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駑隸

隔天，艾絲小姐真的照她所說的，帶著我一起拜訪以前賣過奴隸給她的奴隸商人。我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緊張，一直無意識地黏著艾絲小姐，跟著帶路的那個男人的腳步走。

商店的外觀四四方方，是棟兩層樓建築。建築物上的窗戶異常地少，瀰漫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氛。

走進建築內部之後，有一條走廊筆直地延伸到屋內深處，兩側有門等距離地分佈。遠處不時還會傳來聲響，對心臟實在不太好。

我一邊盯著照亮幽暗走廊的石頭，一邊緊黏著走得抬頭挺胸的艾絲小姐，在漫長向前延伸的走廊上穿過了一道門。

「麻煩請前往直走過去的那個房間。」

帶路的那位男士在這裏退下，我們又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距離之後，轉進了某間房裏。

房裏擺著沙發和桌子，除了剛剛我們進來的門，還有另外兩道門。

在這個房間裏的微胖中年男子，開口問候艾絲小姐。

「好久不見，艾絲小姐。今天想找什麼樣的奴隸呢？」

「好久不見。今天要選奴隸的不是我，是這個女孩。」

艾絲小姐說完之後，便把藏身在她背後的我，推到了前面。

「啊？請問、這位是……？」

「她是小楓。別看她這樣，她可是位了不起的女性，你最好小心點，別說出冒犯她的話來。」

「好、好的。那楓小姐是第一次購買奴隸嗎？」

「是的，是第一次。」

「那您希望找什麼樣的奴隸呢？」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整理腦中的想法。要怎麼樣的人……我想了好一會兒，但我對自己不懂的事情，實在沒有辦法提出要求。

「我倒是沒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啊，不過要找個強悍的人。」

「強悍的人是嗎？請您稍等，我帶幾個人過來。」

中年男子從和我們進來時不同的門走了出去，沒多久就走了回來。

「您覺得怎麼樣？這位犬族男人雖然身材纖瘦……」

「……哦。」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畢竟狼族的確很稀奇，所以您會感到特別有興趣，這種心態我也不是不瞭解。不過如果是楓小姐要挑選的話，羊族或貓族會比較好掌控吧。」

「現在已經十點鐘，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不是。這位狼族是兩萬八千坦米爾，只是因爲她幾乎可以說是賣不出去的庫存，所以纔不小心……嘿嘿。」

「那個……我叫楓，請多指教。」

店外有女僕在待命，一看到艾絲小姐，便二話不說地說了這句話。

「……我叫珂黛儂。」

「好的，謝謝您。」

「是，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哦。」

「哦，應該是吧……」

「應該算是很能喫吧。還可以再喫嗎？」

他帶了兩位犬族男人、一位貓族少年、以及一位巨人族的少年，大家手腳上都銬著腳鐐手銬。

我稍微鞠躬道謝，走出店外之後，珂黛儂就緊跟在我的身旁。

我沿著髮尾一點一點地下刀修剪。她的耳朵會不時地顫動，我索性輕輕地揪了一下——她的耳朵就像外觀看起來一樣厚實，毛髮更爲耳朵增添了幾許柔軟觸感。

他的反應讓我也嚇了一跳。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解開手銬腳鐐之後，珂黛儂頻頻撫摸自己的手腕，還將雙臂向上伸展。

「……」

「這一批怎麼樣？這位羊族很擅長使用魔法，能保有的魔力量也很多；這位貓族則是動作敏捷，比我們這裏的任何一位貓族都還要強悍。」

還剩下三個麪包。我別無他法，只好點點頭。

我剛纔就覺得珂黛儂很高，而我的頭大概纔到她的胸口。這倒也讓我注意到了她的衣服，決定先去幫她換裝。

說完她就滑進了浴缸，讓熱水泡到肩膀。而我則離開了浴室。

「啊？」

就在我讓珂黛儂喫著最大的一塊麪包，尋找著賣水果的店家時，我發現珂黛儂直盯著烤肉串看。

「你決定。」

她閉上眼睛，露出一臉很舒暢似的表情，看樣子應該沒有騙我。

「這、這樣啊？」

出現了一個和先前稍微不一樣的答案。

「咦？」

我下定了決心，手在大腿上握緊了拳頭。

「……呃，既然頭髮剪好了，那就來喫點麪包吧？」

「啊，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我馬上就來！」

「這樣應該算是剪完了，你覺得如何？」

我戰戰兢兢地看了狼族女人一眼。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身材很高姚，應該有一百九十公分高吧？

