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章 死靈

《魔法藥水救救我》 · 巖船晶 · 1.2萬 字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在森林崎嶇的小徑上。

香澄在一旁鼓勵我,而珂黛儂則在我前方約三步之處等着。

昨天晚上,香澄雖然沒有說出她想立刻出發,不過她提議隔天啓程。

我沒有理由拒絕她,趁着我們還隱約對地點有印象時,我們遲早都要再去那座泉。

結果,我今天就在肌肉仍然痠痛的狀態下再度進入森林了。我拉出掛在脖子的懷錶確認時間,目前是早上十一點。

「要我背妳嗎?」

我拒絕了珂黛儂的提議。爲了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珂黛儂必須要能自由行動。更何況這次是爲了我個人的事情來此,所以我想靠自己的雙腳前進。

我想實現約定,再次去拜訪拉緹小姐,也想見見那個叫寇騰先生的死靈,如果可以,我想向對方打聽一些事情。

只不過事與願違,我的膝蓋正不停地發抖。

「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的聲音恐怕聽起來像快哭了吧。

這附近沒有可以當成椅子坐的東西,於是我坐在復了一片大樹葉的地上。

「如何?珂黛儂,妳記得路嗎?」

「……大概。我們往泉水前進時,應該有經過這邊。」

「是嗎~我也好像對這邊的景色有點印象。」

缺乏光線,地上又埋藏很多石頭,十分難以行走。我們到這裏爲止已經走了很久,卻始終沒找到通往泉水的小河。

「小河的流水聲呢?妳有聽到嗎?」

珂黛儂閉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聆聽。我覺得她的耳朵不停抖動並轉動方向的模樣很有趣,所以一直盯着瞧。而她似乎聽到了什麼,筆直地望着某處。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感覺前方有水聲。」

一如珂黛儂所說,我們又往前走,就看到小河了。只要沿着這條河,應該就能抵達拉緹小姐所在的泉了。

「咿呀!? 」

「雖然我現在真的死了啦。」

「啊~我自己也有點這麼覺得啦。」

後藤先生盤腿坐在中央,對我們說「坐吧」。我和珂黛儂於是並排坐在那塊布上。

那棵大樹大概有五個人牽手環繞那麼粗,粗糙的樹皮有好幾處已經剝落,往上看可見大片的樹葉茂密地長在枝頭上。

他果然也是日本人。這個事實讓我太過開心,眼中盈滿的淚水忍不住滴了下來。

男子立刻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妳叫我?」

「寇騰……寇騰先生!? 」

順着來時路稍微往回走後,那邊有棵大樹,樹洞裏就是後藤先生的家。

「沒錯,我就是寇騰。妳之前不是看過我嗎?結果妳們上次平安抵達了拉緹的泉嗎?」

我很久沒報上全名了,僅此而已,就讓我有種接近揪心的懷念感覺。

「啊、呃……」

我「咻」地一聲掀開那塊布,探頭往裏面看去。樹洞內跟看起來不一樣,比從外面看更寬敞,約有三坪大。

「咦?妳沒聽小楓說過故鄉的事嗎?」

見我一臉難以啓齒,珂黛儂原本似乎顧慮我而放棄追問。但聽到後藤先生的話後,她的耳朵抖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看來妳也過得挺辛苦的。」

「你來到這裏後,至今爲止都是怎麼過活的?」

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呢?現在應該笑嗎?我實在搞不清楚,所以維持認真的表情,無視他的話。

接着,我看到珂黛儂拔出她的大型短刀朝男子揮砍,但刀子卻穿過他的身體,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男子不知怎麼地大笑了起來,笑到蹲了下去。

珂黛儂朝後藤先生逼近,對方則帶着生硬的笑容往後退了一步。

他轉頭看我。

「對啊,很奇妙吧?」

珂黛儂不發一語。我則感到心頭一涼,什麼話也說不出話來。

地板……不知道該不該稱爲地板?總之地上鋪了落葉,上面疊了一塊厚厚的粗布。

「妳不想說就算了。」

「日本……?」

我忘記珂黛儂也在一旁聽着,逕自和後藤先生聊了一堆,現在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她。總之,先把刀子收起來吧——我對她說,珂黛儂乖乖地將短刀收回刀鞘。

