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
《魔法藥水救救我》 · 巖船晶 · 2.5萬 字
前幾天我一鼓作氣、順利地採滿一整個蔻蔻露包份量的草之後,想說既然都累了,就到澡堂去消除一下疲勞,便到澡堂去享受了一下。但是到了隔天,腰卻痛到讓我連動都不想動,於是就留在牀上休息。結果旅社的小姐跑到房間來找我,說要續住的話得再付住宿費……我付了十天份的住宿費一百坦米爾之後,休息了一整天。
到了今天,我已經恢復到可以正常行走的狀態,因此我先到平常光顧的那家麪包店填飽肚子之後,便來到了公會。
我在公會的服務窗口再次見到了克莉絲小姐,可以很放心地提出委託的需求了。
「好久不見,今天來辦什麼業務呢?」
「嗯,我要請雪莉小姐和蘭吉先生當我的侍衛,護送我往返緊鄰城邊的那條河一趟。」
「指名侍衛的委託需求是嗎?」
克莉絲小姐跟先前留落腮鬍的大叔一樣,從抽屜裏拿出了畫有橫線的紙,並在紙的上半部填上我的姓名和需求內容。
「如果是指名的案件,那酬勞的細節部分就要……」
「哎呀!楓小姐?」
從我身後傳來雪莉小姐的聲音,打斷了克莉絲小姐的話。我回頭一看,她和蘭吉先生一起朝著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你在提需求申請啊?」
「是呀,我指名要找雪莉小姐和蘭吉先生了喔!」
「謝謝。你們是不是還在談?」
雪莉小姐很抱歉似地往後退了一步。
「是啊,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嗯。」
克莉絲小姐算準了時機,繼續說下去。
「呃……指名案件的酬勞細節,必須請您和被您指名的人直接洽談。」
「啊,那……雪莉小姐,我又要提出同樣的需求內容,酬勞是七十坦米爾和十瓶魔法藥水好嗎?」
雪莉小姐豎起了大拇指。
「那樣當然是最好囉!不過你應該只要拿到梧桐草,就馬上有辦法調製了吧?畢竟淨水這種東西,只要有淨化石就可以製造出來了。」
返回公會的路途雖然不長,但雪莉小姐還是很開心地和我分享他們的往事。
「很好啊!」
「嗯?哦,聽說是等級1的龍獵人們從王都光臨本地,但我什麼都看不見吶!他們明明已經進城很久了呀!」
「不過,如果被千刀萬剮後的傷口痊癒的話,就無法再生了。」
我把斜肩背的蔻蔻露包翻過來,倒出所有裝在裏面的草。雪莉小姐從旁看了過來。
「那被千刀萬剮之後,得馬上喝下極大效魔法藥水纔行囉?」
「哎喲!蘭吉,怎麼這麼體貼啊?」
「哇!數量真是驚人啊!」
我們一如往常地走在不見半隻怪獸的路上,這時,她問了我這個問題。
「謝謝您!這樣我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不好意思。不過這樣我就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也要能製作高效魔法藥水。」
「嗯,蘭吉,可以吧?」
「不是騙人的,因爲我親眼看過爸爸的手長出來。」
雪莉小姐不當一回事似地笑了,而蘭吉先生卻有點生氣,微微瞪了雪莉小姐一眼。
雪莉小姐滿臉通紅,用力地拍了蘭吉先生的背。蘭吉先生只是微微一笑,什麼都沒有說。這股讓人坐立難安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梧桐草和淨水。」
「嗯,大叔你提點我之後,我就自己試著擺了路邊攤。託您的福,帶去的藥水全都賣光了。」
「我幫你拿,揹包給我。」
「沒、沒想到這麼貴啊……」
「天曉得。我沒用過,所以不知道。」
「沒什麼,如果還有委託需求的話,請務必再指名我們喔!」
「嗯……我知道材料有哪些,但是我沒辦法拿到那些東西,所以現在暫時先放棄了。」
「嗯……入口附近有大毛蟲和蝙蝠,還有野兔之類的吧?偶爾會出現大蛇就是了。」
我喘了幾口氣,放下揹包。
然而,途中在南門的街道上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街上擠滿了人羣,很難走過去。我觀察四周,猜想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發現大家都關注著南門所在的那個方向,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
蘭吉先生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啊?狼?」
「啊,謝謝您!」
我從成堆的草山上拿出一小部分。
我憑著一股毅力,把蘭吉先生還給我的揹包重新背到身上,直奔藥房。
鄉下地方……瑞克佛尼亞是個鄉下地方啊?
「好的,那就拜託你們了。」
「所以這麼多人擠在這裏,是想要親眼目睹他們的丰采嗎?」
「不好意思,請讓一讓。不好意思。」
拿兩個蔻蔻露包不是問題,但裝滿魔法藥水的揹包實在很重。我設法背了起來,可是走起來腳步很不穩。於是蘭吉先生幫我一口氣拉起了揹包。
藥房的大叔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
「啊……」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好!」
「可、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說千刀萬剮的事啊?」
「今天也很謝謝你們。」
「魔法藥水和高效魔法藥水,兩者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啊?」
「騙人!怎麼可能會有那種……」
穿過西門、來到城外之後,我們朝著和上次同樣的地點前進。
「嗯,不過楓小姐你就算單槍匹馬,應該也不至於到會死的地步吧?我也只看過一次大蛇而已。」
「雪莉小姐,你說得倒是很容易,淨化石可是要價一千坦米爾喔!」
克莉絲小姐笑眯眯地看著我們之間的互動。
看來我好像問了一個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但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現在先問清楚,以後應該會派得上用場吧。
「原來如此,那很好啊!不過你背著那一大包到我這裏來,表示你今天是要把藥水批給我賣囉?」
「好的,謝謝您!」
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很可怕。森林絕不是我這種人可以去的地方。就算身邊有大毛蟲,雪莉小姐和蘭吉先生也絲毫不會抗拒吧,要是就這樣囫圇吞棗地相信了他們所說的話,到時候我這個沒見過世面、感受也和他們不同的人,保證會嚇得暈過去。就在我詢問著還有什麼需要特別留意的事項之際,河已經出現在眼前了,因此我們先暫停閒聊,快步走下河邊。
「來的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我無法想像手長出來是怎麼一回事。極大效魔法藥水真是太厲害了。
就算不知道,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困擾。我原本還以爲這個話題要就此打住,沒想到一直保持沉默的蘭吉先生開了金口。
「大蛇!? 」
大叔指了指鼓脹的大揹包。
我一離開服務窗口,雪莉小姐立刻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那我們走吧!」
「魔法藥水治得了小傷。這麼說吧,如果是被大毛蟲咬到的話,魔法藥水就可以治得好;高效魔法藥水則是連被狼咬的傷都可以治好喔!」
「雪莉小姐和蘭吉先生是青梅竹馬嗎?」
「假設我有足夠的能力買到淨化石,那接著就會想要梧桐草了,可是我卻連森林裏有什麼樣的怪獸都不知道。你們可以稍微跟我說明一下嗎?」
「瞭解,那麼需求申請的手續就到此結束。」
我把剩下該付的酬勞七十坦米爾交給他們之後,便和他們道別。
「呼……請借我寄放一下。」
我無法想像被大毛蟲咬的傷是什麼樣子,但被狼咬傷會怎麼樣我倒是可以想像。只不過高效魔法藥水真的有辦法治好那種傷嗎?
「啊,這讓我想起你小時候的事。」
「是啊,但總算熬過來了。」
在擁擠的人羣中,我開口問了一位偶然出現在我身邊的陌生大叔。
大叔輕輕鬆鬆地就把那麼重的揹包搬上櫃臺,開始清點揹包裏的東西。
看來還是要能製作高效魔法藥水會比較好。不過我也再三聲明,淨化石可是價格不菲的。
「極大效魔法藥水和魔法藥水或高效魔法藥水不同,是用喝的。喝完之後,就算被千刀萬剮過的手腳,也能夠再長回來。」
她露出了理解的表情。這不是光看也知道的事嗎?