「請問……」

接著，中年男子帶了羊族、貓族、狼族，一共三位女性出來，向我們介紹。

我嘩啦一聲朝著她頭上倒下熱水，接著拿起了肥皂。

我們去買衣服的時候，店家說她的身材太高，女裝沒有適合她的尺寸，於是除了貼身衣物之外，其他全都買了男裝。

「怎麼了？」

「我知道。」

我原本以爲接著就要介紹狼族女人，但中年男子卻先說了一句「雖然是我帶出來的，但我不建議您選狼族」。

艾絲小姐很抱歉地對我說她還有工作在身，但原本就是我請她陪我過來的，當我知道自己已經快要耽誤到她的工作時，該慌了手腳的人是我。

她身上穿著僅用兩塊布縫合而成的簡單衣服，但還是可以看得出衣服底下包覆的身體很結實，讓她身旁的貓族和羊族女人相形見拙。

「哦，這樣很好。」

「呃……你說的短是差不多什麼程度？」

「這樣手續就完成了。」

鞋子也只能買男用的短靴。

要我決定這種事也很頭痛，不過我想應該可以邊剪邊問她的意見吧？總之先剪再說，於是我把手帕鋪在珂黛儂的肩膀上。

接著是她那一頭蓬亂紅髮，長度大概及肩；尖聳的紅色耳朵厚實有肉；而那雙在瀏海下方隱約可見的眼睛，應該可以說是金色的吧？她那炯炯有神的雙眼，怔怔地一直望著我看。

「請多指教。」

雖然不能說剪得很出色，但過了不久之後，我總算幫她剪好一頭短髮了。

「艾絲小姐，時間快到了。」

我們來到我平常採買的那家麪包店之後，我問珂黛儂有沒有想喫的麪包，結果她接連把她想喫的麪包放到托盤上，最後這一大堆麪包全都裝進了蔻蔻露包裏。

「沒什麼，這個狼族呢，以前曾經摧毀過一整個村莊，是很兇狠的人物。」

「說到強悍的對象一般都是男人嘛。」

我心想這樣不行，便打斷了中年男子的話。中年男子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呃……」

「這個喫完之後，我們就去採買糧食吧？」

「好了嗎？我要倒熱水了喔！」

我急忙放開了揪著她耳朵的手，繼續在沒有交談的情況下剪髮。

她的聲音稍低，但回答得很清楚。

我小心翼翼地幫她洗頭，避免泡泡流進她的耳朵裏。接著又倒了熱水，幫她把全身上下的肥皂泡沫沖洗乾淨之後，讓她泡進熱水裏。

中年男子不知道爲什麼顯得很驚訝。

我爲了找個話題，把買來放在家裏的一大堆麪包拿給她看。她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舒服嗎？」

「……嗯。」

我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可是艾絲小姐什麼都沒跟我說。想必他一定是逃走了吧？但願他不會再來了。

「哦。」

我接受了他開出來的價格之後，便請羊族和貓族女人退下，並且馬上付了錢。中年男子收了錢之後，先是確認金額是否有誤，然後就在一份名爲購買證明的文件上籤了名。接著，珂黛儂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個據說凡是奴隸都必須佩帶的項圈。

我跟她說想喫多少就喫多少。說完之後，她便以驚人之勢開始喫了起來。我默默地看著她喫，直到她喫完第八個麪包之後才阻止她。

後來我們也買了剪刀和梳子，準備幫她剪頭髮，還買了新的肥皂和手帕。回家之後就立刻燒洗澡水，一路忙到現在。

珂黛儂洗好澡出來之後，我接著打算幫她剪頭髮，因此備妥了剪刀等工具。但此時我突然想到，不知道昨天那個強盜後來怎麼樣了？

「是呀，我想大概幾乎都是如此。」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狼族女人問。

「你要喫那個嗎？」

珂黛儂用手摸摸頭髮，點了點頭。

其中狼族女性的身材高眺，身上還有肌肉，看起來外型非常強悍。

「有沒有女人？我希望找一位女性。」

珂黛儂喫下了十一個麪包，當作她稍微遲來的午餐之後，便用眼神催促著準備出門的我。

「剪短一點比較好。」

珂黛儂說這樣很好，活動方便。但我擅自認爲既然都有巨人族了，應該會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尺寸纔對。

「等一下，你該不會很能喫吧？」

「啊!? 你要買她嗎!? 」

「可是要跟我一起待在家裏的話，還是選女人比較放心。」

「已經快到了？不能再拖延一下嗎？」

「如果您想找強悍的奴隸，那男人會比女人合適吧？」

「不好意思，這個人要多少錢？」

「隨你愛泡多久都沒關係，小心不要泡到臉發燙囉！」

這一點我也應該在一開始就說清楚纔對。中年男子又帶著奴隸們走了出去。

我打探不出她的真心話，不過既然本人都說好了，那就這樣吧！

「你有種妖精的味道。」

我又看了狼族女人一眼，她依舊筆直地盯著我看。

我請艾絲小姐先去工作，只剩下我和珂黛儂留在原地。

他的額頭上冒著汗。艾絲小姐有這麼恐怖嗎？

「爲什麼呢？」

「不行嗎？」

這時珂黛儂洗完了澡，我請她在椅子上坐下，準備幫她修剪頭髮，並且問她想要什麼樣的長度。

中年男子難以置信地拉高了分貝，但在艾絲小姐嘀咕了一句「囉嗦」之後，他就乖乖地閉上了嘴。

被說到我有妖精的味道，我纔想起家裏還有香澄在。她說不定可以和香澄處得很好。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很強悍。

我瞄了她的尾巴一眼，發現她的尾巴正拚命地搖著。儘管從表情完全看不出來，但尾巴似乎掩飾不了她的情緒。

「不好意思，請給我十根烤肉串。」

「好喔〜」

喫過麪包和烤肉串之後，珂黛儂似乎總算止住了飢餓。她的目光不再四處遊移，不發一語地跟著我走。我放心地買好了水果，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爲了填飽珂黛儂的肚子，家裏是不是要能烤點肉比較好？

「珂黛儂，你喜歡喫肉還是喫麪包？」

「應該是肉吧。」

我邊走邊問，但她卻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喜歡喫肉，但還沒有到要把肉當主食的地步。而珂黛儂雖然說她喜歡喫肉，但麪包她也會喫，所以應該不需要準備肉了吧？