「這就是、你的家嗎……」

「楓,妳還沒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吧?」

「香澄,怎麼啦?」

「我是楓的奴隸。」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支支吾吾了起來。

「嗯~妳想知道我來到這世界後發生的事對吧。」

後藤先生聳了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自稱是寇騰的男子露出苦笑,抓了抓頭。

「嗯~那妳那時又是怎麼樣的情形?」

「奴、奴隸?」

男子滿面笑容,看起來很開心。我想世界上沒有比他與死亡更不相襯的死靈了。

我朝前方伸展雙臂。

「你是……誰呀?」

他看起來約二十五歲左右,黑短髮,身材中等。而他微微下垂的眼睛,很像我所熟悉的日本人。

後藤先生喫了一驚,交互看着我和珂黛儂。

我見他不太能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便簡單地說明了我買下珂黛儂的前因後果。

「呃、咦?我該不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吧?」

「哎呀,抱歉抱歉。我沒想到妳會嚇成這樣。」

珂黛儂只是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我無法相信這個開朗的人,就是我尋找的死靈寇騰,我反射性地往他的腳看去。他的腳好端端地踩在地上,身體也未變得透明。

「啊,那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後藤正午。妳也是日本人吧?我很——理解妳的心情呢。」

「那個,我叫『八雲楓』。我有好多、好多事想請教寇騰先生!」

「因爲故事很長,總之先到我家吧。」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之處,唐突地出現一名男性看着我。我嚇得往後一仰。

「我死掉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呢。我明明覺得自己死了,可是回過神來卻站在原地。至少也讓我去趟三途川吧?雖然我並不相信有三途川啦。」

「我覺得已經很接近我們發現死靈的地方了。」

我決定從頭問起,便問了來到這個世界的事。只是後藤先生卻雙手交抱在胸前,煩惱了起來。

我看到香澄也左顧右盼地環顧四周,正想問怎麼了,她就突然躲到了我的脖子後方,藏進了頭髮裏。

「好。」

「是啊,是發生了不少事。對了,後藤先生……」

我們順着河川走了一陣子,珂黛儂卻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請進。」

「嗯?」

寇騰大聲笑了出來。跟拉緹小姐說的一樣,他似乎真的很愛講話。

那個自稱是寇騰的男子,看到我喫驚得雙眼瞪大的模樣後,又笑了起來。

「所以,後藤先生。」

「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也記不太清楚,一回過神來就倒在小巷裏了。」

室內的牆邊則擺放了箱子或袋子等雜七雜八的東西,看起來都十分老舊,上面積了許多灰塵。

其實我也跟他一樣,不記得來到這個世界時的事情了。

「妳是小楓的朋友?」

我的眼角餘光看到有東西動了一下,便轉頭往左看。

珂黛儂提防着他,慢慢往後退,同時讓我躲在她身後。

樹洞入口是隻要稍微蹲下便可以輕鬆進入的大小,一張有點髒的薄布充當家門,整個蓋住了入口。

我從珂黛儂的身側探頭看向男子。

「珂黛儂。」

珂黛儂還握着她的大型短刀,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幽靈耶。」

「咦?妳沒跟她說自己是從日本來的嗎?」

「楓,妳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過了幾秒,後藤先生或許受不了尷尬的氣氛而開口了:

「那……你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我因爲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死了,所以也有很多事想問妳呢。」

雖然我沒喝過酒,但我知道人喝得太醉會失去記憶。

我不打算一個一個問題慢慢問,決定先聽他說完他的故事,再視情況提問。

「打、打擾了。」

「其實啊,我那時候喝得醉醺醺的,記得不是很清楚啊。」

「呃?噢,我是寇騰。初次見面,妳好呀。」

我偷偷地瞄了一下珂黛儂的臉,她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

我用力以袖子拭淚,開始煩惱該從什麼事情問起。

我和之前跟史奇他們來時一樣,往小河的上游看去。

後藤先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像是煩惱着什麼似地朝上方看去,「唔~」地發出聲音。

