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信

我們回到王都所花費的時間，正好是莉塔奇斯塔小姐預定的二十天。

馬車停在和離開王都時指定的集合地點相同的城門外，我確認馬車停好後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傍晚四點左右。我正準備起身離開，莉塔奇斯塔小姐叫住了我。

「吶，你們還要去找巴羅吧？我也會把巴羅寫的筆記和老師留下的資料對照看看，說不定還能知道些什麼。」

「你要去那個前研究所的數據庫嗎？」

「對，如果知道什麼會通知你們的。可以告訴我你們家在哪裏嗎？」

我告訴她家附近的地圖和顯眼的地標，她說了聲謝謝後收下了地圖。

「還有，山間小屋附近累積了相當多的魔力。就算巴羅的身體擁有大量的魔力，那個量也太異常了。」

「可是，魔法不是在自己的魔力用完後就無法使用了嗎？難道他擠出了超過極限的魔力？」

莉塔奇斯塔小姐否定了這個說法。

「魔石中有一種叫做晶石的，和魔晶石不同，它同時蘊含着魔法和魔力。也就是說，只要從晶石中取出魔法陣，它就會變成一個儲存魔力的容器」

巴羅似乎是將魔力儲存在別的容器中，然後將它們全部用完，所以才能一次性使用大量的魔力。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對這個推測還是有點自信的」

「原來如此」

「但是晶石並不能儲存那麼多的魔力。雖然偶爾會有容量很大的晶石，但真的很少見。也就是說，他應該是在某個地方購買了大量的晶石。雖然還不知道地點，但應該能成爲線索」

莉塔奇斯塔小姐之所以會在裏克佛尼亞的店裏詢問有沒有人購買了大量的晶石，似乎就是這個原因。

「大量，您知道大概有多少嗎？」

確認有多少量是很重要的。

根據城市和商店的大小，能處理的數量也不同。如果要一次購買大量晶石，那麼大型商店更容易湊齊數量。

「這個嘛……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止一兩百個」

「有那麼多嗎？」

「啊……」

「那霞，今天我要去艾絲小姐那裏。我會早點回來的」

「我本來就不抱希望，所以這樣已經幫了大忙。謝謝你特地幫我問。雖然我也想直接向艾略特先生道謝，但很難做到。」

「不是要去天漢古的別墅嗎？什麼時候去？而且，也需要機會問莉塔奇斯塔知不知道巴羅的故鄉」

即使過了晚飯時間，霞也明顯很興奮。一想到她最近都是一個人在家，我就感到一陣陣的罪惡感。

我小聲道歉，霞嘟着嘴點了點頭。看來是原諒我了。

卡爾德諾雙手抱胸。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管理數據庫的希茲尼先生說過，巴羅沒有提過自己的事。恐怕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哪裏出生長大的。

「這不是楓嗎？」

「卡魯迪諾，快看這個！」

「那個，所以能請您改日再來嗎？」

信的內容從簡單的問候開始，很快就寫到了關於巴羅有沒有什麼線索的回覆。

回到家，看到滿是雜草的庭院，我湧起一股終於回到家的真實感，疲勞感也一下子湧了上來。

「信已經寄到了！」

達利特把信讀完一遍後，坐到我對面的座位上。

「那是什麼？」

不知她是爲我長時間不在家而生氣，還是爲我明明到過家門口卻回來晚了而鬧彆扭。不管怎樣，我還沒告訴她我必須去天漢庫。

與我的興奮相反，卡魯迪諾很冷靜。

我和卡魯迪嚇了一跳，不禁往裏面看去，但從寬敞的大廳裏什麼也看不到，本應該先做出反應的女僕小姐卻擋在我們面前，遮住了我們的視線。

我敲了敲門。

「她說有事想拜託我，要我在上午過去」

「好了，我們走吧。你們應該都很忙吧？」

「我是沒關係，但是，剛纔好像發出了很大的聲音，沒問題嗎？艾絲小姐身體不舒服啊」

「很有可能」

「你這麼說，感覺好嚴肅啊」

莉塔奇斯塔小姐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我們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安排。

我驚訝地揚起眉毛。

「感覺你們很忙呢。」

回到家，發現霞正躺在桌子上。按以往的經驗，霞對聲音比常人敏感，不可能沒聽到開門聲，卻毫無反應。

雖然不是明天就要去天漢古，但還是早點告訴她比較好。雖然心裏明白，但還是沒能說出口，就這樣迎來了第二天。

畢竟羅倫茲先生居住的西卡城很遠，而且他因爲工作幾乎不在家。

如果是莉塔奇斯塔小姐，我們都在王都，所以可以見面，但要問羅倫茲先生的話就沒那麼容易了。

「是啊，先確認一下吧」

「好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嗯？」

按響門鈴後，出來迎接的女僕小姐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讓我有些在意。

從信的內容來看，巴羅以前在執行討伐魔王的任務時，曾經說過想回故鄉。

「這是哥哥的回信。可以一起看嗎？」

雖然還不清楚什麼時候出發，但我不打算拖太久。

艾絲小姐的聲音響起。

是莉塔奇斯塔小姐，還是羅倫茲先生？

莉塔奇斯塔小姐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我和卡魯迪諾先下了車。我們和隨後下車的莉塔奇斯塔小姐一起走進王都。明明離開的時間並不長，卻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謝謝你在我外出的時候來通知我。」

達利特大概只是想閒聊吧。這麼說來，最近確實很忙。而且我長時間不在家，霞一個人在家等着。

如果問我是不是期待的答案，那應該不是，但我本來就不抱希望。光是知道可能的地點，就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

我同樣打開另一個紙筒確認內容。

「那、那我先走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

霞站起身來，坐立不安地盯着我們，鬧彆扭的樣子早已蕩然無存。我嘆了口氣，覺得難以啓齒。

我望向卡魯迪徵求同意，只見卡魯迪的耳朵一動一動地在探尋着什麼。

「嗯，是啊。」

「這個好像是艾絲小姐寄來的」

哈哈哈，我乾笑了幾聲。

「是啊，所以我覺得他很有可能在大城市的大商店購買。畢竟他應該不會在購物時那麼小心謹慎」

「是嗎，那要馬上去達利特那裏嗎？」

「謝謝您的關心。沒事的。我會負責告訴艾絲小姐楓小姐來過」

「如果這是達利特寄來的通知，那另一個呢？」

「等一下。」

我再次向達利特道謝，踏上回家的路。

信的最後，艾略特先生以哥哥的身份，希望我今後也能和他弟弟好好相處。我瞥了達利特一眼，發現他臉上露出些許笑容，看來他也讀了最後那句話。

「不過，巴羅的故鄉啊。」

女僕小姐不容分說的氛圍讓我只能默默點頭。

「……內容呢？」

「如果連哥哥都不知道，那可能要問更親近的人才能知道吧。」

突然，我注意到門把上掛着什麼東西。

「我之前不是拜託達利特寫信給我嗎？他說如果在我外出期間收到回信，會留下字條通知我。我是不是先回家確認一下比較好？」

我一出聲，霞就坐了起來，嘟着嘴一臉不高興。她不可能沒注意到我曾經到過家門口，肯定是在爲這件事鬧彆扭。

現在去的話還不算太晚。而且就算有什麼事，達利特也差不多該回家了。我心想這樣正好，於是沒有進家門，而是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像是要蓋過女僕小姐的話一樣，宅邸裏傳來了哐當哐當的，像是在破壞什麼東西的聲音。