「楓。」

「嗯？」

珂黛儂完全停下了腳步，一本正經地面向我，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我該做什麼纔好？」

珂黛儂面無表情。對於滿腦子想著肉的我而言，這個舉動實在太突然，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接著珂黛儂碰了碰自己脖子上所佩帶的那個項圈，說：

「我是被你買來的，那我該做什麼事呢？」

這麼說來，我的確還沒有把我要珂黛儂做的事情、以及爲什麼買下她的原委告訴她本人。

「呃……你要當我的護衛。」

「就這樣嗎？」

珂黛儂突然逼近過來，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到、到目前爲止啦。呃，如果我有想到其他的會隨時告訴你。」

「我知道了。」

因爲她長得很高，所以逼近過來讓我覺得很有壓迫感，很可怕。珂黛儂退回原本的位置之後，我鬆了一口氣，再度邁開了步伐。

我們又同時買了把武器佩在腰際用的腰帶，以及磨刀石，但她好像還是心繫著那把大劍，一直盯著它看。

我愈說愈小聲，而珂黛儂又面無表情，所以我更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會保護我。

「剛纔……那是什麼？」

珂黛儂欲言又止地半張開嘴。

「所以才需要護衛啊？」

魔法藥水還是一如往常地暢銷，但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天有珂黛儂一直站在我身後。

接著，我又問身穿薄衫的珂黛儂需不需要護具，她回答說「那種東西穿了不好活動，我不需要」，所以我最後就只幫她買了件比較厚的上衣。

我被珂黛儂搖醒，張開眼睛一看，她像是緊盯著我似地低頭看著我。

「問題不在這，要買當然可以，但你下次要記得留我的份喔。」

「重要？」

我從井裏打水上來，放在地面上。

珂黛儂把我借給她的棉被蓋到我身上，走出了房間。

「我知道了。」

「就要這個，這一把看起來滿好用的。」

看樣子她似乎看不到書裏的內容。究竟是隻有我纔看得到，還是唯獨珂黛儂看不到呢？我認爲前者的可能性比較高……

「啊？已經天亮了啊？抱歉。」

「去買麪包吧！」

「我在市區賣魔法藥水維生，但我自己行動，很容易被強盜盯上。」

「晚安。」

是不是珂黛儂翻開這本書的時候，剛好只看到了白紙那幾頁？不對，可是她剛纔明明是用翻看所有頁面的態勢翻閱這本書，會覺得這整本都是白紙也很奇怪。

「生成。」

「那我選這個。」

直接到武器店去逛逛，說不定會有她覺得中意的。珂黛儂點頭答應，於是我們便循著地圖，到一家很大的武器店去。

「啊？嗯。」

「你一直都在賣魔法藥水嗎？」

「我在製作魔法藥水。你可以幫我把做好的藥水裝進包包裏嗎？」

白紙？怎麼可能？我拿出珂黛儂放回蔻蔻露包裏去的藥典，翻開了封面。

「別介意，牀只要睡起來不是冷的就夠了。」

我把兩個蔻蔻露包都拿到井邊去，珂黛儂似乎很好奇我要做什麼，緊跟在我身後。

「唔、什麼事……？」

我爲了試試她，翻開了寫著藥水配方的那一頁給她看。

「說得也是。」

「……嗯，我一定會買。」

「哦，沒問題。」

「這本都是白紙的書有那麼重要啊？」

「咦？」

不只我一個人因爲看到珂黛儂用雙手舉起那把劍而大感驚訝，其實整家店裏的人都很喫驚。

「找一把小一點的，不是很好嗎？你得一邊保護我一邊使用武器，用太大的打起架來恐怕會波及到我呀！」

「……什麼嘛！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嗯。」

「咦咦!? 」

看著依舊面無表情地往前走的珂黛儂，我感到一絲不安。

「珂黛儂，去旁邊隨便採一些草過來，量要多。」

就在我一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之前，珂黛儂已經翻開了藥典。

或許是因爲她想喫什麼我都滿足她的緣故，珂黛儂看起來似乎也不排斥我，最後甚至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知道了。」

書裏一如往常，魔法藥水的配方當然不在話下，其他東西的配方也好端端地寫在上面，纔不是什麼白紙。

我沒想到她會決定得這麼乾脆，因此再次確認她是不是真的要這一把。

我悄悄地把藥典放回蔻蔻露包裏，重新開始製作魔法藥水。接著我帶著做好的魔法藥水出門，在平常擺攤的地方做起了生意。

賣掉魔法藥水之後再買麪包，然後去看看珂黛儂用的牀要多少錢。肚子餓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我肚子餓了。」

「採草？」

快速翻閱著書的珂黛儂，聽了我說的話之後，皺起了眉頭。我猜想她既然看了書中的內容，有些地方應該會讓她心生疑惑吧？於是我急忙要她闔上藥典，她便很老實地把書放回蔻蔻露包裏去了。

珂黛儂在店裏逛了一圈，拿了一把掛在牆上，刀刃長約三十公分，說是小刀好像又顯得太大的武器給我看。

「天還沒亮。」

這是騙人的吧？我無法置信。珂黛儂向絕望的我提出了建議。

我心裏原本是這麼想，但外面的天色卻還是暗的。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便仰望著珂黛儂。