「嗯,我們是鄰居,蘭吉他從小就很木訥寡言喔。」
「這樣啊?真可惜。」
「可是我進森林的話必死無疑啊。」
「哎呀,小妹妹,你沒事吧?」
雪莉小姐很貼心地幫我清點魔法藥水的數量。這批大量製造出來的魔法藥水,數量總共是五百一十瓶。我用剩下的草調製出了要給他們的十瓶酬勞,交給了他們。
「是呀!光是收集這些草,也費了我很大一番工夫。」
「姑且先不論淨水好了,梧桐草這種東西,只要到森林裏去,不是到處都看得到嗎?」
「人家可是從王都來到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不看一眼不就虧大了嗎?」
「是的。」
總之,如果不設法回去的話,我根本沒有辦法一直背著這麼重的揹包——纔剛說嘴就打了嘴,重心好像要往後倒了。我有點著急了起來。
「對了,楓小姐,你會不會做高效魔法藥水啊?」
「生成。」
雪莉小姐並不是在開他玩笑,她只是很訝異地說了這句話。我聽從蘭吉先生的命令,把揹包直接交給他保管。
「那您願意承接嗎?」
「這個話題可是楓小姐你自己開的頭喔!因爲你說自己不知道魔法藥水的效果嘛。」
「哦。」
根據她的說法,比起用劍,蘭吉先生其實更適合用弓箭。蘭吉先生一聽到這番話,便插嘴說:「纔沒有咧!」還喃喃地說用劍比較能夠好好保護雪莉小姐。
我這電燈泡不想待在這裏了啦……
手腳再生……我聽得瞠目結舌。世上竟然有這種像是仙丹般的藥物,除此之外,原來魔法藥水不是拿來喝的啊?幸好在露出破綻之前就讓我知道了這件事。
「哎呀,真抱歉。」
「噢。」
「討厭,別提了啦!」
淨化石只要努力一下應該就買得到,那麼接下來就會需要用到梧桐草。這兩個人應該對森林很瞭解,問問看是不會喫虧的。
雪莉小姐用手搗住了自己的嘴巴,但不一會兒,她又馬上開始說起話來。
「欸?楓小姐,你自己在調製藥水,竟然不知道啊?」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今天是怎麼了?」
我總算拉開門把,走進了藥房。
「哎喲!那你需要什麼材料?」
藥房所在的那條街比較窄,而街上擠滿了這麼多人,當中似乎也不乏有人惡意地推擠我這背著鼓脹大揹包的傢伙。不過,我終於看到藥房了。
「那極大效魔法藥水就更厲害囉?」
聽了這番說明,我也很想瞭解一下應該屬於更高等級的極大效魔法藥水。
「大叔,這麼多人出來看熱鬧,龍獵人真的有威風到這種地步啊?」
「哦,我是不太清楚到底有多威風,不過據說在這一次的龍獵人當中,有人曾在十年前擊敗過侵襲王都的巨龍,所以應該是很厲害的吧?」
「……」
我不知道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總算明白他們是多厲害的角色了,讓這麼多羣衆聚集在這裏圍觀也不足爲奇。
大叔把藥水擺在櫃檯上清點著數量,所以我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總共有五十三瓶啊?製作這麼多藥水應該很辛苦吧?真的都要賣給我嗎?全部?」
「咦?」
製作藥水得先收集到草,再使用大量的水。要說辛苦的確也算是辛苦,但還不至於到讓大叔說這番話來慰勞我的地步。
「哦〜製作藥水的人是你父母,所以你不清楚是吧?」
「是、是呀!嗯,我想應該是很辛苦。就請您全部收購吧!」
大叔立刻備妥了四百二十四坦米爾,我把這筆錢收進了拿來當錢包用的筆袋裏。
「大叔,魔法藥水是怎麼製作出來的呀?」
「嗯?你沒看過父母的工作情形啊?」
「是啊,他們不太願意讓我看到。」
「這樣啊?首先要把藥草風乾後磨成粉,然後把粉拿來熬煮之後再過濾,濾完還要再放置一段時間。接著把沉澱物完全去除掉,就完成魔法藥水了。」
作法完全不同,我的藥水是用草和河裏的水製作的。
「原來是這樣做出來的呀!我以前都不知道。」
雖然雪莉小姐並不具備調製魔法藥水的相關知識,但我這種方式可是連她都大感驚訝。要是我這套方法被別人知道的話,或許會很不妙。現在大致聽過正常的調製方法之後,我才知道我的作法有多麼地省略。不,用省略這個說法太狂妄了,應該說根本就是兩回事。
問題不是出在我,肯定是那本藥典大有玄機。我擦去臉上冒出來的冷汗,再度背起了清空的揹包。
「要走了啊?」
「爲了方便在她父母回來的時候,能夠讓這孩子馬上說明事情原委,要不要先把您找人的用意告訴她呢?」
「對不起喔,我們只是想要和你爸爸或媽媽稍微聊一聊而已。」
「是呀,我想早點回去。」
亞述眉頭深鎖,緊閉著雙脣。達立則是一邊窺探著亞述的臉色,又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穿過藥房旁邊的小路,我跟在大叔身後,走進了店裏。
話不必說得這麼難聽吧……年輕劍客發現我不悅的表情,連忙敲了一下精靈先生的頭。
店裏有兩位年齡相差到可以當祖孫的劍客,還有一位披著寶藍色披風、身材高大的精靈男士。這位精靈和我在雜貨店裏看到的那位精靈小姐不同,頭髮是全白的。年輕劍客留的是一頭俐落的茶色短髮,長得一臉和善;而年長劍客則是一頭黑髮,發線略往後退,一臉嚴肅的表情。這兩個人想必沒有血緣關係。
我覺得很煩躁。他以爲跟小孩子說話,就可以用這種混水摸魚的說法帶過,況且我根本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小,而且說穿了,藥水就是我自己親手調製出來的。我瞪了達立一眼,逼他速速從實招來。
「好痛!你在搞什麼鬼呀,達立!」
「可是如果不進我們城裏的話,接下來到侯諾勾山之前可是什麼都沒有耶?會不會已經悄悄進城啦?」
長爪鳥就是我第一次到河邊時所看到的大鳥。他們被一羣長爪鳥攻擊,偏偏倒楣的亞述當時因爲身體不適而在篷馬車裏睡覺,結果被抓出了很深的傷口,就連長爪鳥羣都被殲滅之後,他依舊血流不止。就在一行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們向路過的旅人買了魔法藥水。魔法藥水並不是對亞述完全無效,而是像剛纔達立所提到的「幾乎」沒效。換句話說,只要肯用上幾十瓶藥水,傷口總是會好的。
「楓,這些話不是要對你說,是要告訴你父母的。」
大叔知道年輕劍客想問些什麼,便替我作了這番說明。
「累死我了……」
「我也不清楚耶……總之你先跟我來吧。」
「那我可以直接去問他們嗎?」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或媽媽是怎麼調製出藥水來的?」
悠哉地閒聊著的太太好像很熟悉龍獵人的行動。根據她的說法,龍獵人會到侯諾勾山這種地方去,當然是爲了消滅龍,但卻不懂這隻龍究竟是做了什麼,纔會淪爲被征討的對象。
當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而率先開口說話的,竟然是剛纔一直都沒說半句話的年長劍客。
「請你好好解釋清楚。」
年輕劍客發出沉吟聲,顯得有些遲疑。最後他偷瞄了精靈先生一眼,精靈先生輕嘆了一口氣,俯視著我。
「所以就來找我父母嗎?」
「幫忙?」
「不過,他們爲什麼要去征討龍啊?」
我覺得這話帶著莫名的高壓口吻,或者該說有點被瞧不起的感覺。
「……啊?」
「亞述?你說的是他嗎?」
大大的浴池裏依舊稀稀落落,我把肩膀以下全都泡在熱水裏,用力地吐了一口氣之後,雙腳往前一伸,閉上了眼睛。
「這樣啊?真傷腦筋。」
「這個嘛……該說是和其他的藥水不同嗎?不,其實是一樣的啦!只不過,該怎麼說呢……」
看來年輕劍客應該叫達立,精靈先生則叫亞述。
照這個情況看來,我沒有父母這件事大概瞞不了多久了。但即使事情終究會曝光,我也沒有那個勇氣當場說出真相。我必須確定自己就算說出真相也沒問題。
「在來到瑞克佛尼亞的路上,我們被一羣長爪鳥攻擊了。」
「就是說呀!我家小孩一直從窗戶往外看,說根本就沒看到類似的人羣出現呢……」
「魔法藥水類的東西,對亞述幾乎都沒效。你能先記住這個前提,再繼續聽我說嗎?」
「可是,說不定是從那時候起,魔法藥水用在他身上就有效了呀!」
我依舊帶著不悅的表情回答。我這張臭臉似乎讓達立慌了手腳,他語無倫次地說:
「那麼,不管是誰用什麼稀奇古怪的方法調製,你們都不會抱怨、不會囉嗦,就如你剛纔所講的,都不會過問是嗎?」
「小妹妹……」
亞述插嘴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嗯,其實亞述他呀……」
「啊,老闆,製作藥水的人……」
「到時候應該就會和你的父母親好好詳談一番吧!不過,別擔心,因爲就算真是如此,我也只是想請他們幫忙而已。」
「你能不能帶你父母到我的店裏來一趟啊?」
「唉,這個我也沒聽說,他們好像是想要當面談吧。」
兩人的話題圍繞在剛剛引起人潮聚集的原因,也就是龍獵人身上。
「作法?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唔……」
「哎呀呀,人多擁擠,你沒問題吧?你可以待到人潮稍微散去一點再走也無妨喔!」
我直覺地心想:要找我的父母,該不會是魔法藥水出了什麼問題吧?而我有父母這件事根本是個謊言,實在不可能帶他們過去。
「小楓,這是真的嗎?」
「哎喲,太太,你有沒有看到剛纔的人有多少啊?」
「你應該不知道你父母是怎麼做出魔法藥水的吧?那跟你說也沒用。」
「喂,我就說是要跟你父母……」
「是。」
「明天也有點困難……」
「我們想知道這些藥水是怎麼調製出來的,就這樣而已。」
「是真的。」
「看到了呀!我家就住在那條路上,被整慘啦!」
「哎喲喂呀,那真是個大災難呢!不過聽說你最後還是沒看到龍獵人啊?」
「他、他們現在不在,所以沒辦法。」
「不知道!」
「我叫楓。」
我聽到不遠處傳來同樣泡在熱水裏的兩個女人的談話聲。
「達利,這些話等調製藥水的人現身再說也不遲吧?」
話被打斷的亞述顯得很不耐煩。
大叔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雙手抱胸,開始沉思。但我實在很想知道究竟有什麼事,便開口問他:
我瞬間嚇得臉色發白。他這句話正中問題核心。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藥水製作方式和一般不同?不對,從那番不太肯定的說詞聽起來,他應該只是在懷疑的階段而已吧?