我最在意的是達利特的回信。說不定已經送到了。

「我說，卡魯迪諾」

「接下來？」

「嗯……」

莉塔奇斯塔小姐點頭回答了卡魯迪諾的問題。

我快步走過去，看到兩個捲起來的紙筒用繩子綁在一起掛在門把上。我心想這該不會是達利特寄來的吧，於是立刻解開繩子當場打開。

這裏是達利特的家。庭院和以前看到的一樣，打理得非常漂亮，但我沒有時間欣賞，因爲玄關的門很快就打開了。

「我聽說了。但是那個，呃，艾絲小姐現在身體不舒服……」

「那麼，先問莉塔奇斯塔比較妥當。傑伊和他不怎麼親近，數據庫的管理員也說不知道。」

走了一會兒，卡魯迪開口了。

雖然不確定，但艾略特先生認爲他可能在任務結束後就回故鄉了。不過，艾略特先生也沒有聽巴羅說過故鄉的事，所以無法告訴我，對此他感到很抱歉。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可能找遍全世界的商店。就當作參考記在心裏吧。

「啊，你是說信嗎？昨天寄到了。哥哥好像也很快地回覆了。」

「我有點事忘了在家裏做。」

「是啊。那現在最重要的是去艾絲家嗎？」

霞高興地揮動雙手目送我離開。

「我回來了，霞」

卡爾德諾疑惑地歪着頭，但似乎馬上就想到了。

出來應門的是達利特。

雖然是給我的信，但既然是哥哥的回信，達利特應該也會在意，於是他站在我旁邊，拆開了信封。封蠟爲了打開信封而碎裂，麻繩也解開，我從裏面拿出信紙。

「更親近的人……？」

「怎麼了？」

我們到了艾絲小姐家。雖然按照門上貼的信紙所說，我們上午就來了，但我還是擔心她等了很久。

先問莉塔奇斯塔知不知道巴羅的故鄉，然後去天漢古，這樣比較合理，但根據莉塔奇斯塔的回答，也有可能沒必要去天漢古。

「那麼，楓，卡魯迪諾，再見」

「他現在的據點有可能就在購物地點附近嗎？」

雖然不知道這個紙筒是什麼時候被綁在門把上的，但既然指定上午，那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

「那個，艾絲小姐在信上說上午要我們來」

「雖然還不能確定什麼時候出發，但我知道，只要積極行動，就能儘早找到巴羅」

我被帶到客廳，達利特讓我坐下，然後把哥哥艾略特先生的回信遞給我。信封是比白色稍黃的信封，用麻繩十字形捆住，再用封蠟封住。

「怎麼樣？是小楓期待的答案嗎？」

「我回來晚了……」

她本人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快步走下來後，大步走到我面前。她的模樣和放鬆時不同，簡直就像剛從戰場回來，身上穿着髒兮兮的武裝。

正如我所料，這是達利特寄來的信。信上寫着受託的信已經寄到了，我興奮地把信拿給卡魯迪諾看。

「好久不見了，小楓。」

她臉上不是熟悉的微笑，而是有些嚴肅的表情。臉頰上的細小割傷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是我心中艾絲小姐絕對不會有的東西。

「好久不見。對不起，我最近一直不在家，昨天才回來。所以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寄信過來……」

不知爲何，我開始找藉口了。明明只是想告訴她，我因爲不在家，所以沒注意到信而已。

「看來是這樣。」

不對，與其說她表情嚴肅，不如說她看起來很累。

她的服裝看起來像是剛下班，如果她一回到家，我們就立刻登門拜訪，那真是不好意思。

「那個，我聽女僕小姐說您身體不舒服，所以本來想改天再來拜訪。」

「……」

艾絲小姐默默地望向女僕小姐，女僕小姐則一臉歉意地深深低下頭。

「你不需要多此一舉。」

「非、非常抱歉。」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女僕小姐似乎顧慮到艾絲小姐的身體狀況，所以想讓我今天先回去。不過，艾絲小姐本人卻出現了。

「小楓難得來一趟，你就喝杯茶再走吧。我之所以寄信給你，是有事想拜託你。」

她終於露出笑容。

「好的，那麼……」

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頭答應。在艾絲小姐換衣服的期間，我被帶到客廳。我坐在沙發上，女僕小姐在我面前將紅茶倒入桌上的茶杯。紅茶的香氣隨着柔和的熱氣飄散出來。

「小楓小姐，剛纔我自作主張，真是失禮了。」

「咦，我嗎？」

倒完紅茶的女僕小姐向我低頭致歉。

而且，我想避免被人知道這件事。可是，我不能冒着沒有護照非法入境的風險。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我沉默不語，艾絲小姐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去卡夫卡。所以，我不能接受至今爲止照顧我的艾絲小姐的請求，真的很抱歉」

「我的意思是，也有人能以不同於一般的方式發行護照。」

「你有什麼苦衷嗎？」

「我不認爲小楓的生活會很辛苦。既然如此，你應該是不想提供魔力吧？除了心虛以外，還有什麼理由嗎？」

「見一個人啊」

也就是說回來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所以無法像艾絲小姐說的那樣優先把時間花在王都這邊。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個，是魔力藥水出了什麼問題嗎？

「或，或許是這樣。但是……」

「對，對不起。如果是要我做藥水的話，這次我會好好做的。但下次我不在的話，就拜託別人……」

「這樣啊……」

「那真是辛苦呢。」

我小聲嘟囔着開口說道。艾絲小姐什麼也沒說，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我找你來當然是有事要找你幫忙。」

「這……」

「是啊。不過我並不是希望你馬上做，而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工作。」

「做不到也沒關係。我就不發行護照了，小楓去不了卡夫卡也跟我沒關係。我隨時都可以少量地委託你。僅此而已」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很難。

「哎呀，這樣啊……」

艾絲小姐邊說邊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我一句做不到都沒說。這是爲了護照，而且是艾絲小姐的委託。我只是被數量嚇到了，沒有拒絕的意思。