「……知道了。」

她很老實地把劍放了回去，但聲音聽起來略感遺憾。

店裏有很多身穿盔甲的人，讓我深感只有自己顯得格格不入。

「呃……沒問題吧？」

不到幾分鐘，珂黛儂就捧著大量的草回來了。

目前空著的房間位在二樓，裏面沒有任何屬於珂黛儂的東西，就連牀都沒有擺。她本人似乎不以爲意，但我覺得對她很抱歉，心裏很過意不去。

「那、那是一本很重要的書，快把它裝進包包裏去！」

我的句子裏連主詞都沒有，她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但她讓我很遲疑該不該把話說清楚。

然後我們又陸續看了一些珂黛儂有興趣的東西，踏上了歸途。

「差不多這樣嗎？」

「我想說那個……你會不會好好保護我之類的……」

正當我以爲她要說「是魔法藥水吧」的時候，她側首。

「嗯，應該可以了吧，如果不夠的話會再請你去採。」

「怎麼會有狼族在這裏啊？」

但說時遲那時快，攤子前面有位貓族男人看了珂黛儂一眼，表情一沉。

坦白說，我已經快沒錢了，不能光是這樣一直花錢。我決定先製作一些魔法藥水再出門。

「楓。」

這本書讓我感覺到它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只不過如果真要說，從它自己跑進我的揹包裏那一刻起，就已經令人不寒而慄了。而它的內容只有我讀得到，書中的東西也唯獨我才能夠製作嗎？

「咦？」

珂黛儂起初還有些戒心，看了幾次之後似乎也習慣了，開始俐落地把藥水裝進蔻蔻露包裏去。

很多武器立在牆邊，正當我好奇地看著這些武器時，珂黛儂拿起了一把很大的劍。

我完全沒有打算買它，況且我還很懷疑它究竟是不是商品。

「哪裏有寫什麼重要的內容嗎？」

「還說哪裏……」

她拿起的那把劍，既大又厚，看起來就覺得很重，簡直到了讓我訝異怎麼會有人要使用它的地步。

「什麼事沒問題？」

她盯著魔法藥水的銷售狀況看了好一會兒之後，主動過來跟我說：

「這本書是什麼？」

「嗯。」

「……嗯，或許的確是有點不一樣。」

「不就是書嗎？而且和用白紙做的書不一樣。」

「武器啊……」

「什麼？那你去櫃子裏找點水果之類的喫一喫，等天亮再叫醒我。」

「是喔？那你需要武器嗎？」

道歉之餘，我給了她一塊麪包，她顯得很開心。

珂黛儂可能是被髮亮的水和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要不要去逛逛？」

照常理說，她不是應該會覺得這本書在不前不後的頁面上突然寫著莫名其妙的東西，是本怪書嗎？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珂黛儂也會這麼想吧。

回到家之後我才發現——珂黛儂沒有牀可睡。

「是喔。」

我本來以爲這樣就好，但等到我早上起牀的時候，卻早已沒有我的糧食了。

「晚安〜」

「珂黛儂，把它放下來吧！放回原來的地方去。」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初見面時那雙炯炯有神的目光，這些一切全都沒變，但我才和她度過這麼一天，對她的恐懼已經消褪許多。

就這樣裝滿了一個蔻蔻露包之後，正當珂黛儂要把藥水裝進第二個包包之際，她不解地拿出了我的藥典。

我心想至少該給她一牀棉被，沒想到一交給她之後，她就挨在我的牀邊，蜷成一團睡著了。

「抱歉，我一定會再幫你買牀的。」

我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怔怔地望著貓族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舉動觸怒了他，他又用更兇惡的口氣對我吼了一次。

「我在問你爲什麼這裏會有個狼族，我最討厭狼族了啦！」

我還來不及回答，就已經被揪住胸口抓了起來。周圍傳來了微弱的尖叫聲。

「喂……！」

我還沒說「你在做什麼」，珂黛儂就已經抓住了貓族男人的手腕。

「把手放開。」

耳邊傳來一陣讓人不寒而慄的低沉嗓音，接著貓族男人便臉色鐵青地把手從我身上拿開。

不過珂黛儂似乎還沒打算放開那個男人。她抓著對方問我：

「楓，要怎麼處置？」

「問我該怎麼處置……」

貓族男人抽出了佩帶在腰際的刀，朝著珂黛儂抓住他的那隻手劃了下去。

珂黛儂急忙鬆手，躲過了一刀，但擺脫控制的貓族男人卻跌跌撞撞地逃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有得到我的指示，珂黛儂並沒有打算追上去。

「你、你沒事吧？」

有位手上提著菜籃的女士，用很擔心似的聲音問我。

「沒、沒事，也沒有受傷。」

「那就好。事出突然，我還想說發生了什麼事呢！」

女士說完之後，鬆了一口氣。

原本在周圍議論紛紛的那些人，也在看到事情告一段落、沒有鬧大之後，恢復了平常熙來攘往的氣氛。我和那位女士只簡單交談了幾句，接著我依舊在感受著人們望向珂黛儂的視線這種處境下，把今天帶來的魔法藥水賣完。

「今天還真是累啊〜」

「接下來是要去看看牀的價錢嗎？」

「……聽起來好像很好喫。」

「哦，這樣啊……」

「哦。」

走在前往麪包店的路上，我想起剛纔那位貓族男人的事，不經意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早。因爲你說今天要出城，所以我比平常早了一點叫你，沒關係吧？」

