充滿慈愛。所以我忍不住問了。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咦，啊，那個……」

「……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所以我要妨礙巴羅所有轉移魔法。他從小拜師之後就不再玩耍，全心全意，廢寢忘食，甚至忘記和老師的約定，把所有事情都擺在後面，拼命花了好幾十年才走到這一步。我要毀掉他的一切。我要毀掉他至今爲止的人生。我已經決定了。既然決定了，就需要情報，而情報來源就是你。」

「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嗎？」

「這和點也有關係嗎？」

「他說要重新制作魔法，讓我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但需要儲存很多魔力，所以需要花很多時間，希望我能理解。」

不過，莉塔琪絲塔小姐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情，她繼續說下去，同時穿插我所說的內容。

說完，我想起巴羅說他不認識我時的衝擊，心中變得沉重。

轉移魔法是點對點的移動，所以不能當場想到就移動到喜歡的地方，如果想使用轉移魔法，首先必須有人辛苦地親自移動，然後在目的地設置點狀魔法陣。便利的背後一定有辛苦。

卡魯迪諾像是補充說明般地說道。我點頭表示他的說明沒有錯。

「總之，我知道你是從其他世界來的。」

她像是在懷念什麼般緩緩垂下眼。那雙彷彿在遙想遠方的寂寞眼神，突然轉向我，就這樣對上我的視線。

莉塔琪斯塔小姐看到我臉色難看，卻還是和往常一樣，甚至像是在喫午餐一樣輕鬆。

「…………」

以現在的心境和狀況，要相信莉塔琪絲塔小姐需要勇氣。但我還是決定相信她，試着和她談談。

但是，要在使用轉移魔法才能前往的異世界事先設置魔法陣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弄清楚巴羅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就無法制作讓我回到原來世界的魔法。

我對魔法真的是一竅不通，覺得很抱歉，向她道歉。莉塔琪絲塔小姐說我沒有必要道歉。

莉塔琪絲塔小姐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膝蓋後側頂着椅子，向我低頭。

她像是沒聽到我的聲音一樣繼續說下去。

她稍微從桌上探出身子，和我之間的距離稍微拉近。

我一說完，她就露出呆滯的表情，僵住幾秒鐘。

「呃，因爲沒有遵守和阿爾貝姆先生的約定嗎？」

即使如此，莉塔琪斯塔小姐似乎察覺到我無法開口，露出了稍微柔和的表情。

不是看起來，是真的不擅長。

「原來如此……前世啊。也就是說，因爲巴羅帶着前世的記憶出生在這個世界，知道小楓的世界，所以才創造了異世界間的轉移魔法。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因爲牽涉到許多條件，所以不能輕易說做就做。更準確的回答是，有可能做得到。」