女僕小姐離開房間。不久後，解除武裝的艾絲小姐來到客廳。

「……就只是這樣嗎？」

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而且我有點在意剛纔聽到的破壞聲，但不知道該不該問。

「我差點讓身爲客人的小楓小姐白跑一趟。」

「魔……」

「你該不會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

雖然我聽不懂護照是什麼，但應該是類似通行證的東西。不過，護照必須要有能證明身份的證件，這裏又如何呢？我身上有公會卡，但那只是簡單地填了幾個項目而已，我不認爲能用那個來申請護照。

「對啊。要跨越國境，必須要有護照。」

「是的，我有點事要處理。」

眼前的艾絲小姐笑容滿面，甚至讓我懷疑剛纔在玄關看到的人是不是別人。

我停止多餘的思考，將注意力轉向艾絲小姐。

雖然要做的數量比平時多，但以金額來說似乎等於白做工。考慮到不借助艾絲小姐的力量就無法獲得護照的話，也只能做了。

「當然了」

「也就是說，你做不到對吧」

聽到這裏我鬆了口氣。就算再怎麼需要護照，聽到違法的話我也不會出手。

我再次認識到自己痛徹理解的部分，屏住了呼吸。坐在旁邊的卡爾德諾稍微向前傾，替我開口道。

「咦，護照？」

「不會。」

「小楓？」

提供魔力很不妙。我沒有魔力，所以辦不到。

「卡夫卡？你去鄰國到底有什麼事？」

「對，這次的工作可能會花上一段時間，與其帶大量的藥水，不如帶小楓你一個人去，會方便很多。」

艾絲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不是所有人的魔力都必須是這樣。」

我怎麼可能回答得出來。連我自己都知道，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視線遊移不定。

「親切是得不到無償的回報的」

「只要提供需要護照的人的魔力，再付錢就行了。不過，費用不便宜。」

「對，對不起。我那個，還有急事要辦。雖然拒絕艾絲小姐的請求讓我很過意不去……」

發行護照的條件是藥水？我皺起眉頭，心想這不就跟平時的委託沒什麼兩樣嗎？

「啊，不會，沒關係。艾絲小姐的樣子看起來也和平常不太一樣，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

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無法忍受她那微笑中帶着輕蔑的視線，低下了頭。

「咦……一起去嗎？」

「那是因爲小楓能做出和普通不同的藥水。你想想，如果你做不出那種藥水，阿斯爾甚至不會跟你搭話吧？」

我回過神來。

「你不在的話，就算想請你做藥水也沒辦法。不過，你做的藥水對藥水不起效的人非常有效，我也很依賴你」

「我要去見一個人」

「但是艾絲小姐，總是對我很親切……」

因爲接下來我必須再次離開王都，所以只能拒絕。我真的很過意不去，抓住了她的衣角。

艾絲小姐抱着胳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她果然跟平常不太一樣。艾絲小姐平常說話總是很乾脆，所以我閉上嘴等她繼續說下去。

「你好像離開這裏很長一段時間了呢。」

「沒、沒有，我怎麼可能會做虧心事……」

「我也有自覺是自己在強人所難。但是接下來委託的數量可能會增加，雖然我知道小楓你也有自己的安排，但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優先把時間花在王都這邊」

藥水和高等藥水，加起來共四千。前所未有的數量之多讓我瞪大了眼睛。而且藥水也就算了，高等藥水需要當歸和清水，要收集兩千份的材料應該不容易吧。

「小楓。」

「啊，是。」

意思是像我這樣無法提供魔力的人很多嗎？可是，艾絲小姐能代替我發行護照是怎麼回事？

「那是違法的嗎？」

「那麼，請慢用。」

「是，要我做魔力藥水嗎？」

能在短時間內往返於火之戈山是因爲有莉塔奇斯塔小姐的幫助，但接下來要去的卡夫卡的安倫並沒有莉塔奇斯塔小姐同行的計劃。

「咦!? 兩千嗎!? 」

「要怎麼申請護照呢？」

「咦？可是，你剛纔說需要申請護照的人的魔力。那不就代表必須是我的魔力嗎？」

她打斷了我的話。看來不是我誤會了，今天的艾絲小姐心情似乎不太好。

「讓你久等了。」

可能是覺得我沒有回應很奇怪，她叫了我的名字。

「小楓。」

「很簡單。只要製作藥水就行了。」

「好吧，如果你接受我的條件，我可以幫你發行護照。」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啊，是。」

不管她對我有多照顧，要我讓步還是很難，不，是做不到。

艾絲小姐溫柔的聲音變得生硬起來。我瞬間緊張起來，擔心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也就是說，你必須要有跨國旅行的護照。」

我正在思考時，艾絲小姐的聲音傳來。

「要說只是這樣的話，也確實只是這樣。只不過要你製作的量的位數不同。那些藥水，就是發行護照的手續費。」

「不是的。只是不爲人知而已，其實有代理發行這種行爲。」

看到紅茶冒出的熱氣，我知道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女僕小姐露出既困擾又鬆了口氣的表情，含蓄地笑了笑，向我道謝。

「是的，真的很抱歉。」

「想請小楓製作的是藥水和高等藥水各兩千個。等全部確實收到之後再交給你。」

「發行護照的條件，究竟是什麼？」

「那個，有點困難。最近我可能又會離開家一段時間。不，應該說已經確定了」

「可是，那個……」

我的確沒有魔力，不想被別人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拼命隱瞞這件事的模樣，似乎讓她覺得我心虛。

「總之，只要把藥水交給你，就能換到護照吧？」

「對，我需要魔力藥水。因爲這次的委託規模很大，需要的量比平常多。」

「嗯，是的。我會盡快發行護照，讓小楓隨時都能來，你們也早點來宅邸吧」

卡爾德諾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我也輕輕點頭，離開了艾絲小姐的宅邸。大概是因爲聽了艾絲小姐的話，我的內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抗拒。

我自認爲理解了艾絲小姐想說的話。

也就是說，她是在說我的價值只有藥水。這是當然的，沒什麼好在意的。

「楓。」

一直沉默不語的卡爾德諾開口了，我轉頭看向他。

「藥水就算了，高等藥水要怎麼準備？你覺得在城裏找的話，能收集到足夠製作兩千瓶高等藥水的當歸嗎？」

「……嗯。是啊，不知道呢。」

卡爾德諾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別在意艾絲說的話。那傢伙只看利益得失，對工作夥伴應該也一樣。」

「意思是，對艾絲小姐來說，我是工作夥伴？」

「……是啊。」

「工作夥伴，這樣啊——說得也是。這麼一想，或許意外地沒問題。」

被說成工作夥伴，心情突然輕鬆了起來。果然艾絲小姐對我太親切了。雖然我至今爲止也太依賴她了，但今後只要把彼此當成工作夥伴，一定……

即便如此，與艾絲小姐相遇後的記憶讓我很難割捨。雖然對卡爾德諾說已經不在意了，但我自己不可能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就切換心情。