如果按照我在用的尺寸大小去買牀的話，珂黛儂睡起來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吧？所以這次應該會買一件稍微高價的東西，不過究竟要花到多少錢呢？

這款果醬看起來還滿像蘋果口味，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果醬呢……？

「這個只有一點點啊？」

「欸？啊，嗯。我是有考慮要賣，但需要有梧桐草，也不像平常賣魔法藥水那麼簡單。」

「啊……是的，目前沒有。」

就我試喫的感覺是好喫，難道不合她的胃口嗎？

「怎麼了？不好喫嗎？」

「是嗎？」

珂黛儂搖晃著我的肩膀，我醒了過來。

我先試著咬了一口，發現它是類似草莓的口味，喫起來很甜。我個人比較偏好再酸一點的口感。

聽到她這句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看來剛纔只是因爲這種第一次嚐到的滋味，讓她覺得驚豔而已。

「你平常都不會累嗎？」

「說得也是。」

「那就近期之內走一趟吧？明天不錯，後天也行！」

我只能帶著苦笑這樣回答。

「怎麼了？」

「無所謂。」

「嗯，那我們就準備一下吧。」

如果想早點出發到城外去的話，這樣的時間剛剛好吧。

這位客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儘管問的人不是很多，但既然有人上門來問，就表示有這樣的需求。或許我可以考慮試著賣一點。

「森林裏就有梧桐草，對吧？」

「……嗯。」

「……可以嗎？」

我走下樓，把買來的麪包和果醬拿出來，用小湯匙把果醬抹在麪包上給她看。

「嗯！」

「這樣啊。」

又是這個答案。她只要一高興就會這樣說嗎？

「我覺得滿好喫的喔！」

說得還真容易。我本來想回她一句「就是辦不到啊」，但思緒突然靈光一現，於是又有了不同的見解。

「你可以喫麪包囉！記得要留我的份。」

珂黛儂沒有看我，只是筆直地面向前方。

「狼族好像原本數量就不多。」

「哦，應該是吧。」

其實我有些忐忑。不過一方面又很期待成行，也很想要梧桐草，於是便決定明天到城外的森林裏去。

「雖然平常多少還是會覺得累，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碰到這麼惡質的對待。」

「不過，話說回來，你的身材還真高呀！狼族的人都像你一樣高嗎？」

「是嗎？從今以後有我在，你放心吧！」

她的尾巴搖晃著。

她在煩惱什麼呢？我可以跟她說話嗎？正當我困惑不已的時候，珂黛儂又再轉過來看我，不曉得是不是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了？

珂黛儂在牀上滾了幾圈之後，從牀上坐了起來。

珂黛儂看著我說。她說得沒錯，裝果醬的瓶子比拳頭還要小，容量絕對不足以讓我們兩個人現在就喫個痛快。

「那就照你所說的，我們去采采看。沒問題吧？」

「啊？沒事啊！」

我打了好大一個哈欠，手臂用力向上伸展。

「你可以把這些果醬全都喫掉。」

「抹太厚的話，喫起來或許會有點膩，所以塗的時候要小心。」

「嗯，我想請你幫我做些出力的工作，你多補充一些體力吧！」

「去採不就行了？」

我看著珂黛儂的臉，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沒變。我不知道她現在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便抬頭盯著她看。接著，原本一直看著前方的珂黛儂，轉頭面向我說：

珂黛儂也和我一樣，把果醬在麪包上抹開，咬下了第一口。

「好喫！」

「我知道了。」

這一點讓我大感不解。買賣奴隸的場所分明是個彙集各種不同種族的地方，怎麼會沒有遇見過其他狼族呢？我記得當初在買到珂黛儂的那家店，店裏的中年男子曾說過狼族很稀奇，可是那裏的奴隸就只有珂黛儂一個是狼族嗎？

究竟是刻意不讓狼族人見到彼此，還是真的沒有其他的狼族人？我正打算要開口問她，她自己就先開始說了。

「是嗎？」

「謝謝。到麪包店之後我買果醬給你。」

品嚐過麪包之後，我請她幫我取水過來，準備燒洗澡水。我們泡澡暖和身子之後，便進入了夢鄉。

珂黛儂立刻躺到那張柔軟蓬鬆的牀上，享受著牀鋪的舒適。

「你沒有賣高效魔法藥水啊？」

珂黛儂側首。

珂黛儂那張柔軟蓬鬆的牀，現在已經穩穩地座鎮在二樓深處。

「請問……你沒賣高效魔法藥水啊？」

「嗯，就是加砂糖煮爛的水果，是一種抹在麪包上喫的東西。」

珂黛儂建議我們要穿厚一點的衣服去，因此這天我們就仔細地挑選了兩人要穿到城外去的衣服。

隔天，有一位到攤位上來買魔法藥水的客人，問了我這個問題。

換裝完畢後，走到客廳，珂黛儂已很守規矩地端坐在椅子上，盯著放有昨天剩餘麪包的那個櫥櫃看。

確定珂黛儂已經走出我房間之後，我換上了昨天買的衣服。

然而，果醬並非價格親民的東西，因此這次我就先把它給了珂黛儂。

看來她真的很想喫果醬。

「早。」

現在有珂黛儂，狀況已不同於以往了。區區一點梧桐草，說不定我有辦法去採喔？

我們一如往常地賣完藥水，前往麪包店。途中，我感覺到珂黛儂不知爲何一直盯著我看，便抬起了頭。

我望著珂黛儂的臉說話，脖子竟然痛了起來。這讓我再次體認到珂黛儂的確很高。

「啊，嗯。」

「你所謂的沒問題指的是對付怪物嗎？如果是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珂黛儂話說得很有自信，況且實際上她看起來的確是很強悍。若不試著出到城外去，誰也不曉得可不可行。