後藤先生直接穿過那塊布,布塊晃也沒晃。我再次認知到他不是活着的人類。

珂黛儂打斷了我的話。

珂黛儂沉默了一會兒,從後藤先生面前退開,站回我身旁。

「既然你知道拉緹小姐的事,你就真的是寇騰囉?」

「這樣啊,我也是一醒來就漂在拉緹的泉中。酒都醒了,想打電話給我媽,電話卻不通,周圍還有一堆不曾看過的生物。老實說,我當時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呢。」

我戰戰兢兢地從珂黛儂的身後走了出來。

「你的……家?」

「哎呀,真抱歉呀。」

「呼~不知道寇騰在哪裏。」

「我晚點再詳細跟妳解釋,現在請讓我跟後藤先生多談談。」

《魔法藥水救救我》2 第四章 死靈插圖(1)
《魔法藥水救救我》 · 2 · 第四章 死靈 · 第1張插圖

我嚥下一口口水。

「是的。」

「嗯,剛纔也說過,我因爲喝醉了所以不太記得……但我確實是掉下來的。」

「掉下來?從哪邊?」

是喝醉從橋上摔落嗎?還是不小心掉進蓋子開着的下水道?我腦中浮現了各種想像。

「這就不知道了,我只記得『掉下來』的事實。醒來時,人就漂浮在拉緹的泉裏了。我還慌張到差點溺水,所幸還是想辦法回到了岸上。接着我發現放在口袋裏的電話不但打不通,我還身在一個沒看過的地方,四周還有未知的生物。我害怕得動彈不得。」

後藤先生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

「之後,拉緹就出現了,說什麼大男人不要哭,我明明沒哭啊。儘管有妖精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大跳,但我還是問了她問題,拉緹說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從天上掉下來?」

「沒錯。這裏搞不好是日本的正下方吧。」

我懂爲何後藤先生會這樣想。因爲他是從某處掉到泉裏,而拉緹小姐的證言也顯示他是從天上墜落的。

講到這裏,我們稍微沉默了一下,後藤先生露出了看似懷念的表情。

「拉緹真的幫了我很多忙呢。她告訴我什麼東西可以喫,還時常陪我聊天,免得我一個人無依無靠。」

感覺後藤先生和拉緹小姐都很愛講話,當初一定一拍即合吧。

搞不好拉緹小姐在遇見後藤先生後,才發現跟人聊天是很快樂的事。

後藤先生奇蹟似地不會被魔物襲擊,平時他就在森林裏尋找食物,什麼都找不到時,便去城裏買東西喫。就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跟拉緹小姐也變得熟稔。

後藤先生似乎來到這裏後不久,便定居在我們目前所待的樹洞屋裏了。後來他還去城裏買了擴大石用於樹洞,裏面纔會這麼寬敞。

聽到此處,我突然有個疑問。

「後藤先生,請問你那時的收入來源是什麼呀?」

「噢,我聽拉緹說有一種植物可以賣出高價,就靠賣那些東西賺錢。那時我受了拉緹很多照顧。」

「哦~還有這種植物啊。」

「妳想問我是否知道回去的方法,對嗎?」

我該說什麼纔好呢?還是什麼都不說比較好?最後我只是不停地玩弄放在膝蓋上的手。

「……因爲我認爲我一開始掉落的那座泉,是這世界中最接近日本的地方。就像我冷不防地被送到這個世界,我也有可能突然被送回去——我是這樣認爲的。所以才一直待在這座森林裏。或者該說我太害怕而無法離開。」

後藤先生或許很在意自己賴以維生的植物,他整個身體微微往前傾,感覺很期待答案。我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後,他一副期待落空的模樣,垂下了肩膀。

「這樣一想,我的確是很幸運。不過我也能靠運氣找到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嗎?我——想回去。」

相對地,我雖然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但我手邊有非常方便的藥典。

不知道我是不是惹他生氣了,我忍不住別開視線。但這件事不問清楚,我以後一定會後悔。

後藤先生以單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

「我才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呢。」

什麼都不知道、不清楚。這些字詞竄入耳中,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抽去了力量。

「我……什麼都沒有做。雖然我一直想回去,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認爲後藤先生或許知道什麼纔來找你。結果說到底,我還是一直試圖依賴他人。」