「巴羅沒有發現你來到這個世界……第三次嗎？也就是說，他沒有感應到這部分……？」

抬起頭的莉塔琪絲塔小姐表情意外地認真，她輕輕點頭，坐回椅子上。

「很好很好，看來這是真的呢。」

「嗯，你看起來很不擅長說話。」

「嗯……」

這麼一想，我稍微能理解莉塔琪絲塔小姐的憤怒。

所以我把從巴羅那裏聽到的全部告訴她。前世、想回到那個世界、家人的記憶，全部。

「那個，你有問得更詳細一點嗎？」

「你還記得留在火之山的那張便條紙嗎？」

「不過既然楓在這個世界，就表示巴羅已經做過一次魔法，所以魔法陣已經設置好了，只要能找出轉移魔法陣的位置，應該就能讓你回到原來的世界。」

她就是如此重視過去。可是巴羅卻完全忘了在那段寶貴時光中，與阿爾貝姆先生的約定。他把不打算實現的約定，當成用來度過眼前難關的道具消費。

「你知道我爲什麼對巴羅這麼執着嗎？」

「嗯。我想回到老師還在的時候。」

有可能？我反問。莉塔琪絲塔小姐點頭。

「喂喂，你要是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可以不要保持沉默嗎？」

「不過如果你還有想回去的地方，我果然還是想好好送你回去。我會實現你的願望。雖然我非常清楚口頭約定不可信，但你願意幫我嗎？拜託你了。」

不過，莉塔琪絲塔小姐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說：

「回不去很寂寞吧，我懂。」

既然她已經預料到這麼多，那她到底想和我說什麼？說到底，她真的有打算和我說話嗎？

「……確認？嗯，是啊。這也是原因之一。」

「交換？」

「沒想到巴羅有那樣的過去……那麼，或許是記憶吧。」

雖然我聽過點狀魔法陣，但莉塔琪絲塔小姐還是簡單地說明了一次。

問完之後，我後悔自己問了什麼問題，但在我收回問題之前，莉塔琪絲塔小姐回答了。

「第三次。」莉塔琪絲塔小姐喃喃自語，閉上眼睛思考。我等了一分鐘、兩分鐘，她卻一動也不動，我等不及了，便開口問：

這時她第一次皺起眉頭，讓我知道她真的生氣了。

這已經不是隱瞞或裝傻的層次了。如果她只是假裝在和我對話，實際上只是在對答案的話，那我也只能承認了。

我不懂她喃喃自語的「記憶」是什麼意思。巴羅帶着前世的記憶出生，似乎讓莉塔琪絲塔小姐很感興趣。

莉塔琪絲塔小姐似乎非常尊敬阿爾貝姆先生，長年受到他的照顧，肯定也有恩情。他應該是我無法想象的重要存在。

她的表情像是在溫柔地責備小孩子。我苦笑着說，就是說啊。

我懂她的心情。前世這種事不是說說就能馬上接受的。

她流暢地像是在唸臺詞一樣，沒有停頓也沒有猶豫，感覺就像原本空白的解答欄逐漸被填滿。

「是莉塔琪絲塔小姐很認真在看的筆記對吧？」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件事。除了巴羅之外，莉塔琪絲塔小姐能不能做出讓我回去的魔法？」

「如果你有苦衷不能說，可以告訴我是什麼理由嗎？你不是單純因爲信任關係而包庇他吧？你告訴我事情會對你自己不利嗎？如果是這樣，我也會在不讓你喫虧的前提下協助你。我不會把你捲進來的。」

她發出沉吟聲，閉着的眼睛突然睜開。

一聽到我的話，莉塔琪絲塔小姐皺起眉頭，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用手抵着下巴。

「不知道莉塔琪絲塔小姐能不能相信，巴羅說他在我的世界有前世。」

她看起來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報，我心想她應該很忙，但還是告訴她另一件事。

「這樣啊……」

雖然內容很片段，也不確定，但她說那和至今的轉移魔法不同，是以能自由移動到任何地方爲目的的魔法。

莉塔琪絲塔小姐說沒錯。

「然後，我剛纔在想能不能組合記憶。記憶是豐富的情報對吧？」

「是、是啊……確實是情報。」

卡魯迪諾靈光一閃，開口說：

「能依靠前世的記憶，不設置點就前往那個地方嗎？就算不是這個世界，只要有異世界的情報，就能前往嗎？」

「哦哦，你明明對魔法不熟，卻很敏銳呢。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莉塔琪絲塔小姐彈響手指，指着卡魯迪諾。

或許是因爲卡魯迪諾省下說明的功夫，莉塔琪絲塔小姐顯得很滿意，但我自己對認知感到不安，所以暫時停下即將進行下去的話題。

「呃，不好意思，因爲能前往記憶中見過的地方，所以也能前往前世見過的地方，是這樣沒錯嗎？」

「沒錯。所以對巴羅來說，沒有比這更成功的魔法了。這魔法在這個世界沒有被用來爲非作歹，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莉塔琪絲塔小姐稍微壓低聲音繼續說：

「這個魔法應該沒有機會問世了。」

她一改剛纔興奮的態度，變得十分安靜，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令人在意的是巴羅留下的記憶量。」

巴羅的記憶。明明重生後就再也沒看過前世的記憶，我還以爲他記得很多，但莉塔琪絲塔小姐似乎不這麼認爲。

「因爲巴羅前世的記憶已經是三十年前以上的事情了，當然會忘掉很多事。」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有提到家人和戀人哦。」

不過這與其說是地點的情報，更接近人物，尤其是自己身邊的人。

我沒有問過巴羅住在哪裏。不知道他是忘了，還是單純沒有聊到這個話題。

「不，我纔要道謝……」

「那就好說了。那是製作你的公會卡的人，把你看到時的記憶輸出後製作的。在大型設施製作的證件照片都是這樣。」

但是對這個感到疑問的是卡爾德諾。

巴羅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危險。所以莉妲契絲卡推測，他從一開始就是以我的記憶爲目標。