「不是，雖然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但我可能是屬於特別高大的。」

「果醬？」

我望了望窗外，天色還微暗。

如我所料，珂黛儂果真一直盯著我看。但她並沒有主動找我說話，只是略顯煩惱似地轉向了前方。

「我知道了。」

「楓，快起牀！」

到了隔天。

「喫過午餐之後，我打算去買你的牀，你的房間就安排在二樓，好嗎？」

接著，她瞪大了眼睛，盯著果醬一動也不動。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連忙吞下了口中的麪包。

珂黛儂望著半空中，好像快要流下口水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像著她不曾品嚐過的滋味。

「楓，謝謝你。」

偶爾會有人像這樣來詢問高效魔法藥水的事，當他們知道沒有賣之後，全都難掩失望的神色。

二樓是運用合掌式建築的屋檐下方所隔出來的空間，會給人一種像倉庫的印象，所以我才問問她的意見。

「我什麼時候都無所謂，明天可以，後天也行。」

和牀同時買的一牀棉被也很柔軟蓬鬆。而另外一個同樣是一起買的衣櫃，則是收納著珂黛儂還寥寥無幾的衣物。

話說回來，我覺得珂黛儂好像變得稍微多話了一點。

珂黛儂聽到我這句話之後纔開始動嘴咀嚼，並把麪包嚥下肚裏。

「來喫麪包吧！」

「自從我淪爲奴隸之後，就沒有再遇見過其他狼族，所以我更不清楚自己算不算高大了。」

「嗯，不客氣。」

「請問……怎麼了嗎？」

她躺在牀上，手往天花板伸了一下之後，說了這句話。

「怎麼樣？舒服嗎？」

「我知道了。」

就在珂黛儂喫麪包的空檔，我拿著蔻蔻露包到井邊去，製作今天要帶到城外去的魔法藥水。

我忙著收集雜草，並從井裏打水上來。不知何時，香澄已經站在水井邊了。

「早安，你好嗎？」

話說回來，自從珂黛儂來到家裏之後，我就一直沒看到香澄。

聽了我的問候，香澄的臉上漾起了笑容。

「早安。」

「你是因爲珂黛儂在家裏纔不現身的嗎？」

香澄微微側首，又窺探我的神情之後，點了點頭。

「是喔，不過珂黛儂她並不可怕喔！她不會抓你的。」

我希望她在瞭解珂黛儂不會危害她之後，會願意在珂黛儂面前現身。

但香澄卻雙手環胸，表現出極爲煩惱的模樣。看來當下是無法要她立刻做什麼改變了。

「等你願意的時候再現身吧！」

說完之後，我便開始製作魔法藥水，並把它們收進蔻蔻露包裏。在這個過程中，香澄一直在我的四周飛來飛去，不時拉著我的頭髮嬉戲。

我不清楚該帶幾罐魔法藥水出門纔好，爲求保險，我做了五十罐。就在我把它們塞進蔻蔻露包裏去的時候，珂黛儂走了過來。

香澄發現她，便一溜煙地消失了。

「楓，你準備好了嗎？」

「魔法藥水做完了，我這就去準備。」

珂黛儂已經換裝完畢，腰間也佩著一把大的刀刃，一副準備就緒的模樣。

我拿起蔻蔻露包走回屋裏，發現自己其實不曉得該準備些什麼纔好，便又開口問了珂黛儂。

馬伕滿臉笑容地結束了我和他之間的對話，並確認過所有乘客都已就坐之後，便駕著馬車離去。

「有這些就夠了吧？」

在這片綠意盎然的風景加持下，氣氛顯得相當恬靜。只要在地上鋪上地墊，喫個便當，根本就可以說是在野餐了。

她回答的聲音很雀躍。光是這樣，就可以感受得到她有多開心。

「唔……水和糧食都可以在路上買了帶去，照明用具用這個行嗎？」

我緩緩地回頭一看。王都離我愈來愈遠，而剛纔還很遙遠的山丘，已經與我們拉近了距離。

我一開口問珂黛儂，她就蹲了下來，用手在堆著土的地面上開始畫起圖來。

我很高興她有這份心，但或許我應該多瞭解一下這個世界。

珂黛儂往前方偏左側的方向一指，那裏有座小山丘，看不見遠處。

我很驚慌，珂黛儂拉了我的手臂，讓我躲在她背後。

儘管她說得很小聲，但我確定自己聽見了這句話。

「呃……我們該往哪裏走才能找到森林呢？」

珂黛儂的耳朵左右動個不停，似乎是在傾聽附近的聲音。

「我瞭解了，感謝您費心說明。」

「哇啊！」

來王都時，我在馬車上暈得七葷八素的。而現在或許多虧了這輛在城裏行駛的馬車不怎麼顛簸的關係，途中我並沒有感到不適。我們轉乘了馬車，來到城門附近之後，便徒步走出城門外。