如果離開森林,看見更多事物,聽見更多消息的話……我從後藤先生泫然欲泣的表情中,感受到他的懊悔。

接着,他冒出了「所以」,把盤腿坐着的腳伸直後,指着我。

「小楓來到這個世界多久了?」

「爲什麼呢?」

「嗯,因爲我知道有亞莫涅涅花蜜這種東西。」

「因爲沒有傷到要害?」

「小楓還真幸運呢。」

「哦,亞莫涅涅花蜜啊。我是整株砍下來拿去賣的,或許就是那個花蜜很值錢?」

「人?」

「那你爲什麼會死?你現在已經死了吧。」

「亞莫涅涅是什麼樣的植物啊?」

畢竟我生活中沒有月曆,說不定實際上過了更久,又或者根本沒有那麼久。我沒辦法自信地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我只是對妳說得煞有其事罷了,我並沒有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反覆嘗試,或是到處調查。我頂多問了拉緹對我來到這世界的原因有沒有底,還有稍微調查了一下這附近而已。所以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是應該不會死嗎?」

「好像是我拿着換來的錢走回來時被看到,然後就有人從背後刺殺了我。」

原本還在談笑的氣氛瞬間凍結。我覺得自己必須認真聆聽,於是趕緊坐正。

如果我和後藤先生的狀況對調,情況會變得如何呢?在這陰暗的森林裏,我會變成什麼模樣?我想起當初在鎮上,光是要走出那條小巷子,就怕到心臟快從嘴裏跳出來的感覺。

聽我說完之後,後藤先生露出狀似愉悅的表情。

我用微弱的聲音向珂黛儂道謝後,後藤先生繼續說:

聽到後藤先生這麼說,我更想趕快止住淚水,大力地用手來回擦拭眼周,被珂黛儂抓住手阻止了。

「算了,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啦。話說亞莫涅涅還會咬人呢。」

「不,事情不是這樣。」

「沒啦,那時候我沒死。雖然很痛又很難受。」

我戰戰兢兢地看了後藤先生一眼。他跟剛纔一樣,仍用手遮着眼睛。不過,那隻手很快就放下了。

「嗯。我第一次做出來的東西是魔法藥水,把水跟草放在自己面前,詠唱『生成』,結果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光……」

「結、結果……你就、死了?」

「我只要準備好材料,就可以做出特定的物品。」

「我好像解釋得有點長,總之,這應該可以說是我擁有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吧。而我死掉後,每天就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了。」

「哦~只要有材料,就能製造東西啊。」

「小楓妳也得小心喔,妳永遠不知道何時何地,會有誰想打妳的主意。」

我不知道他是指我遇到的狀況,還是可以生成物品的能力,只好以乾笑代替回答。

我無法輕易說出「說得也是」之類的話附和後藤先生。

「亞莫涅涅啊~就是有點像捕蠅草的植物,只是嘴巴變成了袋狀,開的花也小得可憐。」

「妳這麼用力揉會痛的。」

「小楓妳呢?妳到現在爲止有調查到什麼嗎?有發現什麼嗎?」

「如果我也像妳那樣就好了~」

我的眼眶盈滿了淚水,視野也開始變得模糊。雖然現在的對話令我感到有些可恥,但若讓淚水流出就太丟臉了。我一滴淚都不想流下。

我點了點頭。

「先不說那個植物了,總之我後來想盡辦法把這個家改造成適合居住的地方,然後差不多在兩年前……我就死掉了。」

「我活了下來。然後接下來的兩年內,又遭遇三次同樣的事。儘管很痛,錢也被拿走了,但我並沒有死。」

後藤先生「嘖」了一聲,聲響迴盪在安靜的屋內。但他又立即露出笑容,感覺想一掃剛纔凝重的空氣。

珂黛儂身體往前傾,毫不忌憚地伸手戳向後藤先生。想當然耳,她沒有碰到他,珂黛儂的手臂彷彿被吸進去般,直接穿過了後藤先生的身體。

「我即使受傷出血,也會在一段時間後自動停止,傷口會癒合,疼痛也會消失。我被殺以後仍然不會死。」

後藤先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我甚至有種錯覺,他正以陰沉的表情瞪着我們,令我忍不住低下頭。