「是我。」
「如果是我爸爸或媽媽知道的事,我早晚也會知道。順序上稍微調整一下應該也無妨吧?」
「只要有材料的話,我可以在各位的面前現場製作。」
「你叫什麼名字?」
我無法開口說出「你等再久他們都不會出現」這種話,而大叔皺著眉頭,一副真的很傷腦筋的模樣。
這個人就是一直對我很照顧的那位藥房大叔,他的表情顯得很焦急。
我吼著回答完之後突然想到,這種回答方式說不定更顯可疑。我急忙低下頭,只轉動眼球看了達立一眼,而他卻很抱歉似地皺著眉頭。
「嗯,那他們明天會在嗎?」
「大叔,怎麼啦?」
不會過問。他剛剛說了這句話,我確確實實地聽到了。
「所以我才問爲什麼呀!」
「亞述你纔是在搞什麼鬼呢!用那種態度對女孩子說話,會把她弄哭啦!」
我慢慢地泡澡放鬆,所以離開澡堂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一邊悠閒地擦著頭髮,一邊憑藉著民宅裏流泄出來的光線走回旅社。這時我突然發現旅社前面有個人影在四處張望,而對方也快步地朝著我衝了過來。我瞬間擺出備戰姿勢,但隨即看清了對方的長相,才發現原來是我認識的人。
「好的。」
年長劍客外表長得嚇人,說話時卻是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和藹口吻。
「就因爲這樣,我們纔會無論如何都想要跟調製出魔法藥水的人談一談。」
「那就是假消息囉?」
「對不起喔,小楓。但是我們真的非問不可。」
「這個嘛……我不知道藥水是你爸爸還是你媽媽做的,但我認爲這些藥水的調製方式可能和一般魔法藥水不同。」
當然是大有問題。但我只說了句「旅社就在這家店後面而已」,就硬是離開了藥房。接著,我在擁擠的人潮之間穿梭,在推擠之下轉進了店旁的小路,再來到旅社所在的那條路之後,剛纔的洶湧人潮竟像是一場夢似地消失了。
「這個孩子的父母就是製作藥水的人,但她說他們目前不在。」
才差一條路而已,竟然差這麼多。我回過頭,忿恨地看著不遠處的人山人海。太陽尚未落下,但已接近日暮時分。我想去一趟澡堂,便開始動手準備。
我的反應大概很像父母被別人說了壞話的小孩吧?我假裝很擔心自己的父母,對達立說:
「要是他們真的是用不同於一般的方法調製,那又會怎麼樣?」
「請問……如果可以把事情先告訴我的話,等我父母回來就可以馬上轉告他們了。不知道方不方便先告知呢?」
年輕劍客似乎才說到一半,看了看我的臉後,又暫時閉上了嘴巴。
他們向旅人買了十瓶藥水,打算先用一瓶來止血就好,結果在亞述身上的療效竟然出奇地好。於是他們趕緊向旅人打聽,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在這家店裏向一個小女孩買的,所以就找上門來了。
我的模樣顯然很不對勁,藥房大叔很擔心地直盯著我的臉看。
「好吧,楓,我不知道你的父母什麼時候纔會回來,所以就先把事情告訴你。」
「呃……老闆?」
「欸?這個嘛,有點困難……」
「我說,調製出魔法藥水的人就是我。」
「然而結果並沒有改變,能夠治好我的傷的,就只有你賣的那些魔法藥水而已。只要能夠買得到這款藥水,其他的事我們不會過問。」
「誰知道?反正這種事情跟我們小老百姓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啦!」
「這件事我們早就試過了。」
「請問……是我賣的魔法藥水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什麼問題,可是龍獵人說,如果我知道藥水是誰做的,要告訴他們。」
「還真讓人有點難以置信啊!請務必讓我們見識一下。」
「好的,請稍等一下。大叔,有水嗎?」
「欸?啊,我去準備。」
連大叔也顯得半信半疑,臉上寫著「你在說什麼鬼話呀!」。我趕回下榻處把放在蔻蔻露包裏的藥典帶出來,隨手拔了一些長在路邊的草之後,又回到了店裏。而亞述和達立、還有年長的劍客,似乎都對我手上拿的草感到很疑惑。
「小妹妹,你看看,這樣夠嗎?」
大叔拿了一杯水到我面前。
「這樣就夠了。向您借用一下櫃檯喔!」
我把水和草放到櫃檯上。
「生成。」
水和草亮了起來,完成了我熟悉的魔法藥水。我像是刻意炫耀似地拿起這些藥水,說:
「調製完成了。」
衆人怔怔地盯著我手中的魔法藥水。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首先,調製魔法藥水原本不需要用到藥草嗎?爲什麼像你這種小孩能夠做出這樣的……還有你父母上哪去了?」
「剛纔我生成了魔法藥水。原本是需要用到藥草的,但我不用。我說我有父母是騙人的。還有,我今年十七歲。」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亞述的問題。
「十七歲!? 和我只差一歲!? 」
「達立,你實在有夠吵的!你說的生成是什麼意思!? 」
「不對!不用藥草做出來的藥水就不是魔法藥水囉,小妹妹!」
這串連珠炮般的提問讓我連回答的空檔都沒有,我嚇了一跳。
「你們太吵了!」
年長劍客這一聲,讓那一陣提問的暴風雨瞬間遠離。
「你身上有沒有帶可以裝很多水的容器?」
「總共二十一坦米爾。」
或許是因爲對這件事不太清楚的緣故,達立的眼神稍微飄移了一下,最後像是在求救似地望向了亞述。
櫃檯小姐用比剛纔燦爛兩成的笑容目送我出門,這都多虧有亞述在。
我想起了昨天那件事。既然不知道亞述什麼時候會來訪,就沒有辦法輕舉妄動。但聽見肚子又咕嚕咕嚕地叫起來之後,我便抓起錢包步出了旅社。從這裏到我經常光顧的那家麪包店大概要走五分鐘,來回總共十分鐘,再加上挑選麪包的時間,頂多十五分鐘就可以回得來了吧?亞述在這十五分鐘之間來訪的可能性很低。
「只要買個淨化石就能做出淨水了吧?」
亞述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馬上點了點頭。
「那這一千坦米爾由我出,如何?」
「對喔……畢竟他幾乎只能靠自然治癒嘛!」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有說,不過這兩件事怎麼能……」
他說明天採到梧桐草之後,要到我下榻的地方來,所以我打算明天乖乖地待在旅社裏慵懶一下。
「還有,你們剛纔提到有事想找人幫忙,是想要找人幫亞述製作魔法藥水嗎?」
「是呀。就算想先把它放下來也沒辦法,畢竟我住的地方離這裏很遠。」
我完全忘了還得準備浸泡淨化石用的容器。
中午時分將近,我因肚子餓醒了過來。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哦,那馬上就要出發去買淨化石了喔!」
「真小!」
他看著桌上那些摺好的衣服、擺放在牀邊的兩個蔻蔻露包、再來是牀鋪——亞述仔細瞧過一圈之後,不解地撇著頭。
「我說你啊,就這樣背著那個大袋子跟著我來嗎?」
我沒有特別指引方向,就徑自邁開步伐,而亞述跟了上來。他已經喫起了他的麪包脆餅,我聽見他啃得喀喀作響。
他背上背了一個鼓鼓的大麻袋,裏面該不會全都是梧桐草吧?他究竟想要我做多少瓶藥水啊?