「往那裏走吧！」

「至少要帶著魔法藥水，至於其他物品，考量到我們有可能沒辦法當天往返，或許也要準備水、糧食和照明用具。」

我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珂黛儂連忙站了起來，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她很乾脆地給了我答案。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她瞬間抓住了長爪鳥的腳，並把它摔到地上去嗎？

「你不知道一些人盡皆知的事情，而且身上還散發著妖精的氣味。」

馬伕從懷裏拿出了懷錶。

「候車處？」

「我是狼族，可別把我跟狗相提並論喔！」

我大聲地說，以免聲音被風給蓋過。

「妖精會在面前出現的話，就代表這個人很純真，對吧？」

長爪鳥單腳被珂黛儂拉著，但身體已經趴在地上，不時還微顫、痙攣著。

珂黛儂抬頭看著我，不發一語。

「以前被其他人買走時，我曾經當侍衛隨行過一小段。」

她終於肯開口安慰我了。

她「啪」一聲鬆開了手，接著便背對著我蹲了下來。

「下一輛馬車還要多久纔會來？」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應該是吧。」

就在這一秒，耳邊傳來了宛如硬布拍打到地面上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翻過山丘，我在一個野草叢生、樹木扶疏的地方，請珂黛儂把我從她背上放下來。

候車處是個只高高豎立著一塊招牌的地方，招牌上畫著馬車的圖案。大概是個類似公車站牌的地方吧？

「不過很抱歉，這輛馬車已經客滿了，請您再等下一輛吧！」

而珂黛儂毫髮無傷。

「怎、怎麼了？」

我指了指客廳裏那顆平常會在晚上使用的燈火石。

「會在哪裏呢……」

「哦，我覺得可以。」

「是、是喔？」

珂黛儂看了看天空，我也跟著她抬頭仰望，這時長爪鳥朝我們快速地俯衝過來。

「我只是覺得，你偶爾會不知道一些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裏？」

我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還要十來分鐘吧？因爲我們有兩輛馬車在這裏和下一站之間往返。」

珂黛儂的腳程極快，我耳邊可以聽見風吹過的聲音。我很能體會原來破風疾馳就是這樣的感覺。

「你去過嗎？」

現在只能等待下一班馬車到來了。

「其他人」是什麼意思？

長爪鳥伸出它的兩隻利爪朝珂黛儂撲了過來——我心裏這麼想著，用力閉緊了眼睛。

「呃……」

「好久沒到城外了呢！」

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恐怕會相當費時，看來準備這麼多東西果然是對的。我不由自主地朝著有人行走的方向看去，但珂黛儂卻不是如此。

遼闊的綠色大地，清風徐徐吹送著綠草香。我將雙臂用力往上伸展。

「請問……這輛馬車會到城門附近嗎？」

我問了手握繮繩的馬伕，馬伕表示途中轉乘其他馬車就可以到了。

「嗯，從這裏到城門還滿遠的吧？」

我希望儘量不要有無法當天往返的可能，但畢竟事情沒有絕對，不預先做好準備的話，到時可就要後悔了。

雖然我心裏這樣想，但畢竟不好開口問她，於是我依照她所指的那個方向，邁開腳步往前走。

「哇……」

「咦……！」

「說得也是。」

她先畫了一個圓，又在圓上勾勒出一些線條，看起來就像是要把一個披薩分成八等分似的。

珂黛儂配合著我的步伐，走在我身邊。

我們到平常光顧的那家麪包店買了麪包，還應珂黛儂的要求買了肉乾。

「從這裏到森林還有好一段距離，我來揹你，我們快點出發吧！」

「楓你這個人真是奇妙。」

因爲你看起來根本就不像狗。

「我不會啦！」

「嗯，我記得那一頭有森林。」

「……那個……每個人都會有不清楚的事。」

我的視野比平常高出了許多，但我無暇欣賞，珂黛儂已經開始拔腿狂奔，我連忙用力抓緊了她。

「咦？」

「是純真嗎？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吧。」

的確是。以往我都是步行移動，所以完全沒有注意過這件事，但畢竟王都幅員遼闊，就算有共乘馬車這種交通工具也不奇怪，甚至該說萬一沒有才讓人覺得不方便吧。

「你知道馬車行駛的路線嗎？」

「珂黛儂，你剛剛做了什麼？」

「我把它摔到地上去了。」

說「不知道」實在太丟人現眼了，我說不出口。最後，我們問了附近的人，才曉得從這裏到候車處要走一小段距離。

「嗯……魔法藥水和照明用具都有了，其他東西只要在路上買就行了吧？」

「珂黛儂，你的腳程真快！」

鳥兒「嗶」的鳴叫聲離我們愈來愈近了。

先前珂黛儂曾被說得像是賣剩的庫存。難道她曾經被買走過，但後來又被賣出來了嗎？說不定她其實是被退貨了。

我悄悄地趴在珂黛儂的背上，並在不勒住她的情況下用手臂環抱她的脖子，接著她就撐起了我的膝蓋，迅速地站了起來。

「我、我知道了。」

「怎麼了？」

「哦，我也好久沒有出來了。」

這時珂黛儂開始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沒有。」

天空中傳來鳥兒「嗶」的鳴叫聲。

「我在找馬車的候車處。」

「因爲它伸出好抓的那隻腳朝著我飛了過來，所以要抓它很容易啊。」

「這是王都大略的道路分佈狀況，我剛纔畫的線就是最大的街道。從王都中心往外輻射出去的八條街道上，各設有一些候車處，馬車就是在各個候車處之間往返。路線應該不算太複雜吧？」