「總之現在先做藥水吧。」

「是啊。」

要給艾絲小姐的兩千瓶，還有要賣掉換錢的份也是必要的。用那筆錢買當歸，然後製作兩千瓶高等藥水。這會是收集草藥和從井裏打水的重體力勞動。總之會很花時間吧。

回到家後，我立刻開始準備製作藥水。看到一回來就匆忙行動的我和卡爾德諾，霞露出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

這個事實對我來說是個衝擊。

我停下了割草的手。

「理由並不是特別重要的事。狼族總之就是很稀有。小楓有見過我以外的狼族嗎？」

卡爾德諾走向霞，霞緊緊地抓住卡爾德諾的頭，就這樣開始一起移動。確認了這一點後，卡爾德諾走出家門。

「啊，嗯。是啊！」

仰望天空，深呼吸一次後，卡爾德諾停下的手再次開始割草。雖然表情沒有憂鬱，但心情應該很失落吧。我觀察着他的樣子，他用一如既往的樣子向我搭話。

雖然中間有休息，但沒想到會花這麼多時間。被夕陽染成橙色的天空顯示着時間的流逝。

「但是，沒有人能證明卡爾德諾沒有做那種事嗎？」

與因爲動搖而停下手的我相反，卡爾德諾冷靜地繼續割草。這讓我覺得和卡爾德諾想說的內容很不協調，但卡爾德諾還是繼續說。

卡爾德諾撿起掉在地上的藥水，遞給了我。

雖然在城裏買比自己去採要快得多，但要製作兩千個的話，買齊材料肯定也要花不少時間，而且每次從井裏打水都必須將其變成清水。

雖然多少有些挑人，但他擁有溫柔的心，不會毫無意義地傷害他人。

「喂，卡爾德諾。」

卡爾德諾是卡夫卡的天眼族，因爲故鄉在卡夫卡，所以曾經越過國境。應該比我更瞭解。

「這樣啊」

「我是作爲商品被運送到這個國家的，奴隸不需要通行證。因爲被當成物品對待。」

「但是今天太陽已經下山了，明天再做吧」

「嗯，是啊。那就這樣吧」

卡爾德諾在眼前聽到這些話，卻完全沒有否定，彷彿是把那些話當成事實接受，但現在我明白了。

「所以我對故鄉沒有留戀。不管能不能回去，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霞個子小，想藏起來行動並不難，但卡爾德諾的通行證怎麼辦呢？

「就算你說不要……」

最近很忙，而且之後還要去卡夫卡，所以多賺點錢總是好的。

霞臉色蒼白，不停地搖頭。

「好了，你要做藥水吧？」

我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但爲了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花了數秒的時間，因爲我沒想到霞會說出這樣的話。

霞小聲的詢問讓我停下了動作。

「和奴隸商說的一樣，是破壞村子之類的理由。突然因爲不記得的罪名被抓住，在不知不覺中成爲奴隸，因爲狼族更稀有而被帶到這個國家。雖然被買過一次，但好像不太中意，又回到了奴隸商那裏。但因此才遇到了小楓」

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不回憶起來對心理負擔會更小吧。雖然這麼想，但卡爾德諾悲傷的表情突然一變，喉嚨深處輕輕地笑了。

「快點把藥水做出來吧。還得做高等藥水呢」

卡爾德諾似乎不是故事中提到的部落出身，但本人對此沒有記憶。雖然從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那裏，但僅僅因爲不是部落出身，所以不被承認是同伴，似乎還被疏遠了。關心卡爾德諾的，似乎只有唯一一個想在部落裏保護卡爾德諾而把他帶去的人。

製作高等藥水需要當歸，接下來要麼購買大量的當歸，要麼自己去採。

「是啊……」

「那，那我也要去！」

「但是，沒問題嗎？」

所以，我當然認爲有人會阻止他。

我不知道該對卡爾德諾說什麼。在簡短的總結中，一定有難以表達的感情和話語，但我覺得不能用我輕率的一句話來結束。

「沒有，那又怎麼了？」

「類似的話是有」

我聽說奴隸被當成物品對待，通行證也是同樣的理由嗎？

「計劃讓我成爲奴隸的，恐怕是同一個部落的人」

霞說不要去卡夫卡。但我不能聽從她的請求。

「什麼是指……？」

「是什麼罪名？」

卡爾德諾因爲這個問題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我忘了拜託艾絲小姐辦理你的通行證，所以可能要再去拜託她一次。你從天眼國來到王都時，需要通行證吧？」

爲什麼他會接受那種事，爲什麼卡爾德諾連現在這個瞬間都沒有任何感情的起伏。我向卡爾德諾逼近。

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草，我敲了敲腰。

「不，這樣啊。去掃墓就好了。有了回去的理由」

「艾絲小姐已經拿到通行證了嗎？」

「應該沒問題吧。霞不是笨蛋。她應該明白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

卡爾德諾把堆起來的藥水特意裝進可可樂卡包裏，我跟在後面幫忙。

「啊，霞……」

「不，正確來說，我是因爲成爲奴隸纔來到這個國家的」

「誰知道呢？我連怎麼拿都不知道」

「嗯？」

「如果還活着的話，我想見見關心我的人，但那個人在我來這個國家很久之前就死了」

雖然只是猶豫，但還是問了。卡爾德諾看向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輕輕嘆了口氣，同時不小心把一瓶藥水掉到了地上。

「稀有，有時單純就是成爲奴隸的理由。襲擊村子也好殺人也好，表面上的理由之後要怎麼補充都行」

「破壞村子之類的，你記得他有沒有加上類似這樣的內容？」

卡爾德諾一邊割草一邊說。

幾天後，堆在家裏的角落的藥水終於達到了兩千個，我鬆了口氣。

「啊，嗯！」

在有人的地方，霞必須一直藏在包裏不露面，我擔心這會不會給霞造成負擔。

「擔心通行證是沒關係，但現在先做委託的藥水吧。來」

「咦……？」

「那接下來是高等藥水啊」

「誒……？要，要去嗎？霞也要？」

霞拼命地點了好幾次頭，我也跟着她點了好幾次頭。

「收集了好多啊」

家周圍乾淨整潔的地方增加了，變得好走多了。

「那個，霞。因爲長時間不在家，所以很難開口，但其實我又要離開了。這次是去鄰國卡夫卡，所以沒辦法輕易回來，時間也會花得更久……」

首先，我割下在房子附近生長的青草，然後拿到後面的井邊。我瞥了一眼在稍遠處同樣在割草的卡爾德諾，霞緊緊地抓住卡爾德諾的頭，開心地笑着，以免從卡爾德諾的頭上掉下來。

「我還沒跟你說過，爲什麼我會成爲奴隸」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好，藥水兩千個做完了！」