「就這麼一點行李,怎麼亂得起來?」
「十七歲是吧?不用說敬語無妨啦!」
「我想買淨化石,你們有嗎?」
「那麼,只要有材料你就能製作囉?」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你說你那種調製方法是天生就會的,但其實應該有受過什麼特殊訓練吧?」
亞述一臉不悅地走了進來。
「嗯,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去一下面包店就是了。」
「我沒有。而且,剛纔亞述你不是說,不管是誰用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方法調製出這種藥水,你都不會抱怨、不會囉嗦的嗎?」
店員從後面拿出了一顆放在小盒子裏的淨化石。
「沒錯……」
我努力回想那家冷淡小哥的麪包店裏有沒有賣麪包脆餅,但我每次買的麪包幾乎都一樣,不太會去看別的東西,所以實在想不起來。走到麪包店的這段路上,亞述一直大談他對面包脆餅的回憶和它的美味,我應該都回答得很敷衍吧。
「在那裏,跟我來。」
他剛剛是不是說要幫我出一千坦米爾?我還在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便繃緊神經再確認了一次,不過看來是沒有聽錯。而且他還說要幫我採梧桐草,難道他其實是個好人?只不過我被他搞得有點毛毛躁躁的。
「具體而言啊,呃……」
他說得很有道理。實際上的確不是因爲房間凌亂的關係,因此我支支吾吾了一下,再清清喉嚨,整理情緒。
「欸……?」
「麪包脆餅?有賣這個嗎……」
我在亞述身邊盯著它看。它是表面有著玻璃覆蓋的雪白石頭,和上次我看到的時候一樣,依舊是很小一顆。
那個培根三明治好像是比較貴一點的商品。我接下裝在紙袋裏的麪包,步出店外。
「對了,你去哪一家麪包店?有賣麪包脆餅嗎?」
「既然有這麼多的話,買個一百瓶也不成問題。那你有高效魔法藥水嗎?」
以往我只顧著錙銖必較,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自己所做的這些魔法藥水是對別人有益的。但我現在覺得,能調製出這些藥水真是太好了!因爲他們都笑得很開心。
在那之後,我回答了可以回答的問題,無法回答的問題就很老實地說回答不了。
回到住處時,櫃檯小姐雙頰微紅地把鑰匙交給了我。話說在我買第二個蔻蔻露包那家雜貨店裏的小姐也是,難道每個妖精都有如此漂亮的臉蛋嗎?
「這是您要的淨化石。」
「這樣啊?那就放在我現在住的旅社房間裏吧!」
「啊,不過還得準備很多水,來製作淨水……」
「喂!你幹嘛關門啊?」
「那個淨化石要價一千坦米爾,我纔買不起呢!」
「……這附近有在賣水缸嗎?」
「正好,回來的時候去買個淨化石,就可以馬上製作高效魔法藥水了吧。」
亞述依舊雙手抱著胸,得意洋洋地笑了。
「可以啊。」
就像亞述說的,關於魔法藥水的調製方式,我回答說是天生就會的,因爲是與生俱來,所以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要是我照實回答的話,那本書的事、還有我從別的世界來的這件事,都得毫不保留地告訴他們纔行。這一點我再怎麼樣都沒有辦法做到,況且他們根本不可能相信我。
「我現在有四百五十瓶藥水,你們要多少?」
我拔腿猛衝,一把抱起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焦急地想著該把它們藏在這個小房間裏的什麼地方,最後我把它們塞進揹包,放到牀上,再用棉被蓋住。就只有這個辦法了,你們好好地在溫暖的被窩裏睡一覺吧!
真沒想到亞述竟然在這麼低的機率下來訪。我在走出旅社十步的地方和他碰個正著。
「啊、嗯,我知道了。」
「是怎樣都無所謂吧?把你那個行李放在茶几附近就可以了。」
「是喔。」
「沒有,我拿不到材料。」
走進店裏,香味一如往常地撲鼻而來,香到讓人肚子都要叫了。
我也一邊喫著軟麪包,邊走邊找尋著看起來可能有賣水缸的店家,但就在完全沒有半點水缸蹤跡的情況下,已經來到了魔法石店。
「麪包店到了喔!」
「九百坦米爾。」
「你要跑到哪裏去啊?」
「我可是公會等級1的呢!梧桐草這點東西,明天之內就可以採一大堆來給你。」
「等龍獵人全員準備妥當之後就會隨時出發。所以具體日程我們也不清楚。」
「很好!可以囉!」
「欸?嗯。」
「具體而言,是幾天後要出發?」
「好,我做。」
「嗯,哦!」
「我不知道。就算有,也要亞述你付錢買喔!」
「嗯,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城鎮,出發去征討龍了,所以在出發前得想想辦法纔行。」
「你有說吧?你有說你什麼話都不會多講吧?」
「多少錢?」
冷淡小哥的「歡迎光臨」聲掠過了耳邊。我把圓形硬麪包和同樣形狀的軟麪包放在托盤上,然後在店裏東張西望,打算再挑一、兩個麪包。
打斷亞述的話之後,他的銳氣爲之一挫,所以我接著問了我很好奇的一件事。
他用我聽不清楚的音量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不過八成是在發牢騷,所以我也沒打算要聽。比起這個,我的肚子真的餓了,於是我走向了麪包店,而亞述竟然跟了過來。
我爬上了二樓,打開房間的門鎖之後,看到了從我開始調製藥水的那天起,就一直被棄置在地板上的筆記本和教科書。我趕在亞述進入房間之前,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那麼……也就是說,你巧妙地利用了藥房老闆對你的誤會囉?」
如果我能幫忙做出高效魔法藥水的話,那他們就不需要用到一百瓶魔法藥水,只要先買二十瓶就行了。於是今天事情就先談到這裏爲止。
年齡的部分,達立的簡潔說明完全正確。我心裏覺得很抱歉,把目光轉向了一直以來都對我很親切的大叔。果不其然,大叔的表情裏藏著一些懷疑。
「三個麪包,總共十坦米爾。」
「我也沒辦法呀!」
「那淨水呢?」
進入店裏再走兩、三步就抵達了櫃檯。這家店似乎不讓客人隨意瀏覽魔石,所以得先把想要的魔石告訴店員,再由店員到後面去拿。我以前曾經來詢問過一次價錢,總覺得今天負責應對的店員是個長得很面熟的先生,因此不自覺地多看了他一眼。
麪包被包在兩摺的紙片裏,像平常一樣陳列在貨架上。
「稍等一下!我房間裏很亂,要整理一下!」
「我肚子餓了,所以要去麪包店一趟嘛!」
「那就說定了喔。」
我纔剛剛製作了一批魔法藥水,所以手邊還有一大堆。要是這些數量足夠的話,我可以現在就交出藥水,根本不必擔心他們停留的天數所剩無幾。
「是的,我們有賣。我馬上爲您拿過來。」
「好啦,楓,那魔法石店在哪裏?」
「啊、嗯。亞述的戰力很強,但幾乎所有魔法藥水都對他不管用,所以不太能夠讓他打前鋒。」
亞述很快地跑去結帳,聽到他的結帳金額,讓我不禁看向他在結帳的那個背影。看來他找到想要的麪包脆餅了。我決定再買一個夾著培根、像三明治似的麪包,並接在亞述後面把托盤放到了櫃檯上。

「材料?」
對,材料,就是梧桐草和淨水。製作淨水所需要的淨化石價格不菲,而我還得賭上性命去採集梧桐草纔行,所以我目前完全沒有打算去取得這兩樣東西。當我說出「未來也不打算調製」的時候,亞述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我說:
「啊?爲什麼?」
我來問的時候明明是一千坦米爾,這次卻是九百坦米爾,價格顯然不同。我不禁開口提出質疑,但或許是因爲店員已經不記得我的關係,所以擺出一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的樣子。亞述也只稍微瞄了我一眼,便匆匆地結帳走到外面。
「比我問的時候便宜。」
「因爲你看起來就像個小孩,所以說不定人家是瞧不起你吧。」
「欸?小孩就會被人家瞧不起嗎?」
「的確是有這種情況。」
亞述把裝有淨化石的那個盒子交給我之後,又邁開了步伐,不知道要到哪裏去。
「喂,我看起來像幾歲啊?」
我追在他身後,問了這個突發奇想的問題。
「我還以爲你大概十三歲,想必達立也跟我有同樣看法吧?我倒是沒有實際問過他就是了。」
「哇……」
我好意外。原來我一直都被當作那麼小的小孩啊?