「不會不會。」

王都附近已經過大規模開墾，能稱爲森林或山的地方都只在遠處纔看得到。

「你果然這麼覺得！」

路上人潮洶湧，我們抵達候車處的時候，大家正好準備上車。

我在瑞克佛尼亞也偶爾會看到馬車，但馬車行駛路線這件事，難不成是個無法拿「初來乍到還搞不清楚狀況」當藉口的常識？

「是喔？」

她的眼神裏訴說著「騙人！你竟然連這點小事都不曉得啊？」的訊息，這絕不是我胡思亂想。

「……」

她明明用很快的速度跑了頗遠一段距離，卻只是稍微喘了幾口氣，幾乎沒有看到她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就連汗都沒有流。

「你不累嗎？」

「不，是有點累。因爲自從楓買下我之後，我就沒做什麼稱得上運動的活動，身體變鈍了。」

「啊？剛剛那種程度還叫鈍？」

我不得不這麼說。她像是在舒展筋骨似地輕跳了幾下、轉動一下肩膀，看樣子體力應該還很充沛。

「好吧，算了。我現在要開始找梧桐草了，你知道哪些是梧桐草嗎？」

「名字是有聽過，但我不曉得它是什麼樣的東西。」

「是喔？其實我雖然看過梧桐草，但這倒是我第一次自己來採呢！」

「它長什麼樣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

「葉子黑黑的、細細長長的。只要找到一次，找起來就很快了。」

「黑黑的、細細長長的……」

珂黛儂馬上從自己身邊開始四處尋找，不過當然沒那麼容易找得到，於是她決定稍微走動一下。

森林裏的樹木鬱郁蒼蒼，環境略顯幽暗，光是一直看著地上，就讓人漸漸累了起來。

不過生長在這附近的花草樹木，倒是有些形狀前所未見、或是顏色古怪的品種。我的好奇心戰勝了疲憊，除了一定要找的梧桐草之外，我還到處東看西瞧。

「啊，楓。」

「欸？」

珂黛儂突然拉了我的手臂，正當我認爲自己移動了一小步的時候，有個東西「啪」掉了下來。

我心想是什麼東西，回頭一看。在我被拉動之前所站的那個地方，有隻大概和我手臂一樣粗、約莫三十公分長的綠色大毛毛蟲蜷曲著身體，蠕動了幾下。

「呃……」

「……」

是一種黑黑的、細細長長的，長得像香草似的草。

之後也還有大毛毛蟲出現，每次都讓我飽受驚嚇，還被類似蝙蝠的生物攻擊，所幸珂黛儂救了我。我們就這樣一直找不到梧桐草，只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差不多也到了該煩躁的時候了。

想到這裏，我開始權衡目前的狀況。

「嗯，我說的沒命是指精神層面。總之，很謝謝你。」

珂黛儂想多蒐集一些周圍的聲音，她的耳朵緩緩地轉換方向，並且顫動著。

我光是想像就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背上莫名覺得癢癢的，彷佛小蟲就在我背上爬動似的。

原來如此，在森林入口找不到的東西，來到森林深處之後，生長的數量就多了起來。

「很好！它是長在這裏的，說不定這附近還有。」

「欸，珂黛儂，我們現在大概在森林裏的什麼位置？」

根據我在瑞克佛尼亞公會所得到的消息指出，森林的入口附近並沒有生長太多的梧桐草。這種說法如果在王都這裏也適用的話，那就表示我們若不再往更裏面走，今天恐怕很難採到令人滿意的數量吧？然而，儘管有珂黛儂陪伴，要我到森林深處去，還是會害怕。

我真的覺得它很噁心。如果珂黛儂剛纔沒有拉我，那這隻巨大的毛毛蟲不知道會掉到我的肩膀還是頭上。總之，可能就會掉到我身上了。

彷佛直到剛纔我們都看不見東西似的。

珂黛儂猜得沒錯。這附近生長的梧桐草雖然算不上密集，但相較於剛纔完全找不到的情況，已算是不少了。

珂黛儂沒有回答。我本來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但我並沒有這樣做。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我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我跟著珂黛儂的目光，望著她凝視的那個方向。

「那個……珂黛儂，森林深處很危險，我們先回到有路的地方去吧？」

直到剛纔爲止，我們再怎麼找都找不到的梧桐草，現在已經找得到一些了。

「啊！是它！就是它！」

「謝謝你，珂黛儂，我差一點就沒命了。」

就在我得知這裏已是森林深處的當下，便覺得四周顯得很暗。這是我的錯覺吧？

但這樣還是不比亞述先前一口氣拿來給我時的份量。莫非亞述當時跑到森林的更深處去了嗎？

「不，對付這隻毛毛蟲的話，我想你還不至於會死。」

「有人在森林深處被攻擊了。」

珂黛儂從地上拔起了某樣東西，拿過來給我看。

「楓，這個呢？」

「沒錯，我們找找看吧！」

我很容易就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跟著豎起了耳朵，但卻只聽到因風搖曳的樹木上，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毛毛蟲蜷曲著身子，消失在繁密草木的彼端。

〈『魔法藥水救救我2』待續〉

「我是不清楚在什麼位置，不過應該已經到了滿深處吧？」

珂黛儂盯著手中的梧桐草，仔細地觀察過之後，便把它交到我手上。

「原來這就是梧桐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