「雖然我也沒有同伴意識，但沒想到會被強加莫須有的罪名」

「唔……」

卡爾德諾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不，不要！」

「嗯，也是」

如果我能回去的話，有很多人想告訴他們我平安無事，也有很多人想見。但是，可以問卡爾德諾同樣的問題嗎？

「已經不在了」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我鬆了口氣，同樣繼續割草。

卡爾德諾這次悲傷地皺起了眉頭。

「有想見的人嗎？」

「奴隸商買我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我記得奴隸商的男性確實說過，卡爾德諾是毀掉一個村子的兇暴傢伙，而我則是害怕地聽着這些話。

卡爾德諾也有自己的生活，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和朋友，但他應該和同爲狼族的人一起生活過。

卡爾德諾真的不懷念故鄉嗎？至少沒有想見見保護卡爾德諾的人嗎？

我們筋疲力盡地回到了家。

「接下來要做兩千個藥水」

霞是稀有的妖精，她本人討厭被我們以外的人看到。我應該也不能勉強帶霞到處走，但霞卻說。

我順勢說明了要去卡夫卡的事。

「……那麼，你在天眼國也是奴隸嗎？」

「終於做完了。接下來是同樣數量的高等藥水」

接下來要從井裏打水做藥水，重複這個過程兩千次。

我有聽說什麼關於卡爾德諾的事嗎？卡爾德諾現在想說的是自己成爲奴隸的理由，所以應該是關於那方面的事。

「但是卡爾德諾沒有做那種事吧？如果因爲那種理由成爲奴隸的話就太奇怪了！因爲卡爾德諾不可能襲擊村子！」

「不在了……？」

「謝謝」

艾絲小姐只說了我的通行證，當時我內心沒有餘裕，忘了問卡爾德諾的通行證怎麼辦。這樣一來，就無法爲卡爾德諾辦理通行證了。

我突然看向藥水堆，發現霞正好奇地在藥水堆上盤旋，疑惑地歪着頭。

「這些全都是委託的藥水。數量很多吧？」

霞驚訝地又看了一眼藥水堆。

「要用這麼多嗎？什麼時候用完？」

要是突然看到這麼多藥水，我肯定也會和霞一樣再看一眼。

「是啊。用的話總有一天會用完的。與其說是總有一天，不如說正常情況下肯定會用完」

「有很多人受傷呢」

至今爲止都是在給艾絲小姐做藥水，而且在露天攤位上賣藥水的時候客人也絡繹不絕。果然正如霞所說，受傷的人很多。

我平時只賣藥水，所以無法想象艾絲小姐有多辛苦。

那天她肯定也很着急吧。

幾十分鐘後，藥水的裝袋工作結束了，我看了一眼時間，正好是喫午飯的時候。

「喫午飯吧」

雖然午飯的內容和平時一樣，但在經歷了幾天的辛苦之後，味道也變得不一樣了。

「我說，做兩千瓶藥水需要的草數量相當多，做高等藥水需要的當歸草也要那麼多嗎？」

「嗯，應該吧」

我想象着堆積如山的當歸草，不由得苦笑起來。卡爾德諾似乎也明白我苦笑的意思，他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可能有點辛苦」

「嗯，只是有點嗎？」

「應該只是有點辛苦」

她少見地張嘴笑了。

「請問，這裏有賣當歸嗎？」

帶着霞去購物意外地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她最多就是偶爾從可可樂的包裏伸出手來，惡作劇地戳我的側腹。

「哈——。艾絲小姐果然是個很厲害的人啊」

我在心中連連點頭。

霞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了，她興奮地揮舞着雙手。

「你覺得我博學多才，是因爲你還不熟悉這個世界吧？而且就算說我很強，也只是能埋沒在人羣之中而已。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特別優秀的長處。大概沒有吧」

作爲最後的購物，放在當歸上面的紙袋裏，麪包店買的麪包散發着香味。

「今天找了幾家？」

我把可可樂卡包放在桌子上，坐到椅子上。霞似乎很在意可可樂卡包裏的東西，她把手伸進縫隙裏，確認裏面的東西后，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應該不需要吧？」

「怎麼了，你在想事情嗎？」

「嗯……」

「我知道」

雖然躲起來確實有道理，但這樣就能斷定不需要旅券嗎？

我似乎因爲想起了艾絲小姐的話而表現在臉上，我立刻苦笑。

卡爾德諾把手放在下巴上，抱起胳膊思考。

從傳出男性聲音的店裏飄出了各種熟悉的藥品和植物的氣味，我立刻明白這裏是藥草店。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

「要是妖精也能安心生活就好了」

「……你說過在你的故鄉妖精並不稀奇，但還是有很多妖精過着隱居的生活嗎？」

因爲店家也不是每天都有進貨，所以明天去今天去過的店不一定能買到同樣的量。

多虧了霞，我們買到了比昨天多一點的當歸。可可樂卡包也已經裝滿了，於是我們決定今天先回家一趟。

「這些可不是現在要喫的哦？」

「霞個子小，可以藏起來，應該不是不可能」

今天和昨天不同，我們來到了一個平時很少會來的地方尋找當歸。因此我們不知道哪裏有什麼樣的店在賣什麼，所以走得很悠閒。

「啊，霞好像很在意這家店。」

「我說，卡爾德諾」

「那喫完午飯就趕緊去找當歸吧！去各種各樣的店找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如果被發現呢？」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就算問她本人，她也只會回答「就是知道」。