「爲什麼?看起來不像十七歲嗎?」
「……」
亞述停下了腳步,沉默地看著我。感覺接下來會聽到什麼難聽的話,我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該怎麼說呢?要說是輪廓不深嗎……」
「啊?輪廓不深?」
「還有身高矮也有關係吧?然後……」
亞述原本看著我的臉的那雙眼睛稍微往下移之後,停了下來。
「胸部吧?」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
在「想做做看」的想法、和「自己用不到」的正當性互相角力之下,我闔上了書本,把它放回書架上。
「囉嗦!」
我向她點頭致意之後便來到三樓,沒想到人竟然還滿多的。
「啊?欸?」
我坐在牀上,把阻撓我在牀上打滾的揹包放到地上,然後仰躺著倒在牀上。
亞述拖著我的手臂來到外面之後,又繼續快步地走著,好像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
「呃……石頭……」
我百無聊賴地閉眼幾分鐘之後,突然想起那本謎樣的書,便翻滾半圈成爲俯臥姿勢,並從包包裏抽出那本寫有配方的書。
「欸?現在馬上?」
大毛蟲的牙賣三坦米爾,蝙蝠的牙也賣三坦米爾,狼的牙則賣五坦米爾。總共有這三種,但毛蟲和蝙蝠我在生理上無法接受,最後買了兩個狼牙和彩石。
「這樣啊?謝謝您!」
「你也要去,給我去準備。」
我再度邁開停下的腳步。
「我都等到最後一位客人離場,所以沒有明確的打烊時間,不過你們就在天色完全轉黑之後過來吧!」
「那澡堂的打烊時間是幾點呢?」
晶石不需要用到使用者的魔力,這一點魔晶石不同。但它和魔晶石是很相似的東西,乍看之下會覺得好像很方便,但其實它們的威力無法調控,使用時全憑運氣,而且還是拋棄式的,所以一般並不是很建議使用。
到底要怎麼開口借用澡堂呢?應該說,要搬出什麼理由,澡堂纔會願意借我用呢?就在我悠哉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澡堂已經近在眼前了。
這位小姐和藹地笑笑,搖了搖頭。
還有,紅石和紫石我也搞不懂。反正到晚上之前都很閒,那就再到公會去翻書查一下吧!於是我便拿起了裝著藥典和裝錢筆袋的蔻蔻露包。
「不、不不不,這不太對吧?爲什麼連我也要去啊?你是叫我去送死嗎?」
「好吧,如果你們肯幫我打掃浴缸的話,打烊之後就借你們用吧!」
「您好,我又有事情想請教了。」
「當然啦,現在不去,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欸〜你來接我嘛!反正你的東西也放在我這裏。」
我反問了這句話之後,這位小姐很喫驚似地睜大了眼睛。
「如果你要找彩石和牙的話,在這裏的三樓就有賣了喔!水晶一般是在魔法石店裏有賣,不過店頭有沒有備貨,就要視各個店家的情況而定了。」
「唔……」
「借浴缸啊?」
可是炎晶石和雷晶石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呢?還有材料當中的「牙」,是什麼牙都可以嗎?如果像魔法藥水裏的「草」一樣,隨便什麼草都可以的話,那到處爬來爬去的那些蜘蛛的牙也行吧?
不過一般常說,藥品只要使用方式出了差錯就會變成毒,從諸如此類的涵義上來看,毒藥確實應該歸屬於藥品這個類別吧?我再往下翻看,但好像只新增了這幾種而已。
聞言,克莉絲小姐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決定買下紫石和紅石。既然這樣,我當然想要連牙也一起買。我到處找來找去,終於在樹皮旁邊發現了它的蹤跡。
「嗯?澡堂?」
三樓沒有任何隔間,在寬敞的空間裏擺放了好幾個陳列架和桌子,墊子上擺滿了我沒看過的東西。有人端詳著掛在牆上的大塊皮革,也有人挑選著陳列架上的乾草,還有人在櫃檯購買看似骨頭的東西。
「歡迎光臨!」
它們之間共通的材料是「水晶」和「牙」,此外炎晶石好像還需要「紅石」,雷晶石需要的則是「紫石」。
我這時才仔細看清楚這位小姐的臉——細長的眼眸裏有著垂直張開的瞳孔,從她那高領的衣服底下還隱約可以看到頸部的紅色鱗片。我心想這個人跟我不同,並非人類吧?同時,我還看見她除了頸部以外的裸露肌膚上,紅色鱗片反射著光芒。
略顯寬敞的大廳裏擺放著幾張椅子,讓客人泡過澡後可以在這裏稍作休息。再往裏頭走去,則是分成通往男士澡堂和女士澡堂的出入口,兩個出入口之間設有櫃檯,櫃檯裏有個弓著背的嬌小老太太,笑眯眯地望著我們。
「不好意思,請問有賣水晶嗎?」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請您儘管發問。」
「欸?你要去哪裏啊?」
克莉絲小姐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主動開口對我說了這句話。
老婆婆輕輕緩緩地靠近。
亞述分明和我的視線對上了,但他顯然是刻意閃躲我的眼光,跑去向老婆婆道謝。
亞述再次停下了腳步。
「可是……」我抬頭看看天空,太陽還在頭頂上方剛過一點點的位置。我思索著到晚上之前該做什麼事情來打發時間,但卻無法馬上想出答案來,於是就先回住處一趟。
我也要去?到城外去?
在這裏的確看不到東方面孔的人,難道真的就像他剛纔說的,我是因爲這張扁平臉,纔會看起來年紀很小嗎?還有,我覺得胸部應該沒關係。
老婆婆悠哉地回答,而我戰戰兢兢地向她說明了原委。
「沒事,都怪我自己心存太多莫名的警戒了,請您別見怪。我馬上就去拿水晶。」
我絞盡腦汁地想:有沒有什麼可以儲存大量水的東西呢?
旅社的小姐又用很燦爛的笑容迎接我。但當她發現亞述不在時,便顯得有點落寞。
「你很少看到龍族嗎?」
「我知道了。楓,要走囉!」
「嗯,後面那位小哥,長得還真俊俏啊!」
亞述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之後便快步離去,一副沒有時間和我閒聊的模樣。
「喔……」
我突然靈機一動。
「能不能用澡堂啊?」
「其實我們是想要一次使用大量的水,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借用浴缸一小段時間?」
書頁的最前面就寫著這句打擊閱讀意願的話,表示它真的是很不推薦使用的東西吧?不過我既然這麼有興趣,還因爲這樣而專程跑到公會來,就不可能停止閱讀,因此我便繼續默默地讀下去。
「也不是,有帶侍衛一起出過城,而且只去到附近的河邊。」
其實不一定要執著於水缸,重點是隻要能淨化出大量的水就好。可是河裏的水是流動的,所以不能用,用杯子一點一點淨化則太花時間,所以我希望能儘量避免。
「呃……水晶、彩石、牙,這些東西要去哪裏纔買得到啊?」
「您不知道啊?」
「是的,我們絕對不會亂來的。」
而這些彩石是拿來做什麼的呢?有些只能用來替代打火石,有的卻可以藉由魔力來讓彩石增強威力之後,運用在攻擊上,用途各有不同。不過彩石本身很脆弱,所以使用時如果魔力的量太多,就會馬上損毀。
「龍族、指的是……?」
「不客氣,如果還有任何問題的話,歡迎您隨時來找我。」
店裏的裝潢格局幾乎都和買淨化石的那家店一樣,商品要等店家的人從裏面拿出來之後纔看得到。
「什麼嘛?你從來沒出過城啊?」
進入澡堂之後,亞述一句話都沒說。我瞪了他一眼。爲什麼最後會變成他的功勞啊?
「請、請問……」
看來晶石的威力各不相同,但魔力保有量較少的人,就會用它來碰碰運氣,想不到它們好像還頗有價值。
「真的嗎!」
澡堂的門口只掛了一道門簾,我在這個入口前面停下了腳步,而亞述則是毫不客氣地推著我的背,輕而易舉地走進了澡堂裏。
「啊,對。」
所謂的「石」究竟是什麼?我沉澱了一下焦慮的心情,看了看配方,發現書上寫著「炎晶石」和「雷晶石」這兩種,外觀呈現紅色的是炎晶石,而黃色外觀的石頭則是雷晶石。
我翻看著這本書,翻過了魔法藥水那一頁。先前只寫到解毒劑就結束的配方,又多出了「解麻痹」、「甦醒藥」、「毒藥」和「殺手毒藥」。毒藥也可以歸類在藥物類嗎?殺手毒藥聽起來頗有一種要命的氣息。
這棟我來訪過好幾次的建築,如今雖然不至於舉步維艱,但卻也不是個讓我覺得可以輕鬆出入的地方。
我也東張西望地尋找著彩石和牙。彩石很容易就找到了,它們就像是糖果似的,按照顏色分別放在不同的玻璃瓶裏,售價都是一個七坦米爾。我拿起了一個紫石來瞧瞧,發現它簡直就像是一顆紫色的青金石,讓我不禁看得入迷。原來彩石的外觀全都像是不同顏色的青金石呀!