「呃、不,我瞭解得沒那麼詳細,對不起。」

後藤先生快速地否定了珂黛儂的提問。

爲什麼這麼想呢——我問他。

他究竟是怎麼死的、在哪裏死的等等,後藤先生並沒有回答這些核心問題。

「哦~那它的花有很多花蜜嗎?」

「我確實被人殺了三次。然而除此之外,或許我曾在不知情中喫入含有劇毒的食物;無意間罹患致死疾病;雖然只是跌倒,細菌卻從傷口入侵,成了致命傷之類的……我死了不只三次。」

「亞莫涅涅?」

最近我有看過這個名稱。好像是製作魔力藥水所需的材料吧?記得書上是寫着「亞莫涅涅花蜜」。那應該是一種花蜜含量豐富的花朵吧。

「妳覺得我會知道嗎?如果我知道,早在死掉之前就會回去了。」

後藤先生表情一變,眉頭深鎖。

「跟要害什麼的無關。」

這次換後藤先生點頭。該不會他是被某個人殺掉的?我有這種預感。

我唯一做的事,就是來找後藤先生問問題。我覺得他或許知道讓我回去的辦法,不然至少也會有點線索。

我一邊迷惑着,一邊不自覺地吐出這句話。後藤先生則仍維持笑容回應我:

「大概三到四個月……吧。我沒有詳細計算時間……」

「若妳這些日子都忙着移動到別的城市、買房子和賺錢,自然沒有心力調查線索,這也沒辦法。」

不過話說回來,我和後藤先生獲得的能力真的差很多。他雖然可以重生,但也僅此而已。幸好有拉緹小姐幫助,否則他勢必得自己摸索生存之道。

我將來到這個世界後至今發生的事,以及只要備齊材料就能製造物品的能力告訴他。

「妳還挺清楚的嘛。」

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咬過,他輕撫自己的右手,望向遠方。

「呃、我、那個……」

「我想妳剛剛聽我所說,應該會覺得有些部分很不可思議。例如我不會被魔物襲擊,這點我也不知道原因,而且大概也永遠不會曉得。」

「我嗎?我……」

後藤先生把自己的事都告訴我了,我沒有道理不說。

看來是我剛纔說得太籠統,他無法推斷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我鉅細靡遺地回想着至今發生的大小事。

「對、對不起。我只是想,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小楓妳有沒有什麼跟我一樣,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一陣寂靜過後,後藤先生忽地站了起來。

經過一小段沉默後,後藤先生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珂黛儂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換句話說,在有限的次數下,死後可以重生,而且不會被魔物攻擊——這就是後藤先生來到這世界後賦予的能力,應該和我擁有的生成能力是相同的概念。

我拼命用袖子抹掉淚水。

後藤先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死掉之後思考了很多可能性,或許我死亡的次數是有上限的。」

「但是,我不會被襲擊——這點只對魔物有效,在人身上就不管用了。」

被他這麼說,我也覺得或許真是如此。畢竟當初我做的魔法藥水若沒有輾轉落到亞述手中,我也不會有機會來王都。或許只能窩在那個小鎮了。

這個疑問,沒有馬上得到答案。

「對啊,它叫亞莫涅涅,可以賣出很高的價錢呢。那時錢多到放不進口袋,我還跟店裏借了袋子裝喔。」

「依賴他人並不是什麼壞事。」

「現在開始努力吧。從現在開始還有很多機會去看、去聽、去接觸許多事物啊。過去的我因爲害怕,直到最後都沒能走出這座森林。」

「因爲妳醒過來的地點在鎮上,還剛好讓龍獵人注意到妳做的魔法藥水,明明巨龍就在眼前卻逃過一劫,更不像我一樣遭人暗算。而且妳還有……珂黛儂小姐沒錯吧?能在特價時買下她……或許還有更多事情。總之,妳應該也知道自己算是很幸運吧?」