「雖然很難說明，但只能說是情報量的差距。」

莉妲契絲卡小姐只是淡淡地說。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不理解。

沒錯，我記得對證件照片感到困惑。就像莉妲契絲卡小姐說的，是公會拍的沒有印象的照片。

再次確認後，我點頭。

裏塔奇斯塔小姐起身，背對我準備離開房間。這樣真的好嗎？我的意志仍然搖擺不定。

「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有益的情報了。謝謝你，楓。」

隔壁家是藍色屋頂、奶油色外牆和車庫、小花壇、大窗戶和白色窗簾。

「轉移魔法需要一定程度的情報。這些情報會集中到點的陣法上。你能想起小楓家旁邊有什麼嗎？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我接連回想起來。因爲幾乎每天都會看到，所以記得非常清楚，就像照片一樣。

還是說，只是單純地巴羅的轉移魔法還沒有完全達到他想要的形式呢？

「抽、抽出來!? 」

「不，沒什麼……」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爲了回想，我毫無意義地仰望天花板。

回到原本的世界是我心中現在最重要的目標，而巴羅的情報則是與之相稱的回報。我告訴她的內容雖然微不足道，但對裏塔奇斯塔小姐來說價值不同。

離開房間的裏塔奇斯塔小姐，結果沒有把她說要一起喫的午餐從包裝裏拿出來。

雖然這麼想很普通，但莉妲契絲卡小姐輕輕搖頭否定我的話。

「你不覺得巴羅需要擁有鮮明記憶的人嗎？」

「這個可以辦到哦。雖然可能很少看到，但身邊就有公會的證件照片之類的吧。你知道嗎？」

「你看，巴羅有沒有這麼多記憶呢？」

我今後會盡可能協助莉妲契絲卡。莉妲契絲卡會努力讓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巴羅情報不足的記憶，頂多只能讓世界之間產生聯繫。不限於轉移魔法，目的地不明確是個問題，只告訴郵差城市的名字，也無法抵達個人住宅吧。再加上轉移魔法沒有目的地的情報，會攸關性命。」

她用指尖敲着眉間，簡直像要把什麼從腦袋裏敲出來。

「呃……」

我忍不住大叫，因爲聽到難以置信的事情，我用手捂住張開的嘴。

雖然很在意這有什麼意義，但我還是在記憶中從外面正面看着自己的家，然後看向旁邊。

「沒錯。因爲記憶是可以抽出來的。」

「總之，如果去掉那些難懂的話，就是巴羅只靠留在身上的記憶，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對吧。」

我一瞬間無法理解。

要說在意的話，確實有，但那不是問題。如果莉妲契絲卡一定會讓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就算巴羅無法穿越世界，我也不管。誰管他。

「那麼，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爲止吧。」

記憶可以輸出。也就是說，可以把自己的記憶給別人看，與他人共享。

「這說法很奇怪。莉妲契絲卡，照你這麼說，巴羅的記憶情報量足夠，所以才能用異世界和轉移魔法連接吧。那麼直接穿越世界不是可能的嗎？爲什麼需要楓？」

「證件照片……」

「你是想說，他知道自己記憶的情報量不足，所以從一開始就打算召喚前世世界的人嗎？」

她真的感到困擾似地皺起眉頭。

如果真是這樣，巴羅的轉移魔法之所以失敗了三次，是因爲記憶太淡薄，無法成爲情報嗎？而且巴羅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巴羅重要的記憶，就算記得父母或戀人，轉移魔法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

「記憶，可是，那不是隻有自己纔有的東西嗎？不是用手抓或轉移就能辦到的事情吧？」

那麼，巴羅至今說過的話，有多少是真的呢？全部都是謊言嗎？

就算有家人的記憶，有重要的回憶，問題在於這些記憶是否能像一般的轉移魔法一樣，成爲足以代替點的情報量，成爲位置情報。

印象深刻的建築物、招牌、和朋友一起玩的空地或公園，我只記得這些，記憶就像一張到處都是漏洞的墨水滲入的不可靠地圖，但轉移魔法需要的卻是這張缺點很少的地圖。必須將能明確指出位置的根據情報寫在陣上。

只是舉例時用的是輸出成照片，但應該只有自己纔有的記憶，會被偷走嗎？

「我知道。因爲我也有製作公會卡的經驗。可是，那爲什麼可以抽出來呢？」

「有個關係不錯的鄰居。」

「我是這麼認爲的。轉移魔法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身體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相當危險。」

郵差的話，抵達城市後可以四處尋找，但轉移魔法無法做那麼曖昧的事。

裏塔奇斯塔小姐的目的是阻止巴羅執行轉移魔法，我的目的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明明他想起家人而哭泣，明明他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而慌亂，明明他說過會採取一起回去的手段。

「這麼說的話很難解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