我被說成除了製作藥水以外毫無價值的人，我自己也無法否定，所以我想至少要保住、守護住自己僅有的價值。

「……？」

「我記得是十家，不對，是九家？」

「當然不可能全部交給她，但如果在共同工作的團隊中是隊長的話，這樣也不奇怪」

我們就這樣在不知道有什麼的情況下打開了店門。

「可以放心交給她嗎？」

「歡迎光臨」

我向卡爾德諾商量這個擔憂，他開始煩惱起來。

「嗯？」

卡魯迪聽到我發出奇怪的聲音，回頭停了下來。

「嗯，稍微……」

「誒，不需要旅券嗎？」

我問卡爾德諾。卡爾德諾好像很困，打了個哈欠，然後開口說道。

「看來是的」

但妖精不一樣。簡直就是亂捕濫抓。感覺就像不承認妖精是一個種族一樣。

我一邊說一邊看向霞。

「霞是妖精。她一直避開人類生活……」

說到「得再去」我纔想起來，霞說過她也要一起去卡夫卡，那她的旅券該怎麼辦呢？

霞用力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豎起大拇指。

霞不知爲何能分辨出我們可能會漏掉的小店，並且告訴我。

我猛然一看，發現霞的手又伸了出來，戳了我的側腹。然後她的小手轉了個方向，指向正好在我旁邊的一家店。

「那艾絲小姐連其他人的藥水都準備了？」

卡爾德諾歪着頭，好像不明白。

如果要舉出卡爾德諾的一個長處，那果然還是強大又可靠，但那對卡爾德諾來說似乎並不是特別優秀的長處。

只考慮數量的話，我覺得應該在中間點，因爲當時情緒有點激動，所以覺得不會花太多時間。應該不會太辛苦。

聽她這麼說，我又在心中點了點頭。雖然在這個世界能製作藥水，但我原本就沒有任何長處，即便如此，我也活到了這個歲數。卡爾德諾說的話應該也是正確的吧。

「有，當然有」

「我在想，只有一項長處是怎麼回事。」

「沒問題！」

「是啊，如果霞被發現也能輕易逃脫，逃了之後回家就行了。但要是出發去卡夫卡就沒辦法了」

從第一家店到回家的路上，她又告訴了我好幾家。總共五家。明明卡爾德諾也無法通過氣味判斷出藥草店的詳細位置，霞爲什麼能這麼輕易地分辨出來呢？

「霞需要旅券嗎？」

打開大門的瞬間，霞出現在我眼前，讓我嚇了一跳。霞非常開心地在我眼前飛來飛去。我拿出可可樂卡包裏的麪包，霞似乎察覺到了，用熱情的眼神看着麪包。

「有一項長處不是就夠了嗎？我覺得世界上沒有長處的人要多得多。」

「怎麼辦？要進去看看嗎？」

雖然我不太明白艾絲小姐有多厲害，但能站在一大羣人的前面，就說明她已經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我所認識的艾絲小姐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保持從容，臉上掛着微笑，無論什麼時候看到她的表情，我都會覺得交給這個人就沒問題，不會有問題。雖然卡爾德諾好像不太喜歡她。

「雖然只是我的想象，但她是不是經常和一羣人一起工作？如果她作爲屠龍者的隊長而聞名，應該不會接到瑣碎的工作，就算有也不會接受」

霞似乎有自信不會被發現。她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卡魯迪諾也看着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豎起食指。

「卡爾德諾覺得自己的長處是什麼？」

霞的手已經縮回了可可樂卡包裏，就算我特地打開確認，她也只是指着那家店。

「艾絲小姐想要的不只是藥水，還有大量的高等藥水，她會受那麼多傷嗎？」

「不」

她對漫長的移動時間沒有一句怨言，反而比平時還要開心，由此可見她有多麼高興能像這樣和我一起行動。

我們走進一條路，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但沒有看到類似當歸的店，於是我望向道路的遠方。就在這時，我的側腹傳來了一陣像是被筷子尖端戳到的疼痛。

下午開始行動後，回家的時間轉眼就到了，我在家附近確認了可可樂卡邦的內容。雖然當歸塞得滿滿的，但這樣還是不夠。

正因爲是那樣的人，才需要利益吧。

「是嗎？因爲卡爾德諾很強，又博學多才」

與其說是店，不如說看起來像是一棟房子，但仔細一看，門上確實掛着一塊木板做的小招牌。

以前聽說妖精會像卡魯迪諾說的那樣避開人類。因爲妖精很稀有，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抓住。雖然卡魯迪諾也是因爲種族稀少才被賣掉，但並沒有到一旦被發現就完蛋的地步。

看來妖精在任何地方都一樣不受歡迎。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肯定還有很多種族在生活着。

霞連連點頭，但眼睛卻閃閃發光。

因爲是依次去離家近的店，所以如果明天也要收集當歸的話，就會離家越來越遠。

在我思考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門口，於是我中斷思考，走進了家門。

「那明天霞要不要也一起去買東西試試？」

確實如此。如果以卡夫卡爲目標，就會長時間無法回家。在這期間，萬一霞被別人發現並被抓住就麻煩了。

「嗯，雖然不稀奇，但數量也沒有其他種族多。不能保證沒有以捕獲爲目的而四處徘徊的人，所以有很多妖精選擇隱居」

「那霞，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就像去森林裏見拉提先生的時候一樣，躲在可可樂的包裏就行了」

「……試試？」

「誒，卡爾德諾沒有長處嗎？」

「看起來好好喫」

他的話停頓了一下。

「沒問題」

「這裏嗎？」

「嗚」

「就這些嗎。那明天得從上午就開始行動了」

但實際上在街上找當歸的時候，很少有庫存像山一樣的店。即使庫存多的店，也會因爲不能賣給其他店的理由而不能全部買下。

「而且，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也能正常地生活。所以沒必要拘泥於那種東西吧？」

「嗯，既然霞在意到會阻止楓，那應該有什麼吧？」

「怎麼了？」

「我回來了，霞」

「那些是高等藥水的材料。明天還得再去買很多」

「不過，這次不像去森林的時候那樣馬上就能離開城市，不能大意。這樣也沒問題嗎？」

回到家後，我確認了今天買到的當歸數量。考慮到最終需要的當歸數量，這還遠遠不夠。

在能看到家的距離，卡爾德諾突然探頭看了看我的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散落在桌上的當歸，這時霞降落到了上面。

「楓，怎麼了？一直盯着草看」

「啊，沒什麼。今天霞也來幫忙了，所以買到了比昨天更多的當歸，但數量還是……」

我嘆了口氣。

兩千瓶高等藥水，完全想象不出做完時是什麼樣子。要是高等藥水也能用路邊的草做出來就好了。

「如果不能一次性買到大量的當歸，那不管過多久都做不完」

聽到我的話，卡魯迪諾一邊收拾桌上的當歸，一邊開口說道。

「那你們自己去森林裏找吧。雖然去店裏買可能比較輕鬆，但果然還是需要一定的數量吧？」

「森林……」

我縮了縮肩膀。

正如卡魯迪諾所說，自己去找當歸明顯更快，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提議。

第二天早上，我們爲了去森林而走在路上，然後在門附近看到了阿斯爾。

「嗯，這不是楓嗎？」

阿斯爾似乎也看到了我們，主動向我們搭話。

阿斯爾看起來有些疲憊，和幾個人走在一起。阿斯爾向我搭話後停下了腳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來。

「是熟人嗎？」

其中一人向阿斯爾問道。

「是啊。今天就在這裏解散吧」

大家紛紛說着「辛苦了」，然後毫無氣勢地解散了，眼前只剩下阿斯爾一個人。

「解散了，也就是說阿斯爾剛下班？」

我回頭看向卡爾德諾。我本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一臉無趣，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雖然這可能不是我該擔心的事，但對沒有歸宿的卡魯迪諾來說，那應該是離開故鄉後一直放在心裏的歸宿吧。