那我有嘗試四處打聽原本世界的情報嗎?不,也沒有。

向亡者本人詢問死亡的原因真的好嗎?如果是被殺死的,他應該抱有怨念吧。搞不好他心中仍充滿怨恨,只是隱藏起來罷了。

而且我醒來的地方還是鎮上,只要有錢就能解決大部分的生活需求。我像是要保護好可說是我的生命泉源的藥典,抱緊了蔻蔻露包。

他的聲音很柔和,要是不看他的表情,會覺得他還是剛剛那個溫柔的後藤先生。但我緊張地僵在原地。他雖然笑着,但絕對沒有絲毫笑意,他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一個點。

「謝謝……」

圖書館或許可以調查到什麼資料——但如果珂黛儂沒有提起,我連這世界有圖書館都不知道。

未來或許會派上用場,我先試着詢問。

我至今爲止調查了什麼?我有仔細調查過自己一開始醒來的地方嗎?不,沒有。

「這樣……啊。」

「妳剛纔不是說想要亞莫涅涅嗎?我帶妳去它生長的地方吧?」

「可以嗎?」

我正打算起身,卻被珂黛儂拉住手臂,又往後坐了回去。

「我們該回家了。地點請他用說的吧。」

我們到底聊了多久呀?我確認了一下手錶,才發現指針已經指着一點半了。

「我們也還沒喫午餐。如果再慢吞吞地,今天回去會太晚喔。」

「嗯,說得也是。」

一意識到時間流逝,空空如也的肚子便開始叫了。

「那我跟妳們說地點在哪吧。」

後藤先生指了指他堆積在房屋角落的家當。

「那裏有一個包包,我記得裏面有一些寫了筆記的紙,妳們可以幫我拿出來嗎?」

後藤先生無法觸碰物品。因此我點點頭,開始從中翻找。隨後找出了一個皮革制的大包包。包包被壓得很扁,看不出裏面有沒有裝東西,不過我無視拿起包包時揚起的灰塵,打開了它。

包包裏有幾張紙被揉成團狀散落,我把它們全部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攤平。

「哇,我竟然保管得這麼雜亂。」

後藤先生似乎沒想到自己把筆記收成這副德性,於是朝正小心攤開紙張的我道歉。

等到我把四張紙都攤開來後,後藤先生便指着其中一張。

「這個這個,這就是我記載的亞莫涅涅生長地點。」

「哦~這張……」

在紙張的左下方有一個畫得很隨便的圓形,圓裏寫着「拉緹的泉」。然後從那裏往紙張的右上方看,有一到十的數字排列着。在這些數字周圍,則隨興地畫了一些樹木,或是一些感覺像分隔線的波浪狀線條。總之,這是一張除了本人,沒人看得懂的地圖。

「基本上,這就是我說的地圖,從拉緹的泉那邊開始,可以看到上面有記着數字的樹。從畫着這個數字的樹木開始走,又可以看到寫着下個數字的樹。只要這樣一直走下去,就能到達亞莫涅涅生長的地方了。」

「騙人的。」

儘管後藤先生嘴上這麼說,他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香澄則是像要握住他的食指般,把自己的手覆蓋在上面。

我的腦海內瞬間閃過長着牙齒的兇猛植物,把我從頭吞下肚的景象,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愈講愈小聲,珂黛儂仔細地聽完了,接着她面色不改,開口說道:

「嗯?」

後藤先生像是突然想到這件事,開始叮嚀我。

「我是……從其他、其他世界……來的……」

我不禁睜大雙眼,筆直地盯着珂黛儂看。如果她不是狼族,那會是什麼種族啊——我認真地思考着。

「這樣啊。」

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是低着頭保持沉默。

接着,到剛纔爲止都面無表情的珂黛儂,突然「呵」地笑了一下。

香澄把後藤先生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遍,然後笑着對他伸出手。

「爲什麼?」

珂黛儂說的確實有道理。我只是不想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所以纔沒說出真相。所以這只是我想保護自己?