她所謂的「警戒」,是指對什麼警戒呢?她一個女人顧著這家店,或許真的需要有些戒心。我自行做出這個結論,等著水晶送上來。
我先在公會所在的西門街上地毯式地找了一圈,找到了兩家魔法石店,但都沒有賣水晶。接著又到北門的街上去找,但這裏並沒有魔法石店。如果還是找不到水晶的話,好不容易找到的彩石和牙就白買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進了在東門街上所找到的魔法石店。
「澡堂應該是泡熱水澡的地方吧?只要能使用澡堂的話,的確可以一口氣製造出很多淨水纔對。我們馬上去問問澡堂能不能借我們用吧!快帶我去!」
我心想,書裏的其他類別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仔細一看,武器和護具都沒有增加,但原本只寫著「?」的類別上,其中有一個字變成了「石」。
來到公會二樓,我在一排排的書架之間睜大眼睛尋找的,是有關晶石的書籍。我直到剛纔都在看紅石和紫石的相關文獻,知道紅石是封印著火、紫石則是封印著雷的一種彩石。其他還有很多不同顏色,根據顏色不同,石頭裏封住的東西似乎也不一樣。
牢騒歸牢騷,但也因爲這副長相,我才能夠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與藥房大叔有這麼多互動往來。反正從日本同胞眼中看來,我的長相應該符合實際年齡,就這樣算了吧。
亞述頓時停住了腳步,轉向了我。
「好吧,那接下來還有水缸。哪裏有賣水缸呢?」
不過我心想「反正光是問問也不喫虧」,便來到樓下,等在窗口爲客人服務的克莉絲小姐有空,我才靠了過去。
「歡迎光臨,今天要辦什麼業務?」
「……感謝您,老婆婆。」
「還有時間,所以我要再去找點梧桐草。」
剩下的材料還有水晶,這個我也想買,但我再也不想到買淨化石那家店去光顧了,便決定找別家魔法石店。
而以這些彩石爲素材做出的晶石,又是什麼樣的東西呢?我翻開了我找到的晶石書。
「是喔?既然這樣就不能太勉強你囉?我一個人去,但你千萬別給我遲到喔!」
「這樣啊?那你加油。」
「什麼什麼?」
「欸、那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水晶啊?一般的嗎?」
掌櫃的那位老婆婆看起來是很親切啦,但那家澡堂中午一定有營業,所以出借的機率恐怕不高。不過我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循著來時路走了回去,前往澡堂。
不算寬敞的店裏,有位拿著掃把和畚箕在打掃的女士,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來迎接我。
「唔……」
老婆婆面有難色,而我也只能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讓您久等了,這是水晶。」
「噢……」
眼前出現的水晶和我想像的不同。我想像的是在占卜時常用的那種圓形透明水晶,但她卻直接拿出來一整根結晶。
「真厲害!這要多少錢啊?」
「這塊水晶是三百坦米爾,不過還有更便宜的喔!我去拿過來給您看看吧?」
「麻煩您了。三百坦米爾有點貴呢……」
那位小姐很開心似地笑一笑之後,便把水晶拿回後面去了。接著她拿出來的是一塊比剛纔小,還有幾處破損的水晶。旁邊還有幾個小的零散水晶,不知道是不是這塊水晶的碎片。碎片有的顯得渾濁而全白,也有稍微發黃的。
「這個賣一百三十坦米爾,因爲它小,而且又有破損。」
她說的是那塊小水晶的價格,但我對那些類似碎片的零散水晶很有興趣,便開口問了一下價錢。
「這些已經是幾乎沒有用的東西了,所以一塊賣九坦米爾。你要買嗎?」
「我要買,請給我兩塊這種碎片。」
「好的,謝謝您。」
我付了十八坦米爾之後,她把兩塊水晶碎片放進布做的小袋子裏,交到我手上。
「歡迎再度光臨。」
「好的!」
既然材料都蒐集齊全了,我想趕緊回到住處去製作晶石。走出店外,我才發現已經日暮西山,四下也已經稍稍暗了下來。看來是我太專注於尋找店家而忽略了時間。不趕緊回去的話,不知道會被亞述說成什麼樣子。我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便拔腿跑了起來。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全黑了。我一邊跑、一邊往旅社的方向看,看到亞述已經站在那裏。我很後悔自己耽誤了時間。
「慢死了!」
亞述會不高興也是應該的。從他那皺著的眉頭、「叩叩」地踢著地面的腳尖,都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煩。
「對不起。」
「我去拿梧桐草來。」
亞述就從這一句話開始說起。
這次很明顯是我的過失,因此我老老實實地道歉。火冒三丈的亞述也跟著稍微放鬆了肩膀。
「我也沒打算一直留在這裏呀!但我既沒錢又沒知識,更沒貴人幫忙。」
「那就儲水來用淨化石吧!」
我對自己能做出高效魔法藥水感到很高興。就在我蹲下身子,準備趕快撿起這些藥水的時候,亞述大喊了一句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哦。」
看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而且還自己接受了這個狀況似的,開始和我一起撿拾高效魔法藥水。
「一次可以做出這麼多啊?」
「哦。」
「呃、不是,抱歉。」
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有人又嘆了一口氣。
「哇,這好神奇喔!」
我頹喪地回到房間之後,把買來的東西放在牀上。亞述拿起了裝梧桐草的那個袋子,而我則是拿起裝著淨化石和藥典的蔻蔻露包,前往澡堂。來到澡堂後往裏頭一看,好像已經沒有客人了。在一片寂靜當中,就只有老婆婆獨自在櫃檯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你如果都不出城的話,就沒什麼機會看到這一幕,好像也不能怪你就是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好神奇喔。」
「嗯。」
我一邊「咚咚」地槌了槌自己疼痛的腰,一邊把蔻蔻露包背到肩上,來到澡堂大廳。我還以爲亞述在大廳,纔對他喊話,結果大廳里居然只有老婆婆又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沒看到亞述的身影。
亞述雙手抱胸,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說:
「對喔,說得也是。」
我怔怔地望著浴缸,整缸水全都變成了淺淺的藍色,即使把淨化石拿出之後也還是一樣。
「水啊。」
我聽見了他的嘆息。我莫名地有種捱罵的感覺,所以低下了頭。
穿過布簾之後,空間就分成了男士澡堂和女士澡堂。我把蔻蔻露包放在更衣區,用長柄刷把沖洗區到浴缸全都刷了一輪。一方面也因爲沖洗區很大的關係,要把整個沖洗區一點不漏地刷洗乾淨,實在很辛苦。而浴缸裏已經沒有熱水,因此我就直接跳了進去,同樣仔細打掃了一遍。快打掃完的時候,我的腰已經開始痛了起來。
我打開袋口,把它放在緊鄰浴缸的地方。
「我不要錢,但我想請你告訴我幾件事。」
就算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道。只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就出現在這個城鎮了,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可言。硬要說理由的話,應該只是因爲我沒錢,所以沒有辦法移動吧?
「嗯、嗯嗯……」
「說得也是。」
他在想什麼事情嗎?還是驚嚇過度動不了了呢?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之先撿一瓶藥水再說。
我準備撿拾高效魔法藥水的姿勢就這樣定格不動。
「像我這種用魔法藥水沒什麼功效的人雖然不多,但還是大有人在,王都裏更是多得不得了,這時你的魔法藥水就很有用了,況且你還可以一次大量生產,爲什麼要待在這個城鎮?」
「……你的興趣就是打探別人的不幸嗎?」
「不客氣不客氣,你們都願意幫我打掃了,借個浴缸沒什麼啦!」
沒錯,我並沒有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因爲我要去把那個叫伯羅的人給找出來。我有家可回,有父母會擔心我的安危,還有朋友。要是沒有到這裏來的話,現在的我在做些什麼呢?是不是一邊喫零食一邊打電動?一想到這裏,我不禁輕輕笑了一下。
「嗯,謝謝你的建議。」
「亞述?」
「唔……」
「快打掃完了嗎?」
「那高效魔法藥水要付多少錢?」
「那你爲什麼會在這麼一座小城裏製作魔法藥水?」
亞述堵住排水口,用和剛纔同樣的招術變出水來,灌滿整個浴缸。
「嗯,到目前爲止都不覺得有極限。」
「啊……」
「什麼嘛!你既然知道就別問我。」
對喔,我把打掃這個條件忘得一乾二淨了。
梧桐草和淨水亮了起來,接著在沖洗區出現了大量裝著藍色液體的瓶子。
「嗯。」
「看在你都已經老實道歉的份上,這次就饒了你。既然跟人家有約,就要好好遵守約定嘛!」
「話說回來,這裏是男士澡堂吧?爲什麼你會跑進這裏來啊?」
「坐馬車的話大概二十天,路況差的話會更耗時。」
「不好意思喔,我好像睡著了。」
「喔喔喔喔!是高效魔法藥水!」
那我究竟應該要收多少錢纔好呢?就像我剛剛說的,材料是他幫我準備的,我只是出面去拜託老婆婆借我們浴缸,還有打掃澡堂當作借用的交換條件而已,況且亞述也跟我一起打掃了澡堂。
看來好像逃過他那狐疑的眼神了,我「呼〜」地鬆了一口氣。儘管這個招術和雪莉小姐所使用的電擊不同,但好像也同樣是用魔晶石施展出來的。
「啊?」
「生成。」
「那這趟路程光是算移動的話,要花多少錢呢?」
「不會,今天很謝謝您。」
老婆婆不以爲意地聽過我的這句話之後,把放在大廳角落的長柄刷交到我和亞述的手上。
「我來看你打掃完了沒呀!我想說反正現在沒有客人,應該無妨吧。」
我們幾近沉默地收拾好高效魔法藥水之後,叫醒了睡著的老婆婆,向她道過謝之後,回到了旅社。
「那就拜託你了。」
老婆婆張大了眼睛,看清楚是我們之後,迅速地站了起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只要我答得出來的話都可以。」
我以爲亞述還在用長柄刷子淅唰淅唰地刷著浴缸,沒想到他已經來到沖洗區,把手伸到浴缸上。
亞述一邊動著手,一邊瞄了我一眼。
我還負責生成了藥水。但這也是一次就完成的事情,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算要收錢,也收不了太高的金額。
「我平常主要都是在王都活動,現在你雖然幫我做了這麼大量的藥水,但將來總有用完的一天。」
超乎想像的金額,嚇得我臉都歪了。
我心想「真是顆奇妙的石頭」,仔細端詳著它的時候,身邊便「唰」地放下了一個裝著梧桐草的袋子。
亞述很狐疑似地看著我。不用懷疑,一定糟糕了。他的表情告訴我: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哦,還差一點。這支刷柄太短,害我得彎腰駝背,腰好痛。」
「你真是個誇張的人。」
「這我當然知道!我不是問那個,我是說爲什麼突然會有水跑出來?」
我穿過男士澡堂的布簾,看了看裏面的情況。看樣子浴缸已經打掃過了,礙手礙腳的披風被脫在一旁。
「那可不行,這些可是隻有你纔會製作的藥水。」
我心想非得回答點什麼纔行,便開口說了這句話,但亞述卻沒有回答,整個人也紋風不動。
「欸?」
「亞述?」
「對了,你說過你無父無母吧?爲什麼?」
「從這裏到王都,最便宜也要花兩千坦米爾以上吧。如果要請侍衛隨行的話,那就更花錢了。」
「不過你的魔法藥水,如果拿到王都來販售的話,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那我就趕快去打掃女士澡堂了,那男士澡堂就拜託你囉!」
「可、可以啊……」
「請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問我?」
「是。」
淨化石掉到浴缸底部之後,淨化石周邊的水開始染上了淺淺的藍色。
「老婆婆,請您醒醒。」
我們來到了我在旅社裏下榻的房間。亞述的肩上依舊背著那個裝有高效魔法藥水的袋子,背靠在牆上,看著坐在牀鋪上的我。
「只要有材料的話,你就可以像那樣,不管多少都做得出來嗎?」
「該、該不會是魔晶石?」
「那我要丟進去囉!」
不論理由如何,我無父無母這件事是真的。而無父無母的理由,對我而言的確是一場不幸。聽我這樣說,大家應該就會自行解讀成父母雙亡什麼的吧?