「是啊。順便告訴他家裏沒人，不是也很好嗎？」

「卡魯迪諾。」

多虧阿斯爾幫忙採集當歸，採集當歸的時間比我預想的還要早結束，我將堆在水井旁邊的當歸山做成高等藥水。

我的嘴脣在顫抖。

「因爲有楓做的藥水，行李少了很多。因爲受傷時用的藥水很少」

聽他這麼一說，我環顧四周。

開始作業後已經過了約一小時。由於一直把汲水的工作交給卡魯迪諾，我看到他不時在空閒時反覆張開手掌又用力握緊的動作。就算他沒說，我也知道他不可能不累。

把做好的高等藥水放到旁邊，不斷製作下一個，瓶子就漸漸取代當歸堆成山。

「……哈？兩千瓶？」

我們就這樣踏上歸途。

「這樣啊。」

「嚇我一跳……」

「嗯。之後就是趕快製作高等藥水了呢！」

進入森林後，我們走了一會兒。以我以前發現當歸的地方爲中心尋找。包括我在內，卡爾德諾和阿斯爾似乎都順利地找到了當歸。

「一直站在卡魯迪諾這邊的人，是女人嗎？」

卡爾德諾看起來心情很好，似乎是有明確的理由。

「是嗎。能幫上忙就好」

如果是開玩笑的話，我可不能當真。我小心翼翼地確認道。

「話說回來，需要兩千瓶高等藥水，看來是接到了一筆大訂單啊」

看到我驚訝的表情，阿斯爾開心地笑了。

我對他這個反應深有同感，點了點頭。

「當然！」

「是啊。不過先走一步的同伴已經完成了工作，我和剛纔那些傢伙幾乎都是白跑一趟。楓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就算是她拜託的，這個量也很大啊」

阿斯爾睜大了眼睛。

阿斯爾說着看向卡爾德諾。

我苦笑着。阿斯爾找當歸和採當歸都很快。就算嘴上在說話，手也沒有停下來，我也爲了不輸給他，把手伸向長在腳邊的當歸。

「嗯，是啊」

「還沒決定，怎麼了？」

從懂事起就只有那個人站在自己這邊，然後被當成奴隸。可是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卡魯迪諾都表現得落落大方，對自己充滿自信，實在不像是有過卡魯迪諾所說的那種過去。我並不是想說卡魯迪諾在說謊。

我可能不會回來。如果巴羅在卡夫卡，我就再也回不來了。我回家，回到原來的世界，就意味着再也見不到至今爲止遇到的人，以及拋下親密的大家。

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就是卡魯迪諾的故鄉。卡魯迪諾說要去給故鄉里唯一一個重視的人掃墓，但真的有可能嗎？

我拔了當歸。

之後我們像是忘了對話一般繼續採集，因此帶回了大量當歸。

「嗯。楓也不缺錢，不如說能幫忙採藥草更感激吧？」

「可以問他的名字嗎？」

「嗯？」

說實話，人手增加真的非常值得慶幸。這樣尋找當歸的人手也會增加，而且光是多一個人就會有很大的不同。

「嗯，再見。」

「非常期待。」

阿斯爾停下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嗯。是艾絲小姐拜託我的」

「……嗯。」

以最後一次汲上來的水爲結束，我和卡魯迪諾一起背靠在房子的牆壁上，坐在草地上。卡魯迪諾呼地吐出長長一口氣，揮動手臂放鬆肌肉。

「誒？」

我望向卡魯迪諾。

伸出去的手停了下來。

「艾絲小姐？」

霞笑着連連點頭，用手掌貼着臉頰。

「嗯。接下來要去森林裏採當歸。因爲需要很多」

「其實我們馬上就要去卡夫卡了，所以她才拜託我製作這麼多」

「但是……」

我狀態不錯，正在尋找下一根當歸，這時，離我十步遠的阿斯爾說道。

聽說那個人保護了卡魯迪諾，還照顧了他，我還以爲是女性。

「呃，我需要兩千瓶高等藥水的當歸」

「不過，等你回來再拜託你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再也得不到我做的藥水，他會感到遺憾嗎。

「不，我不是要你給我做藥水的意思。現在你光是做艾絲小姐拜託的份就已經很忙了」

阿斯爾正好拿着當歸，回頭看向我。

「因爲沒什麼像樣的餞別禮，就讓我找當歸這件事當作餞別禮吧」

「真是個驚人的數量。怪不得卡爾德諾那麼歡迎你」

我想起來還沒告訴阿斯爾需要多少當歸。雖然這個數量很難說出口，但也不能不說。

「啊，對了。你很期待做完這些高等藥水後去卡夫卡吧。」

「去卡夫卡？」

太陽已經下山。我在門前再次向阿斯爾道謝，阿斯爾說不用在意。

不過，總比不高興要好。阿斯爾也一起穿過門走到外面。

「你需要多少當歸？」

「話說回來，從剛纔就沒看到霞呢。」

「真的耶……霞？」

「誒!? 」

「啊，所以……」

「要走很遠啊。你決定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歡迎也沒關係。只要能靜靜地放着他不管就好。

「回來之後，再拜託你做藥水了」

「啊，嗯。也對。我有點累了。」

「……」

「可，可以嗎？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男人。」

「要製作大量高等藥水應該很辛苦，不過加油吧。」

阿斯爾背對我們離去。我和卡露蒂諾重新抱好今天一整天採集的當歸。

「卡魯迪諾，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斯爾來幫忙，真是幫大忙了呢。」

「嗯。那麼再見。」

「啊，不是，我只是覺得要是楓做的藥水沒了會很麻煩」

我並沒有說出「我會回來的」這句話。

「這個嗎？」

「那麼阿斯爾，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把冰小姐委託的藥水全部做完，拿到通行證後，接下來就看我們的安排了。我嘆了口氣。

我大聲呼喚，霞就像原本就在旁邊一樣，立刻出現在眼前。霞無論現身或消失時都沒有聲音。

「嗯，可以啊。楓也會覺得幫大忙了吧？」

「那可真辛苦啊。要我幫忙嗎？」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還沒告訴阿斯爾我要去卡夫卡。如果他以爲我跟平時一樣，那他應該會對我受艾絲小姐所託製作大量高等藥水這件事感到疑惑吧。

卡魯迪諾只是因爲身爲外來者就被當成奴隸趕了出去。他們會歡迎卡魯迪諾，讓他去掃墓嗎？

霞看起來相當興奮，在我眼前蹦蹦跳跳。看來連日的購物，雖然只是在可可樂卡邦裏面，但能去各種各樣的地方似乎讓她相當開心。

阿斯爾突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我無法坦率地點頭同意阿斯爾的話。只是勉強擠出笑容就很辛苦了。