我心裏也知道自己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那個時候,後藤先生看我們人數衆多,覺得我們或許能替拉緹小姐趕跑佔據泉水的魔物,才指出泉水所在位置的樣子。

「不是的!」

肉食性……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妙的字眼。

看來珂黛儂並不打算做出約定。

我無言以對,只吞嚥了一下口水,希望多少可以讓乾渴的喉嚨獲得一點滋潤。

「如果我去那邊也找不到亞莫涅涅,應該就表示已經被其他人採光了囉?」

我可以就這樣接受珂黛儂爲我開脫的說法嗎……

後藤先生回答珂黛儂的問題時,好像想起了被咬傷時的事,不停地互相搓着自己的手臂。

「對、對不起……我對妳說了謊。」

「總之,妳先說來聽聽吧?」

當我打算把拿到的地圖放進斜背在身上的蔻蔻露包,打開包包時,不知什麼時候鑽進去的香澄飛了出來。

她只默默地這樣說。我無法從這幾個字,或是她的表情中,揣測出任何想法。

「對、對不起,我以後會更小心的。」

「是嗎?但其實妳不必有罪惡感。」

她對我說得輕描淡寫。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妳說對了。另外,我那次被亞莫涅涅咬了之後才發現,如果是我先動手,這個體質似乎就不會生效。」

「小楓妳啊,想必跟我不一樣,不是死掉幾次都無所謂的體質,所以妳以後要多注意安全啊。」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與其說令人喫驚,不如說妳很有可能完全不相信。但我希望妳能不要覺得我腦袋有問題,把我的話聽完,可以嗎?」

要是珂黛儂可以忘記這件事不知有多好。

如果日本在這個世界中,那這個問題應該比剛纔的問題簡單得多。不對,依珂黛儂的個性,她問這個問題或許只是基於好奇心。

但不管怎樣,我所生長的日本不存於這個世界中。所以我仍無法回答珂黛儂的問題。

如果可以逃離這裏就輕鬆多了。雖然那樣也只是拖延時間。

「爲什麼?」

「日本在哪裏?」

後藤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香澄看。

「……是關於我的故鄉,對吧。」

「嗯,請多指教。」

「這樣啊?」

「楓,妳是因爲說謊騙了我,所以覺得有罪惡感嗎?」

由於自己心裏有數,我便看了珂黛儂一眼,發現她好像很贊同後藤先生的話,正輕輕地點頭。

要是我隨便回答,她只要調查一下就會發現我又說了謊。我都可以清楚預見這個結果了。

「妳就這麼不想告訴我嗎?」

「……嗯?」

「好,謝謝你。」

「楓,妳剛纔在解釋之前先說了,希望我不要覺得妳腦袋有問題吧?那代表妳至今爲止說的謊,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妳並沒有給他人添麻煩,所以也毋須在意。」

「我叫後藤。抱歉啦,我什麼都碰不到,所以不能跟妳握手。」

這是我的真心話。畢竟我不想死,也不希望他人替我擔心。世界上有人願意這樣提醒我,其實是件幸福的事。

「我也覺得楓太沒有防備心了,比小孩子還糟。」

「我其實不是狼族。」

「對喔,因爲後藤先生的體質不會被魔物襲擊,所以才能輕鬆地採亞莫涅涅。」

「到目前爲止,感覺妳也有過一些危險的遭遇,但往後得更加小心。」

後藤先生看起來有些憂心。原本是爲了提醒自己的記號,現在卻要教他人辨認,確實會令人不安。

我說完這句話後,室內又陷入一片沉默。香澄則看着我,呆愣在原地。

畢竟這座森林很遼闊,亞莫涅涅只集中生長於一個地點的可能性很低。而只要地點分散,碰到別人的機率就會變低。後藤先生從未碰到過其他人也不奇怪。

妳覺得我在說謊吧?妳認爲我腦袋有病吧?我想知道珂黛儂真正的感覺。

我抬起頭,高聲回道:

「我不是很明顯地在樹上寫出數字,而是用刀在上面畫與數字相符的線,這點要注意喔。」

「對了,楓,我也跟妳說過一個謊。」

「那個……」

說到注意安全,我想到了一件事。每次有人來訪時,我都沒有先確認對象是誰就開門了。這應該是我處事太鬆懈的最佳例子吧。

「我是、香澄。」

因爲珂黛儂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嚴肅,香澄不知如何是好地在桌上走來走去。

「這麼說來,我之前告訴妳們泉水的位置時,不是還有三個人嗎?難道他們不是和妳們一起行動的夥伴?」

「咦?」

珂黛儂見我如此猶豫,有點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呃、嗯。」

在我徒然地胡思亂想時,好像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珂黛儂見我不回答,就換了個問題。