「我的確有事想問,不過現在不趕快把這些收拾完的話,應該會給老婆婆添麻煩吧?手別停下來!」
「嗯。」
我從蔻蔻露包裏拿出了淨化石,「噗通」一聲丟進了浴缸。
亞述的身材很高大,看著他彎腰打掃的樣子,似乎的確很喫力,但我自己都已經腰痠背痛了,所以也提不起勁來幫他。
「首先,我想知道這裏到王都要走多久?」
「哦,不用了。反正你都已經幫我買了淨化石,而且梧桐草也不是我自己準備的。」
「好痛好痛……亞述你打掃完了沒?」
就在這個話題告一段落之後,亞述挺起了原本靠在牆上的背。
大量的水瞬間就像舔舐般沖洗著浴缸,最後從排水口流走。
「剛纔那是什麼?」
「距離這麼遠,又這麼花錢啊?」
「哦,這也沒辦法,畢竟距離愈遠,相對就愈危險。」
「說得也是喔。」
錢的部分應該可以存得到,但我連王都是什麼樣的地方都無法想像。
「王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比這個城鎮還要大上好幾倍嗎?」
「實在很難說明清楚吶……王都裏有很多瑞克佛尼亞所沒有的東西,而這個城鎮的大小,充其量也只不過相當於王都的一小角。」
這一點讓我很喫驚,因爲我一直以爲這裏已經是個夠大的城市了。聽他說這裏只不過是王都的一小角,我反而覺得更難想像了。
「看來我就算要去王都,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這樣啊?要是你做的魔法藥水就在隨手可得的地方,對我會很有幫助啊……不過勉強你也沒用。」
亞述很遺憾似地表情一沉。我開始擔心他拿著那麼多的高效魔法藥水,到底要多久才用得完。如果他接下來是要去征討龍,那說不定轉眼間就會把藥水用光了。這麼一來,他是不是又要來找我幫他調製藥水呢?
「對了,到你出發去征討龍之前,還有時間嗎?」
「我們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三天,其他夥伴們也已經準備就緒,所以應該明天或後天就會出發了吧?」
「是哦。」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澡堂時聽到的那兩個女人的對話。爲什麼要征討龍呢?
「你們要征討的對象、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龍,爲什麼非得打倒它們不可?」
「這個嘛……」
我只是對這件事情有點好奇,所以隨口問了一下。看著亞述那副難以啓齒的模樣,我心裏一陣後悔襲來,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獵寶人偷走了龍的蛋,使得阿卡爾特考飽受龍的攻擊。」
「蛋……」
我雖然不知道阿卡爾特考是什麼地方,但聽得出來是某個城鎮被攻擊了。
「要是把蛋還給它們的話,或許災情就不會這麼慘重,偏偏那顆被偷的蛋在混亂當中破了。這下子無法將蛋歸還給龍,而龍當然也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爲了不讓災情繼續擴大,大家便決定要討伐它。」
「我叫楓。瑞莎妹妹,你和媽媽是在哪裏走散的?」
看來雷晶石好像發揮作用了。四周亮得很刺眼,我一個踉蹌,當場跌坐在地上。我的眼睛漸漸恢復了視力,而眼前的光景卻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位小姐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房門就這樣敞開著,我過了幾秒纔回過神來收拾行李。在我收拾的過程當中,地板不時搖晃,還有各種聲音傳來。
這樣一直躲下去不會死嗎?會有人來救我嗎?
「怎麼辦……」
或許是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太嚇人,小女孩反而完全不哭了。
「咦……?」
我拿出手帕,幫她擦去眼淚和鼻涕。
「發、發生了什麼事?剛纔的聲音是?」
她膝蓋上的傷已經痊癒。
「亞述,討伐的事要加油。」
果然不出我所料。漂亮的金髮、綠色的眼睛,這張臉是我似曾相識的。我在這個世界張開雙眼的那一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個叫醒我的小女孩。
叫醒我的是一陣爆炸聲響。儘管聲音聽起來應該有些距離,但我卻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震動。我還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狀況,櫃檯小姐就慌慌張張地闖進了我的房間裏,連門都沒敲。
地面又搖晃了一下。而且我從剛纔就隱約聽到猛獸的嚎叫聲,那是龍的叫聲嗎?
「瑞莎。姊姊你呢?」
小女孩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既然是跟媽媽走散了,我當然很想設法讓她們會合,但以現狀來說應該很困難吧?人牆擋住了往城外去的路,但也不知道城裏是不是有安全的地方。
我的雙手拿著炎晶石和雷晶石,而它們的威力是隨機的……
我的雙腳沒了力氣,當場癱坐在地。要是再晚一步,我們剛纔就已經沒命了嘛!但我無暇沉浸在恐懼當中,瑞莎已經在我身旁哭了起來。
她攀在我身上哭天喊地,但我該怎麼辦?又該怎麼幫她?我纔想哭呢。我也很想放聲大哭,也想攀在別人身上求救,可是在這麼小的孩子面前,我不能做這些事,也沒有人可以讓我依靠。
看來她還是很驚慌,但已經比剛纔平靜許多了。
「楓、楓!」
人潮依舊洶湧,我們只能待在位處東西南北四門中心處的廣場上。
就在這時,背上那個揹包的重量提醒了我:我身上有製作炎晶石和雷晶石的材料。我連忙放下揹包,拿出了彩石、牙和水晶。但晶石的威力是隨機出現的,我可不能把性命託付給這種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東西。
「是啊,再這樣拖下去的話,不知道龍什麼時候又會跑出來。」
「喂,你還好吧?」
「你沒事吧?膝蓋痛不痛?」
我也只能這樣說。
我硬是搗住了瑞莎妹妹的嘴,躲到建築物後面。隨後,火舌在我們剛纔待的那個地方開出了一條路。火焰近距離地從我們身邊燒過,蒸騰的熱氣讓我們瞬間滿身大汗。
做是做出來了,但我全身動彈不得,唯獨心臟狂跳著。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告訴亞述時間已經不早了,他便再次爲高效魔法藥水的事情道謝,然後打開了房門。
「亞述……?」
「在阿卡爾特考的戰役中,龍應該已經身受重傷,這次交手過後,整件事就會落幕了吧。」
龍緩緩地張開了它的嘴巴。
有人先開了口,周圍所有的人也跟著一起歡聲雷動。跌坐在地的我就這麼坐在地上,茫然地聽著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邊看著這些歡欣鼓舞的人們。
「你是之前的……」
「總之請您快逃!我還要趕去通知其他客人,先告辭了!」
我用發抖的手握緊了製作兩種晶石的材料。
這個又開始滴下眼淚的女孩,我覺得似曾相識。
四散的瓦礫有一塊擊中了我的左肩,我丟下炎晶石蹲了下來。但我不能就這樣蹲著,剛纔我們藏身的建築被弄倒,所以龍現在可是在瞪著我們看。我想起了剛纔那道火舌捲起蒸騰熱氣而過的光景,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那道火舌烤焦,我們會死啊!