我對卡露蒂諾說。

「當然可以。那個人的名字叫柯魯達。」

「因爲人多的話，就能早點結束」

我感覺空氣像鉛一樣沉重地壓在肩膀上。

地點在艾絲小姐的房間，我來送約定好的藥水和高等藥水，但氣氛卻因爲艾絲小姐的一句話而改變。她問我要不要重新考慮去卡夫卡的事。

我向坐在左邊的卡魯迪諾使了個眼色，但卡魯迪諾的表情也很嚴肅。我應該也露出了爲難的嚴肅表情吧。

「我不能答應。從我這次製作的藥水數量，您應該也明白我無論如何都要去的決心吧？」

「我也不是不明白……」

艾絲小姐坐在沙發上，身體稍微向前傾，坐直了身體。

「我準備了通行證。不過，我個人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去卡夫卡。如果你告訴我，我就把通行證交給你。」

「……通行證的交換條件不是兩千個藥水和兩千個高等藥水嗎？」

「沒錯，那我就追加回答問題的條件。」

我覺得她太蠻橫了。但是艾絲小姐的手上拿着護照，爲了拿到護照，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回答她的問題。

「我有個無論如何都必須見上一面的人，甚至足以左右我今後的人生。爲此我要去卡夫卡。」

「……你沒有說得很詳細呢。」

即便如此，艾絲小姐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沒有繼續追問。她大概是判斷再問下去也沒用吧。

「我之所以這麼問小楓旅行的目的，是因爲我有些想法。」

「那個想法是指？」

艾絲小姐停頓了一下，然後雙手抱胸。

「這個嘛，我在想小楓有可能不會再回到王都了。」

我歪了歪頭。因爲我無法理解她爲什麼會這麼想。

在我問爲什麼之前，艾絲小姐繼續說道：

「小楓從裏克佛尼亞來到王都，是因爲你無意間對討伐出現在裏克佛尼亞的龍有所貢獻，單純是爲了領取報酬。然後因爲沒有理由回到裏克佛尼亞，所以繼續在王都生活。對吧？」

我無法否定艾絲小姐的話。藥劑是戰鬥職業的必需品。我每天都在把藥劑變成錢。否則別說買房子了，就連卡爾德諾都買不起。

「聽起來簡直就像我會去卡夫卡，然後不回來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只看有沒有工作來決定是否在那裏生活。艾絲小姐的話果然還是太極端了吧。

如果能當場治療就好了，但不巧的是我們沒有帶藥水。

我無法相信艾絲小姐的行動，瞪大了眼睛，但卡爾德諾的反應也讓我困惑，我不由得站了起來。

但是艾絲小姐只是沉默不語。我想離開，想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雙方互相瞪視，一動不動，但卡爾德諾抓住的艾絲小姐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力量，還是雙方都有。

「是的。」

他們兩個好像完全沒看到我一樣。就算我想阻止，憑我的力量也無能爲力，只能感到害怕。

「……謝謝你的旅行證。」

「……」

因爲右臉被毆打，卡爾德諾背對着我僵在原地，他用僵硬的動作慢慢轉向艾絲小姐。

「這，這……」

「……」

如果去了卡夫卡，見到了巴羅，我當然會讓他送我回原來的世界。因爲這就是我的目的，回去是理所當然的。艾絲小姐說的沒錯。不管事實如何，我確實不會回到王都。

卡魯迪諾像是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一樣哼了一聲，不服輸地回瞪着她。

艾絲小姐的手臂從卡爾德諾的手中掙脫。

但是卡爾德諾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甩開她的手，反過來抓住了艾絲小姐的手腕。

「雖說價格便宜，但小楓恐怕也不至於買不起那棟房子。證據就是你短時間內就付清了」

「你纔是，你這個蠻力女。」

爲什麼打了他？我的問題還沒說完，就被艾絲小姐可怕的眼神拒絕了。

「是啊。我剛纔不就說了嗎。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不希望你去啊，畢竟沒有人能像小楓一樣這麼快做出藥劑」

「沒聽到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看到卡爾德諾擦掉臉上的血，怒氣湧上心頭。但我不能表露出這種感情。

她直接從遠處把那東西扔了過來。我慌忙接住，差點就從手中滑落。

她一言不發地從房間角落的衣櫃裏拿出一張用繩子捲成筒狀的紙。

「小楓去卡夫卡這件事，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你還不打算把通行證給她嗎？」

雖然越說越小聲，但我還是把想說的話說完了。艾絲小姐大嘆一口氣，煩躁地撩起瀏海。

「藥劑不管到哪裏都是必需品，而小楓做的就是這個。也就是說，你沒有必要執着於在王都生活」

和阿斯爾說話的時候我也想過同樣的事。爲什麼我會覺得我一定會回來呢。爲什麼我會覺得明明有家，就不可能不回來呢。

在說話的同時，艾絲小姐空着的手握緊拳頭，直接擊中了卡爾德諾的臉，發出令人討厭的聲音，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你在急躁什麼？楓不按照你的想法行動就這麼讓你不爽嗎？」

「艾，艾絲小……喂，卡爾德諾！」

艾絲小姐冰冷的一句話讓卡魯迪諾的反應變得過度。

「那麼下次就有可能連回到王都的理由都沒有了」

「能閉嘴嗎？」

「等等，卡爾德諾！艾絲小姐也是，爲什麼……！」

痛苦扭曲的表情，以及嘴角流出的血，說明了這一擊的衝擊有多大。

「我叫你放開！你這個蠻力男！」

艾絲小姐用我從未見過的銳利眼神盯着卡爾德諾。

「那就是旅行證。快點帶着那個吵死人的奴隸出去。」

「你說什麼……」

「我說閉嘴……」

艾絲小姐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抓住了卡爾德諾的前襟，把他拉到和自己一樣的高度，卡爾德諾也順勢站了起來。

「放開你的手。」

「艾絲小姐，你之前不是隻是心情不好嗎？」

「艾絲小姐！爲什麼要打卡爾德諾！」

艾絲小姐的想法太跳躍了。我本想否定，但艾絲小姐卻優先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打斷了我的話。

對於當時還什麼都不懂的我來說，艾絲小姐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艾絲小姐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總之，我已經遵守約定，所以請給我旅行證。今天艾絲小姐好像身體不舒服。」

我像在尋求救贖一樣，重提自己一度在心中接受的事情。

她用不耐煩的聲音說完後，從沙發上站起來，俯視着卡魯迪諾。

「……！」

「卡爾德諾！」

我拉着卡爾德諾的手走出房間。

「……」