「更何況那裏有很多肉食性植物,大概也沒什麼人想去吧。」

「這個地圖就送給妳吧,希望能派上用場。」

當然,要是對方的皮膚是綠色、會從眼睛射出光線或召喚太空船之類的,狀況可能就不一樣,然而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自己來自別的世界。唯一和原本世界有關的線索就是那本藥典可是裏面的內容也只有我看得到,實在無法證明什麼。

「咦,這孩子也是妖精嗎?」

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珂黛儂能夠相信我。

我不想這麼做。我的良心不允許自己再對珂黛儂說謊。可是我也不想在說出真相後,被珂黛儂冷眼相待。

「只有那次一起行動而已。他們已經回到自己的故鄉,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吧。」

「我會努力。」

如果我老實地把說謊的理由告訴她,珂黛儂一定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但如果想繼續矇混下去,就又得撒更多謊。

「就……這樣?」我忍不住回問。

回到家,我把行李卸下並洗完手後,珂黛儂便把我叫去,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如果平安採集到亞莫涅涅,再來這裏道謝吧。我在心裏如此想着,離開了後藤先生的家。

「沒錯。日本……嗎?我要聽詳細的解釋。」

我想這樣對她說,卻說不出口。我害怕聽到答案。

珂黛儂竟然會騙我?我開始在意起她到底撒了什麼謊。

「我想請妳回答我的問題。」

「是呀,她叫做香澄。」

「啊、呃,結果我什麼都沒辦法告訴妳,對不起。不過……」

「嗯,回去也要注意安全喔。」

「希望我分辨得出來……」

「對不起,還是算了,沒什麼。」

「楓的故鄉不是瑞克佛尼亞嗎?」

「我不是不想告訴妳,應該說我難以啓齒嗎?或者說,要講出來需要很大的勇氣……」

如果認識的人突然說自己其實是外星人,我想不會有人立刻說「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並全盤接受吧。至少我絕對不會相信。

香澄貌似心滿意足了,飛回我的肩膀坐着。

不久之前我纔跟珂黛儂說自己的故鄉是瑞克佛尼亞,結果和後藤先生交談時又冒出了日本這個地方。現在珂黛儂的內心一定充滿懷疑吧。

「原來是這樣啊。」

珂黛儂突然這樣問我,我儘管感到很困惑,仍點頭回應她。

因此,珂黛儂沒有理由相信我的話。

「是有可能啦。不過,我想那附近應該不太會有人去吧?至少我從未在那邊碰過其他人。」

即使她看起來表情沒什麼變化,雖然只是我的臆測,但我能想像她在想什麼。

「嗯。所以你們纔會討論什麼回去的方法之類的,我終於弄懂了。」

「所以,我說了謊。」

我的腦內一片混亂。

「我剛剛說的是謊話。」

「騙、騙我的?」

珂黛儂其實不是狼族——這是謊言。換句話說,珂黛儂確實是狼族。但是她爲什麼要撒這種無聊的謊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剛剛也說了謊,所以我們扯平了。」

「扯平……」

她好像是顧慮我的感受,才撒了那個無聊的謊。

雖然我不知道剛纔的謊和我撒的謊到底能不能抵銷,但珂黛儂的體貼讓我坦率地感到高興。她剛纔對我說的「毋須在意」,突然更有真實感了。

「謝謝妳。」

「嗯。」

我先前還浮現了我們的關係將變得尷尬的糟糕想像,但在看到珂黛儂露出比往常更柔和的表情,我就覺得鬆了一口氣。

香澄不知道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但在我和珂黛儂間的氣氛緩和後,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隔天,我們理所當然地和平時一樣互道早安、一起喫早餐、邊聊天邊製造魔法藥水,然後去擺攤。和往常無異的生活,讓我感到無比愉快。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