亞述爲了和我的眼神相視而蹲下來,但手還搭在我的肩上。他應該是好意想要撐著我,但我覺得好痛。
虛弱至極的龍或許是在做垂死掙扎吧?它對著正前方的亞述吐出了火焰,但亞述輕輕鬆鬆地躲開了。趁著這個空檔,有個女孩以插在龍肩上的矛槍爲踏板,高高地跳了起來。這個女孩的一頭淺紅色頭髮隨風飛舞,服裝輕便,但卻穿著一身盔甲。她把全身的體重壓在手裏那把又長又大的劍上,用力刺向龍的眼睛之後,便直接跳了下來,劍就這麼插著。她和龍拉開一大段距離之後,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淺笑。之後,龍隨即倒了下去,連一聲哀號都沒有,卻造成了一陣地動山搖。
我這個脆弱的念頭很快就瓦解了——我們用來藏身的建築物被攔腰截斷,遭到了嚴重的破壞。
腦筋停止思考,只能呆立在街頭的我,聽見身後傳來了微弱的尖叫聲。
「你跟媽媽走散了嗎?」
其實只要人類不要去偷蛋,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而龍也只是想把蛋拿回去罷了。結果蛋破了,想還都還不了,爲了不讓災情擴大,就只好把龍給殺了。
那是一隻體型比四周的建築物還要大,全身佈滿紅色鱗片的巨龍。
「哦,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天空稍微暗了一下。正當我心想怎麼回事,不自覺地抬頭往上一看的時候,有個東西發出了巨響,降落在我的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我瞬間摒住呼吸,體內的時間好像也停了下來,彷佛大腦不願理解眼前這幕光景般,宛如在看著一場夢。
「不痛了吧?」
我一邊說話,一邊往廣場的角落靠過去,儘量不要撞到別人。
我牽起小女孩的手,決定再次前往現在唯一敞開的東門。
「我找不到媽媽了,媽媽……」
「原來如此,不過,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
我不經意地往外一看,民宅裏微弱的燈光幾乎已經熄滅。時間應該已經非常晚了。
看著這樣的光景,我害怕了起來,手也不由自主地發抖。我心想或許其他的門有開,便折返到熟悉的南門,從遠處觀望了一下,南門早已緊閉,守門人正力阻人潮繼續往門邊擠過去。
瑞莎妹妹發出了尖銳的叫聲。我的思緒被她的叫聲給拉了回來,龍也轉向了我們。
「你要去哪裏?不要丟下我。」
「原來如此。」
「生成。」
「請從東門逃出去!龍在西門外!請從東門逃出去!」
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小女孩跌倒擦傷了膝蓋,在我背後哭著。這麼多人擠在這裏,卻好像沒有人搭理她,甚至根本沒注意到她。
「別過來啊啊啊啊啊!!」
「呃……」
「楓!」
「啊,抱歉。」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小女孩緊緊地揪住了我的衣角。
在這種情況下,父母又不在身邊,要叫她別哭實在不可能。我拿出一瓶魔法藥水,灑在她擦傷的膝蓋上。
我拿著兩個蔻蔻露包和揹包,來到了旅社外。雖然人家叫我快逃,但要逃到哪裏去呢?龍就在城外,不知何時會闖進來,所以待在城裏也不能高枕無憂。我決定先到大街上去,跟著人潮走。
「別吵!」
其實我分明已經自顧不暇了,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主動去搭理她。
「啊!? 」
聞言,她抽抽噎噎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亞述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跑了好久,跌了一跤,然後媽媽就不見了。」
「是龍!龍已經來到城外不遠的地方了!」
「喔。」
「我的左肩受傷了,很痛,你快放開我。」
我的視野瞬間一片白,還響起了刺耳錐心的巨大聲響。
他走出房間之後,靜靜地關上了門。
「嗯。」
它的腹部和背部都插著矛槍,猛喘著氣,不知道是因爲憤怒還是因爲氣力放盡了。它那張長著尖牙的嘴裏,還斷斷續續地噴著火。
我覺得這個決定很過分,但不這樣做的話,人類也會性命不保。這真的是很過分的一個決定。想必亞述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那麼難以啓齒吧。
或許是因爲知道我和她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便稍微放心了吧?小女孩眼裏潸潸流下的淚水緩和了下來。
「受重傷的龍逃進侯諾勾山了嗎?」
龍身上受了不計其數的傷,眼看著它的動作愈來愈遲緩,但龍獵人卻絲毫不手下留情。亞述的身影也出現在這羣龍獵人當中。
「救、救救我,姊姊!這樣我會死掉啊!」

「咦……」
有人搖晃著我受傷的左肩。
我把右手上拿的雷晶石丟進了龍張開的血盆大口裏。
「呀啊!」
「呃、啊,我不會丟下你的,你放心。」
「啊,你是睡在外面的那個姊姊?」
有人站在高處指揮民衆疏散。看樣子人潮的確是依照這個指示,往東門流動著。但東門的街道上擠滿了人,完全動彈不得。人潮你推我擠,卻絲毫未見前進。
我抬頭一看,亞述就皺著眉頭站在眼前。
「太好了……!」
「這位客人,請您快逃!」
大隊人馬從四面八方,用魔法、劍、矛槍對著那條巨龍,我研判他們應該是龍獵人。
「媽媽!媽媽!」
我在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女孩面前蹲了下來。
他迅速地把手從我肩上拿開。那條龍張著嘴,舌頭無力地垂了下來,看起來應該是死了。看到這一幕,我的心情就是沒有辦法像四周這些人一樣欣喜若狂。
「啊,瑞莎妹妹!」
我急忙環顧四周,發現瑞莎倒臥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仔細確認了一番,至少想先確定她是不是有外傷。
「這個小女孩是?」
亞述盯著瑞莎妹妹看。
「她叫瑞莎,在街上迷路了,所以在半路上就跟著我一起逃難。」
「這樣啊。」
亞述把瑞莎妹妹的身體扶了起來。
「看樣子她應該沒有受傷,而你則要先治療一下肩膀。」
「嗯。」
亞述輕輕地讓瑞莎躺下,又從系在腰上的那個小包包裏拿出了高效魔法藥水。
「這會弄溼你的衣服,你別見怪喔。」
亞述說完之後,拉開了我的衣領,把高效魔法藥水倒在我的肩膀上。就像他所說的,衣服的確稍微沾溼了一點,但疼痛卻逐漸減緩,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現在怎麼轉動肩膀都不覺得痛,還真的痊癒了呢!
我又看了龍一眼。大大的劍就這麼插在它的眼裏,死狀甚慘。
「這隻龍就是你們在追捕的那一隻嗎?」
「嗯,真沒想到它會這麼快就從山裏跑出來。」
仔細一看,亞述身上佈滿了傷痕,想必他在外征戰時應該是喫了不少苦頭吧?
話說回來,那個淺紅色頭髮的女孩到哪去了?亞述或許是看到我睜大了眼四處張望,便問我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剛纔把劍插進龍眼睛裏的那個人好厲害。」
「哦,你說艾絲小姐啊?」
「你看,你說的就是那個人吧?」
「原來如此。」
亞述也跟著我一起四處張望。他似乎找到了那位艾絲小姐,還用手指了一下。
「請問瑞莎妹妹的媽媽在這裏嗎——!」
「那還用說!那麼大一頭龍突然降落在我眼前……」
我踉踉蹌蹌地想往前走,亞述伸手扶了我一把。
「是嗎?當時光線太刺眼,我只知道聲音和光線都非比尋常。」
「我知道了。」
「艾絲小姐?」
我明明是很正常地說著話,但聲音卻在發抖。因爲剛纔實在是太可怕,會有這樣的反應倒也無可厚非,但我的眼淚卻偏偏到了現在才奪眶而出。
「你很害怕嗎?」
「說得也是。」
她拿著拔出來的那把劍,行色匆匆地不知要往哪去。找不到什麼話好接的我,只能盯著她看。
「強大的雷擊轟穿了龍的腦袋,才讓我們有機可乘,把它制伏。」
「這樣啊,威力很猛喔!」
「是晶石啊?我沒看過威力那麼強大的晶石。」
「不,呃……是晶石啦,雷晶石。」
「目前我們龍獵人的運作,就是以她爲核心。」
我從瓦礫堆中走了出來,亞述則是輕輕地抱起了瑞莎,跟在我身後。
我擦拭著淚水,這時遠處傳來女人的聲音,應該是在喊著「瑞莎」。
亞述指著一位淺紅色頭髮的女孩,她正在拔那把插進龍眼睛裏的劍。
「啊,亞述,你能幫我抱一下瑞莎妹妹嗎?我可能找到她父母了。」
我看到有個長得極像瑞莎的人,像到幾乎可以斷定就是她媽媽沒錯。她正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不過,這次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制伏龍。那是魔晶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